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水一愣:「為什麼?」
李楓然說:「我感覺。」
到了火車站,廣場上風很大,吹得兩個少年衣衫直鼓。
李楓然下了摩托,拎著自己的小箱子,叮囑:「你回去的時候開慢點兒。」
「嗯。」梁水坐在摩托上,看著他孤獨蕭瑟的背影,心裡有些難受,忽地下了車,「李凡!」
李楓然回頭,梁水衝上去,一把將他抱住,用力握了握他的肩膀,說:「沒事兒。別怕。有我們在。」
李楓然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還是那句話:「開車慢點兒。」
梁水跨上摩托,回頭再看,少年的背影已消失在進站口。
他望了一眼火車站上方「雲西」兩個鮮紅的大字,映著冬季這陰霾的天空,格外刺眼—他真討厭這地方。
和李楓然料想的一樣,2005年的春節剛過沒幾天,馮秀英老師向李援平醫生提出了離婚。
巷子裡其他幾對夫婦詫異極了。在他們眼裡,李家簡直是南江巷最完美的存在。夫妻雙方都是高階知識分子,一個救人一個育人,精神層面的匹配就不說了。李醫生為人正直和善,樂於助人又有責任心,工資又高又穩定。馮老師呢,有知識有禮貌有涵養,培養出李楓然這樣出眾的兒子,多好的一個家庭,怎麼就能散了呢。
李援平醫生不願離婚,也不肯離。街坊鄰居都去勸,尤其是陳燕和沈卉蘭,在她倆眼裡,李醫生是再好不過的丈夫。
康提和程英英雖明白李援平不太顧家,但考慮到李醫生的人品,著實可惜,也都勸和。
可馮秀英像吃了秤砣,一定要離,她細數李醫生的十大罪狀,什麼不顧家,不關心她,把家當旅館,把她當保姆,凡此種種。
李醫生也好脾氣,低著頭一一認錯,可話又說回來,讓他丟下醫院的病人不管,他也做不到。
馮秀英氣得要死:「你少跟我扯這些冠冕堂皇的,誰叫你丟下病人了?啊?我是個不明事理的歹毒巫婆,讓你不管病人?你沒錯,真的,我不怪你,我就是跟你過不下去了,不喜歡你了。我們都是受過教育的,好聚好散,離了婚也還都是親人。」
李醫生愁苦道:「我不離。我還喜歡你呢。」
這話一齣口,差點兒沒把馮老師氣得笑起來:「你喜歡我個屁!你就是喜歡過這背後有個完整家庭,這家庭不給你添半點麻煩不要你付出,什麼都順著你做你後盾的舒服日子。我跟你講,以後這日子沒了。我算是看透了。」
李醫生還想跟她理論呢,可醫院來電話了,只得又去加班。
李醫生忙,馮老師也忙,兩人也沒機會湊在一起商量離婚,何況李醫生死活不同意呢。
結果扯到春天了,這婚也沒離成。
但馮秀英態度依然堅決,就看她跟李醫生誰熬得過誰。
李楓然身處旋渦之中,彷彿一切與他無關,他每天照常練琴,上下學,馮秀英對他的管教依舊嚴苛,沒有因為鬧離婚而絲毫懈怠。
那天上晚自習前,蘇起從食堂回來,經過琴房,聽見李楓然在練琴,曲調急速而宏大,卻透著一絲悲鳴與淒涼。
她貓在窗邊朝裡看,他微垂著頭顱,坐在黑色的三角鋼琴旁,細長的手指在琴鍵上飛速移動。
少年低著頭,額髮遮住了眼,仍是那個清瘦而單薄的身影。
蘇起不經意蹙了眉,被這悲傷的鋼琴曲搞得有些難過。
同行的劉維維卻在讚歎:「哇,彈得也太好了吧。」
徐景說:「我覺得他也好帥,還很優雅。」
少女們開心地觀摩了一陣,就走了。
只有蘇起留在原地,蹙著眉。
一曲彈完,他突然起手,猛地在琴鍵上砸出一道渾厚激烈的雜音,震音在空氣中迴盪。蘇起心一驚,他極少有這樣情緒失控的時刻。
但那渾音終究散去,他手指不輕不重地在琴鍵上敲下一個尾音。嫋嫋餘音中,他微抬起頭,望著天空,也不知在望什麼,手指緩緩滑落下去。
琴房徹底陷入安靜。
蘇起輕推開門,探出腦袋,見他扭頭看過來了,衝他粲然一笑:「風風。」
李楓然很平靜,說:「吃晚飯了?」
「嗯。」蘇起跑進去,和以往一樣趴在琴邊,「你呢?」
「我過會兒去。」他說,目光落在琴鍵上,雙手重新搭上去,要開始練琴了,卻又沒開始。
他看了眼琴譜,眼神有些空洞,似乎在看別的地方。
蘇起抿抿唇,「咚」一下摁了個琴鍵,說:「風風—」
「嗯?」他抬眸。
她小聲:「你最近是不是很不開心?」
因為家裡的事。
李楓然默然片刻,說:「還好。」
蘇起說:「你不希望爸爸媽媽離婚吧?」
他說:「正常人都不會希望吧。」
蘇起歪頭:「我覺得你的爸爸媽媽不會分開,真的,我有感覺。」
「……」李楓然起先沒說話,片刻後,微笑了下,說,「你的感覺作數嗎?」
「當然。我的感覺很靈的。」
李楓然於是看向她的眼睛,目光筆直,直視著她,蘇起迎著他清黑的眼珠,莫名被看得有一絲心亂:「幹嗎這麼看我?」
李楓然說:「你的感覺不是很靈。」
蘇起納悶了:「啊?為什麼這麼說?」
李楓然卻不解釋了,隨手在琴鍵上彈了幾個清脆動聽的音符。
蘇起看著他低垂的眉眼,也不知怎麼安慰他,忽然說:「風風,我跳個舞給你看吧,好不好?」
這下,李楓然再度抬眸,眼神帶了絲好奇。
「嗯—你彈鋼琴,我跳芭蕾好不好?啊,我一年多沒跳了,不知道還行不行?」她試著立了下腳尖,少女舒展手臂,立了起來,「哇!還行的!」她雙眼放光。
李楓然彎了下唇角,輕撥著音符:「你要跳哪支舞?」
「我只會跳老師教過的。」她想了想,「《水邊的阿狄麗娜》,你會彈嗎?」
李楓然起身掀開鋼琴凳,在裡頭翻找,找出了別人的練習曲,上邊有這首曲子。他飛速看了幾眼,說:「能彈。」
「那就這首吧。」蘇起在一旁壓了下腿,初中畢業時,她已經會劈叉了。現在有些退化,但不算明顯。
李楓然把琴譜展開,彈奏起來,輕緩悠揚的曲調瀰漫而出,蘇起迎樂而起,立起腳尖,展開手臂跳起了芭蕾。
少女穿著寬鬆的校服,卻不妨礙她腳尖繃直,舞步輕盈,身段舒展,如水邊一隻優雅的白天鵝。
李楓然抬眸看一眼黑色的鋼琴漆面,就見她立著足尖,一條腿高高揚起,一手向前探,似欲飛去。
夕陽餘暉從網格的教室窗戶外灑進來,金色的粉塵在光線中飛舞。彈到高潮處,她迅速旋轉起來,時而舒展手臂,時而抱於前胸,少女的足尖如立於冰面,靈活而輕盈,她的馬尾飛揚,在光線和陰暗的邊緣時隱時現。
陽光照在她清透細嫩的臉頰上,粉嘟嘟的。
窗外,經過的學生驚喜地圍觀。
但誰都打擾不到他們,在那溫暖的灑滿陽光的琴房裡,只有他和她。少年坐在琴邊,醉心彈奏著一首曲子;少女輾轉流連,忘我地跳著一段舞蹈。
陽光反射在透白的玻璃上,金燦燦晃人眼,將一切光影變得虛幻,竟顯得不太真實了。
直到一曲彈畢,最後一個音符落下,李楓然還摁著琴鍵,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黑色漆面上她的影子。
看著她在一束光中,落腳,彎腰,收臂,做了個完美而優雅的收尾動作。
少女再一抬頭,又是那張笑盈盈的臉。
李楓然也衝她笑了。
她開心地跑去他身邊,臉頰紅撲撲的:「風風,你喜歡嗎?送給你的。」
他點頭,垂了垂眼睫:「喜歡。」
「喜歡就好。」她道,「你要開心哦。」
李楓然輕聲:「嗯。」
這一刻,他很開心。
還要再說什麼,窗外忽然有一群人急速跑過,大喊大叫著:「快找老師!」
「找醫生!」
「找教導主任!報警啊!」
兩人目光一對,摸不著頭腦。
李楓然並沒有出去一看究竟的打算,準備繼續練琴;蘇起拉開門,伸脖子張望,一群男生衝過去,慌慌張張的樣子。
蘇起認出一個是鄭雲帆,忙問:「出什麼事啦?」
鄭雲帆見是她,立刻道:「路子灝!他把別人的腦袋打破了!」
高一教學樓三層走廊上人聲鼎沸,學生們叫著喊著,圍在6班教室門口往裡看。
蘇起和李楓然擠進人群,就見一個男生倒在地上,人已昏迷,他頭上校服上、地板上全是血。正是多次取笑過路子灝的董方。
林聲拿校服外套堵著董方頭上的傷口,喊:「都別圍著了,快叫醫生!」
路子灝癱坐在地,雙目呆滯;梁水蹲在他身邊,一手緊握著他,一手保持著護他的姿勢。
董方的血仍汩汩地往外冒,李楓然脫了校服衝上去堵住他傷口,鮮血溫熱黏稠,滲進他指縫。他和林聲對視一眼,彼此眼裡都是驚慌。
蘇起嚇得腿都麻了:「這怎麼回事啊?」
路子灝臉色慘白,嘴唇直顫:「我就推了他一下。」
講臺一角鮮血淋漓,應是董方摔倒在地,頭撞到了水泥尖角。
蘇起害怕地抓緊路子灝的手,他手指冰涼,抖得厲害。
幾個男生要去拉路子灝,梁水擋在他身前,吼:「誰敢動他一下!」
男生嚷:「是他害的,他殺人了!」
梁水冷冷道:「老師、警察會調查的,輪不到你們說話!—聲聲,你摁嚴實了!」
林聲手中全是血,顫抖著直點頭:「嗯。」
四周亂成一團之際,救護車的鳴笛聲響起,梁水抬眸:「蘇七七!」
蘇起立刻起身,撥開人群衝到走廊上,朝樓下大喊:「這裡!!人在這裡!!」
醫護人員看見她了,抬著擔架衝進樓。蘇起驅散同學:「別擋住醫生,求求你們讓條道!」
一些懂事的同學跟著號召大家讓道。醫護人員順利上來將昏迷的董方抬上擔架送下樓。
救護車飛馳而去,鳴笛聲消弭。
路子灝仍呆坐在原地,聲音發顫:「水子,七七,他會死嗎?」
誰都不作聲,都嚇壞了—董方被抬走時,臉色灰白得跟死人一樣。
路子灝嚇得連眼淚都不會流了,只是搖頭,喃喃:「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推了他一下,就推了一下。」
話音未落,老師、教導處主任、警察都出現在了教室門口。
教導主任面色鐵青,上來就要打路子灝。梁水擋在前頭,道:「他是不小心推的,是同學打架,失手而已。」
教導主任斥:「失手?!董方要出了事,路子灝你就揹人命了你!」說著看了一眼圍觀的同學,吼道,「看什麼看?這就是教訓!不引以為戒,都是這種下場。全給我回教室去!」
學生們趕緊散開。
警察想跟路子灝聊聊,但他精神恍惚,答不出任何問題。幾個民警在同學間走訪一圈,瞭解了基本情況,考慮到路子灝還未成年,暫時不帶他去派出所,借了教導處辦公室,又聯絡了家長過來。
晚自習鈴響了,梁水他們沒法跟著去教導處。路子灝被警察帶著往樓下走,不停地回頭望梁水、李楓然他們,眼眶裡淚水直滾。
蘇起上前討好道:「警察叔叔,我們陪他去好不好?」
梁水也央求道:「他真的不是故意的,他自己都嚇壞了。」
那位民警還算和善,拍拍路子灝的肩膀,說:「別怕,你爸爸媽媽很快就過來了。我們會調查的,如果只是意外,不會冤枉你。」
但他拒絕了梁水他們陪同前往的請求。
四人只得目送著路子灝被帶下樓。
蘇起問林聲怎麼回事,林聲說她也不知道,她上樓時聽到有人說路子灝和董方在打架,還沒靠近呢,兩人推搡著,董方摔到地上,腦袋砸在水泥尖角上,瞬間就昏迷了。她嚇得要死,怕他會死,趕忙脫了校服堵住他的傷口。
林聲憂心道:「你們說,他不會真的死掉吧?」
夥伴們都不說話,這個可能性叫人極度恐慌。
這種恐慌持續了一整晚。晚自習第一節課,全校都沒有上課,各班的班主任都通報了這起惡劣事件,嚴肅重提了校規校紀。
魯老師說:「你們誰要是不想讀書,以後就不用來了,別在學校裡為非作歹!」
蘇起鬥著膽子提問:「老師,路子灝會被開除嗎?」
「看情況。他這行為很惡劣。」
蘇起爭辯道:「如果是別人先欺負他呢?」
魯老師說:「這件事警察和教導主任會調查,你們就別操心了。你們要做的是跟同學和睦相處,不要起衝突動手腳,一個個都是高中生了,還以為這是小學嗎!」
蘇起不作聲了,她擔心路子灝的處境,更擔心董方的安危。
晚自習一下課,四個夥伴就蹬著單車飛馳去了醫院。一到醫院,果然南江巷的爸爸媽媽們都在。陳燕已哭成淚人,幾個媽媽正圍在她身邊寬慰。
手術室的燈還亮著,董方搶救很久了,至今沒出來。
他的父母也在,母親似乎哭累了,父親眼眶通紅。
幾個民警帶著路子灝坐在角落。路子灝深深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陳燕攥著馮秀英的手不鬆,哭道:「馮老師,求求你了,李醫生一定要把那孩子救活,一定要救回來啊。不然我家子灝就完了,完了啊。你是看著他長大的,他不是殺人犯,他真不是故意的馮老師。」
馮秀英拍著陳燕的手背,眼睛也溼了:「燕子你放心啊,李援平他一定會盡力的,不會有事的,一定不會有事。」
話雖這麼說,可誰都拿不準—人進手術室已三四個小時了。
馮秀英看了一眼陳燕,又看了一眼不遠處的董家父母,難受極了。她做教育這麼多年,還沒遇到過如此危機時刻。她深知這兩個孩子、兩個家庭的命運都懸在手術室裡。
活了,都還有希望;沒了,兩個孩子、兩個家庭就都毀了—不管路子灝是無心還是意外,就都毀了。
手術室門突然開啟,家長們以為手術結束,湧上去問結果,但李援平只是出來吩咐家長補籤手術同意書。
董家父母拿著筆顫巍巍簽字,陳燕比那母親哭得還厲害:「李醫生,你一定要救活這孩子,求求你了。」
馮秀英也急切道:「援平,你一定要救回來—兩個家庭啊。」
李援平堅定點頭:「你放心。我是醫生。」
手術室門再度合上。
路子灝坐在地上,埋頭抱住自己,眼淚直流。他什麼也沒看,但他聽見了陳燕的乞求。
梁水、李楓然、蘇起和林聲坐在他旁邊,梁水緊摟著他的肩。
那頭,父母們也圍在陳燕和路耀國身邊,緊握著手。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大人們、少年們靠在一起,沉默等待著、期盼著、祈禱著,熬到凌晨一點。
手術室的燈終於熄滅,護士推著移動病床出來—人搶救回來了。他的父母撲上去哭了起來。
陳燕几乎是一瞬間跪到李援平腿邊,號啕痛哭。李援平嚇了一大跳,慌忙將她扯起來:「燕子,你這是幹什麼呀?!」
陳燕大哭:「你救了子灝的命,你救了他的命呀!」
不遠處,路子灝抬起頭,後悔、恐懼、悲慼、僥倖,所有情緒糅雜成一團,少年的眼淚瘋狂湧出。
梁水用力將他抱在懷裡,握緊他的肩。李楓然臉色蒼白,緊摟住他倆。林聲、蘇起早已後怕得眼淚直流,撲上去跟他們抱成一團。
民警們也都鬆了口氣,這件事的性質算是轉為單純的校園糾紛了。
……
深夜的醫院裡,李援平剛換掉手術服,滿身的疲憊和汗水。連續手術五六個小時,他幾乎要虛脫。
才上走廊,就見路子灝站在牆邊等他。
少年神情憔悴,眼眶通紅,這一天對他太過驚駭。
他走上前來,深深地給他鞠了一躬:「謝謝李叔叔。」
李援平拍拍他的肩,微笑:「跟我客氣什麼?」他還想說什麼,但實在太累,索性挨著牆根一屁股坐在地上,他望向少年,拍了拍地板,路子灝跟著坐下。
李援平眼裡全是紅血絲,目光卻很溫和,說:「子灝啊,你倒是讓我意外了。怎麼會跟人打架呢?」
路子灝眼睛一紅,哽咽道:「他總是取笑我,說我像女的。」
「所以就打架了?」
「他也推我了啊,只不過我撞到牆上。他撞到了水泥尖尖。」路子灝委屈地哭起來。
明明大家做了一樣的事,為什麼結果大相徑庭?他成了施暴者,董方卻成了受害者?
李援平耐心等他哭完,才慢慢說:「子灝啊,我知道你委屈,但這世上很多事情,它的結果不是平均分配的。你可以說自己運氣不好,你倒霉。但不管運氣好不好,你引發的結果,都要自己承擔。」
他口乾舌燥,舔舔嘴唇,繼續道:「你現在不是小孩子了。小孩子可以不懂分寸,但大人不行。你跟人爭吵,就該料到會起衝突;你跟人衝突,就該料到會起傷害。這次幸好他沒事,幸好啊。當然,真出了事,還有父母為你擔責。因為你還是孩子。就像現在,他的醫療賠償都由你父母承擔。但將來有一天,你會長大,這種免死金牌,下次就用不了了。下次,你就得自己扛責任了。這種責任,有時候是承擔,有時候是懲罰。你要記住,人可以犯錯,可有些錯是萬萬不能犯的。」
路子灝眼淚再度湧出。他什麼也不說了,所謂的委屈所謂的辯解都不說了,只是含著淚用力點頭。
「好了。這件事過去就過去了,你也要重新振作起來。未來的路還很長,我知道你是個好孩子。」李援平摸摸他的腦袋,「早點回去休息,安慰安慰你媽媽,她今天被嚇壞了。」
路子灝點頭,又悶聲說了聲「謝謝」,然後跑開了。
李援平疲憊地扶著牆,捂著痠痛的膝蓋站起來,就見馮秀英站在不遠處看著他。
她臉色不太好,過來扶了他一把,說:「臭死了,今天別住醫院了,回去洗個澡睡覺。」
李援平被她挽著手臂,有些受寵若驚:「你……怎麼突然對我這麼好?」他忽地掙開她手臂,「我不回去,你是不是又要跟我說離婚?」
馮秀英把他手臂扯回來挽著,沒好氣道:「離你個頭!你要不回去我就跟你離!」
李援平一愣,轉圜過來,忙乖乖道:「回回回,現在就回。」
「對別人這麼耐心,也沒見你分一半給自己家裡。」馮秀英嘴上還不饒人,憤憤嘀咕著,攙扶著他,走過那深夜長長的走廊。
待繞過拐角,女人絮叨的聲音便漸漸消弭了。
經民警協調,路耀國夫婦在支付傷者醫療費用後,給了九萬多後續賠償款。雙方就此達成了和解。
學校原本給了路子灝一個月的停課處分,但陳燕不接受。她跑到教導處理論,承認路子灝有錯,他們家也承擔了相應的責任;但董方長期欺辱路子灝,也有錯,不能因為他受了傷,他的錯就一筆勾銷。
學校堅持要停課,可陳燕脾氣更硬,堅決不接受停課處分,甚至說如果停課,她要上書教育局,告一中的老師沒能處理好學生矛盾,導致事件惡化差點兒引發大案。
考慮到警方的調查走訪筆錄裡,確實有董方長期欺辱路子灝的記錄;且案發當天,兩人也的確是互相毆打。學校最終沒給路子灝停課,但通報批評是最後的底線,堅決不能讓步。
夥伴們得知教導主任會在全校師生面前對路子灝進行批評,有些憂心忡忡。
路子灝卻安慰夥伴們說他沒事,他已做好心理準備。況且比起這個,更叫他難受的是,班上同學對他更疏遠了。
蘇起很難過,卻又不知該如何幫他。現在這種局面,簡直比坐牢還可怕。
星期一早上如約到來。隨著《義勇軍進行曲》響起,全校師生在大操場上集合,舉行升旗儀式。
高一至高三共四十幾個班,學生們整齊列隊,在國歌聲中注視著國旗緩緩升起。
禮畢之後,是校長講話。無非是無聊冗長的校風校紀問題,和往常一樣重複著老掉牙的一套。各班同學早就無心聽講,紛紛講起了小話。
校長許是習慣了,也沒在意。之後輪到教導主任講話,主任講話到一半,忽然停了發言,操場上全是學生們竊竊的聊天聲。
主任有十幾秒鐘不講話,聊天聲便慢慢消下去,漸漸地鴉雀無聲。
「你們還是一中的學生嗎?!有沒有規矩!!!」教導主任突然呵斥,那嚴厲的聲音彷彿能把廣播喇叭給炸了。
操場上靜悄悄的。
「上週發生在高一6班的惡性事件,就是因為某些學生頑劣不堪不守規矩造成的!現在在這裡,對高一6班的路子灝進行全校通報批評!」教導主任語氣尖銳,滔滔不絕地抨擊痛斥著路子灝的惡劣行徑。
蘇起聽得面紅耳赤,臉如針扎,不敢想象此刻路子灝的心情。
他有錯,可董方也有錯啊!但主任通篇只罵路子灝一人,彷彿這樣就能撇清某種關係似的。
她咬著牙,握緊了拳頭。
教導主任痛斥了十幾分鍾,終於發言完畢。可那激烈的言語彷彿還在大家腦門上震盪。
十幾秒的緩和之後,臺下的學生們才鬆散下去,各隊伍末端的人再度低聲講起了小話。
主任發言完畢,是學生代表發言。那是枯燥的「尊師重道愛學習」環節,所有人都不在意,講小話的聲音更大了。
這時,蘇起看見梁水上了主席臺。這周是10班出學生代表,但不知為何臨時換成了梁水。
梁水並沒有拿演講稿,他走到臺子中央,將話筒拉高了一點,因為用力太猛,話筒發出刺耳的聲響。
操場上安靜了一瞬,又舊態復發。
梁水調整好話筒,說:「大家好,我是高一10班的梁水,我今天要演講的題目是—給我閉嘴。」
這下子,操場上安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那個高高瘦瘦的男孩身上。
等等,你讓誰閉嘴?校長?教導主任?我們?
下一秒,他清沉的聲線順著廣播傳遍整個操場:「昨天我聽有的同學在背後說我跟人出去開房了,我不知道說這話的人,你是眼瞎還是嘴癢。我雖然長得好看,但嫉妒人不是這種嫉妒法,對不對?」
這一番言論聽得全校師生目瞪口呆。
有人傳過他梁水跟人開房嗎?沒有吧?
等等,這是升旗發言的內容嗎?!不是啊!
他在說什麼?!這是升旗儀式啊!
可蘇起忽然懂了,她一下子激動得渾身的血液都沸騰起來,心臟狂跳。
「上週我聽人在背後說我太胖了,吃得太多,跟頭豬一樣。請問,我吃多吃少,關你屁事?」
完了,眾人更是一頭霧水了。
他梁水那麼瘦,哪裡有人說過他胖啊?
這到底怎麼回事?
教導主任要瘋了,在一旁低喊:「梁水你在上頭講些什麼?!」
所有人瞪著眼睛面面相覷,正在摸不著頭腦之際,又聽他淡淡道:「上個月我們班同學當面跟我開玩笑,說我很袖珍,很矮,這一點兒都不好笑,畢竟,你也沒有多高,你還是個塌鼻子,滿臉青春痘。說我長得醜的那個同學,他成績排倒數;說我成績差的那個同學,他打球遲鈍得像只王八;說我長得像女生的那個同學,他長得實在太醜了,眼睛太小了。」
忽然,有人懂了。
漸漸地,大家都懂了。
「有人說我沒有男子氣概,像個女人,說我肯定喜歡男人;有人說我一點都不淑女,像個男人,以後肯定嫁不出去;我喜歡男的女的,我嫁不嫁得出去,關你屁事,老子又不喜歡你。」
操場上死一般地寂靜,只有少年堅定的聲音在迴盪。
蘇起站在同學們中間,激動得渾身顫抖,幾乎要熱淚盈眶。
教導主任低聲呵斥:「梁水你給我下來!」
梁水微低著頭,語氣很涼:「對不起,我沒有要攻擊你們任何一個人的意思。我想說的是—你們可不可以給我閉嘴。那些在背後說人閒話、挖人隱私、當面開一些一點兒都不好笑的玩笑的人,你們可不可以給我閉嘴。如果你不是一個完美的人,如果你也有缺點,如果你也有秘密,那麼,就給我閉嘴。」
他語氣極淡,幾乎沒有用力,但這話卻如一擊擊重拳般捶在每一個人心上。
「說人閒話,言語傷害同學,算不得任何本事。高中三年,你可以好好學習,可以玩玩鬧鬧,可以拼搏,可以交朋友,可以享受自由,但自由不是你們傷害別人的理由。記住,言語也是傷害,傷害就是暴力。我鄙視、看不起一切對同學施加暴力的行為。在這裡,我想對所有言語欺凌校園暴力的人說,給我閉嘴!」
一番講話完畢,全場鴉雀無聲。
四五十個班級,上千名學生,沒有一絲聲音。
梁水轉身走下主席臺,教導主任氣得面紅耳赤:「馬上跟我去教導處!」
這時,蘇起用盡全力喊出一聲:「言語也是暴力!我反對校園暴力!」
女孩的聲音劃破天空。
一時間,接二連三地有同學喊起來:「言語也是暴力!我反對校園暴力!」
驟然間,如一道聲音穿透重重迷霧,終於抵達空蕩幽深的山谷,引發巨大回響。整個操場都喊了起來:「言語也是暴力!我反對校園暴力!」
「言語也是暴力!我反對校園暴力!」
教導主任控制不住場面,迅速解散集合。梁水被叫去教導處。不到十分鐘,廣播裡傳來對梁水的通報批評:「高一10班梁水,在升旗儀式上言行不端,口出狂言,蔑視師長,違反校紀校規—」
可沒人聽這番通報,學生們的喊聲此起彼伏。
林聲把她所有速寫本紙撕下來,拿膠帶粘成一張巨大的白紙,寫上「言語也是暴力!我反對校園暴力!」一行大字,掛在教學樓欄杆外。
此舉一齣,其他班紛紛效仿,寫大字報,貼滿教室窗戶和欄杆。高二、高三也聲援起來,他們教學樓上還出現了「加油啊高一的!我們支援你們!」「高一的你們有些跩哦!」「反對校園暴力!」等一系列標語。
李楓然飛速寫了封給校長的信,控訴學校和稀泥的處事態度,不問緣由,非黑即白;抨擊老師對學生間摩擦的輕視,以及治標不治本的愚蠢行為。他將那封信貼在學校公告欄上,引得同學們全跑去圍觀傳播。
至此,整個學校的學生都造反了,他們發起了一場聲勢浩大的反抗運動。
第一節上課鈴響,沒有一個班乖乖上課,學生們全坐在教室裡,敲桌子跺地板,喊著:「言語也是暴力!我反對校園暴力!」
三棟教學樓裡的喊聲此起彼伏,能掀翻樓頂。他們氣勢洶洶,連校外的街道上都能聽見,不知一中今天這是怎麼了。
蘇起班上第一節是班主任的物理課。
她原以為魯老師會狠狠訓斥他們,可魯老師只是笑了笑,任由他們喊。蘇起這才發現,魯老師似乎是支援他們的。
這讓她感動極了。
可沒過一會兒,隔壁班的班主任出現在門口,朝魯老師招手。
魯老師出去之後,很快不見了。
班長程勇跑出去打聽一番,回來報告戰況:「好多老師去教導處商量對策去了!」
團支書問:「那他們到底是支援我們,還是要壓制我們呀?」
這話一齣,同學們都有些心慌。他們的運動可不能輸掉啊!
「言語也是暴力!我反對校園暴力!」後排的男生更大聲地吼了起來。
蘇起一邊跟著喊,一邊也忐忑了。如果他們最終失敗,梁水因帶頭而受到的處罰會更嚴重,恐怕林聲、李楓然都無法倖免。
如果是那樣,蘇起發著抖,心想,她一定要和他們共進退!
正想著,教室裡的廣播忽然響了起來,裡頭傳來校長溫和的聲音:「同學們,請都安靜一下。你們的聲音我都聽到了。你們的控訴書,我也看見了。」
這話一齣,校園裡的喊聲消退不少,大家都靜靜聽著結果。
「對於在管理過程中出現的失誤,我們深表遺憾。我承諾,我們一定會努力為大家重建一個良好友愛的學習和生活環境。希望同學們耐心等待。我也很感謝一些同學把心裡真實的想法勇敢地表達出來。最後,關於梁水同學的處分,予以撤銷。」
話音一落,全校沸騰。
劉維維尖叫著撲上來抱緊蘇起,她其實沒那麼深的感觸,純屬被環境感染。但蘇起不同,她已激動得眼淚直流。
一下課蘇起就往梁水教室跑,可他不在,李楓然也不在,據說他倆在教導處和校長、教導主任交涉,一直沒回來。
蘇起在走廊上聽到無數人對他的誇讚,說他勇敢、正直、大義,說他敢於挑戰權威,為朋友兩肋插刀。
蘇起自豪不已,開心地往回走,迎面碰上了歐陽李。他來送筆記給她。
她正要和他講朋友們的光輝事蹟,歐陽李卻嘆了口氣,說:「煩死了,不知道那幫人鬧什麼,搞得今天一上午都沒好好上課。」
蘇起愣了,問:「你什麼意思啊?」
歐陽李說:「你不覺得這幫人很傻很無聊嗎?弱者才會在乎別人的看法和眼光,強者只要心理強大,就沒有任何人能給他施加暴力。有這時間搞英雄主義運動,還不如好好學習提高成績。分數才是學生的後盾。」
蘇起有些吃驚,說:「照你這意思,成績不好的,沒有後盾,就活該被欺負了?」
歐陽李意識到她並不贊同自己,忙說:「我只是說,提高自己,才能抵抗別人的敵意,而不是搞這種無聊的抗議—」
「我的朋友們比你強大多了。」蘇起突然打斷他,「成績好沒什麼了不起的,自私和冷漠更可怕。你別忘了,當初正是我和梁水這兩個無聊又愚蠢的人在桌球廳救了你,不然,你要麼給人下跪了,要麼給人打趴下了。」
歐陽李目露驚詫,彷彿不相信她會說出如此激烈的話。
蘇起聳了下肩:「哦,你不是我朋友,所以不瞭解我,我這人嘴巴特別壞。你看,梁水說的‘給我閉嘴’,現在你是不是覺得挺贊同的?」
她頭也不回地進了教室。
上了大半截課了,蘇起還是很生氣。她寫字條問劉維維:「你覺得梁水很傻嗎?」
劉維維看見字條,吃驚地瞪了她一眼,飛速畫上三個感嘆號:「!!!」然後她補上一句,「他很了不起,好嗎!!!」
蘇起欣慰極了,又在心裡默默對自己說,她會好好學習做個成績好的人,但同時,她絕對絕對不要做一個冷漠又自私的人。
直到中午放學,蘇起才見到梁水。
五個小夥伴在校外的停車處集合。取車時,不少經過的同學,甚至不認識的高年級同學都熱情地給他們打招呼,衝他們豎大拇指。
連路子灝都收到了同班同學善意的招呼和微笑。
路子灝說,今天上午,班上好多同學都跟他示好了。
「那就好。」蘇起開心道,「水砸你真棒!」
梁水挑挑眉毛,騎車上路,說:「李凡,我沒發現你文采那麼好,十分鐘寫了篇高考作文。」
這話逗得幾個夥伴哈哈笑。
李楓然淡淡道:「你給聲聲賠錢吧,她寫大字報費了三本素描本。」
梁水回頭:「改天還你。」
林聲笑:「不用啦。素描本我還是買得起的。」
少年們騎著車,一邊聊著,一邊穿過春日陽光斑駁的林蔭道。
路子灝落在後邊,忽然喚:「大家—」
前頭四人齊齊回了下頭,見他停在原地不走,也不約而同停下來,納悶地看著他。
路子灝眼睛紅紅的,說:「謝—」
音還沒發完,四人齊聲說:「給我閉嘴!」
話音一落,路子灝的淚意消散得乾乾淨淨,五個人同時哈哈大笑。
他們踩著單車,迎風蹬著,飛馳在街道上,任那春風將他們的校服吹得飛揚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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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楓然:「所以,你到底是喜歡男的還是女的,你知道嗎?」
路子灝苦惱:「我不知道,好像都沒什麼感覺。但大家都那麼說,搞得我也不知道了,萬一我真的喜歡男的怎麼辦?」
梁水:「真喜歡也沒什麼。但我覺得,你現在根本搞不清楚狀況。」
路子灝嘆氣:「唉,是的。我也不知道。」
蘇起歪頭:「路造,這件事讓你很困擾嗎?」
路子灝:「對啊,特別煩。其實本來沒什麼,但大家笑話多了,我都怕了。」
蘇起轉轉眼珠:「我有個方法可以幫你確定,你是喜歡男的還是女的。」
路子灝:「什麼方法?」
蘇起聳肩:「我親你一下唄。」
梁水和李楓然齊齊扭頭看她。
蘇起很坦然:「你要是不好意思,你就喜歡女的;你要是沒感覺,你就喜歡男的。」
林聲道:「這個方法好。我也可以親你。」隔幾秒,回過神來,「啊不行,我不能親你。」
蘇起看了她一眼,忽地就明白了,笑了一下,繼續看路子灝:「要不要試一下?」
路子灝想了想,這個辦法的確可以解決他的困惑,於是點點頭:「好啊。」
蘇起正要起身,梁水一把將她拉開,灰著臉說:「我來。」
眾人目光聚在他臉上:「你?」
梁水無所謂的樣子:「很簡單啊。路造,你要是緊張,你就喜歡男的;你要是覺得噁心,你就喜歡女的。」他扶了下額頭,說,「我現在已經覺得噁心了。」
路子灝嫌棄他:「你都噁心我了,我才不親你。我要親七七。」說著就朝蘇起湊過去,沒想到梁水抓住他肩膀把他擰過來,迅速在他嘴唇上親了一下。」
蘇起:「……」
林聲:「……」
李楓然:「……」
三人瞠目結舌,蘇起「噝」了一下嘴巴。
梁水已迅速把路子灝推開,後者表情凝固狀。
梁水親完了,微抿著唇,臉色很差,暴躁道:「你們三個誰要是說出去,別怪我滅口!」
路子灝突然醒過來,渾身雞皮疙瘩,說:「我確定了,我不喜歡男的,我喜歡女的。媽呀,噁心死我了。」
梁水一巴掌揮他腦袋:「你還嫌惡心!」
蘇起突然爆笑,笑得直不起腰,笑得快岔氣。剛才那一幕太刺激了,她能笑瘋。
梁水陰森森看著她,心想我這是為了誰啊,於是一巴掌呼在蘇起後腦勺上。
蘇起舉手:「對不起,實在是太好笑了,哈哈哈哈!」
李楓然看熱鬧不嫌事兒大,慢悠悠說:「安全起見,再試一次?」
梁水:「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