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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我是英雄的女兒。」(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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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春節前,安回到香港度寒假,蘇揚和李昂一起去機場接她。

離家幾個月,安個子高了,臉也瘦了,原先的一點嬰兒肥褪去,下巴變得尖尖,眼睛愈發顯得明亮。

蘇揚見到女兒,格外欣喜,對李昂說:「安長得越來越漂亮了,有沒有?」李昂一邊幫著提行李,一邊說:「是,越來越像你讀大學時的樣子。」蘇揚嗔李昂一眼,眼中有笑意,又使勁摟了摟安。

這一刻,她是真的快樂的。

安一直想找機會告訴蘇揚,朱亭來找過她,訴說李昂如何多面、如何不堪,可是她一看到蘇揚在李昂的陪伴下心平氣和的樣子,或是心無旁騖地投入家庭瑣事中的樣子,又什麼都不想說了。

安有時看著蘇揚,很想知道,她真的在乎李昂嗎?

以世俗的價值觀來看,李昂陪她共築的生活是很幸福的,有兒有女,物質充沛,安然順遂。可是她真的感到滿足和快樂嗎?

當初鮮衣怒馬的少年,會否鄙視自己最終長成了曾經最不屑於成為的大人:普通、平庸、俗氣,融入千篇一律的人生——買房子,買車子,生孩子,給老師送禮,為職稱焦慮,穿名牌西裝,買更大的房子、更好的車,每天用電動牙刷刷牙,每月還房貸,每年一次歡度春節,以及,不知多久一次,履行夫妻同房的義務。

這一切,都太普通、太普通了,就像超市貨架上的貨品,只要你甘為資本當一顆螺絲釘,堅守崗位,認真服役,攢夠了薪水,就能買得起。每個人、最終、總能買得起:一夫一妻兒女雙全的中產生活也好,醬油也好,幾十萬的鱷魚皮包也好,都是一樣。

安想,那個母親曾經真心愛過的男人,那個在校園裡豪情壯志縱情演講的男人,那個在非洲浴血保護野生動物的男人,那個千金散去不留一分身外之物的男人,那個在山村支教,用身軀拯救幾十名兒童的男人,那個永遠在路上發光發熱的男人,離這一切是多麼的遠。

現在的母親還會不會想念他?多久會想念一次?想念的時候還有無痛楚或甜蜜的感覺?這麼多年過去了,她內心的次序可曾改變?

安想著想著就有些灰心。那樣不俗的情懷,那樣熾熱的情感、那樣深刻的體驗,漸漸地也會淡去、消失,在生命中留不下任何痕跡。傷痛平復了,烈焰熄滅了,鮮花枯萎了,潮水退去了。時間是這樣的殘酷,意義在時間中建立,又在時間中崩塌。

除了她,這個活生生的證據,證明那場愛情曾經發生,將那正在消散的意義延續一刻,再延續一刻,其他就沒有什麼了。

生活最終充滿了瑣碎的細節,將人心填塞,不留一絲空隙;生活又像洪流狂濤,不斷奔騰而過,將人心沖洗,帶走一切。

當人來到時間的盡頭,最終又要面對什麼?也許只是空無一物的釋然。

2.

到了這天晚上,李昂帶著修榮和修蕊去打網球了。安陪蘇揚待在家裡。難得母女單獨相處,片刻靜謐。

蘇揚開了一盞落地臺燈,靠在沙發上讀書。安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發現母親在讀的是《安娜·卡列尼娜》。

「讀這種晦氣的東西做什麼?」安笑嘻嘻的,帶點鄙薄。「怎麼晦氣了?」蘇揚也笑,看著安。

「安娜最後臥軌自殺了。」

「哦。」蘇揚不予置評,目光落回到書上。

「你覺不覺得安娜好傻?」安故意問,觀察著母親的表情。「還好吧。」

「卡列寧明明是個好丈夫,政治人物,地位顯赫,是個體面人,雖然有點虛偽,但畢竟寬容溫和,又顧家。安娜離開這麼好的丈夫,找了沃倫斯基這個浪子,最後還為他自殺了,你不覺得很傻?」

「是有點傻,但她不愛卡列寧啊,她就愛沃倫斯基啊,有什麼辦法?」蘇揚嘆了口氣,合上書。

「聽說托爾斯泰本人也曾為他筆下的安娜流淚。」「悲劇……」蘇揚感嘆,「但很美,你不覺得嗎?」

「悲劇之美,能量巨大,倒是可以用來警醒生活。」安說。

蘇揚看著安,微笑著,她聽出女兒話中的意思了,但只當不覺,靜默著,伸過手去輕輕攏了攏女兒的頭髮。

「媽媽……」安看著蘇揚,欲言又止。「嗯……」

安猶豫著,終於還是忍不住,提起話頭,「媽媽,在北京的時候,發生了一些事,我不知道該不該告訴你。」

她想,把決定權交給母親吧,如果她特別好奇特別執著地追問,就把事情說出來,如果她不聞不問,她就不說。

她以為一般人聽到這樣的話,都會說:「是什麼事?快告訴我。」可是蘇揚只是淡淡說了聲:「哦。」

她看著母親,問:「你不好奇是什麼事嗎?」

蘇揚說:「大概是不重要吧,重要的話,你早就告訴我了。」安看母親神色恬淡,感覺到她是真不好奇。

這些年,蘇揚變得越來越溫柔、沉靜、內向,可能長期在家做主婦的關係。這倒印證了朱亭對這段婚姻關係的評判。

不知為何,安感到內心一陣刺痛。

其實初來香港的時候,蘇揚也曾到一家廣告公司擔任文案工作,每天早出晚歸。當時孩子們都小,又沒有請到得力的幫傭。李昂說她既要工作又要照顧孩子,太累了,替人打工兩頭奔波,既不划算,也沒有個人價值的提升空間,乾脆讓她辭掉工作,回家安心陪孩子。這一回來,四五年過去了。蘇揚把大部分時間精力投在了育兒和家務瑣事之中,閒來讀讀書,給一本中文期刊寫寫專欄文章,收入忽略不計,權當消遣。好在她對這樣的狀態也沒有不滿意。

人生似乎就是這樣,一旦選擇了一條路,就很難回頭了。安想了一會兒,決定對見到朱亭一事閉口不提。

相反,她表現得高興起來,拿出手機,找出王博給她的照片,給蘇揚看,「你瞧瞧這是什麼?」

蘇揚一看到照片,眼睛就亮了,「這……我都沒見過呢,是他們學院的畢業照嗎?」她一邊說,一邊用手指把螢幕上的照片放大,很快找到了祉明。

「看,他那時……」他那時怎樣,她說不出來,只是忽然哽咽。安笑著說:「他那時好帥,真的好帥,像明星一樣,你看一張集體照裡,就只看得到他。」

「是啊,真是這樣……」蘇揚喃喃嘆著,痴痴看著,變回了小女生,「對了,你哪來的這張照片?」

「一個教授發我的,他以前光華的同學。」

「哦。」蘇揚彷彿也並不關心,還是隻盯著照片看。「媽,你當時眼光真好,一挑就挑了個最好的男人。」

「是嗎?」蘇揚放下手機,嘆了口氣,彷彿忽然從小女生的痴夢裡醒來,恢復了一貫的冷淡。

「媽,你說,人選擇伴侶,是不是就是一種本能?」

「是吧。人的很多行為,都是動物本能。擇偶、生育、覓食、築巢,人自己拿這些本能沒辦法,只能照做,想想也挺可氣的。」蘇揚說著,笑了一下,「可人又畢竟和動物不同,會有社會壓力,會有很多不得已的考量,有時候就會做出和本能慾望相反的選擇……」

蘇揚說著,惆悵起來,觸到了心裡敏感的地方。

安喟然嘆息,說:「媽媽,你這輩子應該和鄭祉明在一起的,你就不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了。」

「現在什麼樣子?」「就是……在家生孩子、帶孩子,‘絕望的主婦’……」「那你覺得我應該是什麼樣子呢?」

「也許你和鄭祉明在一起,就會成為中國的珍妮·古道爾。」蘇揚笑了一下,搖了搖頭。

「是我自己要這樣的。」她說。「什麼?」

「是我自己要過這樣的生活的,結婚生子,房子車子。」「我不信。」

「信不信的,也已成定局。」

安看著自己的母親,看著她眼中的失落,那種人生已成定局的灰心和無奈,靜了片刻,幽幽地問:「這麼多年了,你可曾夢見過他?」

蘇揚輕嘆一聲,轉眼望向窗外的萬家燈火,沒有回答。

安說:「我夢見過他,很多次。在夢裡,我總是回到小時候,還是三四歲時的模樣。他抱著我,在超市裡買東西,給我買玩具,買芭比娃娃。」安說著笑起來,「天曉得,我根本不喜歡芭比娃娃,可不知道為什麼,總是夢見他帶著我買芭比娃娃。」

蘇揚微笑著,想說,大概是你的潛意識吧。「大概是我的潛意識吧。」安自己說道,「因為李昂總給修蕊買芭比娃娃,我潛意識裡想要得到的是父愛,真正的父愛,在夢裡就把芭比娃娃幻化成父愛了。唉……」

她又說:「我知道,我爸要是在,絕不會給我買那種無聊的玩意兒的,他會帶著我去旅行,登山,爬樹,看野生動物……」

她又問:「媽,你還沒告訴我,你夢見過他嗎?」蘇揚說:「有過吧。」

「夢裡是什麼樣子的?」「不太記得了。」「你肯定記得。」

「和你一樣,夢見的,都是高中裡的事情,夢裡我們還是高一的學生,他坐在我後排,上課給我遞紙條,紙條上是五子棋。有時候夢很亂,五子棋塗得一塌糊塗,我把紙條往後傳,他一直沒有接,我急了,回頭去看,他卻不在那裡,我就醒了,反反覆覆,總是這樣……」

安忽然問蘇揚:「你後悔生下我嗎?」

安一直覺得,母親當年未婚生育,經歷重重阻礙,承受肉體和精神的雙重痛苦,但她孤注一擲,毫不退縮,令常人難以理解。

母親當年大學畢業後曾赴英國深造,前途本來一片光明,可是因為懷孕不得不中斷學業回到國內,接著家中鉅變,她一個單身母親帶著年幼的女兒,再無翻盤機會,後來只好匆匆嫁給李昂。

假設她當時放棄腹中的孩子,她可以了無牽掛地從頭開始,重新讀書、戀愛、結婚、生子,擁有如常人一樣按部就班的人生。即便最後還是和李昂結婚,少了她這麼個油瓶,或許會比現在更容易幸福。

蘇揚卻說:「不,我從不後悔。」

她說:「我還記得,在我大學快畢業的那段時間裡,我常常有那種感覺,覺得自己的人生已經過了很久很久,我走了很多很多的路,做了很多很多的事,也正在漸漸老去,可是我真正想做的事,卻還從未開始。那種感覺非常強烈,直到我生下了你。」

她說著,對安微笑,「所以我想,生下你,是我人生做的最正確的一個選擇,我怎麼可能後悔?相反,我覺得幸運。我很幸運能做你的媽媽,我很幸運能和我愛的人生下一個孩子。」

安哽咽,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是緊緊擁抱蘇揚,說:「謝謝你,媽媽,我也很幸運,很幸運成為你們的孩子。」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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