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抱著他的腰,濛濛地發現自己安全了,眼淚越發嘩嘩地往外流:「水砸—」
梁水嚇得臉都白了,滿腔的驚恐轉為怒氣,吼道:「你一個人跑這裡來幹什麼,啊?!你是豬嗎!大家都在那邊,你跑到這兒幹什麼?!你腦子裡是水嗎!」
蘇起張了張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是後怕地掉眼淚。
梁水本來一肚子火氣,一見她那樣子,又嗖地滅了個乾淨,閉緊嘴巴,不說她了。
她手上校服上全是泥巴,尤其膝蓋以下,褲腿成了泥塑。鞋子也掉了,腳丫子黑黢黢的縮成一團瑟瑟發抖。
她站在秋風裡,低頭抹眼淚。
梁水一把開啟她的手:「手髒死了。別揉眼睛!」
蘇起抬眼看他,淚汪汪的:「那怎麼辦呀?」
梁水板著臉,抓了抓頭髮,說:「我帶你去那頭江邊洗一下。」
不遠處有一堆亂石,江水翻湧。
蘇起點點頭,跟著他走。她腳上沒了鞋子,走在泥巴地上還好,一上礁石,就疼得放慢了腳步。
梁水一聲不吭,忽然回身,單手摟住她的腰將她抱了起來。
蘇起條件反射地箍住他的身子,被他夾抱著前行。他快速走到江邊,將她放到一塊大石頭上。她褲筒都是髒的,不敢蹲下,人也呆呆的沒有反應,著實被嚇蒙了。
梁水蹲在她身旁,牽住她的手,把她輕輕拉得彎下腰,將她的小手和袖子浸在清涼的江水裡洗。
她手指上、指甲裡都是泥巴。
梁水低著頭,給她揉著搓著,女孩的手又細又軟,像小孩子的手。他剛才還有些焦躁的心又莫名平靜了下去。
洗著洗著,吧嗒,吧嗒,幾滴眼淚掉在梁水手背上。
他仰起頭看她,她嘴巴癟成一條線,睫毛溼漉漉的,他輕輕一嘆:「我剛又不是真的想兇你,這有什麼好哭的?」
她哽咽:「不是你。」
他明白了,又說:「已經沒事了。別怕了啊。」
他在江水中摸了摸她的手指,說:「我小時候就說吧,你是個好哭鬼,你還不承認。」
吧嗒,吧嗒,吧嗒,吧嗒。
她不作聲,眼淚掉得更兇。
「……」梁水拿她沒辦法,嘆,「好好好,你不是你不是。我不說了總行了吧,別哭了啊。」
他把她的手和袖子洗乾淨了,輕輕託一託她的手,她站起了身。梁水仍蹲在一旁,抓住她的小腿往更低矮的石頭上輕推一把。
蘇起乖乖站過去。
江水翻湧,沖洗著她的褲腿。
蘇起呆站在石頭上,梁水蹲在她腳邊,一隻手緊抓著她的一隻腳踝,生怕她被江水沖走似的,另一隻手往她褲子上潑著江水,給她洗褲腿。
她的褲子內側、小腿上的泥巴太厚,跟塗的糨糊一樣。他很認真,很耐心,一遍遍拿手搓著揉著。
汙泥順著湧動的江水慢慢散開,起先她的周圍全是泥水,漸漸淡了。汙跡泥塊越來越少,他仍是一絲不苟,把她腿上的泥點小斑都摳得乾乾淨淨。
蘇起低著頭,看著蹲在腳邊的梁水,看江風吹著他的黑色短髮,她忽然就不哭了,慢慢止住了眼淚。
抬起頭,天地遼闊,風箏飛舞。
洗完了,他叫她坐在石頭上,把她的腳丫子也洗乾淨了,洗得白白嫩嫩的。她還是有些愣怔遲鈍,沒什麼反應,乖乖任他處置。
最後,梁水又把她的褲腿用力擰乾了幾道。
他忙活了一個小時,天上的風箏越來越少,要回校了。
梁水擰著她褲腿上的水滴,抬頭看她,見她小臉還是濛濛的,問:「好了嗎?」
蘇起機械地點點頭,抹了下臉上風乾的淚痕。
梁水把她的褲腿抻了一下,弄平整,說:「行了。」
蘇起轉身走,梁水卻一下抓住她的腳踝。
她低頭,梁水已脫下自己的鞋子,握住她的腳一提,蘇起沒站穩,慌忙將雙手摁在他肩膀上,下一秒,他已將她的腳塞進了鞋子,又給她穿好了第二隻鞋。
他這才站起來,說:「走吧。」
蘇起不吭聲,小心踩著凌亂的石頭前行。他的鞋子像條船一樣大,晃悠悠的,鞋子裡很溫暖,還有他的體溫。
她嘀咕:「你怎麼知道我掉進泥巴里了?」
梁水沒答話。
他不好說,他一直都在看她的風箏,直到她的風箏忽然斷了線飛遠,他才好奇地過來找她。
他光腳踩在碎石上走了,蘇起想,他的腳心很疼吧。
她默默跟著他,走過碎石、灘塗、草地,回到集合地。同學們都很開心,拿著風箏熱情討論著,沒人注意到梁水沒穿鞋,也沒人注意到蘇起的褲子全溼了。
只有張餘果往這邊看了眼。
語文老師點了人數,帶大家往回走。
蘇起穿著大了好幾碼的鞋子,走在碎石子遍地的山路臺階上,前頭不遠處,梁水插著兜,光著腳,淡定地爬著臺階,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哦,他的風箏早就不知道飄到哪裡去了。
他的褲腿也溼了,有條褲腿後面還沾了厚厚的泥,但他忘了洗。
光著腳的梁水走路也仍是平時那副散漫鬆垮的樣子。
她的心突然溫柔地放鬆了下去,像被秋風中的蘆葦花拂過一樣。
水砸真好,和他做朋友真好。
她想她還是會喜歡水砸的,像小時候一樣喜歡他,一輩子。
「唧啾啾啾,懶蟲起床!懶蟲起床!」
梁水從被子裡伸出一隻手,「啪」地摁停了床頭的孫悟空鬧鐘。他保持著摁鬧鐘的姿勢,呼吸急促而凌亂,臉埋在枕頭裡,好半天沒有動靜。露出的半截臉頰通紅,紅到了耳朵根。
「嗯—」少年鼻子裡撥出沉沉的一口氣,翻身平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出神。
被鬧鐘叫醒那一刻狂熱的脈搏沒有半點平復,此刻一顆心在胸腔裡怦怦亂撞,而內褲裡的溼熱黏稠更是叫他羞恥不已。
「蘇落我杯子呢!」蘇起的叫聲從隔壁傳來,梁水猛的一個激靈,臉紅如血,一扭頭將腦袋扎進被子,又煩躁又慌亂又羞愧,無處發洩地在被子裡猛蹬了幾下腿,悶哼:「啊—」
他最終還是起了床,紅著耳朵,洗了內褲。
蘇起在外頭叫:「水砸!你今天怎麼慢得跟蝸牛一樣?」
梁水拎著單車走出門,餘光瞥見她便立刻彈開,他看都不看她一眼,騎上車。
蘇起說:「水砸,今天會下雨欸,又冷。我們坐車吧。」
梁水一聲不吭把車拎回家去,仍是不正眼瞧她。
蘇起納悶,問路子灝:「他怎麼了?」
路子灝:「沒睡醒吧。」
蘇起:「哦。」
梁水聽見他倆對話,心虛,再出門時,耷拉著眼皮,一副沒睡醒的模樣。
出了巷子,走上大堤,江風冷冽,吹散了梁水面頰上的熱意。
蘇起跟路子灝聊著天,像往常一樣嘰嘰喳喳,眉飛色舞的。
他忍不住瞥她一眼,少女的側臉光潔清秀,小小的彎彎的耳朵如玉琢一般。
梁水心頭一磕—夢裡他親過她的嘴唇,她的臉頰,她的耳朵,那柔軟滑膩的觸感似乎還在唇邊,這一想,腹部又是莫名一熱。
他做賊般立刻移開眼神,又煩躁又無措更無辜,怎麼會做這種夢?!
真不要臉!
他無意識地皺緊眉,難堪極了。
蘇起扭頭見他這模樣,道:「水砸你不舒服嗎?」
梁水一愣,匆匆對上她關切的目光,心跳得更加厲害,慌亂移開眼神:「沒有。」
蘇起湊過來:「可你臉特別紅,是不是發燒了?」她碰了下他的臉頰。
女孩的手指冰冰涼涼,他觸電般彈開:「別碰我!」
蘇起一怔,梁水反應過來,縮了縮脖子,故作嫌棄說:「你手跟冰塊一樣。」
蘇起於是衝自己手心哈了口氣,問:「你是不是昨天晚上沒睡好?做夢了?」
梁水跟踩了尾巴的貓似的,煩躁道:「你話怎麼這麼多?!」
蘇起冤枉:「我關心你啊。這次是你先發的脾氣!」
路子灝哀嘆:「怎麼又吵起來了?」
蘇起:「他一早上就發神經!」
梁水繃著紅彤彤的臉,快步走到前頭去,邊走邊把外套帽子套在頭上,低頭遮住了側臉。
蘇起只當他沒醒發起床氣,翻了個白眼。
上了公交車,兩人互不搭理,梁水拉著吊環,眼神放空望窗外;蘇起抓著扶杆,面無表情鼓著嘴巴。
中途停車,車門開啟,冷風湧進來,吹得蘇起的長馬尾在風中飛揚。梁水看著,忽想起夢中她的長髮是散落的。
他又是怔了一怔,猛又抬起頭逼自己深呼吸,瘋了瘋了!
汽車晃盪著到了雲西一中。學生們陸續下車,脖子縮排圍巾裡,迎著寒風往校內走。
蘇起從後門跳下車,一個沒站穩:「啊!」
正下車的梁水伸手抓住她手腕,將她一提,化解了一次摔倒。
蘇起後怕地拍拍胸脯,看向他的眼神亮了一亮,無聲地表示感謝。
片刻前的小矛盾便如煙雲般消散。
梁水鄙視:「眼睛長了當裝飾的,走路不看路?」
蘇起吐舌頭:「就不看。」
剛進校門,有人從蘇起身邊跑過,不小心擦了下她的肩。
「對不起。」那人急匆匆道歉,看見蘇起的一刻卻愣住,臉上一瞬寫滿驚喜,「是你?你也考來一中了?」
那是個模樣清秀的男孩,但蘇起對他沒有任何印象,眨巴了下眼睛。
梁水也奇怪了。
對方盯著蘇起,很激動:「你不記得我了?」
蘇起尷尬地搖了搖頭。
「我也是實驗中學的。打桌球那個,你幫過我啊,你不記得了?」
「啊—」蘇起想起來了,「是你呀!你也考來一中了?」
「你想起我來了?」男生開心極了,「我在15班。」15班是重點班,在蘇起樓上。
「哇,真厲害。我在13班。」
「那隔得太近了。」男生已放慢速度,跟著蘇起並肩往教學樓走,「我一直沒來得及跟你說聲謝謝。你太……」他撓了撓頭,搜刮了半天的形容詞,最終羞赧地說,「你太好了。」
「沒有啦。只是隨手幫個忙。」
「我特別感謝你,真的。」男生說著放下書包,掏出一瓶水晶葡萄汁,說,「送給你喝。」
蘇起本想推辭,但他實在太熱情,她便愉快地接受了。
他開心地背起書包,問:「你叫什麼?」
「蘇起。」
「蘇琪?王字旁?」
「不是,起來的起。」
「哦,蘇起。」男孩由衷地誇讚,「名字真特別,真適合你這樣的女孩子。對了,我叫歐陽李。」
「哇。我第一次見到複姓的人。你媽媽姓李嗎?」
「對啊。」
兩人一路聊著走上樓,梁水插著兜跟在身後,時不時打量歐陽李一兩眼。但歐陽李沒注意到他,目光始終熱切地聚焦在蘇起臉上。
蘇起也沒注意到他,她真誠而開心地和她的新朋友交流著,神采奕奕。或許剛在戶外吹了冷風,現在進了樓梯間,她整張臉變得紅撲撲的,眼睛也亮閃閃的。
梁水抿了下唇,眉心不經意蹙起,跟著她走上四層,結果那傢伙居然忘了和他打招呼,就跟那個叫歐陽李的人一起走了。
梁水忍了忍,叫她:「蘇七七!」
蘇起正跟歐陽李講話講到一半,回頭:「啊?」
她拿眼神問:有事?
梁水說不出話來,他總不能說你沒給我打招呼就走了,憋了兩秒,說:「你頭髮亂了。」
「哦。」蘇起眯眼一笑,摸摸頭髮,和歐陽李聊著天走了。
梁水踱步到自己教室門口,再度扭頭看了眼她的背影,莫名氣不太順地進了教室。
「燭之武退秦師。晉侯、秦伯圍鄭,以其無禮於晉,且貳於楚也—」梁水興致懨懨地翻動著語文課本,無心背誦。
像是過了漫長的一天,早自習下課鈴終於響了。同學們有的從課桌裡翻出從校外帶進來的早餐,有的去食堂吃早飯。
梁水和幾個同學往食堂走,出了教室後門,大家要走就近的樓道,梁水說想去趟廁所,一行人於是往13班那頭的樓道走。
經過她們班門口,梁水尋常和朋友聊著天,眼神無意往教室裡頭瞟,瞥見了蘇起。
她將展開的書本反壓在桌上,雙手端正地放在書上,仰著腦袋,認真地背誦課文。她眼睛睜得大大的望著天花板,嘴巴慢慢唸誦著,還不時輕輕點幾下頭,彷彿這樣子就能努力擠出課文似的。
梁水正跟朋友講著話,莫名就揚起一絲笑意,他從一扇又一扇的玻璃窗前走過,直到餘光再也看不見她了。
轉過樓道時,他又無意透過後門看了眼她的背影,她束著高高的馬尾,隨著背誦時的搖頭晃腦,長髮調皮地在她肩上晃來晃去,只一瞬,就不見了。
他心情不錯地吃完早飯,去小賣部買了瓶鮮橙多,瓶子在手上拋來拋去,腳步輕快,一步三臺階地上了四樓。
他快步走向13班,胡亂想了個理由—別人給他的鮮橙多,他不想喝,勉強丟給她算了。
這理由真不賴。他挑了下眉梢,正要走進13班,腳步猛的一剎。
歐陽李也在。
他坐在蘇起前邊的座位上,正給她講題目。蘇起眉心緊蹙,拿筆在稿紙上寫寫畫畫,歐陽李也在稿紙上畫著,兩人的筆尖碰纏在一起。
梁水在門口定了一秒,瞬間拔腳走向後門,腳步卻不自覺慢了下去,恐怕也沒意識到自己臉上的光芒也暗淡下去。
他從後門進去,走到程勇桌旁,說:「幹嗎呢?」
程勇正看漫畫書,笑道:「喲,你怎麼來了?」
梁水淡笑:「剛好經過。你看什麼呢?這麼認真。」
程勇說:「我跟你講,這本漫畫特別好看,《海賊王》,講的是一個想當海賊……」他滔滔不絕講起了漫畫劇情。梁水聽著,嘴角含著禮貌的淡笑,慢慢點頭,眼睛一瞬不眨盯著他,彷彿對劇情很感興趣。
可他眼角的餘光卻不自覺瞥向教室前邊的蘇起和歐陽李,想聽他們講話。但他聽不太清,直到某一刻,蘇起「哇」的一聲,語氣崇拜:「好厲害!」
梁水深吸了一口氣,忍在胸腔裡。
那頭,歐陽李笑起來,低頭繼續給她演算,蘇起也認真趴在一旁,兩人的腦袋就差沒碰到一起了。
梁水無意識地轉著手裡的鮮橙多,手一鬆,瓶子差點兒脫手,他猛回神把瓶子抓了回來,程勇笑眯眯看著他,說:「怎麼樣,劇情很精彩吧!」
梁水點了點頭,說:「嗯。很精彩。」
程勇很熱情:「要不要我借給你看?」
梁水只好收下,又把手裡的鮮橙多遞給他,說:「這個送給你喝了。」
「謝了。」
梁水拿著《海賊王》走出門去,隔著窗欞,看了蘇起幾眼,收回目光。
他回到教室,癱在座位上,心不在焉地翻了幾下漫畫書,覺得哪裡都不太自在,但又說不清楚到底是哪裡。
下午上課上到一半,正值深秋,教室窗戶緊閉,空氣沉悶,叫人昏昏欲睡。他有些打瞌睡,正迷糊著,忽然想起昨夜夢裡摟著她在被子裡翻滾的畫面,人又打了個激靈。夢裡的蘇七七腰肢細細軟軟的,和那天他在江邊抱她時的感覺一樣。
梁水低頭捂了下眼,早晨那種羞恥如做賊的心虛感退散下去,此刻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惆悵,跟舊屋角落扯不乾淨的蛛絲網似的。
下午的課上完,梁水不想去吃飯,約了幾個同學去打球—正好,讓他肆意發洩一番。
蘇起吃完晚飯,和劉維維繞到籃球場散步,就見某個籃球場旁圍滿了人,女生數量還不少。
蘇起以為打比賽呢,擠進去一看,正好看見梁水持球進攻,一個假動作晃過防守隊員,背身一轉拿球,迎著另一個起跳的防守球員,高高躍起,囂張地將球砸進籃筐。少年身姿舒展而灑脫,輕鬆落下,唇角揚起一抹張揚的笑。
場邊一片喝彩聲。
他又戴上那黑色的髮帶了,額頭飽滿,黑髮飛揚。
蘇起一時目不轉睛,驀地想起了初中時的他。
劉維維杵了杵她肩膀:「哇,好帥!」
正看著,梁水方再度發起進攻,男生們湧到這邊半場來,蘇起正看得眼花繚亂,就見一個男生舉著籃球朝這邊一拋,可他隊友跑位錯誤,忽然露出空當,那球直直朝蘇起砸過來,她愣愣的還沒反應,幾米開外的梁水就衝過來,一手將球打飛出去。
蘇起驚魂未定,梁水已剎停在她跟前,他滿頭汗水,喘著氣:「沒事吧?」
她趕緊搖了搖頭。
梁水跟旁邊一個男生說:「你上吧。」就把自己換下來了,再看蘇起,說:「你過來。」
「哦。」
她以為他找她幫忙,跟他走到球場邊,他卻從籃球架下撿起一個籃球,問:「想學嗎?」
蘇起眼睛一亮:「現在?」
「嗯。」
「好呀。」
蘇起扭頭準備找劉維維,梁水說:「我不教你同學。」
蘇起:「……哦。」
劉維維在幾米開外衝她招招手,示意她要繼續看球賽。
梁水帶她走到一個空場,把衣服掛在籃球架上。他走到球架下,拍了兩下球,說:「拍球要用五指發力,就很容易拍起來。」
蘇起試著拍了兩下,並不太熟練。
梁水說:「體育課多試幾下就好了。」
蘇起蹦了下:「教投籃吧,我對投籃比較感興趣!」
梁水本想說學籃球應該從拍球開始,但……算了,她說怎樣就怎樣吧。正好,他可以演示給她看—
他拍打籃球一兩下,舉球輕輕一投,籃球輕鬆入筐,墜落而下;他追上去,攬球入手,跑動著拍打幾下,轉身又是一個投籃,入筐。他再次接住球,拍打著跑到三分球線上,瀟灑一個跳躍投球,再度入筐。
一連串表演如行雲流水。
蘇起看得眼睛亮光閃閃,梁水瞥見她眼神,心情不錯地把球撈回來,遞給她,說:「你先不用跑,原地試著投幾下,找下感覺。可能一開始不會進—」
話音未落,蘇起抱起籃球,蹦起來一投,籃球砸進球筐裡。
梁水:「……」
蘇起開心地跑過去,撿起籃球,跑回罰球線上,又蹦起來一投,入筐。
梁水:「……」
蘇起哈哈笑:「也不是很難嘛。」
梁水無語:「這叫新手運氣,懂嗎?」
蘇起哼一聲:「這叫我很有天賦。」說著,舉球就要投,沒想到梁水忽然平移到她身前,一抬手將她手裡的籃球打掉了。
蘇起:「哎呀!」
梁水幾步將籃球追回來,拍打兩下拋給她,挑著眉梢:「來,投啊。」
蘇起不信邪,繞過他就要投籃,他輕鬆而敏捷地移身到她面前,單手一打,她球又丟了。
梁水這下得意了,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蘇起叫:「不算。」
梁水拍著球:「怎麼不算?誰打球沒對手?」說著,把球往她身前一拍。
蘇起趕緊把球接住,抱著籃球想了想,往左邊挪了幾步,梁水站在原地,想笑卻不笑地看著她,她感覺不對,又往右邊挪了幾步,梁水還是優哉遊哉地睨著她,頗有敵動我不動的淡定架勢。
往復幾次,梁水感覺好笑:「你在跟我表演圓規畫圈圈呢?」
話音未落,蘇起自認逮住了他注意力鬆懈的空當,不繞圈進攻,也不迎面衝刺,她直接起跳投籃,籃球順利從她手中飛躍而出;可沒承想梁水忽然啟動,朝她衝來,迎面高高躍起,竟飛到半空中揮臂將籃球拍飛,人一落地慣性之下直衝她而來。與剛起跳落下的蘇起正正撞了個滿懷。
他慣性太大,沒剎住車,眼見要把她撞倒,他單手摟住她的腰,抱著她往前小跑了幾步才剎住。
蘇起被他攬著連連後退,只覺人被籠著,撲面全是他的氣息。好不容易站穩了,心卻亂了。
兩人都有些蒙,立刻互相鬆開對方,對視一眼,又匆匆移開眼神。
梁水摳了下發帶,低聲:「你沒事吧?」
蘇起連連點頭,眼睛不看他:「啊,球滾到看臺那邊去了。」
梁水過去找球,蘇起忙不迭轉身小跑向籃球架,連連拍了拍劇烈起伏的胸口,正大口深呼吸呢,見歐陽李在一旁的田徑場上跑步,他剛好跑過來,見了蘇起,說他跑完這圈準備回教室學習,要不要他給她講數學題。
蘇起今天下午發了數學卷子,有幾個大題錯了還沒改呢,就說好。
梁水拿著籃球走過來,見歐陽李邊跑邊跟蘇起打招呼:「過會兒見!」
蘇起說:「我馬上回教室。」
梁水問:「不玩了?」
蘇起說:「我要找歐陽改卷子。」
「歐陽?」梁水不爽她對他的稱呼。
蘇起不解:「對啊,他姓歐陽,你忘了?」
梁水面無表情:「嗯。忘了。名字太難記。」
蘇起沒聽出他說反話,自言自語:「多好記啊這個複姓。」她快速穿上外套,說,「你先玩吧,我回教室啦。」說著也不等他,就跑掉了。
梁水拍了幾下籃球,驟然沒了興致。他穿好外套,把球還回去,去食堂吃了晚飯,回教室時從13班那道樓梯走,經過她們班,就見歐陽李還在給蘇起講題,兩人湊在一起,討論得很認真的樣子。
梁水冷淡地瞥一眼,收回目光,回到自己教室,翻出運動包去隔壁體校訓練。好不容易打了場球,心氣兒順了點兒,現在又堵上了。他感覺今天能跑一百圈。
揹著運動包去冰場的路上,他想了很久,他不喜歡那個叫歐陽李的人,具體也說不清,但直覺告訴他,他不是個好人。
他想,蘇七七應該會很快意識到這一點。
但事情的發展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不過一個星期,歐陽李就成了蘇起的好朋友。而且,他和他們所有人都不同,他格外特殊—他總來給蘇起講題,早自習後,晚自習前,他會帶著蘇起一起學習。
上學放學路上,蘇起跟夥伴們的聊天話題也漸漸從十字繡、鋼琴、速滑、畫畫、劉維維、孫燕姿、林俊傑、中華小當家,變成了歐陽李。
歐陽李英語成績很好,所有單詞都背得,選擇題讀一遍題目就能憑感覺選出正確答案;歐陽李數學成績很好,教給她的解題方法一目瞭然,林聲可以一起來跟著他學習;歐陽李物理成績也好,公式記得住,原理也能舉一反三。
初冬的夜裡,下了晚自習,蘇起走在堤壩上,冷風吹得她的臉有些蒼白,但她很興奮,說得停不下來,撥出的熱氣像棉花團團散去。
她開心地對梁水說:「水砸,我懷疑他能計算出你跑步的加速度和時間,哈哈。哦,還有離心力和向心力。」
現在,他們知道離心力和向心力是什麼原理了。
他們不再是幼時只會抱著轉圈圈卻說不清楚的小學生了。
梁水一聲不吭,沉默了一路。直到走下坡道,江風被堤壩攔住,小了不少。他不鹹不淡地說:「是嗎?」
「是啊。」蘇起說,「下次我可以帶他去看你訓練,給你計算計算。」
梁水寡淡地彎了下唇角,說:「不用了。」
他語氣太過冷淡,蘇起興致稍減,奇怪看他:「為什麼啊?」
梁水意識到自己態度不太好,轉圜了一點,說:「我不喜歡別人看我訓練。」
蘇起摳摳圍巾,納悶:「那我經常去看你呀。」
梁水心裡有些生氣,語氣卻平淡,問:「你是別人嗎?」
蘇起想了想,又說:「歐陽也不能算別人。他是我好朋友。再說他人很好。真的,你跟他熟了就知道了。」
老子才不想跟他熟!
梁水咬了下牙不說話,覺得剛才呼吸太沉,一口氣噎在了胸口,涼颼颼的,還悶得很。
一旁,路子灝說:「你天天歐陽李歐陽李的,感覺他都要超過我們了。」
蘇起叫:「怎麼可能?瞎說。」
「是嗎?」路子灝說,「你以前總是水砸水砸,現在都是歐陽歐陽。水砸的地位一落千丈。」
梁水甩了路子灝一個白眼,卻莫名地很想聽蘇起回答。
蘇起看他一眼,梁水:「……」
他一副無所謂的樣子移開眼神。
蘇起笑:「水砸是可有可無的。」
梁水不說話,知道是玩笑,但心在下墜,卻聽她下一秒爆笑著抓了下他的衣袖:「怎麼可能呢?我跟水砸都認識十幾年啦。」
梁水抖了下手臂,抖開她的手,嫌棄:「不熟。」
話雖這麼說,內心卻愉快地算了筆賬,他跟蘇起認識快十五年了,認識那個歐陽李才十五天。他不是數學很好嗎,那就用數學算,他在蘇起心中的分量還不如他一根小指頭。
這麼一想,他又挑了下眉。
回了家,腳步輕快地上了樓,他看到那一簾千紙鶴,心情不錯地撥弄了一番—蘇七七送了我幾百只千紙鶴,那個叫某某某的,一隻翅膀都沒有。
b•南江日常•/b
梁水:「你上次是不是說夢見凱特•溫斯萊特了?」
同學:「對啊,最近又夢見了。」
梁水:「哦。」
同學:「怎麼突然問這個?」
梁水:「沒什麼。」
同學:「嗯。」
梁水:「那個……」
同學:「啊?」
梁水:「夢……夢見她在幹嗎?」
同學:「嘿嘿,還能幹嗎?就她跟傑克在馬車裡那段。我覺得夢裡她的身材比電影裡還好。」
梁水:「哦。」
同學:「怎麼了?」
梁水:「沒怎麼。你夢見過認識的人嗎?」
同學:「有啊。」
梁水:「誰?」
同學:「就我上次跟你講的,我喜歡的那個女生。」
梁水:「……」
同學:「不許跟任何人講啊!當你是兄弟才說的。」
梁水:「知道。你就沒夢見過不喜歡的人?」
同學:「這……這種夢,不喜歡我夢見她幹嗎?」
梁水:「……(一頭紮在課桌上)」
同學:「你怎麼了?」
梁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