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能談什麼?她說你是個人渣,一直在欺騙我媽。」「還有呢?」
「還說,我媽就是個生育機器,白讀了四年北大,做家庭主婦,生孩子,帶孩子,沒出息,等以後孩子大了,人老珠黃,遲早被你甩掉,還不如早點讓位,去做點其他有價值的事情。」
「還有嗎?」
「還有,她想讓你回北京,和她在一起。」「她就說了這些?」
「什麼意思,李昂?就說了這些?還嫌這些不夠?換成別人這樣說你媽,你受得了嗎?換成你爸的情婦找到你,說這些惡毒話,這樣欺負你媽,你會不會揍她?」
「對不起,安,我不是這個意思。」
「你放心,我沒有揍她。她想激怒我,想讓我回來傳話,想挑撥離間,想搞得我們家雞飛狗跳,想讓我媽受不了主動提離婚,我非不讓她得逞。我無視她,不搭理她,她說什麼都白費。」
「對不起。」李昂長長嘆出一口氣。「你確實應該對不起。」安語氣淡淡的,臉上沒有表情。
「哦,對了,她還給我看了她手腕上戴的手鐲,跟你上回送我媽的那隻芙蓉玉手鐲一模一樣。」安說著,對李昂笑笑,「你厲害呀,李昂,買一次禮物搞定兩個女人,高!」安諷刺地豎了豎大拇指。
「那手鐲是我母親給我的!」李昂一副蒙冤的表情。
「當時她說尺寸小了,她戴不上,又不想折騰去退,就給了我,讓我給蘇揚。我看就是個小東西,也沒多想,就拿回來給她了。我真不知道那是朱亭送的,更不知道朱亭自己也留了一隻。」
安看著李昂,覺得他說得真誠、急切,不像說謊,並且一向深沉內斂的他忽然失去了慣有的冷靜,變得如此煩躁、囉嗦,足見朱亭手腕之辣,心計之深。看樣子他們都中她的計,落了下風。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你們成年人的世界,還真是辛苦。」安諷刺地笑了一下,大而化之地嘆了一句。
「那她……還有沒有再說其他的?」李昂不放心似地又問一句。安轉頭看向他,「你有什麼秘密瞞著我嗎,李昂?」
「什麼?」
「你怎麼好像很擔心的樣子?你是有什麼把柄捏在朱亭手裡嗎?你怕她告訴我什麼?難道……她有你的裸照?」安說著笑起來。
李昂看著安的眼睛,靜了一刻,神色恢復了一貫的鎮定,「怎麼可能?安,你想多了。我只是想知道,她都跟你說了些什麼。」
「然後呢?」「沒然後,知己知彼。」「百戰不殆?」「也許。」
安噗的一聲笑了出來,朝天嘆道:「女人啊,女人,都是笨蛋。圍繞著一個男人,要死要活地愛,卻不知道這個男人早就把她當成敵人來防範。李昂,你才是最大的贏家。」
她拍了拍李昂的肩,轉身離開陽臺,走進房間。
7.
安離開陽臺後,李昂獨自一人留在那裡,待了很久。他沒有抽菸的習慣,身邊也沒有煙,但此時,他望著夜色中寧靜的沙田馬場,望著九龍和新界遠遠近近的星星燈火,很有抽一支菸的衝動。
這是一個有史以來他所經歷過的最糟糕的情人節。他的養女,上午跟蹤他和所謂的情婦見面,晚上當著他妻子和女兒的面對他冷嘲熱諷,試圖戳穿他的謊言,接著又在陽臺上和他進行了一次單獨的、冷峻的、成人式的對話,令他幾乎連招架之力都沒有。
他外出了將近一整天,和他所謂的情婦相處了四五個小時。安會想當然地以為他們開心地吃了西餐,談情說愛,去酒店的房間顛鸞倒鳳,甚至也許蘇揚也做過類似的猜測,只不過沒說出來。
但她們都絕不會想到,他在那幾個小時裡是如何的憤怒,如何的煎熬,如何的傷腦筋,除了半杯蘇打水,他連半口食物都不曾吃。
早在幾個月前,朱亭宣佈懷孕的時候,他就告訴過她,不要騷擾他的家人,否則他不會原諒她。作為條件,他不干涉她生下孩子。
然而他卻不知道,朱亭並不滿足於此,因為她手中握著一張更大的王牌,當然也因為她有把握——他永遠都會原諒她。
在今天之前,他們已有數月未曾見面。這數月間朱婷銷聲匿跡,忽然不再聯絡他,這反而使得他心裡忐忑。朱亭在暗中可能進行的事情令他心裡沒底。所以這次朱亭來香港約他相見,他馬上同意了,即便知道她是故意約在情人節這天,要他好看。
雖說已經做過心理準備,李昂在見到朱亭的那一刻,還是悚然動容。朱亭懷孕六個多月了,一個概念成為真實的畫面呈現在眼前,令他產生了剎那的茫然、驚詫,甚至恐懼。
朱亭敏銳地捕捉到了李昂的神色變化,心頭十分不悅,但她仍然維持鎮定,乾脆拿出公事公辦的姿態,第一句話就單刀直入。
她說:「簡訊是我發的。」「什麼?」李昂怔住了。
然而只一秒鐘,他就反應過來朱亭在說什麼。
「你愛妻收到的那條簡訊。」朱亭眼中掠過嘲諷的笑意。
李昂忍住憤怒,不吭聲。雖然他也曾有過這樣的閃念和猜測,但他沒有查到,沒有證實,總覺得不可能。朱亭與他從小相識,基於三十多年的至交關係,他不相信她會做出這樣的事情。
他實在是低估了女人的嫉妒心。
在極度的震驚和氣憤之下,他強迫自己不動聲色,冷靜下來,用一種平淡篤定的語調,問她:「你是怎麼知道的?」
朱亭勾了勾嘴角,聳一下肩,就算回答。「你知道多久了?」
朱亭失笑了,「李昂,你怎麼盡問些沒意義的問題?你應該問我,還願意替你把這個秘密隱瞞多久。」「你想要什麼?」他維持平緩和鎮定。
朱亭微笑著,不緊不慢地往嘴裡送一口食物,「你別急嘛,先吃點東西,這魚子醬海膽實在美味……」
「你到底想要什麼?」他剋制著憤怒,壓抑著低吼。「我要的東西很簡單。」朱亭放下餐勺,用餐巾按一按嘴角。李昂看著她。
「李修榮今年十三歲了,你等到他成年之後,就離開蘇揚,和我結婚,跟我回北京。」她說。
「那修蕊怎麼辦?她今年才六歲。」
「女兒嘛,無所謂了,怎麼養都行。那個鄭川安,從小就沒爹,不也好好的?還上了北大呢,不是嗎?」
李昂不說話,目光陰沉極了。此刻他有掀桌子的衝動,讓這滿桌子的生蠔海膽龍蝦肝腦塗地,塗滿這女人的臉。他忍住掀桌子的衝動所花的力氣比掀桌子本身需要的力氣還大。
朱亭看準了他,毫不退縮,眼神和他對峙。
終於,李昂忍下來,嘆息一聲,問:「你要多少錢?從出生到十八歲,或者到大學畢業,各種費用,你報個數字。」
「哈,你跟我來這套?」朱亭失笑,「搞搞清楚,李昂,我比你有錢,而且你知道,我要的從來就不是錢。」
她幾乎有些憐憫地看著他,「不瞞你說,我肚子裡的這個,也是個男孩,你的兒子,李昂。他沒有父親這件事,我不能忍太久。」
李昂面不改色,聲音卻幾乎在低吼:「你一早明白我有家庭,有三個孩子。是你執意要懷孕,要生孩子,這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
「請注意你的措辭!」
「你在做那種手腳的時候就應該知道,這有多卑鄙,這樣生下的孩子,註定是沒有父親迎接的。你又為何偏要這樣做?你這樣做,對你腹中的生命負責嗎?你太自私了!」
「李昂,事到如今,你還這般強硬。你有什麼資格對我強硬?」
朱亭說著,唇角微微勾起,眸中掠過冰冷的笑意,「你試想想,你的蘇揚,若是知道我即將生下你的孩子,會怎麼樣?若是知道她的鄭祉明還活在這世上,又會怎麼樣?」
「你威脅我?朱亭,你敢威脅我!」李昂臉色煞白,在暴怒邊緣。「我就是威脅你啊,不可以嗎?你以為這個世界還流行講道理嗎?
這個世界就是拳頭大過道理啊。李昂,你白混了這麼多年了,居然這麼拎不清,也難怪你在北京待不下去,只能在這彈丸小島當個什麼破教授。」
一陣絕望湧上來,李昂只覺得自我在虛弱下去,精神在崩潰中,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他悶了許久,只嘆道:「朱亭,你一向遵循理性和規則,為何現在變得如此兇悍,如此不可理喻?」
「因為我也是個女人,因為我已經四十歲了,這也許是我最後的生育機會。」
「你本可以另外找人結婚,你有那麼多選擇。」「可他們都不是你。」
「朱亭,你對人生的失望,不能讓我來買單。」
「同樣這句話我也可以還給你,李昂,你對人生的失望,不能讓我來買單。從你第一次和我上床,你就是在利用我,不是嗎?」「你若執意這樣認為,就是在侮辱你自己的智商。」「是,我在你面前向來猶如一個白痴。」
「可你還是算計了我。」
「哼,算計,這也叫作算計嗎?就算是吧,子宮長在我身上,孩子懷在我肚子裡,一切由我做主。這是女性的優勢,李昂,你只有服輸,面對現實。」
沉默,漫長的沉默。她看到他眼睛裡積聚著陰鬱的風暴。然而許久,他說:「我答應你的條件。」
他眼中的風暴平息下去。
「但你也要做到,守口如瓶,有關鄭祉明的一切,不能再有別的人知道,還有……」他頓了一頓,「有關你腹中的孩子,也決不能讓我的家人知道。你能否承諾?」
她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笑,「是,我知道,你要保護你的家人,你好丈夫和好父親的形象不能被毀掉,你心愛的蘇揚不能被傷害。」
「回答我。」
「好,既然你要我此刻的承諾,我就承諾你。」
「你必須承諾,永遠不再和我家裡的任何人產生任何形式的聯絡。」李昂看著朱亭的眼睛。
「好啊,我承諾你。只不過,李昂,你覺得承諾有用嗎?你相信承諾嗎?」
他面容沉著,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說:「我相信。」
8.
他當然不相信。
他第二天就買了新的電話卡,讓蘇揚換掉手機號碼。蘇揚問:「為什麼?」
他說:「新年,換個靚號,吉利。」
這理由笨重又滑稽。蘇揚懷疑地看著他。
他解釋道:「特地託人買的號,尾數是你的生日。」
蘇揚一時沒作聲,他又馬上補充道:「這樣我每次打電話給你的時候,會更開心一點。」
話才出口他就後悔了,這麼囉嗦,什麼「更開心一點」,完全不是他的風格,蘇揚這麼敏感,更要多心了。
好在蘇揚笑了一下,說聲謝謝,就不再問了,把手機卡換上。只是到了這天晚上,蘇揚睡前躺在床上,忽然輕輕嘆了一句:「命運有它的必然性,靠躲避是沒有用的吧?
李昂驚訝,怔怔看著她,「你說什麼?」
「世人都說,贊神、行勇、避惡,然而在這世上,人要通過迴避的方式來躲開惡,恐怕是很難的。倒不如讓它來,迎接它,無視它,讓它過去,而你自巍然不動,會不會更好?」「蘇揚你說這些是什麼意思?」
「我也不知道,一些胡思亂想罷了。」蘇揚笑了笑,關了燈,拉上被子,閉上眼睛。
李昂躺在黑暗裡,失眠了很久。
9.
從小到大,李昂一直信仰理性和科學的力量,信仰客觀的真理。他最喜歡的天文學家,美國人卡爾·薩根曾說過一句話:理解世界是一種享樂,沒有被鼓勵著去積極思考的人是不幸的。
這句話曾深深影響過少年時代的李昂,以至於理性的積極思考和智性的客觀分析貫穿了他的成長,決定了他的世界觀。
然而直到經歷了生命中的大風大浪,經歷了愛情和婚姻,經歷了失敗,經歷了為人夫,為人父,又為人情夫,他才漸漸明白,在科學以外,這世界確實存在著一些令人無法理解的事物。
或者說,這世界也許不存在絕對的真理。
例如,為何一個女人會為了一個已故多年的男人,而忽視身邊活著的、健康的、充滿熱情地愛著她的男人?
又例如,為何再聰明、再強悍的女人,也渴望綁在一個男人身上過活?
他在一個又一個失眠的深夜,思考過這些問題。
朱亭曾向他表達過這樣的意思:如果能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她寧可什麼事都不做,只安心地相夫教子。她寧可做行長夫人,也不要做行長;寧可做董事長夫人,也不要做董事長;寧可做教授夫人,也不要做教授。她說:做一個男人背後的女人,不知多開心。
李昂覺得她簡直食古不化,問她為什麼。
她說,這是基因裡攜帶的本能,從遠古時代沿襲下來的。
雌性要佔有領地裡最強的那個雄性,讓它留在自己身邊,才能提高後代的存活機率,這是一種發自本能的進化策略。所有今天生活在地球上的人類,都是那些雌性的後代,都遺傳了那樣的本能。
可是時代已經變了,他說,現在是文明發達的社會,核心生存技能是智力而不是體力,有能力的女性不依靠男人能夠活得更好。
朱亭就笑了,說:「這話請你回去對你的嬌妻講。」至此,他沒有再反駁她了。
蘇揚的內心更令人費解。
當原始本能轉化為一種情感,情感也就像弗洛伊德說的那樣,成了與自我無關,甚至是低於自我的部分,是「本我」中對「自我」構成威脅的部分。若非出動強大的理性,「本我」就會肆虐。
只能這樣來解釋了。「本我」是頭野獸,是一種殘酷的、需要降服的東西。正是這頭野獸使得向來堅強、獨立、聰明、驕傲,甚至是鐵腕、鐵血的朱亭,會為了一個男人而心碎。
這令他開始覺得,理性並非戰無不勝。荷爾蒙也許是反智的。
10.
情人節之後,安在家裡又對人愛理不理了。
蘇揚和李昂都不以為忤,至少表面上看起來如此。似乎他們都預設,大小姐就這脾氣,又是難得回家,就不跟她計較了。
只有修榮不買賬,嘴裡時時計較著:「眼睛長在頭頂上,進進出出沒表情,換我早捱罵了。」「一桌人不開飯,就等女王殿下駕到……」
安聽到了也當沒聽到。
安比修榮年長五歲。安自己悄悄想過這個問題,從年齡上來說,姐弟兩人關係不好,她負主要責任。她想,很有可能,在修榮對這個世界還一無所知的時候,她就已經討厭他了。
修榮的生日在早春。很容易推算出,母親懷上他的時間是在地震之前。地震之前,父親還好好地活著,他們還愛著彼此,安想,母親是懷著怎樣的心情和李昂進行那樁製造李修榮的事情的?
那時母親帶著她在北京生活,和李昂還沒有結婚,只是同居。她記得那時她們住在一套高層公寓房子裡,李昂的房子。雖然只是很短暫的一段時間,但她也有印象。那時她四歲多,還睡在母親身邊。她想,有沒有可能,她曾見過或聽過他們製造修榮,有沒有可能,她曾見證了這位同母異父的弟弟「從無到有」的過程?她的意識裡並沒有留下此類記憶,但也許她的潛意識裡從那時就種下了恨意?
她的孤傲也是那時就種下的。她自己是愛和愉悅的產物,而修榮是什麼的產物?
她覺得自己內心有這些想法,就算不說,時間長了,修榮也是知道的。所以修榮討厭她,也合情合理。
蘇揚很少刻意去維繫安和弟弟妹妹的關係,她在這方面比較看得開。這年頭,同父同母的兄弟姐妹都彼此憎恨。至少安和修榮從來沒打過架,她還奢望什麼呢?
家庭氛圍不理想的時候,電視就是最好的道具。
電視的吵鬧是潤滑劑,一會兒是哪個老頭賭馬贏了,給自己買個十八歲越南新娘;一會兒又是八十歲船王的四十歲姨太太出軌十九歲北歐男模。低俗的吵鬧,可以給所有的不開心墊底。
這天傍晚,蘇揚就在這吵鬧的電視聲裡,走到安身邊,用看起來最不經意的方式問她,哪天開學,打算什麼時候回北京。
安正對著鏡子塗口紅,那種專注和孤芳自賞拒人千里。
她從鏡子裡看母親一眼,一邊猜測母親實際上想問什麼,一邊說:「元宵節後開學,我什麼時候回去都行。」
蘇揚看著女兒,心中閃過一念,這十七歲半的姑娘戀愛了嗎?她會愛一個什麼樣的人呢?她想,無論女兒愛一個什麼樣的人,她都不要去幹涉。還有,女兒的性格一定要像她的父親,那樣戀愛的時候也會是鬆弛的、瀟灑的,千萬不要像她的母親,那樣就慘了。
她們不過在客廳一角輕聲對話,電視機的音量恰好能蓋過她們的聲音,可還是引起了旁人的注意。修蕊走過來看著安,好奇地問:「姐姐你幹嗎把嘴唇塗那麼紅?」修蕊七歲,純真無邪的一個瓷娃娃。
修榮窩在沙發裡看電視,頭也不回地說:「她要競選香港小姐。」「什麼是香港小姐?」修蕊轉過去問哥哥。
「你問她自己唄。」「姐姐什麼是香港小姐……」
「好了,蕊蕊,別煩你姐姐,你自己去彈一會兒鋼琴去。」蘇揚支開小女兒,進入正題,「安,我想跟你商量件事。」
安看了母親一眼,塗到一半的口紅停下來,「什麼事?」她覺得母親應該是打了她幾天的埋伏才找準這麼一個時機來跟她談事。她幾乎能看見在沙發上的修榮兩隻耳朵像某種小動物一樣支稜起來。
蘇揚從鏡子裡看著女兒,躊躇了一下,問她,能不能趁開學前,陪她一起去趟上海。這一問幾乎有點低聲下氣了。
安卻愣住了,上海?
蘇揚說:「這麼多年了,你也該去看看你的祖母了。」
安想,怎麼突然提起這茬了?莫不是看到修榮和修蕊有親祖母,她卻沒有,想讓她認個親祖母,討個壓歲包?
「可是……」
安一直知道,自己的親祖母早年改嫁,後來一直在上海。她從未見過,心裡是有過好奇的,只是現在突然要面對,倒又惶惑了。
「上次我去看她,她提到你了,說想見見你,畢竟是嫡親的孫女。最主要是,她身體……不是太好,我覺得你應該去看看她。元宵節前應該能趕回來,你說呢?」蘇揚看著安。
安還未答話,修榮先叫了起來:「媽,你不來看我比賽了?」
元宵節前有一場校際籃球比賽,修榮將首次作為隊長上場,蘇揚是早早就答應要全家一起去為他加油鼓勁的。
蘇揚好言哄兒子:「我們就去兩天,會盡快趕回來的。」「怎麼可能只去兩天,來回趕路都不夠。」
「要實在趕不回來,爸爸會去看比賽然後拍影片給我的。」
「哼,言而無信。」修榮生氣,啪一下關了電視,把遙控器一扔。屋子裡猛然靜下來,氣氛更緊張。
李昂這時剛好從外面回來,一進門就見到這副情形,雖不知他們在吵什麼,但看到兒子又和母親置氣,很是不悅,剛要開口責備,見蘇揚給他一個眼神,讓他別吭聲,只好暫不發作。
「這樣,媽媽答應你,一定趕回來看比賽,好不好?」蘇揚走過去,試圖撫慰兒子,但修榮扭頭甩開她。
「來不來隨便你,這麼喜歡上海,你搬回上海去好了。」剛滿十三歲的男孩口氣如成年人一般清冷傲慢。
在修榮心裡,一向認同自己是美國人、香港人,以及北京人,但從來不認同自己的是上海人的後代,他對上海沒有好感。他一週歲前曾跟著蘇揚上海短暫居住過數月,年歲太小,已沒有具體的印象,卻因為一件事在記憶深處存放著對那座城市的恐懼和厭惡。
「媽怎麼不能去上海了?媽是上海人,回去探親是應該的,修榮你也應該懂點事。」安看不下去,替母親說一句。
「她探的那是什麼親?又不是她自己的親,是你爸的親。」修榮早把事情的來龍去脈搞得清清楚楚,並遷怒於安。
「探我爸的親怎麼了?我爸的親就是她的親!」
「你爸自己就是個不負責任的男人,他有什麼親人?他的親人他自己都不要了!」「修榮!」李昂開口呵斥。
「你又不認識我爸,你憑什麼這麼說?」
「還需要認識嗎?看我媽為他哭過多少回就知道!」
姐弟倆都衝動起來,也不管大人在旁,各顧嘴上痛快。
第一次和安吵架的時候,修榮只有九歲,個頭只到姐姐肩膀的他就會指著自己的右腳說:「當時你爸失蹤,我媽帶著我在國內苦苦地找你爸。你倒好,跟著我爸舒舒服服地先去美國過太平日子了。我三個月,我媽就把我交給保姆帶,她那時候心思全在你爸身上,根本不在意我。當媽的都疏忽,保姆又怎麼會盡心?大熱的天,把我擱在電風扇旁邊就不管我了。幸好那天我被削掉的是小腳指,現在穿上鞋還勉強算個正常人。要是那天被削掉的是手指,現在我就跟我爸一樣,是個殘廢,彈不了鋼琴,拿不穩東西。」
安當時十四歲,也正是易怒的叛逆期,對修榮吼道:「你有意見找媽媽說去,找我清算什麼?」
「不,應該找你爸清算,可惜你爸都死了。」
幸而那天蘇揚帶著修蕊去樓下花園玩耍了,李昂也不在家,只有菲傭isabelle聽到姐弟倆的爭吵。isabelle想,女主人要是聽到九歲的兒子滿嘴的「我爸」、「你爸」、「你爸死了」,不知該有多傷心。
蘇揚和李昂都很後悔在美國時曾請過一個廣東阿姨,那廣東阿姨是個大嘴巴,帶了兩三年孩子,私下裡什麼話都跟小孩子說。
修榮從小就怨恨自己缺了一節小腳趾,害得自己跑步、跳高、打籃球,都要比別的男孩付出更多艱辛。他從小就認定,這節小腳趾是安的那個「生物學父親」父親欠他的。父債子還,所以這節小腳趾也是安欠著她的。
此刻,修榮惦記著籃球比賽,惦記著幼年丟失的小腳趾,新仇舊恨一起湧上心頭,對著安吼:「你爸就是個渣男,就是個害人精!」
「他不是!」
「他就是!他害得我爸和我媽好多年都不能在一起!害得我媽不管我!還害得我爸出車禍!」
「修榮,你給我閉嘴。」李昂臉色鐵青。
「爸,你一輩子都想做體面人,一輩子憋屈。」修榮打算豁出去造老子反了,「鄭川安,我爸以前鋼琴彈得多好,那天我奶奶播的錄影,你看到沒有?可他現在再也彈不了鋼琴了,都是你爸害的!」
「你胡說!你血口噴人!」安叫道。
「我有胡說嗎?媽,你說我說的是不是事實?」修榮轉向蘇揚。蘇揚剋制著顫抖,低著頭一言不發走了出去。
李昂用手指了指修榮,給了他一個極厲害的眼色,然後快步追出去找蘇揚。
修榮對著安冷笑一聲,「看到沒有?我爸才是真的在乎她。可是你爸呢?他根本就不在乎!他不在乎任何人!他就是不負責任!他害了我媽一生!也把你我都害得不輕!他根本不是個男人!」
安氣得發抖,淚水急雨一般地落下來。
「你又哭什麼?委屈什麼?丟下你不管的人是你爸,不是我爸!當年要不是我爸好心收養你,你現在還不知在哪裡呢。」
安簡直不敢相信弟弟會說出這樣惡毒的話。可他畢竟只有十三歲,還能打他不成?她再也不說一句話,轉身回自己房間。
「看你那副德性,家裡就你脾氣最大,我爸一直包庇你,你就得寸進尺。」修榮的聲音還追著她。
讓你看看什麼叫脾氣大。安用力砸上自己的房門。李昂安撫好蘇揚,馬上去勸安,敲她的門。
然而安並沒有鎖門,李昂自己開門進去,看到安在往箱子裡胡亂地塞衣服。他說:「安,別衝動,別走。」
「我若不走,還有更難聽的話等著我呢。」安悽慘地笑了一下,拉起行李,背上包就走。
「沒有人要你走。」李昂拉住她。「滾開。」安甩脫他。
「安,聽我一句,在家過完元宵節吧。」
「去他媽的元宵節,你們姓李的一家團圓吧!」安推開李昂走出去,砰的一聲摔上門,就像狠狠甩了李昂一巴掌。
李昂還是追下樓去,堅持要開車送安去機場。安力氣大得很,搶進一輛計程車。「我永遠都不會再回來!」
車子絕塵而去。
李昂板著臉回到家,把兒子叫進書房,好長一段時間,裡面什麼聲音都沒有,然後突然間,就聽到他爆發出怒吼,聲音大得isabelle在自己的小屋隔著兩道門都聽見了,「你說這種話,把你母親置於何地?你再有這種話出來,就給我滾出去,我們家沒有你這樣的孩子……」
李昂從來沒發過這麼大的脾氣。事實上,他發脾氣也不會大吼大叫,多重的話他也是輕輕地說。
所以很可能,剛才那兩句話不是說給修榮一個人聽的。
蘇揚坐在臥室的床沿上,聽著外面的一切,把臉埋在手掌裡壓抑地哭了。
11.
安在首都機場下了飛機,剛開啟手機,李昂的電話就到了,問她是否順利,是否平安。
安餘氣未消,反應冷淡,「不是接你電話了嗎?說明還活著。」李昂嘆氣,「安,你這樣同我說話,也不會讓你自己更好過。」
安呵一聲冷笑,心想:就算我沒父親,也輪不到你來教我做人。李昂又說:「今天的事,是修榮不對,我已經教訓他了。但你要知道,你這樣賭氣離家,最難過的人是你母親。」
「你倒在乎她難不難過了?不想讓她難過,你一心一意對她呀。
跟朱亭分手好不好?要不我幫你去說?正好我在北京。」
「安,大人之間的事,你以後才能明白。現在,專心讀你的書,其他的事情不要管。」
安沒好氣,「是,是,我沒資格管,也沒能力管,知道你那位紅顏,在北京手眼通天,惹不起。」
「安,別再說了好嗎?」
「你給我打電話,還不讓我說話?」「我給你打電話是關心你。」
「關心關心你自己吧,李昂。你知道你為什麼會出軌嗎?你這麼個內心清高,本質上極端自律的男人,為什麼也會出軌?」
李昂沉默著,沒反問「為什麼」。「因為你要找補。」安一字一頓地說。
「禍根其實從我媽拖著我這個油瓶嫁給你的那天起就埋下了。如果說,我媽和鄭祉明,還有你,你們那場三角戀是第二次世界大戰的話,那麼我們幾個看似沒有參戰的孩子卻深深領教了隨後而來的冷戰,以及時不時出現的小規模火力對峙。我們都是受害者。」
激辯之下,安發現自己竟搬出了修榮那套說辭,以火攻火。「安,你別這樣。」
「我並沒有怎麼樣,李昂,是你一直在怎麼樣。你在外頭做下的事,不僅傷害我媽,還傷害你的寶貝兒子女兒。男人出軌,就是分散親職投資,傷害家人感情,影響後代質量。」
「安……」
「你以為在美國、在香港,就能亂來了?你以為香港人對男女之事就看得開?別忘了他們還在用繁體字呢,那是傳統中的傳統,民國延續到現在,香港多數人還不是假洋鬼子,真老夫子?雖說我也看不上衛道士,可是革命革到自己頭上,滋味到底兩樣。你揹著我媽去跟別的女人睡覺,就是人渣!騙子!」
「不管怎樣,我總比鄭祉明要負責任吧?」李昂終於無法忍耐,讓心裡壓抑了許久的一句話脫口而出。
電話兩端,兩個人都靜了一刻。
隨後,李昂聽到安在電話那頭哭了起來。「對不起。」李昂輕輕嘆氣,說了三個字。
「沒有,你說得對。」安一邊哭一邊說,「鄭祉明確實不負責任,他確實不要我和我媽了,可是……可是……」安泣不成聲。
「可是……我還是好想他,好想他……」這是她第一次當著李昂的面說出這樣的話。李昂悶了片刻,輕輕地說:「我知道。」
「他那時候,其實是很愛我媽媽的,對嗎,李昂?雖然看上去他很無情,但那是大愛,大愛才顯得無情,對嗎?」
「我不知道,也許吧。」
什麼叫大愛?所謂愛,帶來的應該不僅是思想的共鳴和靈魂的震顫,也應該包括實實在在的生活,不一定全指金錢,但一定包括有形的所得。李昂這樣想著,卻沒有說出來。
「世俗中人所謂的情和愛,都是關係的博弈,還有控制慾。就像你,李昂,維持一個現實的家庭,處處有著精明的衡量與算計,審慎的中產階級人夫人父,這種所謂的愛,其實不過是私慾,對嗎?」
「也許吧。」李昂聽上去很氣餒,沒有辯駁的力氣。「對不起,李昂,我不該這麼說你。」「沒有,你說得對。」
「可至少,你給我母親帶來了一些安慰。」
「安慰?也未見得。」李昂灰心似地笑了笑,「只能說,也許,給了她一份還算安穩的生活。」
「茫茫人世,能帶給女人一份安穩生活的男人又有幾個?」安怔怔的,像是在問自己。
「也許很多,遍地都是。」
「李昂,你真的覺得鄭祉明是個不負責任的男人嗎?」「我已經說過對不起了。」
「修榮總是這麼說他。」「別理修榮。」
「其實……」安頓了頓,長長吁出一口氣,「換個角度想想,你也挺不容易的,李昂。」
「是嗎?」李昂自嘲地笑了一下。
是,換個角度想想,我媽這人,自私又軟弱,拿你墊底。她對我爸的一場痴心,由於你對她的一場痴心,就顯得沒那麼慘了。
這句話,安沒有說出口。
但也許,她沒說出口的話,李昂都聽得到。
12.
安離開機場,坐上回學校的地鐵。
地鐵隆隆前行,穿越城市心臟。安擠在陌生的人群中,看著那些一模一樣無表情的臉,感覺置身於荒原。這深深的孤獨感,將她冰冷地裹挾。
往事一段段浮上心頭,如同電影片段。在心裡,她知道,李昂是愛她母親的,她只是害怕母親再受到傷害。
母親的人生已經定型,她已經沒有力量再進行創造和重組。如果有一天,李昂突然不愛了,撤出了,那母親的人生就被毀壞。
所以她常常感到矛盾,有時不忍心看到母親的平靜被破壞,希望她和李昂能永遠恩愛和睦;有時又不甘心母親就那樣忘記了她最初的真愛,變成一個世俗男人的世俗老婆,一個泯然於眾的庸俗婦人。
如果真是那樣的話,她自己就成了這世上僅存的,能夠理解,並願意記得她親生父親的人了。
她又想起自己小的時候,在納什維爾,有一次,在課堂上,老師問全班的孩子們:你們的人生願望是什麼?
有的孩子說,想當飛行員;有的孩子說,想當科學家;有的孩子說,想當演員,出演仙度瑞拉;還有孩子說,想和布拉德皮特共進晚餐。可是輪到安說的時候,她卻不敢說出自己的真實想法,因為她真正的心願是——找到自己真正的爸爸。
一個純樸而美好的願望,可是她不能說。因為所有人都知道,她已經有一個爸爸了,一個非常合格的爸爸,以及一個在眾人眼中非常幸福的家。於是她只能說,她的願望是——世界和平。
老師當時稱讚了她,說她的這個願望非常崇高,非常偉大。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這個願望是虛假的。
那個時候,她就開始明白,人在許多時候是不能說實話的。
以及,人生有許多事情無法如願,許多想要的東西無法得到。又或者,得到了又失去,失去了又得到,得到了又再失去。
究竟是什麼在背後操縱這一切?她問過蘇揚。蘇揚說,也許是上帝。
她不明白,去翻閱《聖經》,馬太福音裡說:「在人這是不能的,在神凡事都能。」也就是說,上帝是萬能的。
約翰福音裡又說:「神愛世人。」
她仍舊困惑,既然上帝愛我們,同時也是萬能的,卻為何叫我們在世間受苦而不施救?
她問蘇揚,蘇揚也答不上來,最後只是告訴她,也許我們對於愛和苦的理解,和上帝是不同的。
怎麼會不同呢?她不懂。她理解的愛,就是在一起。
一度她認為,能夠和自己的親生父親一起,得到他的陪伴、照顧和寵愛,是人生最幸福的事。
小時候她最羨慕其他孩子,可以一邊一個拉著爸爸媽媽的手,把自己像鞦韆一樣蕩起來;或者被爸爸一把抱起來扛到肩上,騎在爸爸的脖子上,在人群中高高在上,多麼威風。
她只在四歲那年得到過一次,後來就永遠失去了。
李昂待她是很好,很關心,很照顧,很周到,很尊重,但沒有兩隻手的鞦韆,也沒有扛到肩。好像終歸是不一樣的。
所以她曾經質疑母親,為何在鄭祉明遠走高飛之後,還執意生下她,又為何在生下她之後,還是嫁給了李昂。想想看,非親非故的一個陌生男人,忽然間變成她的「叔叔」,然後是「爸爸」。
當然她很快明白,社會讓女人有種恐懼,覺得「沒有丈夫」的人生是不堪想象的。哪怕只是名義上有個男人,也好過沒有。
這麼多年過去了,名義上的男人也成了熟的、熱的、親的了。這麼多年過去了,那個真正的爸爸永遠消失了。
而她和母親,一個長大了,一個在老去,彷彿早已把他忘記。
至於李昂,不能說他不好。
她一直覺得李昂是那種一上牌桌就抓到一副同花順的人。跟蘇揚和鄭祉明比起來,李昂的運氣顯然要好很多。
都說性格即是命運,但其實,命運才塑造性格。
李昂在傳統家庭長大,行事風格自然也很傳統:對家庭負責,對妻兒照顧,對事業用心。
但一個內心很傳統的男人,你也可以認為他是一個儒派,就是君臣、父子、夫妻、忠孝節義那一套;就是給每一件事立規矩,給每一個人立規矩,也給他自己立規矩。
當然,傳統,大概也會覺得男人在外頭有個把紅顏無傷大雅。說穿了就是一個最最主流的男人,做了最最主流的選擇。
而那個永遠消失的父親,則全然不同。
和李昂相比,他就像一頭野獸,一匹脫韁的野馬,沒有人可以降服他,他也不去降服任何人。他不需要家庭,不需要溫暖,也不受任何羈絆,只是堅定地要走他自己的路。
他走了那麼多路,做了那麼多常人不會做的事,去災區搶險,在非洲為保護野生象而失去一條手臂,九死一生回來後,把在非洲掙的錢都捐了出去,一無所有地跑到一個小山村裡默默無聞地做支教,在地震時保護幾十個孩子脫險,自己被困在廢墟之下,在生命的最後時刻給心愛的女人寫下一封帶血帶淚卻充滿熱量和鼓舞的告別信。
那是怎樣一種存在?
不只是一匹脫韁的野馬了,簡直就是一匹展翅飛翔的天馬。
蘇揚有一次對她說:「我知道你羨慕那些有父親的孩子,我已盡力為你做到最好,想讓你覺得幸福,但你仍有缺憾,我很抱歉。」
她卻回答說:「沒有,媽媽,我不羨慕他們。他們才羨慕我呢,我是有故事的人。」
她說:「我的父親,是個英雄,是個傳奇。而他們有什麼?有的只是中年肥膩老爹,混得好的不過有個一官半職,混得差的在街邊打牌下棋,反正是一樣的中年,一樣的肥膩,一樣的天天在家做大爺,離了老婆連兩隻成對的襪子都找不到,見了孩子就只曉得摸頭,問考試多少分,排第幾名,有沒有早戀。」
蘇揚默然,知道女兒這麼刻薄不過是在寬慰她,或是寬慰她自己。也許是的。
她潛意識裡渴望的,也不過是有個老爹,會用大大的手掌摸她的頭,真心在乎她考試多少分、排名第幾、有沒有早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