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第一天,上午第一、二節課是老魯的物理課。
天氣開始炎熱了,但學校還沒準許開空調。同學們在「上課—起立—老師好—」的和聲中,鬆鬆垮垮地坐下,翻開物理課本。
魯老師笑道:「你說你們這群祖國的花朵怎麼回事啊?大早上的第一節課就沒精神。」
後排的男生調皮道:「太早了!花還沒開呢!」
鬨堂大笑。
魯老師說:「祝你們節日快樂啊。」
今天是兒童節。
一幫高中生們自覺認領「兒童」身份,叫嚷:「謝謝老班!」
魯老師:「今天跟大家講個事,高二要分文理科了。大家好好想想,跟父母商量商量,主要呢還是以自己的興趣為主。」
有人問:「老班,那你是理科班的班主任了?」
「我教物理的,這不廢話嘛。」
「那我選理科,我捨不得你!」
又是鬨堂大笑,魯老師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我謝謝你。但這事還是要認真考慮,月底團支書統計一下志願。」
一下課,同學們就熱烈討論起來。13班班風很好,同學團結友愛,相處融洽,想到要重新分班,大家都有些不捨。
張可欣物理和化學不好,是一定要學文的;徐景還在猶豫;劉維維則確定選理科,她說:「蘇起你也選理科吧。或許我們能繼續同班呢。」
蘇起喜歡理、化、生,本就要選理科。
回去一問夥伴們,林聲數學、物理太差,要學文。李楓然和梁水嫌政治頭疼,決定學理。路子灝也選了理科。
蘇起道:「太好了,或許重新分班,我們又能在一個班呢。」
路子灝說:「我覺得可能性不大,要不要算一算機率?」
林聲說:「我最怕機率統計,你饒了我吧。反正我選文科,同班機率為零。」
臨到期末,蘇起偷偷跑去問魯老師分班怎麼分。
魯老師好笑:「說吧,有什麼鬼主意?」
蘇起笑眯眯的:「你把我留在13班唄,我不想去別的班。」
魯老師哈哈道:「行,知道了。」他本就要把蘇起留下的。每個班主任都能選一批固定的學生,其餘隨機分配。
蘇起說完,又轉轉眼珠:「那……你能把梁水、李楓然和路子灝也搶來我們班嗎?他們是我的好朋友。」
魯老師想了想,說:「梁水和李楓然有點兒困難,優秀的學生,別的班主任也想留,是不是?」
蘇起於是嘆了口氣。
是啊,水砸和風風太優秀了。這個暑假,風風要去上海陪何堪庭老藝術家開演奏會;水砸也要去上海參加國家隊選拔。
雲西曆史上還沒有運動員入過國家隊呢,最好的也不過是入了省隊,拿過國家級別的冠軍。因此,學校和市裡都很重視。
蘇起想著他倆一走,這高一的暑假又無聊了,她忽然萌生了去上海給他們加油助威(實則遊玩)的想法,便跟程英英講說她也要去上海。
程英英大感意外,她年紀還小,獨自出遠門太荒唐。可她也不想掐掉女兒想去外頭見世面的心,便找到陳燕,問能不能讓路子深照看一下蘇起。陳燕表示完全沒問題,又道這樣的話,也讓路子灝去上海玩。
林聲聽說了,忙跑去跟媽媽講。沈卉蘭得知幾個孩子都去上海,不想自家女兒落單;加之有路子深坐鎮,便也同意了。
五個小夥伴歡快地收拾好行李就出發了。梁水原本是有報銷車旅票的,但他提前了幾天出發以便和朋友們遊玩,就放棄了。
暑假高峰期,沒買到臥鋪,只有硬座。
但興奮的少年們並不覺得辛苦,能和夥伴們一同出遊,別提多開心了。蘇起一上車就坐在靠窗的位置,她拍拍身邊的座椅剛要叫林聲,結果梁水一屁股坐到她旁邊。
她愣了一下,奇怪地看他;他瞥她一眼,一副無知無覺的尋常模樣。蘇起便把嘴邊的話吞了下去。路子灝坐梁水旁邊,林聲和李楓然坐小桌對面。
火車一開動,蘇起就拆開塑膠袋翻找零食。
她撕開一袋滷蛋,問:「風風、聲聲,你們吃嗎?」
大家搖頭。
梁水嫌棄道:「剛吃完晚飯,你是豬嗎?」
蘇起瞪他:「我沒吃飽不行嗎?」說著又拆開沈卉蘭給他們做的滷雞爪、滷雞胗。
梁水不說話,擰開一瓶礦泉水放在她手邊。蘇起又愣了一下,拿眼角的餘光瞥他一眼,默默啃著雞爪。
很快,小鐵盤子裡就堆了一小堆垃圾,蘇起準備去倒,梁水先起了身,端著盤子去倒垃圾了。
蘇起吃飽了,喝足了,向夥伴們提議玩紙牌。
林聲不喜歡玩牌,和路子灝換了座位。他們四人輪流鬥地主,輪到蘇起被換下時,她便靠在一旁看梁水出牌。
這一局他是地主,手氣特別好,一堆的連子,還有王炸呢。
蘇起饒有興致地看他手裡的牌,看著看著,目光便不經意落到他修長的手指上,看了一會兒,又抬眸看看他的側臉,他額前的碎髮似乎留長了些,有幾縷散亂地垂在眉間。少年額頭飽滿,眉峰很高,鼻樑英挺,睫毛很長,連嘴唇的弧度都很好看。或許對這一盤牌局很有把握,知道一定會贏,他唇角微微勾著,含著一絲意氣風發的笑容。
恰好有陽光照在他臉上,明媚,乾淨,又美好。
蘇起覺得呼吸有一絲紊亂,匆匆移開目光,微側了個身朝向窗外。夕陽刺眼,她把窗簾拉上,歪頭靠在簾子上出神。
她也不知自己在想什麼,漸漸地,有些昏昏欲睡,就閉了眼。
梁水打完一局,路子灝輸了,該蘇起上場,一回頭,她歪著腦袋睡著了,睫羽低垂,嘴唇微微張啟著,軟嘟嘟粉嫩嫩的樣子。
梁水定了定,看了她足足三秒,才低聲說:「讓她睡吧。」
路子灝開始洗牌。
火車晃盪,蘇起靠著車壁打瞌睡,脖子怎麼放都不舒服,腦袋在車壁上一磕一磕的,咚咚響。她在睡夢中難受極了,揪緊眉心咕噥著,有些煩躁地揉了揉被撞的腦門。
梁水扭頭觀察她半晌,李楓然也看著她,說:「要不要拿衣服給她墊一下?」
林聲探頭:「會不會把她弄醒?」
梁水一想,忽然輕輕伸手過去,托住她後腦勺,往自己肩頭一撥,她腦袋乖乖地一歪,靠在了他肩上。
林聲:「……」
李楓然:「……」他看向梁水,少年微抿著唇,有些緊張,還稍稍調整了坐姿,肩膀往下縮了縮,想讓她靠得舒服。蘇起睡得熟,跟著他的肩膀晃腦袋。
李楓然收回目光,一時忘了該誰拿牌了。
梁水把她安置好了,不動聲色地起牌,她卻突然動了兩下子,他心裡一驚,以為她要醒,沒想到她只是拱了拱,在他身上找了個舒服的位置,將腦袋更深地埋進了他頸窩裡。
梁水:「……」
他的手僵了一下,他的整個身子都僵了一下—她鑽得有點兒深,鼻尖都抵住他鎖骨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女孩柔軟的臉頰貼在他脖頸處,撥出的氣息柔柔的溫熱的,鑽進他領口,撩著他胸膛。
這夏天輕薄的衣衫啊,攔不住肌膚間交流的熱度。
他微吸一口氣,調整著注意力,繼續拿牌。
一副牌展開,他努力專注著手中的牌面,眼角的餘光卻忍不住垂下來瞥她的臉,只能看見她烏黑長長的睫毛、小小的高高的鼻子和一邊粉嫩嫩的臉頰。
梁水完全不知這一局自己拿了什麼牌,反正他是輸了,輸得一塌糊塗。
李楓然也一直輸,路子灝贏了一溜兒,納悶了:「你們倆怎麼了?斷電了?」
李楓然不說話。
梁水也不說話。
林聲睏倦地睜開眼:「很晚了,你們不睡嗎?」
兩個少年本就心不在焉,見已夜裡十點。就準備睡覺了。
車廂裡空調開得很低,蘇起輕輕打了個冷戰。
梁水讓路子灝從他箱子裡拿了件外套,蓋在蘇起身上。
衣服剛上身,蘇起就好像尋求溫暖似的往他外套裡縮了縮,人也不自覺地貼近他熱乎乎的身體,朝他身上擠了擠,緊緊地貼著。
「……」梁水抿了下嘴唇,感覺緊挨著她的那半邊身體都有些僵。
他微抬起頭,朝著天空撥出一口氣—完了,今晚都別想睡覺了。
李楓然將頭偏去一旁睡了,不知過了多久,緩緩睜眼—對面兩人裹著同一件大外套,少女熟睡著,只露出一顆腦袋,挨在少年的頸窩裡。少年頭靠在椅背上,微仰著頭,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終是閉了眼。
窗外夜色無邊,車廂內安安靜靜。
蘇起好似在做夢,呼吸間全是他身上熟悉的少年的氣息,很溫暖,那是個很安寧的夢。
直到第二天清晨的陽光照進來,她才懶懶地睜開眼,感受到梁水胸膛隨呼吸起伏的律動近在她耳邊,她才猛地驚醒,蓋在身上的外套滑落下來。她慌忙撈住,頓時懊惱自己的失態。
梁水本就醒著,見她這避之不及的態度,熱乎了一晚的心有些失落。
他抻了抻被她壓了一晚上的發痛的肩膀,有些洩憤地睜眼說瞎話,道:「你自己靠過來的,睡得跟頭豬一樣。」
蘇起信了他的話,心裡理虧,不吭聲。
梁水還是氣不順,接著誣陷:「你還流口水了。」
「胡說!」蘇起把外套扔給他。
梁水沒跟她鬧,他困得要死,昨晚幾乎就沒怎麼睡。
她捱得他那麼近,他怎麼可能睡得著。
他把外套披在身前,頭一歪,補覺去了。
蘇起扭頭,閉緊嘴巴,托腮望著車窗外。金色的晨曦薄薄一層,鋪灑在大地上,輕柔的,軟軟的。
原來,昨晚不是做夢啊。
她不動聲色地吸了口氣,又緩緩撥出來,熱氣噴在玻璃上,罩上一層薄薄的霧。
她看見自己微紅的臉頰倒映在裡邊。霧氣一散,轉瞬即逝了。
火車到了上海,路子灝把梁水推醒,眾人收拾行李下車。
梁水困得不行,表情不爽地走在後頭。
路子灝湊過來,問:「欸,你是不是……」
梁水懶懶瞥他:「什麼?」
「喜歡蘇七七?」
梁水一下子驚醒了,炸道:「我喜歡她?!你腦子有問題吧?」
路子灝:「我就隨便一問,你那麼激動幹什麼?」
梁水:「這不是激動,這是煩躁。」
路子灝:「七七說得對,你果然有起床氣。」
梁水:「……」
他心虛,一巴掌呼他腦袋:「趕緊走。」
路子深在出站口等他們。大家一會合,蘇起這才發現,平時看梁水他們不覺得有什麼,如今有路子深一對比,他們還是稚嫩的青蔥少年。
路子深過來幫蘇起拿書包,蘇起趕忙擺手:「我書包很輕,聲聲的很重,你幫她拿吧。」
路子深便去接林聲的書包,林聲低聲:「謝謝。」
路子深說:「呵,你這書包裡裝了什麼,這麼重。」
林聲沒吭聲。
蘇起跟在後頭,偷偷一笑。
能有什麼,十字繡、星星罐子唄。
還在笑著,背上突然一鬆,梁水卸了她的書包,拎在手上,一句話沒說,在前邊走著。
蘇起心怦怦跳,又有疑惑,但轉念一想,他一直都是這樣照顧她啊,於是坦然。
梁水回頭:「你跟上,別走丟了。」
「哦。」蘇起快步上去,揪住書包揹帶,和他牽在一塊兒走。
這一牽,驀地就想起兩年前,她便是這樣跟著他一起去省城的。不知不覺,那一天居然過去兩年了。她還記得那天跟他一起在省城的音像店裡聽著新發布的《晴天》,歌曲猶在耳邊:
「從前從前,有個人愛你很久……」
真的很久了哦。
正想著,有旅客匆匆走過,撞了她一下。她回過神。
梁水回頭,皺眉不悅地看了那人一眼,又握住她的小手臂往身邊拉了拉:「你走路小心點。別又撞了。」
蘇起鼓起臉頰:「噢。」
上海火車站的人潮比省城更加洶湧,出了站,街景也越發繁華喧鬧。蘇起站在偌大的廣場中央,被夏日的陽光照著,汗流浹背地四處張望。
路子深打電話給約好的商務車司機。
蘇起好奇地湊過去看他的手機,是諾基亞翻蓋的。
蘇起的爸爸媽媽也有手機,是步步高的,有點兒重,不像路子深的那麼輕薄。
梁水也對手機很感興趣,問:「這個多少錢?」
「一千多。算是一般的。諾基亞還有滑蓋的手機,夏普和黑莓也有,哦對了,索愛的手機特別好看。你可以網上查了好好挑一挑。」
男生們包括李楓然都很感興趣,圍著研究了會兒手機,車就到了。
路子深根據梁水要去的體育館和李楓然要去的演奏廳,選了個折中的靠近地鐵的酒店,遊玩也都方便。
梁水沒意見,反正過幾天他會搬去市裡給他訂的酒店,而且他以家屬同行的名義申請了三間房,夠夥伴們一起住了。
蘇起趴在車窗邊,望著窗外的高樓、洋房。成片的綠樹遮天蔽日,陽光在樹枝上跳躍。這座城市精緻而漂亮。
蘇起問:「子深哥哥,你喜歡上海嗎?」
路子深坐在副駕駛上,回頭看了她一下,說:「還行。你喜歡嗎?」
「喜歡。子深哥哥,你畢業後是回省城工作,還是留在上海工作呀?」
路子深說:「我會讀研究生。」
研究生?她以前沒想過這個問題,讀完大學不就該工作獨立了嗎?
路子灝說:「我哥哥還想去美國讀博士呢。」
「哇。」蘇起說,「去哈佛嗎?你會變成劉亦婷的同學。」
路子深說:「具體還沒想好,先努力完這幾年再看。」
蘇起思索,子深哥哥已經上了那麼好的學校,還在為未來努力。
商務車經過cbd區,白領們下班了,光鮮亮麗地從樓中走出來。
這座城市太繁華,而他們生活的世界,和南江巷截然不同。
她不禁想,他們是生來就在這座城市,還是靠自己努力而來的?
不論如何,對她來說,沒有「生來」。想要未來有無限的可能,想要走出南江,走出雲西,只有努力拼搏這一條路。
她小小的心在這一刻也期盼著將來能來上海,去北京,甚至去美國,去世界上更多的地方。
很快到了酒店。路子深訂了連在一起的三間房,他和路子灝一間,梁水、李楓然一間,蘇起、林聲一間。
一進房間,蘇起就慫恿林聲:「你趕緊去表白啊。」
林聲嚇了一跳:「你知道了?」
蘇起笑得賊兮兮的:「你那天不親路造,我就懷疑了。昨天在火車上,我看見了你書包裡的星星罐子了。背過來想表白的吧?」
林聲微紅了臉,有些膽怯了:「我感覺子深哥哥不會喜歡我。」
「怎麼會呢?聲聲,你知不知道你有多好看呀?沒有男生會拒絕你的。」蘇起肯定地說。
林聲不太樂觀:「可是一個人喜歡另一個人,不是隻看外貌的。就像之前水砸以為我喜歡他,他不也拒絕我了嗎?」
「……」蘇起說,「別理他,他腦子不正常,是個傻子。或許他喜歡男的都說不定。」
林聲:「……」
她說:「七七,我覺得水砸是喜歡女的的。」
「哎呀這不是重點。」蘇起說,「重點是你要不要表白的。過了這次,下次又不知道什麼時候了。反正,就看你想不想知道答案,想不想知道你們究竟是有可能呢還是沒可能。」
林聲陷入沉思。
蘇起說完,發現自己也就是嘴巴厲害。
不過她轉念一想,我不一樣,我並不想要結果,不知道結果反而相安無事。學習最重要。嗯,就是這樣。
……
隔壁房間,路子深洗了把臉,走出洗手間,路子灝正收拾行李。
路子深倒了兩杯水,放一杯在他跟前,問:「期末考得怎麼樣?」
路子灝低著頭:「一般般。」
「我聽媽媽說了你在學校的事。子灝,不要因為周圍的人影響你往前的路,那樣你才是真的輸了。知道嗎?」
路子灝不吭聲。
「你很聰明,以前成績也好,高中還有兩年,趕得上來的。」他握了下弟弟瘦弱的手腕,「我相信你的。我甚至認為,你比我還聰明。真的。要加油,知道嗎?」
路子灝眼圈紅了,別過頭去:「嗯。」
這時響起敲門聲,路子深過去開門。
蘇起笑眯眯地探出腦袋:「路造,你過來一下。我有事找你。」
「哦。來了。幹嗎?」路子灝調整好表情。
「你跟我過來。」蘇起拉上他的手,跑回房間去了。
林聲抱著個書包,侷促不安地立在門口,看路子深。
路子深奇怪:「有事?」
林聲漲紅了臉:「子深哥哥,我……有道數學題要問你。」
「進來吧。」
路子灝陪著蘇起下了會兒五子棋,無聊道:「你找我就是為了這個?」
「我沒事幹嘛,你哥哥又不帶我們出去玩。」
「剛到酒店欸,總要先收拾一下吧。」路子灝拿筆在紙上畫著,說,「喏,我又贏了。」
蘇起正要說什麼,門開了,林聲走了進來。
這麼快?
她一扔筆,說:「總是輸,我不玩了。」
路子灝無語:「你還是多練練再來找我玩吧。」說著就出去了。
他一走,蘇起把林聲拉到一旁,問:「怎麼樣?」
林聲表情很平靜,說:「不怎麼樣。」
蘇起納悶了:「什麼叫不怎麼樣?你跟他表白了嗎?」
林聲點點頭:「我把星星和十字繡都給他了,然後說……喜歡他。」
「那他怎麼說?」
「他說:哦。」
「哈?」蘇起摸不著頭腦了,「就‘哦’?」
「還有一句。」
「什麼?」
「你數學成績太差了。」
蘇起:「……」
「然後……沒了?」
「沒了。」
蘇起一屁股坐在床上,路子深這傢伙,果然腦子和正常人不太一樣。
第二天,路子深帶著一群弟弟妹妹游上海,從黃浦江到城隍廟,從東方明珠到復興路。一路所見之風景在現代與古典、熱鬧與幽靜之間無縫切換。少年們都玩得十分盡興。
蘇起起先特意觀察了一下,以為路子深在林聲面前會有些尷尬,不料他跟個沒事人一樣,對待林聲和之前一般尋常,彷彿表白的事從沒發生過。
蘇起不免暗歎,子深哥哥果然厲害。
可轉念一想,大家從小一起長大,就算告白失敗又能怎麼樣,也不可能因此絕交老死不相往來呀。
再看林聲,她也很淡定,並未因此難過消沉,而是很專心地欣賞著周遭的風景。
那天回了酒店,林聲忽然說:「七七,你記不記得初中畢業的時候,我跟你說,你去哪個城市我就跟你去?」
蘇起點頭:「記得呀。」
「我決定要考上海大學了。」
「它有美術學院嗎?」
「嗯。」
蘇起雖有些悵然,但很快說:「你有了明確的目標,我替你開心。不過,我還不知道以後要去哪裡。」
林聲說:「不管去哪裡,我們都是好朋友的。」
「那當然。」
蘇起發現,不過短短一年,她已能接受夥伴分開的未來。難道這就是長大嗎?雖然她仍希望大家儘可能在一起。但未來的事,誰都說不好。現在最主要的是好好學習,以後才會有更多的選擇,不至於捉襟見肘。
在酒店休息了沒一會兒,李楓然要去找琴行練琴,梁水則想提前去適應場地訓練。
路子深要給路子灝和林聲上補習課。蘇起想到路子深那張冷漠臉就頭大,趕緊跟著李楓然和梁水出了門。
梁水跟酒店前臺打聽,在一條街區外找到了琴行。蘇起熱情地跑去問老闆能不能借琴。
琴行老闆見他們是孩子,指了指門口一臺老舊的立式鋼琴。
蘇起擰擰眉毛,覺得那架鋼琴不太好,剛想說什麼,李楓然已過去坐下,開始彈奏。
一串音符流出,琴行老闆的目光立刻移了過來。
李斯特的《鍾》才彈了一半,琴行外已有不少路人駐足聆聽,老闆走過來,低聲笑道:「小朋友,你彈完這首了,去那架鋼琴上練吧。」他指了指不遠處一臺嶄新的三角鋼琴。又對蘇起道,「你這朋友厲害啊。」
蘇起昂起小臉:「那當然,他是何堪庭老先生的弟子呢。」
「嗬!」老闆嘆道,「前途無量啊。多練會兒多練會兒。能不能拍張照?」
「簽名可以,照相不行。」蘇起自作主張,當起了經紀人。
梁水在一旁好笑。
蘇起開心地趴在鋼琴邊歪頭聽李楓然彈琴:「風風,彈完了這首換琴哦。」
李楓然:「嗯。」
梁水聽了會兒,看看手錶,他要走了。
他低聲說:「我先走了。」
李楓然點了下頭,蘇起沒有任何反應,樂顛顛隨著琴聲搖頭晃腦,還是小時候那副德行。
梁水看了她一眼,轉身往外走,走了兩步,見蘇起毫不在意他,停了停,拔腳又要走,但又一次停住,喚了聲:「蘇七七。」
蘇起扭頭:「啊?」
梁水說:「你過來。」
「哦。」蘇起跟著他走出琴行,站在烈日下,眯眼瞧他,「幹嗎?」
梁水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你跟我去體育館。」
蘇起眉心一揪:「不要。」
梁水一愣:「為什麼不?」
蘇起說:「我要聽風風彈琴。」
梁水說:「那你為什麼不看我訓練?」
蘇起說:「我看膩了。」
梁水說:「你怎麼沒聽膩呢?」
蘇起:「……」
蘇起覺得他簡直胡攪蠻纏,說:「反正我不想去。」
梁水噎了一下,忽然道:「蘇七七你有沒有良心?」
蘇起莫名其妙:「我怎麼沒良心了?」
梁水說:「來上海的時候,你腦袋壓過來靠了我一晚上,重得跟鉛球一樣,搞得我沒睡好,這幾天精神不行。影響了我訓練,你是不是該負責?!」
蘇起瞠目結舌:「那都是幾天前的事情啦!」
梁水說:「你看,給了你幾天的時間,你都沒承擔你該承擔的責任。」
蘇起:「……」
她發現說不贏他,臉蛋一扭:「反正我不去。」
梁水抿嘴唇,換了套說辭:「你還把不把我當朋友?」
蘇起皺眉:「我看你訓練幾百次了,難道每次都要我陪啊!」
梁水一計不成,神色黯淡,說:「行吧。別的運動員都有家長和朋友陪同,可我就一個人。我媽媽那麼忙不能來,我—」
他沒繼續說下去,聲音低了,表情還挺平靜的,可蘇起怎麼看怎麼覺得他失落又無助。
她心軟了,猶豫起來。
梁水拿眼角偷偷瞥她,見她有些鬆動卻遲遲不做決定,別過頭去,生氣了:「你這朋友一點兒都靠不住。一個人就一個人,我就當你沒來上海。」說著就要走。
蘇起嘆了口氣,趕緊追上:「哎呀跟你去啦。」她皺著眉,不高興道,「我去跟風風說一下。」扭身進了琴行。
梁水眉毛一抬。
蘇起進了琴行,李楓然早已換到新鋼琴旁,手指在鍵盤上飛速移動。
蘇起說:「風風,我先走了。水砸非要我去看他練習。他練完了,我再來找你。」
李楓然垂眸看著琴鍵:「嗯。」
她剛走,又轉身叮囑:「不許跟人照相,聽見沒?」
他點了下頭。
她一爪子伸過來,撥弄了兩下他的頭髮,幫他整理髮型:「好啦。」
人走了,他拿眼角的餘光瞥了一眼,室外,陽光燦爛。
蘇起出了門,一見梁水就板起了臉。
梁水:「你對我怎麼沒對李凡那麼客氣啊?」
「就你最計較!」蘇起一邊走一邊不滿地咕噥,「你早說就叫上聲聲、路造啊,真是的。那麼多朋友,朋友的責任是不是也要找他們分擔一點兒啊?總是說我一個人,我哪次不是最積極的?一次不去你就說說說,煩死了……」
小麻雀嘰嘰咕咕嘰嘰咕咕。
梁水不吭聲,任她說,不經意地挑了挑另一邊的眉梢—
蘇七七你個傻子。
去體育場要坐公交,兩人上車沒位置了,便扶著吊環站在一處。那吊環鬆鬆垮垮的,路上紅燈多,汽車走走停停,兩人的身板隨之晃來蕩去,彷彿要撞到一起。
蘇起被他時不時晃近的身體弄得不太安寧,後退吧,奇怪;轉身背對他吧,也不好,只得默默移開眼神去看窗外。
梁水心裡也有些微妙,可他更不想離她太遠,便裝作很尋常淡然的樣子,隨車搖晃,偶爾湊近了她,瞧著她的額髮從他下巴上撩過,跟微風拂面似的令人心情愉悅。
兩人對站了一會兒,漸漸也就適應了。
蘇起這才扭頭,問:「水砸?」
「嗯?」他聲音慵懶,低低落在她耳邊。
她看著他近在咫尺的粉紅的嘴唇,又匆匆移開眼神去,說:「你這次比賽有信心嗎?」
梁水另一隻手也伸過來握住了吊環,低頭問:「你想聽真話還是假話?」
蘇起扭頭望著他:「當然是真話了。」
這一面對面,他正好隨車晃盪著朝她一傾,她猛地迎上他俊俏的臉,少年琥珀色的眼瞳清亮而深邃,近距離筆直地看著她。她心尖兒咚的一顫。
他心頭又何嘗安寧,以為自己差點兒要碰上她鼻尖了,暗暗嚇了一跳。
夏天的陽光照得車內透亮透亮的,她的臉頰白皙粉嫩,很細膩的肌膚,甚至能看到極細的少女的絨毛。
他乾澀地嚥了下嗓子,在一瞬的空白後從腦子裡搜刮出了剛才的談話內容,說:「一半一半。」
蘇起驚訝:「啊?我以為你會很有把握。」
梁水深吸一口氣,說:「國家隊標準很高,我一直都在努力去達標。但結果怎麼樣,還不知道。」他說完,忽然低眸問,「我要是落選,你會失望嗎?」
蘇起立刻搖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水砸,我覺得你已經特別特別厲害了。真的。再說,我覺得你一定會入選的。」
梁水彎了下唇,眼睛也笑彎了。
蘇起被他的笑容弄得心跳漏了一拍,匆匆別過頭去看窗外,卻驀地感覺他隨著車晃近到她身旁,溫熱緩緩的氣息落在耳邊:「要是進了國家隊,我就要走了哦。」
這一聲低低的,不似他以往的語氣,竟有種說不出的柔軟。
蘇起只是耳朵聽著,卻莫名地渾身麻了一下。眼角的餘光瞥見他的臉在耳旁,她按捺住咚咚亂跳的心,垂了垂眼睫,低聲:「走去哪裡呀?」
「北京吧。」
蘇起手指摳緊吊環,「哦」了一聲。
梁水歪頭瞧她片刻,問:「你會捨不得我嗎?」
「當然啊。」蘇起匆匆看他,有些難過的樣子,補充道,「你們誰走我都會捨不得。」
梁水見不得她那模樣,心也跟著扯了一下,立刻不聊這個話題了,安慰說:「沒事,也不一定入選。」
蘇起急道:「不行。還是要入選的。」她說,「我可以放假了去北京看你。」
梁水愣了一愣,倏然笑了,說:「那好吧。」
一路聊著到了體育館,進了冰場,和他們料想的不一樣,來提前訓練的人並不多。
教練已經到了,梁水換了身衣服,跟教練做起了熱身。
蘇起坐在看臺上觀看,光是熱身就做了半個多小時,隨後是極其漫長而枯燥的拉力訓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