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花,丘位元,一箭穿心,小天使,iloveu……蘇起隨手翻著貨架上的十字繡圖案。
最近年級裡很流行這個,她陪林聲來挑。
離下午上課還有段時間,精品店裡不少女生來往穿梭。
蘇起拿起兩個小屁孩親嘴的圖案:「這個?」
林聲立即擺手,都結巴了:「哎呀太……太……太不行了。」
蘇起哈哈大笑,又找了個英文字母「loveu」,字母上鉤著花邊綠葉:「這個總行了吧?」
林聲捧著看了一會兒,仍是覺得太露,說:「先留著,我再找找看有沒有更好的。」
蘇起不管她了,轉身去看明星貼紙貨架。最近店裡新上了一批劉亦菲的貼紙,有很多《金粉世家》的造型,真好看呀,跟仙女一樣。
但她只看不買,她得留著錢買漂亮本子,店裡各種本子設計賞心悅目,害得她總是忍不住掏錢,弄得荷包空空。可給王衣衣寫信哪裡需要那麼多紙呢,買了還來不及用,下一批漂亮本子又上市了。
蘇起又看中了兩個,在理智和情感中掙扎之時,林聲喚她:「七七,我選好了。」
她選了個很簡單的圖案,白底紅心,繡好之後可以做鑰匙扣。
蘇起覺得大方簡潔,表白正好。但林聲還是拿了剛才蘇起選的那個。
「你買兩個幹什麼?」
「這個繡了送給你呀,你喜歡嗎?」
「不用啦。」蘇起攔住她,「我有足球小將和犬夜叉的鑰匙扣呢。」
「好吧。」林聲說,「你不買嗎?你也可以繡了表白呀。」
蘇起想了一秒,說:「我決定不喜歡他了。」
「啊?為什麼?」
她聳聳肩,一副無所謂的樣子:「他不喜歡我呀。」
「好吧。你別難過。」
「我現在不難過了。」蘇起說。
「可是,喜歡不喜歡,是可以決定的?」
「不能。」蘇起又想了想,說,「好吧。我理智上不喜歡了,可情感上,」她聳聳肩,承認了,「還是喜歡的。但我可以讓自己不去想這件事。我現在有好多別的事情可以做呀,伽利略、牛頓、孟德爾、門捷列夫就夠我想的了。反正,以後總有一天,會慢慢放下的。」
林聲感嘆:「我好佩服你。」
「啊?為什麼?」
「我不行。我腦子裡總會想。」
「主要是每天都要面對他,太影響了。」
「那也是。」
林聲去結賬,蘇起跑去那兩個本子面前繼續糾結,旁邊兩個女生小聲說著話:
「哇,剛才那個就是林聲,真的好漂亮哦。」
「漂亮有什麼用,聽說思想很骯髒,有人看見她在畫室畫的畫,女的衣服都只穿半截,很下流。」
「我也聽說她不檢點,跟人開過房呢—」
「再亂說我就撕爛你們的嘴巴。」蘇起冷不丁道。
那兩個女生驚訝地看過來,見蘇起表情很兇,以為她是太妹,沒吭聲。
蘇起拿起本子要走,還不解氣,道:「說人壞話的醜八怪!」
高中真煩。她想,總是有小圈子抱團講別人壞話。
一中門口,離上課還有段時間。學生們三三兩兩或在校外店鋪流連,或正往校園裡走。
校外沿著院牆有一排楓樹,樹下是學校的腳踏車停放處。
梁水坐在車上,單腳蹬地,另一腳踩著踏板,無意識地拿鑰匙一下下地敲著車龍頭。
咚—咚—咚—
他不知在想什麼,眼神放空,只是拿鑰匙敲著鐵皮。
咚—咚—咚—
路子灝抓腦袋:「水子,我買個木魚給你?」
「……」梁水回過神來,不敲了,把鑰匙塞進兜裡。
他表現得太過安靜,居然沒回㨃,路子灝瞧出端倪:「你有心事?」
李楓然正坐在車上看琴譜,抬起頭來。
梁水稍微調整了下坐姿,張口:「我問你們—」
兩個朋友看著他。
「……」梁水說,「沒什麼。」
李楓然低下頭繼續看琴譜,路子灝很驚悚:「你不是我認識的水子。」他抓住他的肩膀搖晃,「你到底是誰?!」
梁水撥開他,嘆了口氣,抓抓腦袋,一咬牙,忽然問:「怎麼才叫喜歡一個人?」
李楓然抬起頭來。
路子灝叫:「你喜歡誰了?!」
「沒有!」梁水條件反射地說,「我只是……」他眼神躲閃,又掏出鑰匙敲車龍頭了,「好奇。隨口一說。」
這一問,兩人都沉默了少許。路子灝攤手,表示無力解決。
秋風吹得梧桐樹、楓樹窸窸窣窣,三個少年坐在單車上相對無言。
李楓然忽然說:「一見到她就很開心,見不到她的時候總是想見到,應該就是喜歡吧。」
梁水不同意,皺了皺眉:「可好朋友之間也會這樣。」
「不一樣。」李楓然說,「好朋友只會在見到的時候很開心,不會在見不到的時候總想見。」
路子灝贊同:「比方說我跟你水子,我要是一兩天不見你呢,我不會想你。」
梁水歪頭思忖片刻,又挪了下坐姿,很困惑地繼續求解:「那你說的想,又是哪種想呢?」
「就是別人不提,周圍都是陌生人,沒有任何人提起,你都會忽然想起她。喜歡的話,想見面會想得心會疼。」李楓然說,「她開心,你跟著開心;她難過,你跟著心疼。喜歡,會疼。」
梁水怔了怔,不說話了,蹙著眉不知在想什麼。眼前忽然浮現出那天在操場上的情形,那一刻的感覺此刻還很清晰。
喜歡,會疼?
所以他幫助林聲幫助其他朋友的時候,只是關心,並不會疼。
李楓然看了他一會兒,低下頭繼續看琴譜,卻一時忘了自己看到哪兒了,彷彿譜子已經亂了,接不上了。
三人又陷入沉默。
這時,幾個學生經過,笑嘻嘻地喊了聲:「路小號!」
路子灝匆匆瞥他們一眼,表情尷尬而羞辱。
那幾人還在笑呢,可一撞見梁水冷颼颼的眼神,收了笑就跑了。
梁水不爽地問:「他們給你起外號?」
路子灝苦惱道:「何止啊,他們還……」
「還什麼?」
路子灝手指摳著座板,摳了好一會兒:「說我喜歡男生。搞得鄭雲帆都跟我疏遠了。」鄭雲帆是住在坡下,經常跟他一起搭公交上下學的同桌。
他難過道:「要是我長高一點、壯一點就好了。我現在跟七七一樣瘦。我好討厭我的娃娃臉,秀氣得跟女生一樣。」
「這跟你有什麼關係?」梁水皺眉道,「那麼多矮子、胖子、笨蛋、長得不好看的,就活該被取外號被笑話嗎?」
路子灝不吭聲。
李楓然則輕聲問:「那你是喜歡男生還是女生?」
路子灝目露迷茫,說:「我不知道啊。很多人都早戀暗戀,但我誰都不喜歡。我怕被人笑,所以在班上都不跟女生講話,我覺得跟男生玩自在點兒。」
梁水說:「你喜歡男的、女的、不男不女的,都不關其他任何人的屁事!」
路子灝正要說什麼,見蘇起和林聲站在一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不知她倆什麼時候過來的。
「路造,有人欺負你?」蘇起走上臺階,生氣地問,「你告訴我是誰!」
路子灝忙說:「也沒有欺負,就是說些閒話,很煩。他們覺得是開玩笑,但一點都不好笑。」
蘇起皺了眉,正要說什麼,梁水忽然打斷,轉移了話題,問林聲:「你們買的什麼?磨蹭那麼久。」
蘇起一愣,卻見路子灝神色鬆緩下去,霎時明白了梁水的用意。
林聲說:「十字繡。路造你要不要?我繡一個送給你。你可以說,是女生送給你的。」
路子灝說:「好啊。」
梁水看蘇起,穩住心虛,說:「你也給我繡一個。」
蘇起別開眼神:「我沒買。」
梁水說:「那我買了你給我繡一個,我剛好差一個鑰匙扣。」
蘇起還是那句話:「我不。」
梁水納悶了:「為什麼?」
蘇起反問:「什麼為什麼?我為什麼要給你繡?」
梁水被問住了。
是啊,為什麼?從小到大,他們從來都是互相提要求,毫不避諱,對方都會嘴上說幾句抱怨幾句然後就去做了。但這次不一樣,他感覺到蘇起是真的不想做。
還是因為張餘果那件事嗎?他以為跟她解釋清楚了,她也消氣了。
他於是採取他最常用的手法:「我請你喝可樂,這總行了吧?」
可蘇起不為所動:「你讓聲聲弄吧,我不會。」說著就往校門口走了。
梁水目光追著她的背影,一時竟有些蒙。
路子灝拍拍他的肩膀,說:「算了,你想要的話,我給你繡一個吧。」
梁水:「……」
下午第一節是語文課,也不知道誰設計的課表。
秋困時節,下午上語文課,不是擺明了叫人打瞌睡嗎?
蘇起撐著重重的腦袋,瞥一眼身邊的劉維維,她坐得很端正,精神抖擻地看著講臺和黑板—手藏在桌下繡十字繡。
學生時代真神奇啊,幹什麼都有精神,唯獨聽課叫人昏昏欲睡。
劉維維手上拿著一根小小的針,引著彩色的線在繡布上穿梭,來回幾下就出來花紋了。
蘇起忽然想起了梁水。不知為何,理智上想友好大方,情緒上卻做不到。
想到這兒,她又覺得梁水可憐,無辜被她撒氣。他明明什麼都不知道。
回到之前的狀態,哪有一瞬間就能達成?
唉,只能慢慢來吧。
她深深嘆了口氣,蔫兒蔫兒地趴在課桌上,轉頭看見窗外的藍天上似乎有風箏在飛。
她真想變成一隻風箏,飛到很高很高的天空,將所有的煩惱都拋在地下。
但她只是看了十幾秒,便收回心思認真聽課了。
風箏飛再高,線仍拉在地面不是嗎。
語文老師在講《故都的秋》:「這呢,是北京的秋天。現在,我們雲西的秋天也到了,不知道大家有沒有注意觀察……」
教室裡安安靜靜。
老師看著講臺下的學生們,彷彿能看見他們各自的神思變成一團氣體在腦袋上方飄蕩,所有人表情呆滯、睏倦、游離。
老師將課本放在講臺上,笑起來:「要不,我先讓大家睡上兩分鐘?」
這下,教室裡醒了一半。
後排有學生叫道:「兩分鐘太短啦。」
「你們中午不睡午覺嗎?啊?都在這兒打瞌睡,」老師很遺憾,「《故都的秋》,多美的一篇課文啊,好的文章是財富啊同學們,一個個不知道珍惜,不好好欣賞。你們學會了語文,將來在生活裡遇到類似的體驗,才會有更深的感悟。」
又有學生叫道:「老師,我們想出去看雲西的秋。課本上寫的,要出去體驗了才能感受!」
這一通現學現用的歪理引得課堂上哈哈大笑。
老師居然沒生氣,翻著教案想了一下,說:「那這樣,今天這節課你們全部給我好好上課,好好聽講。後天上午兩節連課,我帶你們去找秋天,放風箏。」
這話一齣,整個班的人都醒了,大叫起來:「好!」
「我有條件!」老師抬手示意安靜,但大家一時安靜不下來,老師提高音量,「回來之後,都給我寫一篇作文《雲西的秋》!」
「好!!!」
第二天中午,蘇起找程英英拿了二十塊錢。她剛把腳踏車推出門,就見隔壁梁水單手推著腳踏車出來。
兩人對視一眼,不尷不尬的。
她有些奇怪他為什麼這麼早出門,但她沒問。
倒是梁水問了句:「去幹什麼?」
蘇起騎上腳踏車,腳一蹬:「買風箏。」
梁水也跨上腳踏車,追上她一起去。
蘇起騎上堤壩,一扭頭見梁水單手扶著車龍頭,跟她並駕齊驅。她起先騎得不快,他也不快,慢悠悠跟著她晃;後來她加速了,他也跟著加速,影子一樣隨在她身旁。
她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他神色從容,被陽光照得微眯著眼。秋風吹起他的額髮,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從眉骨到鼻樑的弧線彷彿水墨勾勒出來似的。很青春,很稚嫩,又有一絲萌芽的成熟。
蘇起收回目光,繼續前行。
「你還在生氣嗎?」梁水忽然問。
蘇起立刻道:「沒啊,生什麼氣?」
她目光坦然。
梁水一時不知怎麼回答。就是在那一刻,看著蘇起黑白分明的清澈眼睛,梁水發現有什麼東西變化了,或許是他們長大了。
因為長大,所以開始撒謊了。
他忽然很懷念小時候的蘇起,那個時候他要是惹了她,她要麼哇哇大叫,要麼嗷嗷揮拳,憤怒控訴,倒豆子一樣噼裡啪啦表達不滿。
不像現在,很平靜地說沒事。
梁水有些無力,漫不經心地跟著她的速度踩著單車,想了好一會兒,最終說:「我還是覺得你怪怪的。」
蘇起翻白眼:「你才怪怪的。」
騎到下坡路段,梁水不踩踏板了,稍稍捏緊了剎車,說:「你現在有秘密了,我不知道。」
「哈!」蘇起得意地笑起來,「我早就說過吧,遲早有一天,我會有你不知道的秘密!」
她這爽朗大方的樣子,又似回到從前了。
梁水被她感染,稍覺輕鬆地笑了一下,說:「那是什麼?」
「你覺得我會告訴你?」蘇起眉毛挑得老高,似乎覺得逗他很好玩。
梁水不屑:「看來得我親自來挖。」
蘇起笑容收了一絲,說:「你挖不到了,因為這個秘密快要消失了。」
她說著,鬆了剎車,風一樣衝下坡去。
梁水看了她一眼,也跟著衝了下去。
風吹著坡道兩旁泛黃的梧桐樹,陽光輕薄,落葉窸窣。
蘇起迎著風,暢快地蹬了一會兒腳踏車,發現梁水又跟上來了。這下,她狐疑地看他:「你總跟著我幹什麼?」
梁水好笑:「我也買風箏啊。」
「啊?」
「語文老師跟數學老師換課了,後天上午跟你們班一起去放風箏。」
他們兩個班是同一個語文老師。
蘇起沒有開心,也沒有不開心,從容地接受了事實。
和誠中學的精品店裡有風箏,兩人停了車,前後腳進店。
一面牆上掛滿了風箏,各種造型,各種材質。梁水心思本就不在風箏上,匆匆掃一眼,隨便挑了個孫悟空,又輕又薄,老闆說十五塊一個。梁水給了錢,十幾秒鐘就完成了交易。
蘇起好奇地摸了摸,那風箏薄薄一層塑膠,上頭塗著美猴王,套著竹竿骨架,下邊掛一條長長的黃色尾巴,她說:「你這風箏太薄了,風一吹就要撕破。」
梁水說:「你懂什麼,越輕越薄的風箏,飛得越高。」
蘇起才不信他,她要選漂亮的。
她伸著脖子望了半天,看見了美少女戰士。那風箏漂亮極了,美少女戰士的黃色長髮和修長的大腿隨風飄揚,骨架也厚實,拿在手裡沉甸甸的。
蘇起一眼看中了它。
老闆說要三十塊錢。
蘇起只帶了二十塊,於是湊到櫃檯邊,小聲跟老闆砍價:「老闆,便宜點吧。二十塊錢好不好?我只帶了這麼多錢。」
老闆搖頭:「小姑娘,你選的這個風箏是進價最高的。你看這裡寫的什麼?」他指著牆上的「謝絕還價」,道,「我們店裡的東西都是明碼標價,一分錢都不少的。」
蘇起拿著那隻風箏,有些不捨;一面糾結要不要回家找媽媽要錢,一面又覺得,就放一次呢,三十塊錢太不值了。
她還不肯放棄,衝老闆咧嘴笑:「好不好嘛,便宜點賣給我唄,以後我買文具都來你這裡好不好?」
「小姑娘啊,你這是為難我—」
老闆抬頭看她,忽見梁水在她身後,衝他做了個手勢。
老闆明白了,說:「行吧。看你可愛,這也是最後一個,就便宜賣了。」
「謝謝老闆!」蘇起興奮地跳起來,趕忙付了二十塊錢,「我下次買本子也來你這兒買。」
她抱著風箏樂顛顛跑出門去。
梁水落在後邊,一手拎著孫悟空,一手遞給老闆十塊錢,跟著她出去了。
b•南江日常•/b
語文老師:「今天呢,我們要講的課文是《故都的秋》。」
梁水:「老師,聽說您要帶13班去放風箏?要一視同仁啊!」
全班同學:「就是。放風箏放風箏!」
語文老師:「你們這些孩子,知不知道帶出去兩節課我得申請啊,分頭搞個兩次學校不會同意的。」
梁水:「您跟數學老師換個課,兩個班一起去唄!」
做完課間操,全校學生們散開隊伍,回教室準備上課。
13班和10班的學生們快速從風箏堆裡撿起各自的風箏,排隊站好,去上校外語文課—《雲西的秋》。
在周圍同學羨慕的目光裡,兩個班列隊跟著語文老師出發了。
10班的隊伍走在前邊,蘇起一抬眼就能看見梁水,他的美猴王風箏掛在背上,黃色的長尾巴隨風飛揚。
蘇起移開眼神,在秋風中深吸了一口氣。秋天的早晨,空氣沁涼,她專心觀察著一路的風景,思考著如何寫作文《雲西的秋》。
出了校門,沿著學校東邊的小山坡往東依山上走。
正值秋季,山上樹木開始變色了。黃的,紅的,橙的,綠的,交融點綴,蘇起心嘆,大自然果然奇妙,哪怕最好的畫家面對此番山色,都得費上一番心力吧。
翻過幾條山路,到了後山,視野突然開闊起來—10班的同學們不知看見了什麼,全叫著往前湧去。
那是東依山上的一處石頭憑欄。
欄外,長江蜿蜒而過,在東依山處環抱出一塊灘塗,正好形成了長江在雲西市的一處巨大拐角。
天地之間,山高水闊,近處灘塗顯露,蘆葦依依,青的黃的野草遍佈荒野,和江水融為一體。遠眺而去,長江如練,江心似有綠洲,江的那一邊更遠處似仍有灘塗,卻已分辨不清,消失在茫茫水天相接處。
「哇!」學生們叫道,「這就是雲西的秋天!」
「我愛雲西的秋!」
「比書上寫的北京的秋天還要美!」
語文老師淡笑:「對啊,最美還是故鄉的秋。」
蘇起趴在欄杆邊看風景,聽到這話有些納悶—老師去北京看過秋天嗎?怎麼能拿北京和雲西比呢?
雖然此刻江水共藍天,蘆葦草綿延,但天地之大,山外有山,世上一定有比家鄉更美的風景啊。
雲西只是個小地方而已呢。
她還在想著,同學們已雀躍不已,手中揚著風箏,沿著山脊上的石頭階梯跑下山,朝江水灘塗而去。藍白色的校服和五彩的風箏連成一條蜿蜒的長龍,爬滿了青黃相間的山脊。
天地開闊,蘇起心情也爽朗起來,揮舞著風箏,小跳躍地下階梯。她腳步輕快,一下衝出好多步。她跑得恣意忘形,轉過一道彎,嘩啦啦往前衝,卻猛地發現梁水走過階梯拐角處時突然停下來,駐足遠眺江景。
蘇起一個沒剎住車,撞去他身上。梁水始料未及,晃盪兩下往前傾,下頭是佈滿灌木叢的陡峭山坡。蘇起大驚,慌忙一手抓住他後背的校服,一手摟住他的腰,用力把他鉤回來。她嚇得一身冷汗,鬆了手:「嚇死我了媽呀!」
梁水站穩了,回頭看她,微皺著眉,說:「你要謀殺我?」
「對啊。」蘇起說著,做了一個要推他的手勢。
不想梁水眉梢一挑,抓住她手腕用力往外一推,蘇起只覺自己像只輕飄飄的風箏一樣被他揮了出去,上半邊身子已懸出臺階外。底下是陡坡,她本能驚慌之際,梁水用力一拉,又將她扯了回來。她條件反射地慌忙抓緊了他的腰。
他唇角彎了起來,一副惡作劇抑或是報復得逞的樣子。
不知為何,他心情格外舒暢,甚至夾雜著一絲說不清的喜悅。
蘇起氣得用力推打了他一下。他笑得眉眼舒展,心情很不錯,踏著輕快的腳步下臺階去了,彷彿一下回到了年少打鬧的時候。蘇起還不甘心,又在他背後捶了他一下。他肩膀鬆鬆地晃了晃,自得地往下走。
隊伍越往下走越分散—總有學生一群一群在路上流連。
蘇起和梁水一路下了山,走過一片荒草地,蘆葦花開如雪,隨風輕飛。不遠處江水青藍,迎風起碧波。
先到的同學等著後來的同學和老師,無事可做,童心忽起,玩起了老鷹捉小雞的遊戲。
梁水班上一個同學喊:「梁水,來玩啊。」
梁水折騰著他的孫悟空,不太感興趣,蘇起卻放下美少女,興奮地跑去,自告奮勇:「我要當老鷹!」
其他同學都想當被抓的人,自然樂得其所,原本的「老鷹」愉快地讓出位置。
蘇起捲起校服袖子,一副要幹大事的模樣,從地上撿起幾塊石子,卻見梁水走來,站在原本的「母雞」前邊,看她一眼,似笑非笑的,也捲起了袖子要幹大事兒。
「……」蘇起揪起了眉毛,正猶豫著。
梁水已伸開手臂,挑釁地說:「今天你一隻小雞也抓不到。」
這話一齣,蘇起像被逆著薅了毛兒的貓,鬥戰心起,石子在手中拋了兩下,彎腰往母雞和小雞們的腿下一扔,石子從少年們的腿下滾過。
蘇起說:「小雞小雞吃飽沒有?」
梁水身後的小雞們大叫:「沒有!「
蘇起又扔了一顆石頭,問:「小雞小雞吃飽沒有?」
「還是沒有!」
「小雞小雞吃飽沒有?」
「吃飽啦!」
話音一落,蘇起拔腿奔去抓「小雞」,可梁水比她更快,飛速一大步擋她身前攔住去路。蘇起立刻掉轉方向,逆向進攻,梁水行動敏捷,緊貼著她飛馳,再度攔住她的身子。
「小雞」同學們哈哈笑著,尖叫著,扯著前邊人的校服,拉成一長串大尾巴,在梁水身後擺來擺去。
掉頭轉尾,往復兩次,蘇起被梁水封堵得嚴嚴實實,她往左,他就往左;她往右,他就往右。不管她跑到哪裡,他都張著手臂拿自己的胸膛把她堵得進無可進。她好幾次上手用力推也推不開。她跑得氣喘吁吁,氣急敗壞;他輕鬆從容,笑個不停。
這哪裡是老鷹抓小雞,簡直是公雞戲小鳥兒。
她可不就是一隻小鳥兒嘛,在他懷裡瞎撲騰,撞得他心思紊亂,撲得他心裡開了花兒。
終於,蘇起改變戰略,朝一個方向窮追猛趕。「小雞們」尖叫著圍在梁水後邊轉大圈。
梁水雖跑得比蘇起快,可架不住身後一幫人死死拖著拽著,蘇起朝一個方向猛追了兩三圈,「小雞」跑得越來越快,突然,尾巴上的「小雞」跟不上,拉不住了,斷開了手—三隻「小雞」落單了。
蘇起興奮地扒拉開梁水的手臂就去追,不想梁水忽然伸手鉤住她的腰肢,女孩的腰細細軟軟的,他控制住她簡直輕而易舉,只差沒將她單手抱起。
蘇起猛地撞進他懷裡,額頭磕在他的下巴上,聽見他的喘氣聲落在耳邊,羽毛一樣發癢,連風聲都似乎靜了一瞬。
三隻「小雞」已迅速回歸隊伍,「小雞們」哈哈大笑起來。
蘇起氣得大叫,打他的手臂:「你賴皮!」
梁水笑得眼睛都彎了,鬆了她,道:「行行行,下次不碰你了。」
正說著,老師和其他同學陸陸續續都來了,蘇起拉開距離,不玩了,「小雞們」也都散開。
梁水走到一旁撿起自己的風箏,覺得心跳得有點兒快。
這點兒運動量,不至於啊。
想想剛才她抵在他懷裡跑來轉去,急得小臉通紅,卻死活繞不開他的模樣,不知怎的,心情莫名愉悅,彷彿能飛上天。
他都沒意識到自己笑了一下,開始拉起風箏線。
同學們聚在一起,老師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項,又規定了集合時間後,大家分散開去放風箏了。
蘇起把她的美少女放起來,風箏迎風飛舞,飛到四五米高,卻忽然墜落。她屢次嘗試,拉著風箏線不斷往上揚,想迎風而起,可美少女總是在半空中打旋兒栽跟頭。
抬頭一看,梁水的美猴王已輕飄飄飛到高空,在藍天下瀟灑恣意地飛翔,長尾巴直轉悠。
蘇起羨慕地看了幾眼,梁水扭頭看她,笑道:「我就說吧,你那風箏就是個空架子。」
蘇起不信邪,她覺得是她站的位置不好。
劉維維的風箏也放不起來,她說:「蘇起,我們往江邊走一點兒吧,那裡風大。」
蘇起於是跟著劉維維往江邊走,她們繞過蘆葦地,走到灘塗邊,重新起放。
江風洶湧,劉維維試了幾下,風箏很快起飛。她興奮大叫:「果然是風的原因!」
秋風湧動,扯著她的風箏直上高空,劉維維拉著風箏線,快樂地隨風跑遠。
湛藍的天空中,幾十只五顏六色的風箏在盤旋。
蘇起豔羨不已,可她試了好幾次,風箏還是飛不高。灘塗上的風雖大,但總是把她的風箏刮到半空又栽落下來。
或許因為風還不夠大,蘇起這麼想著,不經意朝江邊溼地靠近。
江風夾著溼潤的泥土氣息吹來,蘇起拉著線,揚起風箏,正好一陣風吹來,風箏迎風而起。
蘇起激動而小心地拉線,一鬆一拉,風箏乘著風慢慢飛起來了,越飛越高,她剛興奮一秒,手上的風箏線忽然鬆了一絲力,她害怕它又掉下來,慌忙往灘塗深處跑。
她望著空中的風箏,絲毫沒注意腳下的泥巴開始變軟。風箏越飛越高,她越跑越快,忽然腳下猛的一陷。
一低頭,兩隻腳已沒入泥濘,頃刻間腳踝都看不見了。
蘇起想走出去,可剛一抬腳,兩條腿迅速下陷,整個人如在沼澤中下沉,淤泥瞬間淹沒到小腿肚。
蘇起驟然想起書上沼澤裡丹頂鶴女孩的故事,嚇得尖叫起來:「維維!老師!」
不遠處蘆葦花飛,依稀能見到那一頭的同學們跳著跑著,風箏飛著,沒人往她這邊看,也沒人聽見她的呼喊—風聲太大,將她的叫聲淹沒殆盡。
蘇起跪在泥地裡,拼命想往邊上爬,可她的腿彷彿被水泥澆灌,根本拔不出來,反而這一掙扎,淤泥迅速吞沒她的膝蓋。
她嚇得不敢動了,一動也不敢動了,可不動也沒用,身體仍在緩緩下沉。
「老師!維維!救我!」蘇起驚恐至極,大哭起來。她拼命喊叫,可沒人聽到她的聲音。她離他們太遠了,大家都望著天上的風箏,沒人注意到她落單。
她的美少女也早已不知飛到何處。
「救我呀!」她越來越害怕,跪在泥地裡號哭不止,「媽媽!老師!」
淤泥一點點淹沒膝蓋,她心頭的恐懼成百上千倍地放大。完了,她要完了。
「蘇七七!」突然,遠處有人奮力朝她飛奔而來。
蘇起滿眼淚水,大哭:「水砸—水砸—」
梁水衝到泥地邊,朝她伸手,蘇起幾乎是同一時刻也奮力地朝他伸出手去。
梁水一下抓住她的手腕,一隻腳在地上用力一蹬,使盡全身力氣將她提了出來。蘇起只覺得自己像一根種在地裡的蘿蔔,被人連根拔起。她的雙腿從黏稠的泥地裡艱難拔出。梁水一隻腳已陷入泥濘,但他迅速換腳後退,連連後退幾步將蘇起從泥地裡連滾帶爬地扯了出來。
梁水用力過大,猛地摔倒在地,蘇起撲倒在他身上,驚魂未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