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假期,安交際廣泛,經常出去參加以前的同學聚會。
新朋友舊朋友越聚越多,回來後手機就開始叮鈴哐啷響個不停。安上了大學之後更好看了,原先的一點點假小子氣質不見了,增加的是少女感和初初萌芽的成熟風韻。好多男同學來追求她。
可她呢?經常是拿起手機看一看,懶得認真搭理,有時也會敷衍地回幾條,有時就直接將手機丟到一邊。
修榮在一旁看到多次,終於忍不住嘀咕一句:「那些倒霉蛋。」安看弟弟一眼,這個李修榮,少年老成,這點像極了李昂。「在男人眼裡,女人要麼是女神,要麼是腳底泥,畢加索名言。」
修榮悠悠感嘆,語含譏誚,「我想,反過來也是一樣,在女人眼裡,男人要麼是男神,要麼是腳底泥。你最近的腳底泥有點多。」
十三歲的小弟竟跟她講這種深奧話,安有點好奇有點防備地看著他。修榮此時看起來像一隻年輕的傲慢的鷹,漂亮,卻也危險。
「你看著我幹嘛?我說你好看你還不高興?」修榮說。
安知道自己長得好看。儘管他們姐弟妹三人其實都挺好看,也是一母所生,她卻又比弟弟妹妹都更出挑些。
她一直相信,相愛至深的一男一女在一起造人,造出來的人才完美。當然這種話她在誰面前都沒敢提。
修榮又說:「姐,雖說你是別人的女神,但你也有你的男神吧?」難得聽到一聲姐,安心裡也柔軟了,可嘴上還是傲氣,「哼,哪個男人配得上男神這兩個字呢?」她心中一閃而過的,是她的父親。「你心目中那個了不起的父親呀。」修榮說。
這小弟,真是個人精。
「姐,你知道吧,你這人,標準的dramaqueen4,把生活過成了演電影,一點情緒都不肯浪費,你和我們根本不是一路人。」
「你們是誰?」
修榮不答,只管說自己的:「你知道嗎,你這種人很危險,生命力太強,太激烈。別人給你一點點火星,你就能噴出一座火山。別人不給你供養,你自己從沙漠裡也能開出玫瑰。」
安不作聲。弟弟刻薄雖刻薄,這幾句對她的評價,她是認賬的。「你真的有多愛你爸嗎?我看未必。一個人怎麼可能愛一個都不記得、幾乎沒有印象的人呢?你啊,就是矯情,就是要搞事情,自己把自己感動了,還要別人跟著你一起感動。」
「我可沒要別人怎樣,這只是我自己一個人的事情。」「呵,是。可你不是獨自生活在地球上,你的一舉一動都在影響身邊的人。你總是把情緒放大,你總是追求戲劇性,總是在對抗。其實你爸是怎樣的人根本沒所謂,你是自己給自己寫戲。戲精的最高階形式,就是編劇、導演、演員、觀眾、評論員,都自己一個人幹了。你就是那麼一個人。」
「我感情豐富,我承認。可是對我爸,我是真心的,我是真的想要找到他,認識他,或者,成為他。」
修榮不屑地笑。看,你連你自己都騙了,說明你戲好啊。
他說:「其實,一切都有源頭,你爸、我爸、咱媽,他們三個,都挺矯情,就是放著安生日子不過,抵死相愛相殺。」
「你胡說什麼你。」
「我有胡說嗎?我爸還好一點,還有點理性。咱媽,那簡直了!
madamebovary!丈夫永遠是平庸無聊的!激情與浪漫永遠在別處!」「喂,李修榮!你膽敢把媽媽比作包法利夫人!」
「浪漫並不都是好的。」「你懂得什麼是浪漫?」
「她在大學裡的時候就為了你爸能贏得學生會主席的競選而給我爸下安眠藥了,她就是這樣來浪漫的?」
「你怎麼知道這些事?」「我怎麼不知道?」
安不作聲了,這個弟弟,這麼早熟,這麼複雜。
「還是說你吧。」修榮接著道,「你呢,是遺傳了你爸那種浪子游俠的性格,還有媽媽那種所謂的浪漫激情,這輩子怕是要作到底了。」
「生命本來就應該有激情,有重量。」「平凡踏實的生命可能更有重量。」「人各有志。你管呢?」
「的確,我管不了。但天下皆知,美人名將,不許白頭。」
聽到這句,安心裡咯噔一下。
「所以……」修榮說下去,「別折騰,折騰害人害己。說句實話,我和修蕊,不,應該說,我們姐弟妹三個,都是上一代的受害者。」
「受什麼害了?你有沒有良心?講這種話。」
「大人之間的歷史,本來和我們無關。他們製造我們的時候,並沒有問過我們意見,就像他們製造那些歷史的時候,也沒有問過我們意見,但我們卻被迫承受那些歷史造就的結果。」
「可是誰的人生不是如此呢?」安說,「每個人都是帶著歷史來到這世界的。至少我很慶幸,我是英雄的女兒。」
修榮笑笑不說話。
安拍一下他的肩,「我建議你也要學會感恩,慶幸自己不是什麼江洋大盜的後代。」
修榮哈哈一笑,「我倒更想是江洋大盜的後代呢。」得了吧,你活得像個王子。安把這句話吞下了。
4.
修榮十三歲了,個性愈發凸顯,整天搖頭晃腦戴著耳機,穿那種特別寬大的t恤、衛衣,胸口不是印著異形,就是印著變形金剛,要不就印著黑粗體英文字:fuckoff5。
「fuckoff」後來被李昂勒令扔掉。
修榮不跟自己的爹正面對抗,扔了衣服,過幾天卻「撿」了只虎斑貓回來。李昂還叫他扔,他拖拖拉拉不肯。
李昂對蘇揚說:「你別再給他錢,拿了錢不幹好事。」
蘇揚也不信貓是撿的,虎斑貓在寵物店要賣兩千塊一隻,但她見那貓實在漂亮,再說修榮買都買了,就讓他留下了。
過了沒幾天,修榮又帶了只鸚鵡回來,說是同學送的。李昂又反對。可那鸚鵡會學人說話、唱歌,還會報天氣預報,修蕊喜歡得不得了,天天跟在後面逗玩,央求李昂不要趕走鸚鵡。李昂經不住小女兒軟軟央求,最後也只好同意了。
一代和一代到底不同了,李昂想。當年他的父親可是說一不二,每句話都等於是命令,當晚輩的哪有不服從的?雖然那麼一來父子就像上下級,感情很一般,但自己到底受益,出人頭地。如今這樣沒上沒下鬧民主,也不知這些孩子將來長成什麼樣。
修榮有母親和妹妹站隊,更加放開手腳玩。他崇尚黑科技,不知從哪裡淘來了自動貓廁所和自動餵食器,每隔六小時投放一次食物和水。他還從同學那裡弄來了迷你攝像裝置,安裝在房間角落,連線手機軟體,二十四小時監控貓和鸚鵡的行為,觀察它們有無按時吃飯、喝水、如廁,以及互相之間有無打架。
李昂反感兒子把家裡弄成動物園,但蘇揚覺得沒所謂。她說修榮有了這些愛好,待在家裡的時間明顯多了。
李昂說:「我倒寧可他出去打籃球踢足球。養貓?養鸚鵡?哼。」「小孩子的愛好,還不是三分鐘熱度,隨他去吧。」「他可不是小孩子了,中學生了,該乾點正事了。」「知道知道,你上初中的時候,已經是學生會主席了。」「所以他現在這副樣子我才著急,一個人的時間用在哪裡是會有相應的結果的。」
蘇揚心想,翻來覆去那幾句,你自己受父輩薰陶,初中就懂得去爭校會主席,現在要兒子也學樣,也不管兒子喜不喜歡、樂不樂意。「人各有志嘛。」蘇揚說,「讓孩子做點自己喜歡的事不好嗎?」
「喜歡的事?人整天做喜歡的事,還有出息嗎?」「你現在說的話,和你母親當年說你,一模一樣。」「事實證明這話是有道理的。」
「是,有道理,有道理也可以溫柔地講。」
「溫柔地講他會聽嗎?老大不小的了,整天吊兒郎當玩動物,什麼叫玩物喪志,這就叫玩物喪志。」
「好了,不過是養養動物。想想美國的青少年,吸大麻,紋身,偷開大人的車……」
「我們又不是美國人,我看就是在美國那幾年給他學壞了。」「好了,才十三歲的孩子,能壞到哪兒去?」「十三歲的孩子?你該看看斯巴達人怎麼訓練兒子。」「唉,行了,算啦……」
「你啊,就是慣他。」
「慣就慣吧,這年頭,難得有一個快樂的人。」李昂聽到這句,看蘇揚一眼,不再出聲。
5.
安在家裡待了幾天,天天聽這種「夫妻日常」,開始漸漸明白「婚姻」和「家庭」兩個詞意味著什麼。
有那麼一個時刻,她忽然諒解了自己的父親。
因為她發現,鄭祉明那樣一個人是根本無可能被鑲嵌進這樣一種生活裡的。你能想象一個在非洲草原和西部林區為野生動物而戰的男子回到這樣一套漂亮舒適的現代化公寓裡演繹父慈子孝嗎?
這裡擺著真皮沙發、液晶電視、全金屬對開門冰箱,以及滿櫃子的水晶和芭比。這裡洋溢著鋼琴聲、咖啡和烤蛋糕的香氣、空氣清新劑,還有armani的香水。這裡有全套真絲內衣褲和三件套西裝,還有鉑金的、黃金的、水晶的袖釦。一人高的聖誕樹上掛滿了鈴鐺、綵球和緞帶,聖誕樹下堆滿了玩具和禮盒。你能想象那樣一個男子坐在這裡一邊喝咖啡一邊教育妻子和孩子不要親近貓和鸚鵡嗎?
那根本就是兩種文明,不,兩個維度的世界。
在這個維度裡,一切都有條文和規矩,萬事萬物都貼有「應該」或者「不應該」、「可以」或者「不可以」的標籤。
在這個維度裡,做什麼或者不做什麼都不是為了崇高的理想或者偉大的精神追求,而是為了不從自己的階層裡掉隊。
她忽然就明白了鄭祉明當年為何不想要婚姻和家庭,只想做個浪子游俠,漂泊一生,做個開拓者,勇往直前。
因為人生苦短,時間無多,而夢想值得生命的代價。他懂得這代價,一早做出選擇。
他不要世俗生活裡的精緻享受,不要標準化的好日子,不要精英階層的優越感,也不要那些細碎的消磨、溫情的軟弱,以及中產階級日復一日的循規蹈矩和審慎交換。他要的是,除此以外的一切。
他曾在演講裡呼籲,一個國家的資源應該流向最窮的人,這是人類文明的表現。他也曾說,應該整體性地看待全人類的命運,振興鄉村,扶貧救弱,保護環境,人類精神的本質應該是道義。
他身體力行,去了最貧困的地方支教,去了最荒蠻的地方做沒有人願意做的事。他創造了他的人生,付出了他的代價。
當然,換個角度看,李昂創造的人生,代價亦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