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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長大=責任(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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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底又一波冷空氣來襲,雲西本就嚴寒的氣溫一降再降。

早上六點,天還沒亮,蘇起鑽出被窩那一刻,頓覺寒氣侵襲,手腳冰涼。

她悲傷地在被子裡打滾,哀嘆:「不想上早自習!」

沒人理她。

由於天氣太冷,程英英也不起來給她做早餐了,照例用兩塊的早餐錢和三塊的晚餐錢打發她。

連蘇落都睡得香噴噴的—今天是週六。

但高中生沒有周六日,他們每月才放一次月假。

蘇起折騰了幾分鐘,耷拉著眼皮起了床。

冬季冷風肆虐,她洗臉刷牙時,聽見風吹著天花板上的油氈布起起落落,彷彿要把這間小平房掀倒似的。她叼著牙刷看看四周,牆壁上的白色塗料層已斑駁脫落多處,露出底下灰灰的水泥面。

前屋裡,程英英咕噥:「康提準備把她家房子簡單修整一下,到時我們也跟著弄一弄吧。」

「行。聽說她在城東新區買了塊宅基地,準備蓋別墅了。」

程英英說:「那塊地皮兩萬多呢,蓋房子估計還得花個三四十萬。」

蘇勉勤琢磨著,道:「我們哪天也去看看吧,是得想想搬家的事兒了,不能一直住在巷子裡。這塊越來越破,再說孩子大了,以後更住不下。」

蘇起整裝完畢,出了門。天空灰白,北風蕭瑟,屋簷上的紅瓦片早在經年累月的風吹日曬中褪色了,整個巷子蕭條無比。

梁水戴著手套,裹著圍巾,站在屋簷下望天。

聽見開門聲,他回頭看過來,面頰乾淨,眼神清亮,衝她揚了下眉。

蘇起揪揪眉毛,困困地說:「今天太冷了,不想騎車。再說,感覺要下雨的樣子。」

梁水聳了下肩,說:「那就搭車吧。」

另外三人都沒有異議,一行人縮在棉服裡,被肆虐的江風推著往前走,背後涼絲絲的。

蘇起忽然問:「水砸,你要搬家了嗎?」

其他小夥伴也有聽說情況,都好奇地看過來。

梁水轉眸盯著她看,反問:「你不想我搬走?」

蘇起愣了愣,理所當然的語氣,說:「我當然不想你搬走呀,我們大家都不想你搬走。」

梁水唇角勾起一絲愉快的弧度:「房子建起來要一兩年,高中畢業前不會搬的。再說,李凡媽媽也準備在園丁新村買單元房,不過那裡離一中遠,暫時也不會搬。」

李楓然點了下頭。

路子灝嘆氣:「我爸媽也在說買房的事,現在雲西建了很多新樓房,可我一點都不想搬走。我最喜歡南江巷。」

林聲說:「我也是。要是搬了新家,也想離得近一點。」

「我也希望。」路子灝說,「真不想分開啊。」

幾個人議論著,上了公交車。

今天天氣太冷,加之他們幾個出發得早,車上人不多,還有四個空位。

大家都坐下,梁水獨自站著,靠在蘇起的座椅後背旁。蘇起趴在前排的座椅後背上,看路子灝繡十字繡。

上次梁水找蘇起要十字繡的事,路子灝當了真。

馬上要聖誕節了,他買了五個一模一樣的聖誕樹十字繡,說要繡五個鑰匙扣分給大家,算是他們的友情信物和紀念。

上初中那會兒,他們還不太熟悉聖誕節的概念,但高中忽然流行起來。學校外的精品店櫥窗上畫滿了聖誕樹和聖誕老人,到處用雪花噴霧噴寫著「merry christmas」。

路子灝正繡的這個是蘇起的,他在角落裡繡上了sq。

蘇起趴在靠背上,歪腦袋:「水砸和聲聲的首字母縮寫一樣,怎麼區分呀?」

路子灝說:「給水砸的s大寫,聲聲的小寫。」

「哦。」蘇起嘀咕,「我發現你們四個人的姓,首字母都是l,就我一個人是s,哼。」

路子灝教她:「你以後跟一個姓l的人結婚,你就是l蘇氏。」

蘇起轉著眼珠想了想,哈哈笑起來:「好吧。」

蘇七七會嫁給l姓氏的人嗎?

他姓梁。而那個姓歐陽的顯然沒戲。

梁水彎了下唇角,他靠在椅背上,隨著車身慢慢晃盪著。他微低著頭,看著蘇起嘰嘰咕咕和路子灝講著話。

上學路上的無聊時光,莫名竟有些愜意了。

汽車停靠站臺,一群同學擠了上來。一個男生走在最前邊,看見路子灝,忽然笑起來:「路小號又在做女紅啦,哈哈。」

路子灝只當沒聽見,不搭理他們,專心玩著手裡的花樣。

蘇起見他是上次那個董方,氣勢洶洶回了句:「關你屁事!」

董方臉色驟變,提高音量,說:「你再說一句?」說著就要抵上前來,梁水一側身,人擋在蘇起面前,握著那人肩膀輕輕一推:「你再說一句。」

清清淡淡的語氣,平平靜靜的神情,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冷厲。董方是個欺軟怕硬的,居然什麼也沒說,走到車廂後邊去了。

梁水回頭俯視蘇起,她兩手抓著椅背,腦袋趴在手上,大眼睛巴巴看著他,一副惹了事的不好意思的神情,衝他吐了吐舌頭,做口型「謝謝水砸」,然後默默鼓起了嘴巴,像一隻小河豚。

梁水:「……」

他忽然就很想戳一下她的臉頰,女孩子的臉蛋是什麼觸感呢?夢裡似是……軟嘟嘟的。

他移開眼神,隨口低聲說了句:「你這脾氣,是不是找打?」

蘇起不服:「有你在,誰敢打我?」

梁水一頓,一時沒作聲。

蘇起也忽然不太好意思,垂眼繼續看十字繡去了。

梁水將手插進兜裡,重新靠在她座椅邊,看了眼窗外。

冬季灰敗的街景在視窗流淌,似乎有一片雪花飄過,他忽然想叫她看初雪。「蘇—」字的音還未成形,他定睛一看,什麼也沒有。

好像只是幻覺。

可聖誕節那天真的下雪了,從下午開始,雪花濡溼了整個校園,一直到晚自習第二節課的時候,成了積雪。

蘇起班正在上老班的物理課,同學們央求老班,說想去玩一節課雪。魯老師一開始沒同意,結果全班同學扭著身子趴在桌上齊聲哀求,就差在地上打滾了。

魯老師拗不過他們,想著這些年雲西逐年雪少,就准許了。

一整個班的人躥去操場上打雪仗,打到第三節晚自習快結束,才被老師叫回教室。

聖誕一過,2004年便近了尾聲。

很快到了2004年的最後一天,街上卻放著一首叫《2002年的第一場雪》的歌。

南江小分隊又騎了腳踏車上學—那晚每個高一班要開新年晚會,到時上街買東西什麼的,單車比較方便。

梁水騎著車從凋落的枯木和蕭瑟的街道上穿過,時不時瞥一眼蘇起。她騎行在他身旁,面容輕鬆而愉快,耳朵裡塞著耳機,似乎哼著孫燕姿的歌。

北風吹著她額前的碎髮,毛茸茸的,她迎風笑著,連上學路上也很開心,像一朵小向日葵。

半路上,小向日葵忽然轉過頭來:「水砸,你今晚要表演節目嗎?」

梁水沒興趣:「不表演。」

路子灝說:「我要唱林俊傑的《美人魚》。」

蘇起:「哇,真好。你唱林俊傑的歌都很好聽。風風你呢?」

李楓然:「彈電子琴。」

四個夥伴:「……」

也對,不可能搬個鋼琴去教室嘛。

林聲說:「我和幾個女生合演節目,她們唱歌,我畫畫。她們唱完的時候,我把畫畫完。」

蘇起叫:「真棒!」又幽幽拿眼角看梁水。

梁水:「把你的眼珠子轉過去!」

蘇起哈哈笑。

新年前夕,按照雲西一中的傳統,高一新生班級可以用一整個晚自習的時間開元旦晚會,全班同學唱歌跳舞、表演節目、茶話娛樂。

雖然要等到晚自習,但一到課間,同學們就迫不及待開始裝扮教室。畫板報的畫板報,吹氣球的吹氣球,貼彩花的貼彩花。英文字寫得漂亮的則負責給玻璃上噴上「happy new year2005」的雪花圖案。

到了下午最後一節課時,整棟高一教學樓的玻璃窗上都是雪花和氣球,節日氣氛濃烈了起來。

13班的最後一節是語文課,老師走進教室,看著滿教室的彩紙氣球,笑道:「喲,手腳這麼快啊?」

有同學叫道:「汪老師,晚上來我們班看節目呀。」

「行。我也提前祝同學們新年快樂。」

「為了慶祝新年,這節課不上好不好?!」

老師笑眯眯:「想得美。」

教室裡一陣哀嘆。

老師翻開教案,講起了課文。

蘇起一心二用,邊聽課邊像其他同學一樣偷偷拿出新年賀卡。

她買了好多賀卡送朋友。除了四個小夥伴,和班上玩得比較好的同學,還要給王衣衣寄,一共有二十五張呢。

語文老師講課講到一半,放下教案,笑道:「看來,是沒人聽我講課了。」

五十多個學生齊齊抬頭,不好意思地哈哈笑。

老師嘆:「行吧,還有半節課,交給你們寫賀卡吧。都寫得有文采點兒,聽見沒有?」

同學們歡呼:「好!」

老師也怡然自得,在通道里穿梭,看孩子們寫賀卡。

「劉維維,蘇起。」老師點了名,「怎麼上高中了寫字還用尺子比畫啊。」他抬起頭,跟全班同學說,「這習慣都得改啊。以後我檢查作業,誰寫字用尺子比著,當心我拿尺子敲手板。」

蘇起收掉了尺子。這習慣從初中學的,一時半會兒沒改掉。但老師說不好,她就改唄。

一節課就這麼過去了。

下課鈴一響,班級熱鬧起來,同學們全開始搬桌子—他們把桌椅搬到四周,圍成圓形,給教室中間留出表演空地。幾個字寫得漂亮的同學開始畫教室前頭的主黑板,寫「新年快樂」的字樣。班長和團支書則去採購晚上整個班級的零食水果和飲料。

整棟樓忙得不亦樂乎,林聲負責了他們班前後的黑板,連晚飯都沒時間吃;梁水和李楓然也參與了黑板畫—他們字寫得很好看。

時值深冬,下午六點天就黑了,教學樓裡亮堂堂,像個塗滿了彩色塗鴉的玻璃燈籠。

晚自習鈴一響,各班開始了班級跨年晚會。

蘇起和劉維維擠在一張椅子上,桌上擺滿了分發的零食飲料。

英語和數學課代表拿著兩筒紙禮花「砰」的一抽,班長和團支書在紛飛的禮花中走到場地中央,充當主持人,宣佈晚會正式開始。

同學們什麼都不管,先喝彩鼓掌為敬。

第一個節目是小品,由班上兩個貧嘴的男生女生表演,完全照搬趙本山和宋丹丹的《昨天今天明天》。兩人拿粉筆把頭髮塗了一頭灰,穿著爺爺奶奶的老舊衣服,操著一口蹩腳的東北話。雖然全是些耳熟能詳的梗,但還是逗得全班同學捧腹大笑。

有的同學笑得拍桌子敲椅子,往場地中央扔徐福記或阿爾卑斯糖果,表示喜愛和支援。

小品在一陣歡笑和掌聲中結束,晚會氣氛嗨了起來。

接下來有詩歌朗誦、男聲合唱、女聲合唱,徐景還表演了一段二胡。

張可欣唱歌很好聽,唱了一首飛兒樂隊《我們的愛》。那首歌可流行了,小賣部電視裡播放的mv感動了好多人。全班同學啃著橘子嚼著口香糖跟著她合唱。結果—明明很悲傷的一首歌,愣是給唱得喜氣洋洋。

張可欣唱完,輪到張餘果表演,她準備了一段簡單的《揮著翅膀的女孩》舞蹈,跳得中規中矩。由於表演跳舞的女生太少,大家都覺得稀奇,男生們很捧場地喝彩加油。加之大家都會唱,她跳著舞,眾人合唱,氣氛也不賴。

張餘果唱完之後,輪到蘇起—她和劉維維幾個女生排練了一組韓國熱舞。

班長為她報幕:「現在,有請蘇起為我們表演韓國街舞,蔡妍的《兩個人》。」

同學們原本在閒聊張餘果的節目,一聽這報幕,紛紛轉移了注意力。這段時間最火的一首歌莫過於韓國蔡妍的《兩個人》,好多人都買了磁帶聽,還都在學校門口的店裡看過mv呢。

很多學生,尤其是男學生,都被那首mv畫面驚呆了,頗有人生之初體驗的啟蒙架勢。

那是一首很性感的舞曲,不知蘇起會跳成什麼樣子。

蘇起起身脫了棉衣,穿一件緊身白t恤,配寬筒牛仔褲。高挑纖細而又勻稱的身材展露無遺。

她和另外幾個女孩走到場地中央,背對眾人排好隊形。

蘇起把其中一隻牛仔褲腿捲起來,露出一邊纖長的小腿,又把t恤掀起來綁在胸下邊,露出整段平坦纖瘦的小腹和盈盈一握的細腰。

這下,全班同學都看過來了,悄聲下去。

其他幾個跳舞的女生不好意思這麼幹,羞澀地捂臉笑。

蘇起卻十分坦然,扯掉頭上的橡皮筋,瀟灑地甩了甩長髮。

團支書把碟片放進vcd播放機。前奏滾動而出,伴著「na—nanana—nananananana—」的性感女聲,就見蘇起抱著手,纖細的腰肢像條小水蛇一般扭動起來,翹翹的小屁股隨之靈活擺動。

她背身扭著,等前奏一過,迅速轉過身,跳起了勁勁兒的舞蹈動作。

整個教室都安靜了,同學們都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誰都沒見過這個架勢,眼睛都直了。

窗外路過的別的班同學一下子全趴在窗戶邊往裡瞧。

幾個喧鬧的教室之外,梁水坐在角落裡心不在焉嚼著口香糖,他們班一個女生正唱王心凌的《第一次愛的人》,語調很是悽怨—

「總以為愛是全部的心跳,失去愛我們就要,就要一點點慢慢地死掉。當我失去你那一秒,心突然就變老—」

梁水有些出神。

後門被推開,深冬的冷風湧進來,他一個激靈。跑進來一個男生杵了杵他們幾個,興奮道:「快去快去,13班蘇起在跳舞,跟韓國明星一樣!」

梁水愣了愣,本還想裝模作樣矜持下,但身邊幾個男生滿眼放光地起身從後門溜走,他也跟著去了。

走廊上寒氣襲人,教室裡燈火通明,熱鬧喧天。

13班教室窗戶外擠滿了人,全一臉興奮地盯著窗內。

梁水走到窗外,隔著「new year」的雪花字母往玻璃裡頭看,就看見了跳舞的蘇起。

她隨著快節奏的韓語歌,跳著動感的舞蹈—女孩兩隻手妖嬈地伸向天空,將細細的腰肢拉得掐指可握,腰細臀翹,柔中帶力地轉圈扭動著。女孩的頭髮像波浪一樣隨著她的身體而舞動。下一秒,她忽然蹲下去,兩手沿著大腿撫摸上腰部。

這個動作惹得全班同學男生女生都拍桌子尖叫起來。

隔著一層玻璃,梁水不經意間屏住了呼吸,心跳亂了。女孩子的腰竟會有那麼細,從側面看薄薄一層,彷彿一掐就會斷掉似的。

那腰肢靈活地扭動著,沒露出任何關鍵部位,卻有一種說不出的性感。

她的小臉被燈光點亮,因舞動而紅撲撲的。很快,音樂變得有力起來,她的動作也跟著充滿力量,呈現出另一種美感。

音樂到達高潮,她抬膝輕輕一跳,甩動著頭髮,走到場邊,領著身後的女孩子們沿著圓圈場地肆意走一遭,她肩膀舒展,甩動手臂,瀟灑地跟同學互動起來。

繞場一圈回到中央,迅速擺好隊形。

在越來越快的節奏中,她抬起手臂握緊拳頭,側身迅速抖起了腰臀。在全班同學的喝彩聲中,她一個轉身,猛地抬頭,一手伸向天空,完成了舞蹈的收尾。

教室全然沸騰,課代表扎著綵帶禮花,同學們紛紛往中央扔糖果扔果凍,拍桌子尖叫:「再跳一遍!再跳一遍!」

蘇起跳得滿臉通紅,開心地抹了抹額頭上的汗,又略顯害羞地吐了吐舌頭。

「蘇起我愛你!」一個男生扯著嗓子吼叫道。

鬨堂大笑。

蘇起笑得彎下腰,捂住了嘴巴。

「我也愛你!比他愛!」

「給你給你都給你!我把糖果都給你!」又有人叫。

蘇起大方地彎腰謝幕,卻又不太好意思地搓搓手,小跑溜回自己座位上坐好,不影響接下來的同學表演。

梁水無意識地後退幾步,靠在走廊欄杆上,隔著一段距離凝視教室裡頭的她。

或許因為太過興奮,她回座位後並沒把棉衣穿上,反而拿了本書扇風,和身邊的同學開心地講小話。

他們班的同學在演唱林俊傑的《江南》:「不懂愛恨情愁煎熬的我們,都以為相愛就像風雲的善變—」

天氣太冷,圍在窗外觀看的同學們陸續散去。

梁水仍插兜站在原地,好幾個表演節目過去了,寒意從腳邊侵襲。他卻不知為何,還不想走。他自個兒尷尬地抓抓頭,覺得留在這兒有點兒蠢,但腳實在挪不動,乾脆轉過身去,看樓外濃郁的夜色。可仍是難為情得要死,便拿腳來回踢了欄杆好幾下。

身後,整棟樓燈火通明,喜悅歡騰,與他無關。他微吸著冷空氣,心臟卻熱烈地跳動著。

走廊上沒什麼人了,各個班級的窗戶裡傳來陣陣笑聲,像一曲新年協奏曲。他扭頭看一眼教室,蘇起已經穿上外套,一邊吃果凍,一邊被同學表演的相聲逗得哈哈大笑。他盯著她的笑臉看了幾秒,也不禁跟著微笑了下。

只是一秒,他又立刻回頭看夜色,心跳莫名很快,彷彿再多看一會兒就承受不住了似的。

他兀自無措地撓了撓腦袋,難耐又無奈地低低「啊」了一聲,趴在欄杆上賴著不走。

一陣寒風吹來,灌進他口鼻,仍是吹不涼他心口的熱度。

可漸漸地,手指冰冷,臉頰微僵了。

梁水往手中哈了口氣,終於站直了身子準備回教室。

離開前又看了眼窗內,蘇起卻不見了。

忽然,13班教室後門猛地拉開,蘇起逃了出來,衝身後的人噴雪花噴霧。她後邊一群男生女生拿著噴霧互相噴灑,原來是男生和女生打「雪」仗。

一條條雪花噴霧飛灑空中。

雖然有多個女生參戰,但蘇起成了男生圍攻的重點物件—這種遊戲不就這麼簡單嘛,被攻擊最狠的往往是最受歡迎的。

蘇起哪裡招架得住,毫無還手之力,只能拿手擋住臉,一轉頭看見了梁水,立刻朝他跑過來:「水砸救命!」

梁水一愣,條件反射般地朝她伸手,蘇起撲過來,抓住他的手臂,迅速躲去他身後,探出一隻腦袋來,舉著噴霧朝「敵人」們進攻。

男生們窮追不捨,對著蘇起直噴,蘇起藏在梁水身後,抓著他的袖子他的腰身直轉圈圈。

梁水被她抓得原地轉,伸開雙手擋住她,像護崽的母雞似的。

蘇起藉著他的阻擋,成功佔據有利地形,「噗噗」幾下噴得敵人滿頭白雪。如此繞了幾圈,男生們終於發大招,兵分幾路,左右夾擊,眼見蘇起要被攻陷。

梁水忽然轉過身,將她摟進懷裡,他用手掌捂住她的眼睛,深深低下頭去,用自己整個兒身體將她護住了。女孩的身體軟軟的,細細的,抱起來竟會是這種感覺—很小心,很忐忑,生怕會把她弄疼似的。他閉緊眼睛,埋頭在她腦袋邊,聽見自己心跳如擂,像從耳朵裡要蹦出來。

下一秒,四面八方的雪花噴霧朝他襲來,噴在他頭上,耳朵上,後腦勺上,脖頸上。

他不在乎,也不管,只是緊摟著蘇起,用自己的身體將她護得嚴嚴實實,彷彿那是他倆的密閉空間,沒有任何人能闖入。刺鼻的雪花裡,他竟聞到她身上的馨香,彷彿幻覺。

他不是不忐忑的,也以為她或許會推開他,但她沒有。

她只是乖乖地抓著他腰間的衣服,任他摟著護著。

她什麼都沒反應過來,就被他的手臂抱住了後腦勺,手掌遮住了眼睛—防止噴霧進眼。她只覺眼前一片黑暗,人就被他攬進懷中。

很黑暗,很幽靜,很安全,外界的一切都被遮蔽,與她無關。

少年的懷抱很溫暖,很堅實,他的呼吸炙熱而急促,噴在她的耳邊,撩得她心癢癢。她心跳很快,怦怦怦,彷彿要蹦出去撞上他的胸膛。

或許,或許因為剛才玩得太興奮了?

她發矇了,待在他的懷裡,一動不動。

直到那群男生噴光手中的武器,如鳥獸散去,梁水才鬆開蘇起,他保持著低頭的姿勢,頭上肩膀上已全是白色的雪花噴霧帶。

蘇起手忙腳亂地幫他清理,他頭低得很低,臉離她很近,她臉有些發燙,卻爽朗地笑著說:「水砸,幸好有你在,不然我就完蛋了。」

梁水也作尋常的欠扁語氣,說:「你是不是又手賤招惹別人了?」

蘇起笑:「過節嘛,歡快點兒啊。」

梁水甩著手上的雪花,說:「幫了你這麼大忙,怎麼謝我?」

蘇起剛摘下他頭髮上幾團雪,看著他近在咫尺的俊俏的臉,也不知怎麼想的,忽然將滿手的雪花抹在他臉上:「這麼謝你!」抹完哈哈笑著逃往自己教室。

梁水被她抹得滿臉白雪,吃驚得愣了愣然後就要去抓她,可她跟小泥鰍似的鑽進門縫,老遠還衝他吐了下舌頭。

梁水在門外指了她一下,示意你給我記住。他轉過身去,摸摸臉上的雪,卻自顧自揚起了嘴角。

這個跨年夜真不賴。

冷風捲上走廊,他不在戶外流連了,擦著臉頰上的雪漬走向教室,半路聽見她喚:「水砸!」

梁水回頭,蘇起笑著跑過來,遞給他一張賀卡:「新年快樂!」

那是一張粉色的新年賀卡,畫著滿園的鮮花,還有幾隻立體的蝴蝶在振翅。

開啟一看:

2005年要來啦,希望水砸新年快樂,天天都快樂。

希望水砸速滑取得突破性進步。

希望水砸夢想成真。

希望以後一直和水砸一起過新年。

重點的重點!

希望和水砸是一輩子的好朋友!forever!

蘇七七

2004年12月31日

梁水抬起頭,她的身影早已消失。他把賀卡合上,回了教室。

蘇起坐回位置上,紊亂的心跳遲遲不得平復。晚會還沒結束,班長和團支書合唱起了《七里香》。

蘇起不跟同學講話了,安靜地聽著他們唱歌:「雨下整夜,我的愛溢位就像雨水……」

歌曲真的好神奇,聽著曾經聽過的曲調,就能將你帶回往昔。

她坐在燈光燦爛的教室裡,扭頭看窗外漆黑無邊冷風呼嘯的冬夜,卻彷彿一瞬間看到了那個播放著《七里香》的綠意盎然暴雨傾襲的夏天。

那個夏天,她喜歡上了一個人。

高一上學期的期末考試,蘇起依然是他們班第五名。不同的是年級排位有了變化,從入學時的一百二十多名上升到八十名。

反倒是路子灝,經過中考的意外失利後,成績並沒升起來,仍在年級中游徘徊。

陳燕很擔心,又不敢和路子灝講,便來向程英英取經。程英英說沒管過蘇起,也不知她是怎麼搞的。再說蘇起現在也沒有太勤奮,照樣玩得不亦樂乎,上課還跟小時候一樣講小話,班主任還說過她呢。

只不過班主任很喜歡她,與其說責備,倒不如說是念叨。

陳燕嘆:「七七從小就機靈聰明,我看啊,她就是腦瓜靈光。」

程英英道:「子灝更聰明啊,是不是別的問題叫他分了心?」

「當初就是他爸爸那事兒。孩子就是這樣,成績一垮,就很難再上來。」

「路耀國這幾年表現挺不錯的,看看是不是別的事,你再觀察觀察。」

之後程英英去問蘇起,路子灝在學校有沒有什麼不開心的事。

蘇起想起他們班男生總取笑他,說他長得太秀氣像女孩,說他喜歡男生是同性戀。可蘇起不好把這些跟媽媽講,她知道路子灝不會願意讓家長知道,所以她聳聳肩,說:「沒什麼呀。」

話是這麼說,但是她也很擔心,跑去找梁水和李楓然。

彼時,李楓然要去鄰市見他的老師—老藝術家何堪庭,正在家裡簡單收拾行李,梁水反騎著一把椅子,在跟他聊天。

蘇起跑進去,把媽媽跟自己說的話轉達給了他倆,憂心道:「你們說,路造是不是很受這個影響?」

梁水趴在椅背上,說:「應該是吧。」

「那我們做點什麼幫他呀?」

「怎麼幫?」梁水轉眸看她。

「誰說他壞話,就去警告他。」蘇起說,「我都可以去幫他吵架!」

這下,梁水不吭聲了。

兩個男生都沒講話,沉默地表示著不贊同。

蘇起看看梁水,又看看李楓然,道:「你們怎麼都不說話?路造是我們的朋友。」

李楓然放下手中的衣物,抬頭:「七七,你不懂男生的想法。我們幫不了的,只能靠他自己。」

梁水說:「我們插手,只會讓事情更糟。還有你,你要真幫他去吵架,他會變成大笑話。」

蘇起一愣,想明白過來了,憂愁道:「那怎麼辦?我感覺路造自己也處理不好這個問題。」

梁水說:「只能儘量開導他,多陪著他。其他的,真的只能靠他自己。」

蘇起揪了揪眉毛,不講話了。

李楓然收拾好行李,出門了,他要去趕火車。

蘇起、梁水跟著他一道出去。

梁水拍了下他肩膀,說:「好好學。」

李楓然「嗯」了一聲,忽地停住腳步,說:「我有份琴譜忘帶了。」一摸兜,「鑰匙也忘了。」

蘇起咧嘴笑:「我媽媽總說我丟三落四的,要我跟你學習呢。」

李楓然:「……」

梁水鄙夷:「嘖嘖嘖,可算讓你抓到一回了,尾巴要翹上天。」

蘇起瞪他一眼,扭了下屁股:「就翹!」

梁水心癢,沒忍住,一腳輕踹了下她的膝蓋窩。

蘇起差點兒跪下去,他又趕緊伸手拎住她,她氣得在他手臂上啪啪啪連打了三下。

梁水被她打得心情愉悅,也不知怎的就是愛招惹她,還做嫌棄狀:「說你有暴力傾向你還不信?」

蘇起又打了他一下,他也不躲,悠悠笑著讓她打,轉而又問李楓然:「那你現在怎麼辦?」

蘇起問:「風風你幾點的火車?」

李楓然說:「兩點。我爸爸下午有手術,應該找不到他。」

梁水說:「去學校找你媽媽拿鑰匙吧。」

蘇起:「實驗中學那麼遠!」

梁水:「沒事,我找路叔叔借摩托車,送他去。」

路耀國聽了緣由,借了摩托給梁水,再三叮囑路上要小心。蘇起也圍在一旁唸叨:「水砸,你騎車注意哦。」

梁水跨上摩托,挺舒暢的,笑問:「這麼關心我?」

蘇起眨眨眼睛:「你摔了不要緊,別把風風摔壞了。」

梁水變臉:「滾!」

蘇起哈哈笑。

李楓然上摩托後座坐好,梁水擰動把手,發動摩托,一溜煙就開上堤壩。

摩托車在大堤上飛馳,吹得兩個少年的頭髮在風中張牙舞爪。

李楓然說:「你什麼時候會騎摩托的?」

梁水挺不屑的:「這跟騎腳踏車不是一個道理嗎?」

李楓然默然片刻,問:「你是第一次騎?」

「嗯。」

「希望我們不要上社會新聞。」

「……」梁水道,「這就是你對幫助你的人的態度?」

李楓然在風中極淡地笑了一下,沒說話。

梁水微弓著身子,看了一眼手錶,緩緩加速,說:「放心,過會兒送你回來了再送你去火車站,不會錯過的。」

李楓然沒答,看看四周,說:「好久沒走這條路了。」

讀初中時,五個人每天一起騎車上下學的時光彷彿在昨天,卻又彷彿已經很遙遠。

高中和初中,似乎已過了好多年。

「以前騎腳踏車覺得上學好遠。現在一會兒就到了。」梁水說著,下坡進了城區。

李楓然有會兒沒說話,等迅速過了三個十字路口,他忽然問:「去年你從韓國回來跟我說,感覺遇到上限了?現在還這麼覺得嗎?」

到紅燈了,梁水減速剎停,一隻腳蹬住地面。

他低頭搖了下被風吹亂的頭髮,說:「嗯。」

李楓然沒說話,等他繼續說。

「我身體素質不夠,可能沒法支撐再往前一步。要想再進步,很難。」

李楓然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卻又聽他明朗地說:「但我從來沒打算放棄。」少年的手無意識地握緊了車把手,「還要再衝,至少,還會最後再衝一把。」

「最後?」

「今年夏天,看能不能入國家隊。」

李楓然說:「加油。」

梁水笑了一下。

李楓然又說:「我和你一樣。」

這下,梁水回過頭來了,眼神詫異:「你上次說的時候,我以為你謙虛。」

李楓然淡笑:「沒。真的遇到瓶頸了,練到一定程度,手指好像沒辦法更快更協調了。」他說,「我媽媽希望我成為郎朗那樣的鋼琴家,但是—」

他的笑容在秋風裡有些苦澀。

梁水皺了下眉,說:「你就是李楓然,不是郎朗。你會有你自己的路。再說,除了郎朗,也有很多其他的鋼琴家,或許沒他出名,但人家也過得好好的,為什麼非要當郎朗?」

李楓然沉默不語。

紅燈變綠,梁水行駛過十字路口,問:「李凡,你想當郎朗那樣的鋼琴家嗎?」

李楓然抬眸看他,只看到少年被風吹亂的後腦勺。

「我覺得,你要做你特別想做的事,而不是爸爸媽媽叫你做的事。」梁水的聲音從風中吹來,「只有做自己想做的事,你才會開心,才會心甘情願為它一直努力下去。」

李楓然沉默許久,無意識地點了點頭。

摩托進了燕山,道路空曠無人,梁水放肆地加速馳騁,北風冰涼撲面,吹得少年的心開闊起來。

車子很快拐進學校。

現在是寒假,校園裡沒人。梁水衝進校門,沿著坡道一路呼嘯著衝到主樓前停下,馬達聲囂張極了。

梁水笑道:「爽!」

李楓然:「過會兒保安來抓你。我先跑。」

梁水哈哈笑。

兩人下了車,進樓,爬樓梯,跑到教師辦公室前。

李楓然還想禮貌地敲一下門,梁水嫌耽誤時間,直接推開門,他一愣—

馮秀英老師坐在辦公桌前,手裡翻著教案,盈盈笑臉上有一抹孩子們從沒見過的嫵媚溫柔;一個男老師站在她身邊,斜靠著她的椅子,彎腰指著教案上的內容,他另一隻手虛搭在她肩上。

驟然推開的門讓兩人同時抬頭,神色一瞬慌張。

馮秀英臉上的微笑撤得乾乾淨淨,語氣不穩:「你沒去趕火車?」

那個男老師立刻收回搭在她肩上的手,忙和她拉開距離,走去一旁接水。

梁水頭皮發麻,看了李楓然一眼。

李楓然面無表情,彷彿什麼都沒看見。他平靜地說:「我忘收琴譜了,來拿鑰匙。」

馮秀英心神不寧地捋了下耳邊的碎髮,在包裡翻找了好一陣,才過來把鑰匙遞給他。

李楓然收了鑰匙,轉身就走。

梁水跟著他離開。

兩人剛走下一道樓梯,馮秀英追過來,喚了聲:「楓然。」

李楓然停下,手握著樓梯扶手,幾秒後才回頭。

馮秀英表情坦然,說:「我沒做任何對不起你爸爸的事。我希望不管我和他怎麼樣,都不要影響你。」

李楓然只說:「我要趕火車了。」

回去的路上,兩人一路無話。

梁水不知該說什麼,也知道這種時候最好什麼都不要說。

兩人回家拿了琴譜,趕去火車站。

蘇起還從家裡探出腦袋:「風風加油哦。」

梁水載著李楓然往火車站去,行駛到半路,他用力撓了撓腦袋,終於乾巴巴地說:「李凡,你別難過。」

李楓然很平靜,說:「我媽媽要離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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