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除夕的前一天,李昂的母親沈清華從北京過來香港小住。安跟著弟弟妹妹的叫法,叫一聲奶奶。安從來沒見過李昂的父親,只見過照片,一個端正威嚴的男人,長得像一張黑桃k,聽說曾是政要,因違紀而落馬。李昂仕途中斷,大概也與此有關。
李昂的母親一直從事影視劇製片工作,六十多歲的女人,儀態端莊,風度雍容,看得出曾是心氣高傲的女子,現在則是心如止水,常對李昂說的話是:「挺好,你現在這樣,挺好,沒走你父親那條路是對的,一輩子板著面孔做人,累死。你現在教教書,挺好。」
沈清華對安客氣有加,壓歲紅包也不少她這一份,但相比對待修榮修蕊,顯然是隔了一層。畢竟,只是名義上的祖母。
都是名義上的,名義上的祖母、名義上的父親。安想,她在這世上至親的親人,也就只剩下自己的母親了。至於那一雙同母異父的弟妹,恐怕也從未把她當作親姐。
年夜飯很豐盛,isabelle拿了加班工資,留下來開了全家人的飯,十二道菜。蘇揚也親自下廚,蒸了一鍋螃蟹,燙了一壺黃酒,還做了初次嘗試的荷葉雞。考慮到婆婆難得蒞臨,她精心準備,早早就從網上訂購了優質原材料,一隻雞蒸得香極了,上桌很快分完。
桌子是圓的,人也是團圓的,家裡洋溢著喜慶的氣氛,每個人看上去都很快樂,安便也小心地戴著快樂的面具,不讓它掉下來。沈清華誇讚蘇揚把菜式安排得甚好,尤其螃蟹買得新鮮。李昂馬上說,蘇揚辛苦,親自開車去西貢碼頭買的,清早天不亮趕去,才能買到最好的。安卻覺得那些螃蟹一隻只吹鬍子瞪眼,滿肚子幽怨心事。
飯後一家人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看電視,沈清華說她帶了新刻的光碟來,說是這次整理舊物,發現以前的錄影帶,讓人全都轉成光碟了。錄影播出來,全家人都看呆了。畫面裡那個認真彈奏鋼琴的男孩子乍一看是修榮,可仔細看原來竟是李昂。清華說:「瞧瞧咱們李昂,那時候十二歲,彈蕭邦練習曲,多有樣子啊。」
蘇揚望著電視裡彈鋼琴的男孩,感到淚意一陣陣往上湧,用力剋制住。去看李昂,他倒是平靜,望著電視畫面,微微笑著。
清華對孫兒說:「修榮你看,你跟你爸小時候多像啊。拍這個錄影的時候,你爸跟你現在一般大,你看他鋼琴是不是彈得比你好多了?你也學了好幾年了吧,怎麼彈來彈去還是拜厄、車爾尼?」
修榮窩在沙發裡懶洋洋地說:「奶奶,我對鋼琴沒有那麼大興趣,學個大概就成了。再說了,我爸那年代生活多單調啊,又沒手機又沒電腦又沒網路,能接觸到的東西也忒少了。我們現在上多少課呀,資訊量多大呀,我都學第三門外語了,還參加籃球隊,鋼琴這麼古典的玩意兒,學個皮毛就算了,將來是ai的時代,鋼琴家都得失業。」
沒想到十三歲的男孩這麼能說會道,又到底是第三代,隔代寵,清華聽了也就笑呵呵,說:「行,行,你有你的道理。」
修榮卻又說:「奶奶,爸爸小時候鋼琴彈得那麼好,現在不是也不彈了嘛?有啥用啊,白學。」
蘇揚下意識地去看李昂的左手。
一個從小彈鋼琴的人,廢了一隻手,沒有比這更純粹的悲劇了。修榮窮追不捨,「爸爸為什麼再也不彈琴了?」說完故意看了安一眼,意思是:鄭川安你來說說唄,我爸的手是誰害的。安只當沒聽到,沒看到,徹底局外。
李昂淡淡地敷衍一句:「我哪有時間彈啊?」
清華看了兒子一眼,想說什麼,又罷了,只輕輕嘆了一口氣。蘇揚默默站起來,走出客廳,去廚房煮元宵。
2.
李昂對蘇揚說過,他小時候,家裡一直有除夕夜吃元宵的傳統,一般在年夜飯後,零點前,寄寓著一家人團團圓圓的意思,雖然等到元宵節的時候還會再吃一次,但除夕的這一頓往往更正式些。
蘇揚知道李昂從小在幸福的家庭氛圍里長大,非常看重這些儀式,所以結婚後,每到除夕夜她必定親手煮元宵給全家人吃。
等一家人看完電視,吃完元宵,各回臥室休息,李昂見蘇揚卻並沒有睡覺的意思,而是在她自己的書房裡,對著筆記型電腦寫東西。
「不睡嗎?」他躊躇了一下,走進她的領地。「我想寫點東西,你先睡吧。」蘇揚平淡地說。「寫些什麼?」他看向她的電腦螢幕。
「沒什麼,隨便寫寫。」蘇揚並不欲遮掩什麼,因為她電腦螢幕上的檔案空空如也。但那樣完整的一份空白,就如同她空白的眼神和表情一樣,在向他明確傳送著「請走開」的意思。
「今天是除夕……」
「嗯,我知道,我就是想……一個人待一會兒,就一會兒。」蘇揚牽動唇角給出一個微笑。
「好吧。」李昂無奈,要走了,目光又落到桌上的一摞書上,一整套嶄新的阿加莎·克里斯蒂,是安買來送給蘇揚的,大概是為了讓她別再讀《安娜·卡列尼娜》之類。
「你開始讀推理小說了?」李昂拿起一本,看了看,又放下。「不然該讀什麼?《長恨歌》?」蘇揚只是隨口開個玩笑,卻馬上意識到這玩笑開得不恰當。一瞬尷尬的冷場。
李昂暗歎了口氣,不再說什麼,只道:「早點休息。」「嗯,我會的,你也是。」
李昂走出書房,替蘇揚帶上了門。
走到外面,他一時有些恍惚,停頓一刻,也走向自己的書房。他不想在這個時間獨自入睡,便打算去處理一些積累的工作。
過了不多久,有人敲他的門。
「請進。」他想一定是蘇揚,卻沒想到,開門進來的是他母親。他看出母親有話要說,停下工作,起身讓座,走過去關上門。「怎麼還不睡啊,媽?」
清華無言,看著面前比她高出一個頭的兒子,正值壯年,眼角已有了細紋,神情中充滿了疲憊,所謂的中流砥柱,工作繁忙,家累沉重,除夕夜還不得安睡,不由得流露出心疼。
「媽,有什麼話您就直說吧。」李昂給母親倒了一杯茶。清華接過茶,嘆了一口氣,說道:「你跟蘇揚,還好吧?」「挺好啊,媽,您何出此問?」
「我這麼問,自然是因為我看出來不太好。」李昂黯然,垂下目光,沒有作聲。
「大年三十,深更半夜,不睡覺,各自關在書房裡,這叫什麼夫妻?」清華又嘆氣。
「媽,吃多了,睡不著。」李昂乾笑著搪塞一句。
「我知道,當初你們選擇結婚,不過是情勢所迫,彼此急於找到一個避難所,一個堅硬的外殼,來躲避命運帶來的磨難。」
「媽,也並不是全然如此。」
「不是說這樣的選擇不好,人都是趨利避害的,沒有什麼對錯。
只是,時過境遷,如果彼此在一起已經是互相折磨,就沒有必要了,就是可憐兩個孩子,修蕊還這麼小……」
「媽,您說哪兒去了?我和蘇揚,對彼此,是有真心的。」「好,你說有,就有吧。」
「真的,我們依然很愛對方。」「那朱亭是怎麼回事呢?」李昂怔住了,無言,低下頭。
「她來找過我,她很痛苦。你和她之間,究竟怎麼回事?」「一言難盡。」李昂嘆氣。
「你知道,她一直是幫我們家的,當初要是你和她結婚……」「媽,別再說了。」
清華沉默了,許久,嘆了一口氣,「李昂啊,作為母親,我只是想提醒你,看清現實,也面對現實,不要一味神話曾經的愛情。」
李昂輕而敷衍地「嗯」了一聲。
「我知道你,決定了的事,就要堅持做下去;擬好的論文題目,不管多難都要寫下去;十幾歲時認定的人,就要一直愛下去……」
「媽……」
「人生漫漫長路啊,李昂,你要一輩子扮演忠貞不渝的愛者,不辛苦嗎?」
李昂靜了片刻,說:「我沒有扮演誰,我一直在做我自己。」
「好吧。」清華嘆氣,「反正你從小到大,就是這麼有主張。我呢,也沒別的,就是心疼你,怕你太累,怕你不快樂。至於婚姻和感情的事,我也沒有說話的立場。你自己想清楚,處理好就行了。」
「放心,我會的。」
「媽就是希望你做人能輕鬆一點,開心一點。」「我會的。」
清華看著兒子,從小到大,跟他說什麼,他都是誠懇答應,「放心,我會的」,可他從來又聽過誰的話呢?他從來都只聽他自己的。清華默默嘆了一聲,起身回自己的房間去了。
3.
整個春節,安都過得彆扭。
一家六口人,天天待在一起,集體生活迫使人展現虛假的一面,不然日子很可能過不下去。
李昂的母親,安名義上的祖母,成了這屋子裡的臨時大家長,安覺得壓抑、不自由,卻又不得不把自己扮成一朵笑容可掬的花。
修榮大多數時間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打遊戲、玩貓、逗鸚鵡,蘇揚喊他他從來聽不見,非得等李昂發話,他才肯挪窩,出來拖拖拉拉地彈一會兒鋼琴,或者陪祖母看一會兒電視,小小年紀整天一副厭世的表情。可若是有哪個男同學打電話來叫他出去打籃球或者踢足球,他就跟猛地復活了一樣蹦起來,快速地跟空氣籠統地打個招呼,「我出去一會兒啊,bye。」然後不等哪個答應他,就飛一樣地跑了。
安羨慕修榮可以這樣肆意。她就不可以,過完年她就十八歲了,是個大人了,外加又不是親孫女,自然沒有特權,不能任性,少不了要照禮數陪著長輩吃飯、說話,察言觀色。
安很早的時候就明白了,不是每個人都有資格真性情的。生活是一個大舞臺,上臺的時候數一、二、三,開演,就對了。人生不是自己的臥室,可以任由自己躲懶、抱怨、哭泣,或者大笑。人生就是揹著一籮筐面具上臺,舞臺交給你,燈光打給你,然後都看你的了。
儘管如此,安還是經常忍不住想,若是她的親生父親還在,她一定不用活得這麼累。父親會說,「走,閨女,帶你玩去,別理這些姓李的傢伙們。」父親會帶她去爬山,下海,遠足,或者看星星。
安到底還是恭恭敬敬地陪了「法律上的祖母」三天,聽她叫了三天「姐姐」。
奇就奇在這裡,平日裡蘇揚和李昂都叫她安,「法律上的祖母」來了之後,不叫她名字,而是和修榮修蕊一樣叫她「姐姐」。蘇揚和李昂於是也不叫她安,叫她「姐姐」了。安想自己忽然就沒名字了,在這個家裡就是個「姐姐」,真是意味深長啊。
終於捱到年初四,沈清華這天回北京。安暗地裡長吁一口氣。李昂這天有事要回學校加班,蘇揚便提出開車送沈清華去機場。
清華卻說:「不用,送我到機場快線就行了,菲傭休假,家裡一雙兒女需要照看,你早些回去。」
蘇揚說:「沒事,姐姐在家呢。」
清華笑笑,「她自己還是個小孩子呢。」
蘇揚不再說什麼,開車把婆婆送往九龍站。
車子的後座上放著蘇揚親手準備的踐行禮物——燕窩糕、乾貝、薏米餅,還有兩隻做工考究的枕頭,分別填充了薰衣草和決明子,有安神助眠的功效,由她親自訂購原料縫製而成。如此風雅的禮物,清華知道這個兒媳用心了,但也只是淡淡收下,不著痕跡。
車行一路,清華都有點欲言又止,臨別了,終於還是忍不住開口對蘇揚道:「你要多理解李昂。」
蘇揚並不十分會意,靜默著等著下文。
清華道:「雖說跟官場比,學校就像世外桃源,但李昂他們那個學院每年為了職稱、論文署名權,也是明爭暗鬥的,那幾個外國老頭子也都不是什麼好相與的人。李昂不到四十歲就當上了正教授,多少雙眼睛盯著呢,他壓力肯定不會小。他這人,又什麼都不放在臉上,有什麼事都自己扛著,長此以往也真叫我擔心。你啊,多關心關心他,多承擔一點,雖然我知道你也不容易,要照顧三個孩子。」
三個孩子,說者或許無意,聽者卻有心。
「還好還好,安都讀大學了,能照顧自己,修榮修蕊也都懂事。媽您放心,我一直都很關心李昂的。」蘇揚說。
「那就好。」清華說著,嘆了一口氣。
蘇揚對別人嘆氣很敏感,因為她自己也常常嘆氣。嘆氣的意思是不如意,卻又無能為力,是一種消極抱怨、被動進攻。婆婆臨別這一嘆,讓蘇揚覺得自己是欠著人傢什麼了。
欠著人傢什麼呢?回去的路上,蘇揚開著車,在想,當年李昂若不是一心一意追求她,現在應該會過著完全不同的生活吧?過著更接近他原本理想的生活吧?可誰又不是呢?當年她若不應允他,她現在也在過著完全不同的生活吧?也許,也許,祉明也不會死;也許,也許,母親也不會死。然而這世上哪有那麼多「也許」呢?
她的車,是一輛白色的英菲尼迪。買這輛車是因為母親曾經開的也是一輛白色的英菲尼迪。infiniti,無限的。無限的時間,無限的空間,無限的生命,無限的戰爭,無限的迴圈,無限的愛,永恆的、永恆的愛……她這麼執著地想要紀念,想要記得,可是有什麼會永恆呢?此刻車上只有她自己,她便把音樂的音量調到最高。famousblueraincoat,低幽晦澀,如泣如訴,往事都在這歌聲裡了。
她還記得第一次聽到這首歌的那天晚上,李昂時隔四年後回來找她,說仍然愛她,放不下她,堅定地要娶她。
之後種種,貪戀與折磨,背叛與傷害,祉明去而復歸,愛恨糾纏,生離死別,很多事情到最後都是不得已。
如今,時過境遷,她對生活已無力顛覆、無力重塑,對婚姻也無多餘幻想,就是過一天算一天。從上海到北京,從北京到田納西,再從田納西到香港,十多年過去了,她終究過上了一種她曾經鄙視、曾經覺得最庸俗的生活,可有時她竟也覺得這樣的生活還不錯。許多個清晨,她自夢中醒來,弄不清自己是誰、在哪裡,前世今生在她腦海中成為混沌一片。然後孩子們吵吵鬧鬧,一天的生活又開始,她覺得自己可以就這樣一直生活下去,她大抵已經完全放棄了自己。
從他們去美國的那年開始,她對很多事情就記不清楚了。何時去註冊結婚的,何時買了第一套房、第一輛車、第一臺大電視,何時搬來了香港……所有的事件,在她的記憶裡,只剩下「祉明離開了」這一紀元。祉明離開的那一年,成了她的公曆元年。
祉明離開的第三年,她嫁給了李昂。
祉明離開的第四年,他們買了房子和車子。
祉明離開的第八年,他們搬來了香港。
……
然而又是在祉明離開的第幾年,她開始管李昂的母親叫媽?
而她自己的媽媽,如今又在哪裡呢?她的祉明,又在哪裡呢?他們都去了哪裡呢?
車在十字路口的紅燈前停下,蘇揚發現自己滿臉是淚。
4.
蘇揚回到家的時候,三個孩子都在客廳,一人盤踞一張沙發,正聚精會神地看電視,電視上播著一部漫威電影。他們看得太專注,母親回來都沒人打招呼。蘇揚倒是難得見到三個孩子湊在一起和平共處地做點什麼,有些感動和欣慰。她出神地看了他們一會兒,然後換了鞋準備回房間,卻忽然看到李昂書房的門敞開著。
李昂的書房平時沒人進去,就像她自己的書房一樣,是他們各自的領地和空間。蘇揚正疑惑,就聽安說:「爸手機忘帶了,我給他擱在他書桌上了。」安說話的時候眼睛還盯著電視螢幕,螢幕上美國隊長和鋼鐵俠激戰正酣,但顯然安的心思和注意力並不在那上面。
安這句話也說得蹊蹺,李昂不是會忘帶手機的人。蘇揚於是走進李昂的書房,看到書桌上果然擱著一部手機,但不是李昂日常用的那部,這部應該是他的備用手機,平時他要麼帶在身邊,要麼鎖在抽屜裡,今天卻不知為何落在了外面。
她知道自己解鎖不了他的手機,便也沒打算看,只想替他把手機放回抽屜裡。然而她拿起手機的時候,螢幕卻亮了,上面有一條先前進來的簡訊。這部手機需要人臉識別解鎖,但在未解鎖情況下仍可以讀到一小部分的簡訊內容。只見螢幕上赫然顯示著一行字:
您尾號0108的理財卡2月12日9時43分跨行轉出人民幣200000元……
沒有密碼無法開啟完整的資訊,但僅是這部分內容,也夠了。李昂瞞著她,另有賬戶,並且和不知什麼人有暗中經濟往來。人民幣跨行轉賬,說明這個賬戶設在內地?20萬,不是小數目,她作為妻子理應有知情權,可是……
蘇揚盯著手機難過了一會兒,默默關掉螢幕,把手機放到抽屜裡。應該是安把手機從抽屜裡拿出來的,也是安把書房的門故意開啟的。安是想告訴她這一切,但她知道了又能怎麼樣呢?
其實不是第一次了。幾年前她也無意中發現過一次,李昂給別人轉錢,那次是10萬,同樣是不知轉給誰,收款人名字沒有顯示。會是朱亭嗎?男人給情婦轉錢,這很常見,然而朱亭本身經濟優渥,何須李昂10萬、20萬地轉給她?難道李昂還有別人?
蘇揚覺得自己不能再猜下去了。就讓一切停留在原地,最安全。她合上抽屜,退出書房,關上門。經過客廳的時候,安看了她一眼,含著深切的擔憂和同情。然而她臉上一點痛苦的表情也沒有,在離開書房前她就已經戴好了若無其事的面具。
她想好了,如果安問她,她就說她知道這筆錢,借給了一個他們共同認識的老同學。總之她不要女兒擔心,不要女兒沒有安全感,雖然這一刻她自己非常沒有安全感。
但是安什麼都沒問。
蘇揚回到臥室,把臉埋進枕頭裡。她想哭,卻沒有眼淚。
她只是疑惑。李昂的收入她是清楚的,每個月也是固定劃到她賬上,由她打理全家開銷。他們供著兩套房,養著兩臺車,三個孩子的教育經費也不少,實在是沒有盈餘了,他哪來那麼大筆的錢?
或許他在內地有其他的錢,或許是他父母留給他的錢。他有沒有可能幹過什麼灰色勾當?當年他父親的案子是否了結清楚了?他的錢從哪裡來,又轉到哪裡去了?他的心裡究竟藏著多少秘密?
她覺得自己不能再想了。要麼當面和他對峙,問個清楚,要麼就放下這件事,當作什麼都不知道。不知道,就等於不存在。
其實現在的生活很好,不是嗎?或許有些不如人意的地方,但在很多人眼裡,這也稱得上是「夢寐以求」的生活了。
她想起了那一次,她跟隨李昂參加一個工作圈子的小範圍聚餐,李昂的一個女同事,三十歲出頭,名字她不記得了,忽然對她說:「李太,你過著我夢寐以求的生活。」當時她一臉茫然,對「李太」二字尤為恍惚。
那女同事補充道:「我覺得女人最成功之處,就是收服一個愛自己的男人,叫他和自己組建家庭,生兒育女,讓他為自己和後代提供安穩居所和生活資料。你看你全做到了。你有三個孩子,丈夫還這般樣貌堂堂,溫柔體貼好涵養。我真是羨慕死你了。」
她一時說不出話,只能表示善意地笑了笑。
那女同事吃不准她是同意還是不同意她的說法,有點尷尬,不再聊下去了,神情中卻掠過訕訕的妒意。
於是她心裡真真明白了,三十出頭的單身女人拿著計算器和放大鏡到處尋覓良偶,而一個人是否良偶,取決於他的社會價值和養育價值,不取決於兩人之間有無愛情。那麼,育有三名子女、名下有房有車、吃穿不愁的教授夫人顯然是值得羨慕的成功婦女。
此刻,她忽然就想通了。其實換個角度去想,自己應該很快樂才對。一個人快樂與否,全憑自己怎麼想。
快樂,是一種意願,也是一種能力。
所以,可以這樣想,只要你的丈夫和你還睡在一張床上,並且仍然把薪水交給你,那麼你們的感情和婚姻就還活著。
而一條簡訊、一組數字,當你認為它們不存在,它們就不存在。
5.
兩天之後,是西方情人節。
情人節的上午,李昂說要出門見朋友。蘇揚並不問見什麼朋友,李昂的那些同事、朋友,她大多不熟。她不問李昂去哪裡、見誰,只問他回不回來吃飯。李昂說午飯不回來了,晚飯爭取回家。
呵呵,爭取。安冷眼看著。
「媽,你跟爸一起去見朋友唄,整天待在家裡有什麼意思啊?」安朝蘇揚使眼色。
「不去,家裡這麼多事。」蘇揚只當沒看見。「家裡有什麼事呀?不有isabelle在嘛?」蘇揚不接茬。
「再說,也不想想今天什麼日子?」安只能把話說破。「什麼日子,不就是情人節嘛?」蘇揚淡然地笑,「小孩子才起鬨過節呢,我跟你爸老夫老妻了,天天都是情人節。」
真是愚昧、頑固。安心裡著急說不出,去看李昂。李昂卻是面不改色,彷彿沒聽見她們母女對話。
他如平日裡一樣洗臉,剃鬚,噴古龍水,戴手錶,穿白襯衫、深灰色西服外套、黑色系帶皮鞋。他永遠只穿黑白灰三種顏色,襯衫永遠是用袖釦的那種,精緻的男人。
他穿戴整齊,到門口拿車鑰匙,一如每日。但這一切被安看在眼裡,就是看出了不一樣。
她盯著李昂手腕處的鉑金袖釦,只覺得刺眼,心想不知道他等會兒脫衣服到時候還要這樣一顆一顆地解開,麻不麻煩。
「媽,你這個人啊,簡直有自閉症。」安衝蘇揚抱怨。「別胡說。」蘇揚連反駁都是溫柔的。
「誰胡說啊?你就是不愛出門啊。我爸那些同事太太們的聚餐,你去一兩次就不去了。你看看那些比你晚來香港的大陸太太們都一口廣東話了,你還是隻說普通話和英語。」
「說什麼都一樣,能交流就行了。」
蘇揚語調淡淡,神色也淡淡,像是對一切都無所謂。
安知道,母親內心有自己執著的堅持,堅持自己的客居身份,堅持自己有另外的故鄉,或許也是,堅持自己的心在別處。
「我走了,晚上見。」李昂親了親蘇揚的臉頰,開門出去。做戲還做全套,無恥!安在心裡罵。
門剛一關上,安馬上跟蘇揚說:「我也約了同學去逛街。」蘇揚看女兒一眼,「逛街?」她知道安不喜歡逛街。
畢竟十七歲,撒謊撒得還不好,安知道母親疑心了,便仔細把故事編下去,「eileen失戀,發誓跑步減肥,我陪她買波鞋。」
蘇揚並不知道eileen是誰,但她閉口不言,不再追究。
安換了衣服,一溜煙跑了,臨出門還不忘拿上墨鏡和帽子。
安跑到路邊就鑽進了一輛計程車,剛關上車門,就看到李昂的車從車庫駛出來。安對司機說:「跟上那部黑色的車。」
司機回頭看她一眼,打趣道:「追星?還是捉姦?」安不理會,只顧催司機跟上。
李昂開一輛黑色奧迪suv,大得像一部坦克,要去「攻打列寧格勒」。開著這樣雄性勃然的大車去會情婦,很威風吧,安在心裡冷笑。
一路跟著黑車到了中環皇后大道。果然又是文華東方。
安一直上到七樓,a字頭法國餐廳。等李昂進去了,安去接待處詢問:「可有李先生訂位?」
接待員看了下,說:「抱歉,並無。」「那朱小姐呢?」
「啊,那是有的,這邊請。」「不用,謝謝,我稍後才來。」
安說完就走了,心裡氣極。好個姓朱的,倒會挑地方,一準吃完直接拉著李昂去房間,不要臉。
她心煩意亂,強忍著想要闖進去的衝動。
這麼多年了,她一直想給他們來這麼一下,卻一直沒有勇氣。在心裡她是明白的,朱亭並不是那種野蜂野蝶,一棒子就能打散的。她和李昂兩家的淵源比他們的歲數都長。真鬧到魚死網破,最吃虧的恐怕是蘇揚。再者,捉姦這種行為,本身也不光彩。她有她的驕傲。
安在外面晃盪很久,心裡七零八落。
中環永遠人頭攢動,每個人都步履匆匆,臉上頂著「超忙」或者「超兇」兩個字,鞋子裡彷彿灌滿了汽油。可是遠看這密密麻麻的人群,又像不像一群無腦的殭屍?安想笑,卻笑不出來,嘆息一聲,鑽進地下鐵,讓這鋼鐵巨龍把她吞噬。
到家已近傍晚,她進門帶著一肚子氣,見到修榮的虎斑貓探頭探腦,厭煩地踢了一腳,貓怪叫一聲,逃竄到沙發下面。
蘇揚看了安一眼,問她:「沒事吧?」
還沒事呢,事情大了。安心裡煩躁,只恨母親窩囊,把自己弄成聖母一樣,感動誰了?
她沒搭理蘇揚,悶聲悶氣地開啟電視,往沙發裡一窩。她心情好的時候從來不看電視,每次瞪著電視都是為了逃避心事。
蘇揚正在陪修蕊練鋼琴,沒跟安計較。修蕊練琴偷懶,蘇揚就在一旁說:「你姐姐小時候多努力,彈得多好,再看看你自己。」
修蕊朝沙發那邊眨眨眼,說:「那讓姐姐來彈嘛。」蘇揚對安說:「安,要不你來教會兒妹妹?」
安沒好氣,「我又不是鋼琴老師。」
蘇揚說:「你就示範一下嘛,當姐姐的,做個樣子。」
安還是窩在沙發裡不動,「我都好久不彈了。」心裡想,你只知道一門心思管小孩,丈夫情人節出去找女人你都不管,簡直愚頑!
「隨便彈一個嘛,你學了十年,彈得比我好了,隨便彈個什麼都能給妹妹做榜樣了。」蘇揚語調柔弱,幾乎是在討好女兒了。
「妹妹不愛彈就算了,才幾歲大的小孩,你逼她幹嘛?」安煩了。「蕊蕊馬上七歲了,安,你七歲的時候都過了英皇四級了。」
安突然暴躁,一下子按熄了電視機,「彈琴彈琴,就知道彈琴,一家五口人,人人都要學會彈鋼琴,是要幹什麼來的?」
「是要組樂隊吧。」一直隱身在自己房間裡打遊戲的修榮忽然怪腔怪調地出聲。
三個兒女齊齊造反,不聽話,不練琴,冷嘲熱諷,蘇揚著實憋屈。
但她一貫冷淡剋制,無言,輕輕嘆了口氣,站起來離開了客廳。
片刻後,安聽到蘇揚在廚房裡吩咐isabelle為孩子們準備點心,自己也親自動手烤餅乾,煮奶茶。安又心酸了,覺得母親好可憐。
母親從年輕時的愛情與夢想裡走出來,一定受了許多煎熬。如今她最大的想頭就是這個家、這三個孩子,她還有什麼別的指望?她自己的人生已然沒什麼樂趣,沒什麼盼頭了,現在就盼著三個孩子好好長大,有點出息。三個孩子,就是她最大的精神寄託,她的時間、精力和熱情,自然都放在他們身上了,她有什麼錯?
安心裡很難受,又沒勇氣去跟蘇揚說什麼,心裡就一直毛毛躁躁的,只能去陽臺上透氣。
陽臺是這個家裡她最喜歡的地方,二十層樓望出去,可以望見沙田馬會,此時沒有跑馬,望過去風景也是極佳。
聽人說這樓風水好,還可以遠觀賽馬,是寶地,可畢竟是在沙田這落鄉地方。當初李昂把房子買在這裡,上班卻在港島,天天來回奔波,可見經濟算不上寬裕,安想著,這年頭,不經商、不從政,負擔三個孩子,妻子又只在中文期刊做兼職,李昂負擔不小。
可是負擔不小,也有時間精力和盈餘的錢財出去會女人。
母親平時多節儉,別說a字頭法國菜,連去哈根達斯也只買給孩子們吃,自己就喝檸檬水。已經沒有嫁給愛情了,還要忍受丈夫往外頭搬磚,這悶聲不響吃大虧的精神不知是哪一門宗教傳授的。
這麼想著,安心裡又來氣了。遠處天邊,晚霞已渲染得緋紅。李昂上午出門,此時傍晚,還未歸來。他們肯定吃了飯又睡覺,每年情人節都如此,真當自己是牛郎織女嗎,不要臉的狗男女!
安才這麼想著,李昂就回來了。安見他襯衫西褲一絲不苟,馬上聯想到「衣冠禽獸」四個字,忍不住怒意,招呼也不打一聲,從他面前擦身而過,進了自己房間,砰的一聲摔上門。
李昂看了一眼那扇門,又看蘇揚,意思是:安怎麼了?
「沒什麼事,剛才和我爭執了幾句,她就那脾氣,別理她。」蘇揚替安開脫,同時吩咐isabelle準備開晚飯。
安卻不領情,整頓晚飯一直板著臉。
修榮吃得最快,幾口吃完就回自己房間去了。蘇揚吃得少,也很快吃完起來忙別的了。飯桌上就剩下安、李昂和修蕊。
修蕊照例吃得拖拖拉拉,還挑食,把碗裡咬了一口的雞腿夾在筷子上,跟李昂撒嬌,「爸爸,我不想吃雞腿了……」
「為什麼不想吃了?」李昂對小女兒總是充滿耐心。「我不愛吃雞腿。」修蕊嬌滴滴地說。「那你怎麼給夾到碗裡了?」
「媽媽夾的,媽媽老讓我吃我不愛吃的東西。」「媽媽是為你好,雞腿有營養。」
「冰激凌也有營養啊,我愛吃冰激凌。」「冰激凌沒有營養哦,吃多了還容易肚子疼。」「我們老師說了,冰激凌裡有奶,奶就是營養。」「好了,蕊蕊,聽爸爸的話,雞腿你再吃幾口。」「不嘛,我不吃了……」
「就再吃一口,好不好?」
「不嘛……」
安煩死了這對父女磨磨唧唧,八點檔粵語片都比他們好看。
蘇揚這時走過來,對修蕊說:「蕊蕊,雞腿你才咬了一口,扔掉多浪費啊,你聽爸爸的話,再吃一點,再咬三口,好不好?」
「不嘛,一口也吃不下了……」
「你這孩子,這麼挑食,罰你一週不許吃冰激凌了。」「算了,算了,她不愛吃就別逼她吃了。蕊蕊你把雞腿給我吧。」
李昂把碗伸過去。
修蕊馬上把雞腿夾到李昂碗裡,笑嘻嘻地對蘇揚說:「看,也沒有浪費吧?爸爸會幫我吃掉的,爸爸最愛我了。」
看李昂對小女兒寵慣縱容,蘇揚也不好再說什麼。倒是安在旁邊冷眼看著,終於忍不住,對李昂笑道:「爸,你胃口倒好。」
誰都聽得出安語氣不善,那個笑也是假笑,但李昂只是看了安一眼,沒接話。
安繼而說:「你中午吃的什麼啊?沒吃飽啊?」「安,你幹嘛呢?」蘇揚嗔女兒一眼。「沒幹嘛啊,問問咱家的糖心爹地,中午吃了啥。」
「行了,吃你的飯,吃完忙你的去。」蘇揚輕輕拍了拍安的肩。李昂一直沒說話。很明顯,安話裡帶刺,在挑釁他,激他發怒,但他保持冷靜,眼神鎮定而坦然。
安於是就說:「現在外頭那些法國菜呀,義大利菜呀,分量都少得一點點,尤其是中環些高檔餐廳,坑死個人。別說大男人呢,就連我這樣的小女生,都很難吃飽。那種地方哦,就是給人談情說愛的,談戀愛的人,手和嘴都忙,顧不上吃,去那種地方剛好……」
「安,你說些什麼亂七八糟的……」蘇揚的擋駕已經無力。
安還是悠然自在,慢吞吞地說:「沒有啊,我就隨便說說啊,你們幹嘛那麼嚴肅啊?我說了什麼不該說的得罪你們啦?」她一邊說一邊研究著母親和繼父的表情,毫不掩飾臉上的譏諷笑意。
被安這麼犀利地刺痛,李昂心裡不是不惱火的,但他剋制著,威嚴而祥和地說:「如果不能好好說話,就別說話。」
安忽然卯上勁了,「我怎麼沒有好好說話了?要怎麼才算好好說話?吾皇萬歲,萬萬歲?」
修蕊噗嗤一下笑了出來。
安乾脆不吃了,把碗筷一推,站起來就走。
蘇揚看了李昂一眼,把一隻手輕輕搭在李昂的肩上,「算了算了,安不懂事,別生氣了,回頭再教育她。」
安頭也不回進了自己房間,心裡暗暗罵道:愚夫愚婦。
6.
稍晚,李昂看到安獨自一人在陽臺上吹風。
二月的香港,夜裡冷起來只有十來度,安只穿了件單薄的棉襯衫站在外面,長頭髮被風吹起來,從背影看,不再是小女孩了,長大成人了。李昂暗自嘆了口氣,拿了她的絨線罩衫,走過去。
「夜裡風大,彆著涼了。」李昂主動把衣服遞上,算是和解。安不理他,當他透明人。
李昂把衣服披到安身上,她便披著,也不動。
他看著她,她的側面輪廓和她母親很像,只是比她母親多了幾分英朗之氣,消極沉默的時候顯得尤為冷豔。
「我可有做錯事,得罪你?」他輕聲發問。
安悠悠望著遠處,淡淡地說:「有沒有做錯事,問問自己的良心,不要問別人。」她覺得自己這一句說得很酷,打擊力度剛好。
李昂悶著不作聲,許久,一口氣才籲抒出來。
安的嘴角揚起一絲嘲諷的笑意,「都說,搞婚外情的人,沒幾下子變魔術的本事不行。你還真是長袖善舞,騙術驚人。」
李昂無言,停頓許久,輕輕嘆道:「你就別諷刺我了,安。我在你面前何曾有過半點秘密?」
安不出聲,她忽然有點噁心自己這副捉姦捉贓的陰險模樣,但難道更噁心的不是眼前這隻雄性生物?一個出軌的丈夫,一個家庭的背叛者。他倒反而裝起大度的好人來了——我在你面前何曾有過半點秘密?——雲淡風輕的,什麼意思?小兔崽子我知道你常年偷看我手機,我大人不計小人過,還不快謝恩?
「安,你知道的,我愛你母親。」李昂沉悶許久,出來這麼一句。安依然看著遠處,鼻子裡發出一聲冷笑,「你愛我母親?那你還跟別的女人睡覺?你就是這樣愛她的?你分明在傷害她。」「我沒有傷害她。」
「做一個女人的丈夫,同時做另一個女人的情夫,你怎麼好意思說自己沒有傷害?」
李昂沉默著,少頃,搖了搖頭,「有些事情,不是你現在可以理解的。」
「有什麼不可理解的?你不妨攤開來講,我洗耳恭聽,儘量理解。」
「我不想講。」「是沒臉講吧?」
「安,很多事情,一言難盡。」
「哈哈,就知道你會這麼說。你是不是還想說,‘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笑死人了。」
「安,你以為自己很懂,可很多事根本和你想象的不一樣。」
「有什麼不一樣的?你們哪年哪月哪日在哪裡開房,我都知道,別告訴我你們開了房間在裡頭喝茶聊天看電視。」
安這般犀利直接,李昂氣結地瞪著她。「你要是跟你那些年輕漂亮的女學生睡,我還氣得過。可是跟朱亭,為什麼啊?她比我媽難看一百倍。」「安……」
「哦,她以前幫過你爸媽,那你算不算出賣色相?」「安!」
兩人都靜了下來。
許久之後,安嘆了口氣,輕輕罵了一句:「sphericalbastard6!」罵完自己沒忍住,笑了一下。
李昂也笑了一下。這還是老早以前,他告訴過她的一個物理梗,天體物理學家fritzzwicky喜歡罵他的同事們為「球形混蛋」。因為無論從哪個角度看,球體都是圓形的。他想告訴對方,「無論從哪個角度看,你都是個混蛋。」
現在安拿這句話來罵他,無論在哪個女人面前,他都是個混蛋。他想,就讓她罵吧,罵完能出氣,就讓她出氣吧。
又是一陣靜默。片刻後,安望著遠處,幽幽地問他:「人到了四十歲,性慾還那麼旺盛嗎?」
李昂倒吸了一口冷氣,停在那裡沒有出聲。
安說:「我不用等到四十歲,就去山裡修行。這滾滾紅塵,看十八年,玩十八年,也夠夠的了。三十六歲收山,絕不賴皮。」
李昂嘆氣,「等你長大你就不這麼想了。」
安說:「我已經長大了,我想要什麼心裡清楚得很。」「你以為你清楚。」
「至少在我的信條裡,絕不會背叛自己愛的人。」「安,我並不是聖人,為什麼就不能允許我犯錯?」
「誰不允許啊?誰有資格不允許你啊?錯你不是都犯下了嗎?」安的火氣又冒上來。
「我已經在試圖彌補了,你就別逼我了。」「你?在試圖彌補?」安倒有些意外。
李昂沒作聲,目光望著遠處群山,溫柔而誠懇。
安也沉默了,隔了一會兒,問:「你為什麼不乾脆離開她?」「其實她也很可憐,我一年只見她一兩次……」
「不,我是說,你為什麼不離開我母親?」
李昂一怔,像是從未曾把離開二字和蘇揚關聯在一起。「我絕對不會離開你母親的。」他說。
安不說話,眼裡一個輕蔑的笑。
李昂鄭重地重複一遍:「你聽好了,安,我這輩子,都不會離開你母親,絕對不會。自始至終,我對她沒有二心。」
「呵,你這樣言之鑿鑿,是為了說服你自己罷了。你把你自己的好男人、好丈夫形象看得比什麼都重,你挺虛偽的你知道嗎?」
「你要這樣想我沒辦法,我只是告訴你,我絕不會離開你母親。你應該知道,我和她是在怎樣的情形下在一起的。你也應該知道,我和她一起經歷過什麼。我們是絕對不會分開的。」
安一臉不屑,「世上哪有絕對的事?」
這世上唯一絕對不變的真理就是一切都會變。
李昂沉默了許久,而後忽然問道:「安,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恨我的?」神情中掠過壓抑的痛苦。
安心頭一沉,沒有作聲。「我還記得你小的時候,很喜歡我,總是跟著我,讓我陪你玩。
有段時間你母親心情抑鬱,你有點怕她,總是黏著我……」「那時我小。」安垂下眼睛。「十二歲的時候,你堅持讓我帶你去改名字,不僅改名,連姓都改了。鄭川安,那時我就明白,你是個多麼有主見、有個性、多麼桀驁不馴的孩子,你太像你父親了,太像他了。」
李昂或許自己也沒意識到,在安的整個成長過程中,他和蘇揚一直對她進行的教育、栽培和塑造,就是為了讓她避免和她的親生父親相像,讓她避開基因裡潛藏的野性、狂放和不羈。他和蘇揚從來沒有商量過這件事,甚至從來沒有思考過這個問題,但他們卻一直這樣在做。只不過,沒有成功,安還是長成了鄭祉明的樣子,從外在到內在。「我和你母親曾經想過,把整件事瞞住你。畢竟你那時還小,才四歲多,你可能什麼都不記得……」「可是我什麼都記得。」
「是啊,你什麼都記得,你什麼都知道。」
「我不恨你,李昂。」安忽然說道,「我愛你,但潛意識裡,我可能也怕你。你一直是我們生活的主宰,控制著一切。你像一個小型上帝。你對我那麼好,可我還是怕你。我對你兇,欺負你,不服你,忤逆你,其實都是因為我怕你。我露怯了,才會那樣對你。我怕你有一天忽然離開我媽,離開我,我怕你……」安說著,聲音小下去。
李昂無言,嘆了一聲,抬起手輕輕在安的肩上拍了拍。
也許就是這個動作,觸發了安心中的某種情緒,一種信任感和依賴感。她忽然看向他,坦言道:「你知道嗎,其實,在北京的時候,朱亭來找過我,本來我不想告訴你。」
「你說什麼?」李昂吃驚,失神地看著安,「什麼時候的事情?」安從來沒見過李昂如此緊張。
「兩個月前吧,她來學校找我。」「她……來找你?」
「是,在教室外面找到我。」「她找你幹什麼?」
「跟我談談。」「談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