一個燙著時髦梨花頭的中年女子在站在外面,身著黑色呢大衣,臉上架著黑超墨鏡,手裡提著鱷魚皮包,等候已久的樣子。
這是誰呀?真是冤家路窄。
安幻想過幾十種與朱亭見面的方式,想得最多的一種,就是在朱亭與李昂偷情的時候,她跑上去甩她一巴掌,代她母親出口惡氣;或者還有,假裝自己是不懂事的小孩,跟李昂一起去同她吃飯,笑眯眯地叫她朱阿姨,然後趁她去洗手間的時候往她的飲料裡吐口水。
都很低階,她知道,但想想也解氣。只是從來沒有想過,初次見面竟是朱亭主動來找她,潛伏到她教室門口了,真是夠猖狂。
說起來,朱亭算是安的「單方面」老熟人了。
安從十二歲開始學會了偷看李昂的手機,並且做得毫無痕跡。她基本上是看著朱亭發給李昂的資訊長大的,什麼想他了,愛他了,恨他了,想讓他離婚了,想和他生個孩子了,想生個男孩子了……
朱亭最大的理想就是生個男孩子,長成和李昂一模一樣的男人,這樣她就永遠得到他了。
安一直覺得不可思議,朱亭這樣一個生在北京、長在北京、清華計算機系畢業的現代高知女性,一家商業銀行總行的高層管理者,世俗眼光中的精英分子和超級女強人,腦子裡的性別觀念竟還跟百來年前的鄉野婦人無差——女人一定要生兒子!不生兒子,人生都不算完整!
安就想不通了,生兒子有何光榮?只要人類還在繁衍,女人大多都會生育的,生育的女人有一多半都會生兒子的,這世界上存在幾十億號生過兒子、正在生兒子,以及將要生兒子的女人,有何稀罕?
倒是終生未育的南丁格爾、瑞秋·卡森、西蒙娜·德·波伏娃對人類貢獻更大,一個個名頭響噹噹。
此刻,她望著眼前這位一身華服的中年女子,當然知道,來者不善,但她還是坦然走上前去,看著對方。
朱亭摘下墨鏡,先微笑,「你好。」
態度這麼親善,倒是意外,只是這種女人,都是笑裡藏刀。安不作聲,也不給表情。
「鄭川安?」朱亭的樣子像個正在認識新同學的大隊輔導員。安板著臉不給回應,眼神在說:正是本人。
「我是你繼父的朋……」
「我知道你是誰。」安冷冷地打斷朱亭。
朱亭並不介懷,仍保持微笑,「也好,我就不用自我介紹了。今天來找你,也沒有什麼特別的事,就是聽說你一個人在北京求學,挺不容易的,特地過來看看你,喏,這個送給你。」朱亭說著,把手裡一袋精美的禮盒遞給安,是一盒價格昂貴的名牌巧克力。
「不必了。」安不接,也不看,兀自轉身就走。朱亭跟上她,「你別誤會,我沒有別的意思。」
「你怎麼會沒有別的意思?」安停下來,冷笑一下,「沒意思你大老遠跑來找我?你渾身上下寫滿了意思,你意思多了。」
朱亭仍微笑,「好吧,其實我呢,就是想跟你聊聊。」「聊什麼?」
「我請你喝咖啡吧。」「沒空。」安繼續走。
「只佔用你十五分鐘的時間。」「五分鐘也沒有。」「你還沒聽我要跟你說什麼呢。」安停下來看著朱亭。
「你不會後悔和我一談的。」朱亭用誠懇的眼光看著安。倒要看看你一張嘴能翻出什麼花來。
安沒說話,跟著朱亭走進勺園咖啡廳。
朱亭脫掉大衣坐下,裡面穿的是一條d&g限量款連身裙。大冬天穿連身裙直接配大衣,對於一個年近四十的女性來說,膽色非凡。
朱亭雖然不漂亮,但氣質是有的,打扮也是有看頭的。安卻裝作沒放在眼裡,直接冷淡地說:「只有十五分鐘,你有話快說。」
朱亭開門見山,說:「我是想讓你回去勸你母親,跟李昂離婚。」安嗤笑一聲,「想得美。」
朱亭像是早料到安會這樣說,笑了笑,不緊不慢地說道:「你且聽我說。李昂這個人呢,你也認識了這麼多年了,你一定以為自己已經很瞭解他了,無論是從法律意義上的父女關係的角度,還是從一個女人看待一個男人的角度。」
「你什麼意思?」安警覺。「我的意思特別簡單,李昂就是個騙子,不折不扣的渣男。」
「哦。」「你不同意嗎?」
「沒什麼同意不同意,我不愛在背後說別人壞話。」
「哈。」朱亭笑了一聲,「不錯不錯,小小年紀,是個體面人。但你不說別人壞話,別人可說你壞話呢。李昂在我面前不知說了你們母女二人多少壞話。」
「是嗎?」安笑笑。挑撥離間,這手法太低端。
「你母親在家是不是很少笑?她是不是經常不快樂?是不是很寵你弟弟,把他慣得無法無天?你是不是總跟你弟弟吵架?你是不是經常跟李昂沒大沒小,經常頂撞他?李昂是不是總給你妹妹買那些女孩子喜歡的東西,裙子啊、芭比娃娃什麼的,卻從來沒你的份?他是不是嫌你性格太囂張,不好管教?」
朱亭說中一些事實,安不動聲色。「還有,他和你母親是不是連婚紗照都沒拍過?沒拍過婚紗照算什麼結婚?等於沒結婚。你母親自欺欺人罷。」「是我母親自己不要拍的。」
「不管是誰不要拍,反正這些都是夫妻間的私事吧,李昂卻都告訴我了。要不是他跟我說,我怎麼會知道?」
也許你就是瞎猜的唄,安心想。
「這麼多年了,他一直嫌棄他的婚姻,也嫌棄你母親。他欺騙了你母親,給她製造愛的假象,讓她為家庭提供服務。當然,他也欺騙了我,跟我說會離婚。你沒發現嗎?他騙術驚人。對了,連送的禮物都是一樣的,你媽也有一個這樣的手鐲吧?」朱亭說著,伸出手。
安看到,朱亭手腕上戴著一隻芙蓉玉手鐲。
安忽然就想起來了,去年夏天,李昂和他們學校的幾名老師一起到內地訪問,回去的時候給蘇揚帶了幾樣禮物,其中就有一隻這樣的芙蓉玉手鐲。蘇揚說玉器有靈性,要鄭重對待,她平日要做事,磕磕碰碰怕碎了,就收起來放好了,從沒有戴過。
卻沒想到,同樣的東西,李昂還送了一份給朱亭。
安知道,一些男性,把女性當作獵物批次追逐,送出的禮物、帶去吃飯的餐廳,都是一樣的,或許連手機上傳送的資訊、情話,都是複製貼上的。沒有想到李昂竟也是這樣猥瑣不堪的人。
安心裡氣極了,但面上剋制著不流露出來,嘴上還說:「我聽不懂你在說些什麼,我從來沒見過這種手鐲,我爸也不可能買這種破玩意兒送給我媽,我媽的首飾都是harrywinston的。」
朱亭看著她,知己知彼地笑笑。
「哦,還有,我媽在家經常笑,她是個幸福的女人,有三個兒女,生活富足,丈夫愛她。至於其他事情,我不知道,也不關心。你要是覺得在我面前無中生有,搬弄是非,就能把我當槍使,讓我回去扔個炸彈給我爸媽,你可未免低估我的智商了,朱女士。」
朱亭聽著安的話,臉上仍是一副不急不躁的得體微笑。
「你想搞挑撥離間這一套呢,別找我,不如去找李昂,對他下功夫,說不定他被你死纏爛打到不行,最終把婚離了。」安說。
「沒事,你說什麼我都不生氣。我就是把我知道的情況說出來,信不信由你。」朱亭看著安的眼睛,心照不宣地笑笑,「我呢,反正無慾無求,就是希望你母親別再被一個渣男欺騙了。」
「那謝謝您的好意了,您厚德載物,您上善若水。」
「不必了。」朱亭裝作聽不出安語調中的諷刺,繼續說道,「同樣身為女人,我就是實在看不下去了,才忍不住想說幾句實話。李昂他從來就沒有愛過你母親,他當初非要跟她結婚,只是因為不甘心,他要滿足的是他自己的征服欲。安,你還小,你可能不理解,不懂什麼是愛,但我可以負責任地告訴你,一個男人愛不愛你,就看他能不能令你快樂。你覺得你母親這些年快樂嗎?」
她不快樂也不是因為李昂。安不作聲。「客觀來講,李昂是把你母親當成生育機器和免費保姆了。你母親呢,白讀了四年北大,嫁給他,做家庭主婦,生孩子,帶孩子,生孩子,帶孩子,有什麼出息?有什麼能耐?等以後孩子都大了,他就不需要她了。到時她怎麼辦呢?還有什麼可以制衡他的呢?」
「他們之間有感情啊。」安還是忍不住反駁道,「就算像你說的,他們沒有男女之愛了,可他們還有夫婦之愛、親人之愛、朋友之愛、家人之愛。」她故意把「夫婦之愛」和「家人之愛」加重了語調。
「哈,感情?別傻了。婚姻的本質是利益,是博弈,而不是感情。你看看他們那個婚姻,家裡的錢是他掙的,孩子是跟他姓的,大事小事都是他說了算的。他在關係的博弈中,掌握絕對的主動權;而你母親,她有什麼?她提供了什麼?家務勞動?生育?性?可替代性太高了好嘛。說白了,他憑什麼愛她?她有何特殊之處,值得他死心塌地地愛一輩子?感情這種東西,太虛無了,岌岌可危,朝不保夕,怎麼可能是婚姻的保障?你真的為你母親好,就該勸她早點抽身,去做點其他有價值的事情,去追求自己的夢想,去提升自己的價值,去實現自己的人生,或者,趁著還年輕,去找個一心一意對她的男人。」
安不得不承認,朱亭的這幾句話,迷惑性非常大。她都差點要忍不住相信,朱亭是真的為了她母親好了。
然而她說:「我不許你這樣說我媽媽。什麼叫她提供了什麼?她懂得愛,也被人愛著。她養育三個孩子,照顧一家人。她是這世上最稱職的母親和妻子,我看不出她有什麼需要自卑和羞愧的地方。」
朱亭笑笑,彷彿看透安的心思,「但願你真的這麼想。」
安不作聲,看著朱亭的眼睛,停頓了許久,一字一句地問道:「假如,我是說假如,真有一天,李昂和我媽媽分手了,你會要他嗎?」朱亭笑了,說:「你這問題問得好不幼稚。你知道嗎?我和李昂之間不談這些的。我和他兩家的原生家庭關係密切,說白了就是利益相關。他要是回北京,我能幫他的地方多著呢。看在長輩的面上,能幫就幫幫他,對大家都有好處,何樂而不為?但其他方面,像你說的什麼感情之類,就算了吧。男人,沒一個值得相信的。」
這個回答顯然模稜兩可,答非所問。
安由此知道,朱亭是巴不得李昂離婚,她好馬上和他結婚。她今天出現,想要迷惑她,或者激怒她,想讓她把那些話傳到她母親耳朵裡去,想讓她母親和李昂吵架,最終離開李昂。
你可想得美!安回到了一開始的那句話。
「好吧,無論如何,謝謝您今天給我母親的建議和忠告了。」安忽然換了一種語調和口氣,難以剋制內心湧上來的惡意和報復欲,「所謂來而不往非禮也,那麼我趁此機會,也給您提些小小的建議和忠告吧。」
朱亭警覺地看著安,等著她說下去。
「我呢,讀的雖然是商科,但我輔修藝術,對時裝設計也有些鑽研。恕我冒昧了,朱阿姨,您今天身上這件d&g也是老價錢了,但說實話,這個牌子的衣服並不適合您。」安臉上一點吵架的意思也沒有,相反,語氣溫柔得很,嘴角勾著一個淡雅的笑。
朱亭看著安,忽然意識到,這個十七歲半的女孩子原來是不好惹的。她看著女孩,想反擊什麼,但礙於教養,不便出口,只能說:「如果你覺得這樣說話能傷害到別人,就說明你還是個孩子。」
「像d&g這樣大鳴大放的風格……」安不理會朱亭的話,兀自接著自己的話說下去,「黃種人除非長得特別高挑、白皙、纖細,五官還要立體,氣質還要清冷,談吐還要洋氣,否則根本駕馭不了,不是弄成暴發戶,就是收租婆。您看您吧,也這歲數了,個子不算高,還有點小肚子,穿這一身,還真是有點,一言難盡……」
旁人遠遠看來,安談吐優雅,聲音低緩,語調溫柔,並無任何攻擊性,但安自有她刻薄的本事,使人難堪,不必吐一字髒語。
朱亭果然被她激怒,不再講究風度,站起來就要走。「您別急嘛,朱阿姨,容我把話講完。」安從從容容,「像您身上的這條裙子,紫紅和深綠的大色塊拼接,還有這黑白相間的腰帶,特別需要……怎麼說呢……修長的頸部!還有,需要氣質高貴冷豔,切忌搔首弄姿,切忌齜牙咧嘴,切忌到處嚼舌頭,不然的話……特別像那什麼?哦,對了,村姑!大幾千塊錢的衣服,弄得像村姑穿的地攤貨,特別不值當,特別虧,您說是不是?」
「鄭川安,我今天對你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發自肺腑,真心實意為你和你母親著想,你可別不識好歹。」朱亭站著,正色道。
「巧了,我今天對你說的話,也是一樣。」安站起來,對朱亭微笑一下,「失陪。」然後轉身,大步離去。
朱亭臉色煞白,望著安走遠的背影,暗暗咬了咬牙,一隻手下意識地放在了微有些隆起的小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