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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我只是不能放棄他。」(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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瞬間,她醒了過來。

睜開眼睛,她看到自己仍然躺在酒店的床上,一隻手緊緊攥著身旁的被單。窗外,天剛矇矇亮。

李昂早已起床,正坐在床邊的沙發上看著她,雙手交握著,神情憔悴,彷彿一夜無眠。

「你醒了。」他聲音沙啞。

她恍恍惚惚,回想著先前的夢,那一切就像真實地發生過。「做夢了?」他看著她。

「嗯,我……說了什麼嗎?」她回想著自己在夢中大喊大叫,或許他都聽見了。

「沒什麼,你在叫他的名字。」

她無言,默默嘆了一聲,撐著床沿起身。

「你餓嗎?我叫了早餐送到房間,西餐怕你也吃不下,吃點清淡的粥,好嗎?」他說得殷勤而小心。

她點點頭,溫柔地看他一眼,明白他實際上說的是什麼。他實際上在說:你一定著急去醫院看他,但他已經昏迷了十三年,不見得在這一刻就會醒來。你別忽視了自己,要好好地睡覺、吃飯,不要急。

她輕輕地說了一聲:「謝謝。」

他也從她的眼神里讀出了她沒說出口的話:我就是著急,一刻也不願耽擱,想要馬上趕到他身邊。他那樣昏迷了十三年,可我們還在這裡睡覺、吃粥,一樣都不落下……

他內心湧起一股悲切的憐憫,於是主動說:「等吃過早餐,我就陪你去醫院看他。」

她恍惚了一下,隨後搖了搖頭,「其實……不用。」「不用?」

「我是說,不用你陪。」「沒事,我陪你……」

「真的不用。」她打斷他的話,「我自己去就好,安欣也在那裡,她會陪我,你不用擔心。」

顯然,她不需要他。

他明白了,她不要他插在她和另一個男人中間。

他沉默不語,內心悵惘。有一瞬間,他看著眼前這個酒店房間,看著眼前這個女人,有種非常陌生、非常荒誕的感覺,彷彿忽然不知道自己是誰、在哪裡,以及為什麼。

只聽眼前的女人又說:「我應該會在成都,停留較長的時間,你今天陪我,明天陪我,後天陪我,總不可能一直陪下去。你還有你的事情要做,你還有你的生活,不如……你早些回香港。」

他輕嘆一聲,倏地落回現實,看清她的心意。

再一次地,她可以為了那個男人,打破現有的一切,付出任何代價也在所不惜,即便那個男人再也無法甦醒。

沉吟許久,他終於問出了那句一直想問的話:「蘇揚,我們在一起這麼多年,我可曾令你感到滿足、快樂?」

蘇揚看著李昂,她的丈夫,她兩個孩子的父親,心中無限感傷。她走過去,輕輕拉起他的手,平靜而溫和地回答道:「你陪伴我度過了珍貴的歲月,你和我一起營造的生活給了我非常多的滿足和快樂。」

李昂無言,心中悵然悲嘆,終究,是他們一起營造的生活令她感到滿足和快樂,是生活,而不是他這個人。

於是他說:「我明白了。」

「李昂……」蘇揚忽然覺得心裡難受,彷彿知道自己要失去他,或者說是她要離開他。但從結果上看,二者並無區別。「沒事,我都明白,都理解……」他說。

不必再委曲求全,忍辱負重,畢竟每個人都只能活一次,到了如今,你想做什麼就去做什麼吧。這是他在心裡說的。

然而他嘴上說的是:「沒事,你忙你的,我今天會待在酒店裡。」他溫和地對她笑了一笑,像是安慰她,「你有事打我電話。」

頓了頓,他又說:「我會留在成都陪你幾天,等你想清楚了,我們再決定。」

8.

蘇揚再次回到醫院的時候,天終於晴了,久違的陽光從窗戶外面照射進來,碎金子一樣燦燦地鋪了滿床、滿地,給病房增添了不少生氣。安欣看上去心情不錯,正在病床前為祉明擦臉。

蘇揚走近,看到祉明臉上一層薄薄的胡茬。

安欣笑著說:「兩天沒給他刮鬍子了,你瞧他。」

安欣的語氣這樣溫柔,臉色這樣平靜,看著祉明的目光充滿篤和的愛意,絲毫不像在說一個植物人,而只是她的丈夫,一個兩天沒刮鬍子、看上去有點邋遢、有點可愛的丈夫。

可是蘇揚卻感到自己的內心有什麼東西在碎裂,在崩塌。一股不可遏制的悲傷洶湧而起。

她不敢觸碰自己的思維,只能讓自己麻木著。

她不敢去想,祉明,她的祉明,已經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了,雖然他還在呼吸,還有體溫,甚至還會長鬍子,可是他不會說話,不會動,也不會醒來了。

安欣並沒有察覺到蘇揚的情緒,只是用一把電動剃鬚刀慢慢地給祉明刮鬍子。刮過的地方,鬚根在皮膚下面顯出一片青色。安欣又絞了熱毛巾為他擦拭,動作輕柔而嫻熟。她把他的肉身照顧得很好。

可是,這殘損的、勉強活著的肉身,還是祉明嗎?

「安欣。」蘇揚忽然叫住她。安欣停住手裡的動作,轉過臉來看著蘇揚。蘇揚神色迷離,目光落在祉明身上,眼神卻是失焦的。

「你有沒有聽說過一種情況,一個人,軀體已死,元神卻仍在,又或者是,反過來?」蘇揚聲音細小,像是提問,又像是自語。

安欣嘆了一口氣,握一握蘇揚的手,道:「別想那麼多。」

她一邊轉過來繼續給祉明擦臉,一邊對蘇揚說:「剛開始那幾年,我也像你這般,想得很多,甚至有些不切實際的幻想。現在呢,我什麼都不想了,每天把該做的事做好,這才是有用的,不是嗎?」

安欣說著,把毛巾洗淨,擰乾,掛好,接著開啟一瓶潤膚油,往手心裡少許擠了點,抹勻,然後抹到祉明臉上和手臂的皮膚上。

這篤定的緩慢的柔情,這無需觀眾的表達,讓蘇揚一陣恍惚,又一陣釋然。安欣如何能夠保持這般溫柔堅定,如何能夠坦然面對祉明變成這樣一種存在,她忽然理解了。

不想那麼多,只是去做,就是一種相信。

黑塞借悉達多之口這樣說:天真的人們能夠去愛——這是他們的秘密。

接納命運,相信一切都是最好的禮物。這就是天真。是她們永恆的秘密,也是穿透一切黑暗的力量。

9.

安欣對蘇揚講起這十多年,她的經歷。

為了照顧祉明,她放棄了原先的工作,專門學習了護理,讀遍了醫書,幾乎成了植物人專家。這家其貌不揚的醫院,實際上是省腦科研究所下屬的植物人研究中心。一些科學家長年致力於研發新型藥物幫助植物人醒來,另一些學者研究植物人怎樣用腦電波與外界交流。「所以,祉明成了他們的研究物件和實驗物件?」蘇揚驚訝地看著安欣,有些困惑和不安。

「不,不是這樣的,他在這裡,只是普通病員,接受的是常規治療和護理,蘇揚,你不要緊張。」「那麼,那些科學家的研究,可有成果?」「目前來說,收效甚微。」「也就是說,從無人醒來?」

「至少我沒見過。」「腦電波呢?可有什麼說法?」

「蘇揚……」安欣忽然嘆氣,「你要知道,醫學上的一個成果、一個突破,往往歷經幾十年,建立在幾代人的努力之上。」

「是,我明白。」蘇揚低下頭,「屆時,或許你我都已不在。」「別抱太大希望,但,也不要這麼悲觀。」安欣摟一摟蘇揚的肩。安欣繼而告訴蘇揚,她在這裡陪祉明十多年,到了最近兩三年,自己也算是「久病成醫」,既是病員家屬,又是「老師」,這兩三年間竟帶出了好幾名護士徒弟,院方因此為祉明減免了不少治療費用。

這一說提醒了蘇揚,她問安欣,再如何減免,畢竟時間漫長,十多年來,治療和護理費用想必是個天文數字,錢又從何而來。

安欣回答:「有人資助,你無須操心。」「是誰資助?」蘇揚追問。

「一個朋友。」安欣淡淡回答,不想多談。

蘇揚嘆息一聲,忽然遙想當年,沉默片刻,看著安欣,問:「那時候,你怎麼忍心瞞著我,讓我以為……」

「當年,我是真的不知道,我也以為他死了。」

安欣又說:「他被人找到的時候,已經昏迷不醒,當時各個醫療站都爆滿,到處兵荒馬亂,醫生護士不夠用,顧不上研究他的情況,人們都只能先救最有希望救活的。後來,陰差陽錯,他被送到了成都第一人民醫院,一直在那裡維持著,直到有人找到我。」

「你發現的時候,我在哪裡?」「你已經離開了四川。」「你確定嗎?」

「事到如今,我有什麼必要再騙你?」

「可你那時……畢竟騙了我。」

「我是為你好,蘇揚。那時你已經生下了你現在丈夫的孩子,你有你的生活要過,而祉明……他可能永遠都不會再醒來,我若是告訴你,豈不是毀掉你?我知道祉明有多愛你,我相信這也是他的意思。」

蘇揚慢吞吞地微笑,「是,都是為我好。」

「不過現在,你還是知道了,天意弄人。」安欣也悽苦地笑,「自然,也是冥冥中註定。只能說,你和他在今生的緣分,還沒有完盡。」

「若說到為你好,我覺得,你為他,熬得也夠了。」蘇揚說。安欣抬起頭來看著蘇揚,等著她下面的話。「你和我是一樣的,安欣,我們都在受苦。」「我只是做我應該做的,不逃避而已。」

「可你我在這愛慾囚禁中輪迴太久,徒勞,像西西弗斯。」「不,西西弗斯並不徒勞,他一度綁架了死神,讓世間沒有了死亡。」安欣說著,看向祉明,他躺在那裡,平穩地一呼一吸。「然而他遭受懲罰,每日把巨石推上山頂,巨石又從山頂滾落,他永無止境地把生命消耗在一件無望的事中。」「你想說什麼,蘇揚?」

「我想說,你又何必再繼續折磨自己?」蘇揚認真地看著安欣,「我覺得,你有機會解脫,你有機會……放手了。」

「放手……」安欣怔怔的。「是的,為你自己。」

「可是祉明怎麼辦?」「有我。」「你有你的生活。」

「我已經過了十三年我的生活,該由我來承擔這裡的一切了。」「你說什麼?蘇揚……」

「我說,我可以接替你,來承擔照顧祉明。」「可是……」

「你付出的已經夠多了,安欣,祉明也不希望你的一生就這樣度過,你這樣,他也不會心安。」

「可是,放手之後,我又該去往哪裡?」安欣流下眼淚。「去往新的生活,屬於你自己的生活。」

「新生活?」安欣一邊流著淚,一邊淒涼地笑,眼望著虛無,像是在思考這三個字的含義。「是,除了眼前這個男人,你可還有別的關注、別的夢想、別的期盼?你可還有……別的人?」蘇揚輕輕扶住安欣的手臂,「為你自己而活,現在,還來得及。」

安欣深吸一口氣,低下頭,拭去臉上的淚水,「我需要想一想。」「不必再想了,安欣。我是相信命運的。」蘇揚說,「命運把我帶到了這裡,我想,就是讓我來解脫你的。或者也可以說,命運把你帶到我面前,也是讓你來成全我的,成全我的一個夙願。」

「好吧,我明白了,雖然我照顧了他十三年,也許十四年?但最終,你和他,還是一對……一對至死不渝的戀人。」安欣苦笑著,輕輕搖頭,「我知道,這輩子,你是放不下他的,而他……雖然在這十三年裡,他沒有開口說過一句話,但是我知道,他心裡最牽掛的人,還是你,只有你,只有你……」

「安欣……」

「你說得對,我該放手了,我該去過另外的生活了。」安欣深深呼吸,強自鎮定,「既然命運讓你們再次重逢,那麼我就應該放手。」

話音剛落,她卻再度流淚,手也顫抖。蘇揚握住她的手。

「這十三年……我陪著他,也算是……我對我自己的愛情……以及婚姻的……一個交代。我無怨,也不悔。」

「謝謝你,安欣。」

謝什麼呢?安欣拭去眼淚,倦怠地笑了一笑。她抬頭看向蘇揚,只見蘇揚非常平靜,臉上沒有悲傷,沒有猶豫,也沒有焦灼,只有從容和安然。

「謝謝你把他交給我了。」蘇揚微笑。

安欣能看出來,這一刻,蘇揚幾乎是快樂的。在經歷了半生的痛苦、失望和顛沛流離之後,她終於找回了年少時的愛人,也找回了自己真實的生命。那麼,這應該是最為合情合理的一個決定了。

也是最圓滿的一種結局了。安欣含著淚,點了點頭。

10.

兩天後,安得知了一切,立刻從北京趕來。

李昂在醫院外面迎接她,兩人看起來都十分憔悴。「我媽……她……還好吧?」安一句話出來,已經要哭,事情鬧到這步田地,她有責任。

李昂看著安,一時說不出話。事已至此,夫復何言?

「對不起,是我沒有處理好……」安哭了。

千百句責難的話湧上心頭,又壓抑下去,李昂終於還是忍不住,喟嘆道:「當初你若不來探個究竟,或者知道真相後不回香港……」

「是,我很後悔。」

「當然也怪我,我做錯了很多事。」

安看著自己的繼父,他滿眼沉痛的傷感,面色如灰。她說:「現在我知道了,秘密不僅是不能說的,秘密是不能知道的。」

李昂悽慘地一笑,「是,潘多拉的盒子。」「對不起。」

「不,其實是我對不起。」「對不起……」

「這世界是一個網,安,當你向一個人發問的時候,你是在向一千個人發問;當你把秘密告訴一個人的時候,你是在告訴一千個人。更何況……」

李昂說著,頓了頓,聲音苦澀,「更何況,你母親是那樣敏感脆弱的一個人。或許就像你說的,在心裡,她從來沒放下過他,所以,這一切,大概也是註定要發生的。」

安低著頭,久久不發一言。

她的眼淚抑制不住地流淌下來,又要裝作沒事,拼命地擦,走進病房的時候不能讓蘇揚看到她的眼淚。

李昂陪著安走進去。

安一看到蘇揚站在祉明的床邊,就又忍不住哭了。從四歲那年之後,她就再也沒有見過親生父母在一起。終於,終於。

她哭著走過去,擁抱蘇揚,「媽媽……」

蘇揚卻只是淡淡的,沒有哭,平靜地看著女兒,笑了一下,笑裡有一種慘然,她摸了摸女兒的臉。

安陪著蘇揚一起站在祉明的床邊,靜靜的。

她們看著面前的男人,十三年的光陰隔在他們中間。

十三年,小女孩長成了大女孩,大女孩為人妻為人母,肉身和靈魂在時光中成熟、變化。唯有天空還是天空,大地還是大地,磐石還是磐石,他,也還是他。時光於他,彷彿失去了作用。

許久,安小聲地發問:「我爸,還有無其他的親人或者朋友?要不要告訴他們,讓他們來看看他?」

蘇揚怔怔的,目光停留在祉明的臉上,緩慢地搖了搖頭。「那……要不要告訴上海的奶奶?」

蘇揚嘆息一聲,「不必了,我已打過電話,她病重入院,不可能趕來了。」

「病重入院?那我該去看看她。」「她已病危,陷入昏迷,你去了她也不認得你了,就算告訴她祉明還活著,她也不會知道了。」

安哭起來,「怎麼會這樣?我應該早點去看望她的。」

蘇揚心疼,摟住安的肩,「既已發生的事,就不要後悔,人與人之間關係,也不是最後一刻的狀態所能決定或者改變的。」

「對不起,媽媽,對不起……」安撲在蘇揚懷裡傷心地哭。

「不要哭,安,堅強一點,生命就是這樣的,你哭也沒有用的,不要哭,不要哭……」蘇揚撫慰著女兒。

「這個世界本來就是空的,無常和幻滅才是永恆的東西,不要難過,至少我們現在好好活著,你爸爸也還活著……」

聽蘇揚這樣一說,安哭得更厲害,身體無法控制地顫抖。李昂走上前去,輕輕拍了拍安的肩,「振作些,一切都會好。」

等到安的情緒漸漸平復下來,蘇揚轉而看著身旁的李昂,對他慢慢說道:「李昂,我這幾天一直在想,想了很多。我想,我還是決定,留下來。我是說,短時間內,不會離開。我想留在他身邊,照顧他。」

蘇揚說出來的話,停頓、反覆,看得出來,很艱難,卻也堅定。李昂聽著,很平靜,彷彿一點都不覺得意外。

「那你需要我陪著你嗎?」他輕聲發問,語調溫和、冷靜,內心早已明瞭她的答案,但為丈夫之責,仍需明白無誤地與她確認。

蘇揚微笑,輕輕搖頭,「你應該儘快回香港,你有你的工作,修榮和修蕊也需要你。」

修榮和修蕊更需要母親。李昂沒有作聲。

蘇揚又說:「你且放心,我在這裡不會有事,再說還有安在這裡陪伴我,還有安欣,她也會幫忙的。」

李昂看著站在祉明床邊的蘇揚和安,彷彿又回到了那一年,也是在病房裡,他看著他們一家三口。是的,安是蘇揚和祉明的孩子,他們三個才是一家三口,而他自己,又成了那個多餘的人。

李昂驀然發現,其實什麼都沒變。

十三年了,他和蘇揚一起生活了整整十三年,可是在她心裡,什麼都沒變。就連她看著他的時候,她眼中的溫柔與決絕也和當年一模一樣。她現在心裡沒有別的念頭,只希望他快走,然後她就能和躺在床上的那個男人一心一意地相處,哪怕那個男人永遠都不會再醒來了。

他以為自己是和她一起生活了十三年,朝朝暮暮,生兒育女,但其實他不過是在觀眾席上坐了十三年,看了一場戲,她和另一個男人至死不渝的愛情大戲。從頭到尾,他是誰?沒有存在感的觀眾,連配角都不是。現在戲要落幕了,他是不是該鼓掌?

他看到蘇揚看著她,好像在等他的回答。他忽然感到一陣好笑,哦,演員要謝幕了,等觀眾一個反應。男女主角大團圓了,觀眾要開心才對。他奇怪自己還能在心裡跟自己調侃。

他沉默著,走過去用力抱了抱蘇揚,很用力。

他的下巴抵著她的額角,他的手掌撫摸著她的脊背。他感覺此刻他們是如此緊密地貼合在一起,彼此之間卻好像已經隔著千山萬水。然後他鬆開她,卻沒有看她,而是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安,一個意味深長的、囑託的、決絕的眼神。

安看懂了那個眼神,一股悲切和憐憫湧上心頭。沒有人再說話,也沒有人動。

就在這凝重的空間裡,李昂轉身走了出去。

一直走到病房外,關上門,他才停下來,閉上眼睛,深深呼吸,又長長地嘆出一口氣。

很多年後的某一天,當李昂回想起這一刻的自己,這一刻在病房門外的自己,他想起的是這一瞬間,自己腦海中跳出來的念頭。

那念頭竟然是:此生再也沒有機會和蘇揚一起拍結婚照了,再也沒有機會看到她穿婚紗的樣子了。

她或許並不為此遺憾,但他真的是遺憾的。他曾經很多次夢見她穿著婚紗的樣子,很美很美。但,夢想從未成真。

很多年後,當他回想起病房外的這一幕時,他感到自己的荒誕與可笑,在那樣緊要、決絕的關頭,他想到的竟然是婚紗這樣的小事。

但同時,他也感到自己的脆弱與可悲。

他曾經是一盞燈,照亮她的生命,但她終究棄他而去,走向那深深的未知的黑暗隧道。

他知道自己心中最柔軟、最珍貴、最純粹的一些東西,是在那一刻,永遠地碎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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