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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少年不識愁滋味(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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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練將一根黑色的塑膠拉力帶套在梁水腰上,另一頭套在自己身上。梁水以過彎道時的姿勢側身貼伏在地面,用力拉著一步步走—教練在拉力帶另一頭,身子後傾,蹬著地面,用自己已成年的強壯身體給他增加阻力。

梁水傾斜在地面上,一手拉著帶子艱難挪步,少年手腕上青筋暴起,面頰通紅,額上早已滲出汗水,打溼了鬢髮。

蘇起看著都覺得又累又苦,很心疼。

但過去那麼多年了,他就是這麼一天一天過來的,以非人的毅力和耐力堅持著。從小學時那個瘦弱單薄的孩子一直訓練到今天這高挑頎長的少年。

這一刻,蘇起忽然很希望他能入選國家隊,哪怕他們會分開,她也希望他有個美好的結果和光明的未來。

這一刻,她又想到了自己。她的未來呢?她有沒有像水砸這樣努力呢?每天無憂無慮快樂輕鬆地過,固然很好,可為了一個目標吃著苦卻堅持拼搏,那種感覺也會很棒吧。

水砸、風風,他們都開始越來越好,聲聲也有了明確的目標。她不能落下,一定不能輸給夥伴們。

梁水訓練了三四個小時,蘇起始終安靜地坐在一旁,托腮看著他,時間就這樣慢慢過去。

訓練結束,教練給梁水交代了些注意事項,先回更衣室了。

梁水還不走,留在冰面上繼續練。

他似乎對自己過彎道之後的加速不太滿意,反覆練習著。

蘇起也不催他,耐心等待。

他終於練得差不多了,扭頭看了她一眼,滑到邊上來,衝她招了招手。

蘇起立刻跑下去:「怎麼啦?」

梁水滿頭的汗,眼睛卻亮晶晶的,問:「很無聊吧?」

蘇起立刻搖頭:「不無聊啊,挺好玩的。」

梁水笑了笑,他擰開一瓶水,灌了半瓶進肚,拉開門,說:「你進來。」

蘇起愣了愣,低頭看冰面。

「不用換鞋。」他說,「你進來幫我個忙。」

蘇起躡手躡腳地站上冰面:「幹嗎?」

梁水見她那樣子,有些好笑:「沒事的,就你這重量,還怕把冰踩碎了?」

「不是—」沒穿冰刀嘛,感覺總怪怪的。

梁水將一條長長的拉力帶套在她腰上,帶子塞在她手裡:「拉住了。」

蘇起好奇:「這是要幹嗎?」

「增加阻力。」梁水說著,將另一端套在自己腰上,說,「今天帶你看一下速滑的風景。」

速滑的風景?

蘇起正納悶呢,梁水已邁步,滑到起跑線前。她明白了,他要拖著她賽跑。

少女頓時興奮了,一定很好玩!

「身體後傾。」他回頭看她一眼。

「哦。」她立刻照做。

一條拉力帶連線著兩人,梁水做好起跑姿勢,突然發力衝出終點線,滑上賽道。蘇起只覺猛的一股力量來襲,人瞬間被繩子拉出去,在冰面上高速滑行。

蘇起尖叫:「好好玩!」

「水砸,你再跑快點兒!」

梁水在前頭傾斜了身子過彎道,帶著蘇起以拋物線飛了出去。

「哇—」蘇起被他甩出去,眼見要撞上護欄,可他在前頭直起身子猛一加速,繩子又將她拉了回去。

太刺激了。

蘇起雙手抓緊拉力帶,高速尾隨在他身後,只覺周圍的一切—圍欄、看臺、棚頂—全部化成馬賽克,融化在刺眼的光線裡,所有色彩變成了流動的河流。原來高速下竟是如此視覺,彷彿超越了時間,扭曲了世間一切。

只有他冰刀劃出的細細的冰晶顆粒噴撒在她臉上,冰涼涼的;他的奔跑帶起了風,冰涼的風湧進她的口鼻,清爽極了。

這就是速滑的風景嗎?

原來,他想讓她看到他高速滑行時見過的景色嗎?

「好漂亮啊!水砸!再跑快一點!」

一根帶子拉著他們。少年在前頭飛跑,少女在後頭快樂尖叫,開懷大笑。他冰刀割裂的聲響、她清脆的笑音在冰面上回蕩。

直到他終於跑夠了,她也玩夠了。

他忽然鬆了力,站直了身子,一個轉身慣性向後滑動著,後面跟來的蘇起在高速之下,隨著慣性向他衝去。

他沒有躲。

她猛地撞進他懷裡,推動著他加速後退,兩人摟在一起,哐當撞上場邊的欄杆。

「啊!」梁水撞到後背,叫了一聲。

蘇起差點兒沒撞進他身體裡去,巨大的慣性把她推擠到他身上,和少年的身體嚴絲合縫貼在一起,那觸感實在太過親密曖昧。雖只是一瞬,蘇起卻紅透了臉,慌忙撐著他的胸膛拉開距離。

「你幹嗎突然轉身呀?」她叫道。

梁水被她一推,捂著後背又叫了聲:「啊—」

蘇起又慌忙摸他後背:「撞疼了嗎?」

梁水低頭看她,她一臉驚慌地給他揉著脊背,完全沒有揉對位置,梁水說:「你跟頭豬一樣,能不撞疼嗎?」

蘇起氣得打了下他的肩膀。

他心裡樂得不行,嘴上卻「噝」了一下:「啊,真的疼。」

她一聽,又湊到他身後幫他揉,位置依然沒揉對。但他也沒糾正,反正—他剛才是故意的。活該唄。

想起剛才她撞進他懷裡的那一刻,他忍住笑,那一刻瘋狂跳動的心到現在都未平復。

……

從體育館出來,已是傍晚。

街上人來車往,夕陽在樹梢上跳躍,仍是悶熱得厲害。

蘇起走到坐公交的地方,意外看見一家精品店,她想給劉維維挑點兒特色禮物。

梁水跟著她進去,他是無法理解的—為什麼女生那麼愛逛精品店,有什麼好玩的。

他摳摳額頭,百無聊賴地在貨架間流連,目光落在一株奇怪的植物上。那是一個極小的盆栽,裡頭種了顆綠色的豆子,怪就怪在那顆豆子上寫著一行小字:

「iu。」

梁水湊過去摸摸那顆小豆子,他看看四周,沒人注意到他。他輕輕一捏,居然是真的植物。他稀奇不已,又偷偷摳了摳豆子上的字,不是寫上去的,竟是長上去的。

他戳了戳它圓滾滾的肚皮,豆子憨頭憨腦地擺動,看著竟有點兒像蘇七七。

貨架上放著很多盒一模一樣的豆子草。

梁水扭頭找蘇起,她走到商店深處去了。他迅速拿起一盒走到櫃檯前問老闆娘:「這個怎麼弄的?」

老闆娘:「澆水就可以了,大概半個月就能發芽長出豆子。」

梁水不太確定,又不太好意思,摳著腦門,眼神躲閃,低聲問:「長出來的豆子上會有字嗎?」

「會啊。」

梁水仍是狐疑。

他想起蘇起小時候在學校門口買的泡在水裡的塑膠球,說泡水裡能生出一個小球,但買回家發現根本不會;還有泡在水裡的枯草根,說能開出彩色的花兒,但也並不會。

梁水因此嘲笑過蘇起無數次。

他於是問:「為什麼會長出字來?」

「為什麼?」老闆娘頭一次遭遇這種學術性問題,呆了半秒,說,「這—是科學家研究的。」

梁水皺眉:「我覺得科學家不會研究這種問題。」

老闆娘:「……」

要不是他長得好看,她真想把他攆出去。正要說什麼,不承想梁水迅速掏了錢,將那個小盒子塞進兜裡,淡定看向別處。

老闆娘莫名其妙地收下錢,剛關上抽屜,蘇起走了過來,她給劉維維買了一串漂亮的頭飾。

老闆娘明白了,意味深長地一笑,說:「放心吧,會長出來的。」

梁水一愣,立刻別過臉去,一副「不是我,沒人跟我講話,我在看風景,我很不耐煩,蘇七七你趕緊結賬」的表情。

蘇起納悶地左看右看,沒明白老闆娘在說什麼,付完錢拎著紙袋子出了門。

隔壁剛好有家奶茶店,梁水請蘇起喝了杯奶茶,說是今天的回報。

蘇起吸著珍珠,說:「好吧,算你有良心。」

晚高峰的公交車十分擁擠,梁水將蘇起護著,等到有人起身下車時,將她摁在了座椅上。

蘇起想著他訓練了一天很累,想讓給他坐。梁水哪裡會坐。她便把屁股往一旁挪了挪,留出大半截空位:「坐呀。」

梁水有些好笑,但還是坐下去,和她擠在了一起。

餘暉在玻璃窗上流淌,蘇起靠在窗邊,喝著奶茶看街景。忽地想起了小學時第一次去看他訓練的場景。

她扭頭,說:「水砸,你一定要加油哦。」

梁水看她:「怎麼了?」

蘇起:「我看到你一直在努力啊,所以我很希望你能進國家隊,真的。」

少女的眼睛亮晶晶的,滿是真誠:「雖然我很捨不得你,還想能一起讀書,但我更希望你好,你能實現你的夢想,拿到冠軍,那一定特別棒!有你這樣的朋友,我會特別驕傲的。我也會努力加油。反正,不管怎麼樣,我們都永遠是好朋友的,對吧?」

梁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她,聽著她講完這一段話,每個字他都聽得清清楚楚。

車內空調很低,涼颼颼的,但梁水卻忽然覺得玻璃上餘暉的溫度沁進了他的心底,他微微一笑:「好。」

他說:「未來,不論任何時候,都不要忘了我哦。」

蘇起心裡泛酸,卻又很開心:「不會的。你也一樣啊,拉鉤。」她朝他伸出細細的小指頭。

少年伸出小指頭,和她的扣在一起,拉鉤;大拇指相對著緊緊一摁,蓋章。

兩天後,梁水搬去了市體育局給他訂的酒店。

那酒店比他們之前住的豪華許多。大廳金碧輝煌,客房寬敞雅緻,能望見東方明珠和黃浦江。蘇起他們第一次住五星級酒店,都稀奇不已,還在酒店餐廳吃了頓非常精美的自助晚餐。

蘇起第一次吃自助餐,什麼海鮮、烤肉、壽司、水果都往盤子裡塞。

梁水懷疑她起碼吃了六盤,說:「你要把這家酒店吃垮嗎?」

蘇起一通歪理:「我幫風風和聲聲吃了,哦?」

林聲點頭:「嗯。」

李楓然也點頭:「嗯。」

梁水翻了個白眼:「你倆有多少把柄在她手裡?」

蘇起「嘁」一聲:「沒有把柄。他們愛我。」

梁水放下筷子:「吃飯呢,你想讓我吐嗎?」

蘇起立即在桌下狠狠踢了他一腳。

梁水被她踢得心情愉悅,也不還手,笑著拿起筷子繼續吃飯。

他說:「李凡,你就住我們這兒吧,反正離你那裡近。」

恰好何堪庭老先生住的酒店在同一條商業街上。

李楓然:「嗯。」

之後一週,李楓然去練琴,梁水去訓練,路子灝和林聲偶爾補習,偶爾去陪練;蘇起則在他們各處任意流動,一副「我來監督你看你有沒有乖乖」的教導主任模樣。

直到有一天,她去監督路子灝和林聲學習,路子深盯著她,來了句:「還說他們呢,你不要學?」嚇得蘇起一溜煙跑掉,再也不去了。之後全心全意「檢查」李楓然和梁水。這倆傢伙比路子深好對付多了。

何堪庭演奏會那天,蘇起、梁水等一群小夥伴去了現場。作為親友團,他們坐在右側第三排的好位置上。

夥伴們甚至包括路子深,都是第一次聽鋼琴演奏會,多少覺得有些奇妙。在蘇起心裡,鋼琴是高雅卻冷門的藝術,卻不想偌大的三層音樂廳內竟坐滿了聽眾,各個年齡段的都有,甚至有像程英英一樣年紀的中年人。

蘇起想起在雲西,她陪範老師表演舞蹈時,那麼小的劇院裡,人都坐不滿。而云西市的大人沒事幹的時候也不會逛公園聽音樂,他們都去麻將館。

她想,大城市果然不一樣啊。

聽眾陸續入場就坐。晚七點,場內燈光熄滅,大幕拉開,臺上燈火輝煌,擺著兩架漆黑的三角鋼琴,後排黑色簾幕處坐著四個拿著小提琴的女生。

在眾人的鼓掌聲中,何堪庭老先生走上臺來,他一頭銀髮,身形清瘦,精神矍鑠,笑容和煦地對聽眾揮手示意;李楓然一身西裝,神容淡靜,跟在老先生身旁,對觀眾鞠了一躬。

強光打在他臉上,照得他的臉格外英俊白皙。夥伴們也是第一次見到他穿西裝的模樣,少年雖身材瘦薄,但人高腿長,肩膀挺直,把那一身西裝撐得格外瀟灑。

後排有人竊竊私語:「哇,那是何堪庭的弟子?真是一表人才啊。」

連林聲也偷偷在蘇起耳邊讚道:「李凡好帥。」

蘇起:「你今天才知道嗎?我早就發現了。」

一旁的梁水淡淡瞥了她一眼。

老先生和李楓然分別在兩架相對的鋼琴前落座,彼此都將手指放在琴鍵上,沒有任何招呼,彷彿心有靈犀一般。老先生才彈響第一個音符,李楓然便迅速跟上,一曲急速而輕快的音樂流淌出來,溢滿整個音樂大廳,是《匈牙利狂想曲第二號》。

蘇起他們在南江巷聽李楓然彈過無數遍,此刻在音樂廳裡,每個音符都更加清晰飽滿,像雨後翠綠欲滴的樹葉,叫人心情分外爽朗。

蘇起想,鋼琴並不是什麼有著高高門檻的藝術,只要是美好的音樂,所有人都能感受到並沉浸其中,哪怕街邊的流浪漢也能聽出好心情。

李楓然和何堪庭合奏一曲後,是老先生的獨奏,李斯特、貝多芬,等等。

上半場快結束時,由李楓然獨奏了一曲經典的《蕭邦圓舞曲》,少年的手指在琴鍵上飛速彈奏,眼花繚亂,像淙淙急流的溪水,拐進小溝裡又舒緩地打著旋兒,繼而再度墜落溝壑,疾疾飛流。

全場觀眾都專注地聽著,對這個低頭彈琴的少年投去欣賞讚嘆的目光。

舞臺的燈光籠在他頭頂,像罩著一層潔白的光暈。

所有人陶醉其中,直到他手指輕輕一揚,最後一個音符落下,一曲完畢。上半場結束了。

李楓然起身走到前邊,衝現場觀眾深深鞠了一躬,表情依舊清淡無波。

掌聲雷動,上半場結束。

梁水靠進椅子裡,回味了半天,說:「厲害,這傢伙絕對謙虛了。」

林聲感嘆:「我一直都知道李凡厲害,現在才發現他有多厲害。」

路子灝道:「我們還能一直做朋友嗎?」

三個人齊齊扭頭看他:「廢話!」

蘇起道:「風風不是那樣的人,他才不會拋棄朋友呢。」

路子灝蹙眉:「朋友不一定是拋棄,最可怕的是距離。我不想大家的距離越來越遠,太遠了,就看不見朋友了。水砸,你得了冠軍會忘記我們嗎?」

梁水受不了他了,站起身,越過蘇起和林聲,用力敲了下他的腦殼。

路子深則幽幽道:「你們長大了就會知道,朋友如果不在一條水平線上,就只會越走越遠。這是誰都改變不了的現實。」

幾個人不吭聲了。

蘇起思考片刻,忽然說:「我會努力追上去的。」

林聲點頭:「我也會。」

路子灝咬牙:「還有我!」

路子深看了他們幾個一眼,挑挑眉梢想說什麼,可略一遲疑,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彎了下唇角。究竟是支援還是不屑,不得而知了。

直到整場演奏會結束,大家在廳外等待李楓然時,還在討論著以後要如何努力奮發向上和朋友們手牽手的事。

李楓然出來得很晚,觀眾都散去一個多小時了,他才出來,應該是何堪庭留他講了很久的話。

蘇起、林聲他們迎上去:「風風你真棒!」

「李凡你真棒!」

李楓然淡淡一笑,起先沒說話,走了一會兒,才說:「謝謝你們來看我的演奏會。我剛在臺上看見你們了,很開心。」

「說什麼呢?」蘇起輕輕推他一把,「那你有沒有看見我們聽得超級認真啊?」

李楓然笑:「看見了。」

路燈光透過樹影,在少年們身上流淌而過,如滑過的時間。

蘇起開心地在他身邊蹦跳,迎著微熱的晚風,說:「風風以後會是大鋼琴家,以後你的每一次演奏會我都要坐在前排聽,嘻嘻。」

李楓然只笑不語。

梁水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

那晚回了酒店,洗漱完畢各自上床睡覺,關了燈。

梁水睜著眼,漸漸適應黑暗後,忽然問:「你還是不滿意?」

「嗯。」隔著一條通道,李楓然躺在隔壁床上,說,「你們不是專業的,聽不出來。但我自己知道。」

「知道什麼?」

「離最頂尖的鋼琴家還有一小段距離。而這一小段距離……你應該懂。」

霓虹燈光從窗簾上滑過,隱約能聽見樓下車流的響動。

梁水沉默許久,說:「我最開始訓練的時候,教練跟我說了‘一萬個小時’定律。不論做哪一行,必須專注投入一萬個小時,你才可能做到那一行的上層。

「但走到上層後,再往頂尖走,會有很多外行人看不到的坎。提高一點點,哪怕一點點,一秒,半秒,都很難。哪怕重複無數次,再花又一萬個小時。」

李楓然低低「嗯」了聲,說:「但你好像還沒放棄。」

梁水拿手枕住後腦勺,忽然故作成熟地說:「我的字典裡沒有‘放棄’這兩個字。」

幾秒的安靜後,黑暗中傳來李楓然撲哧一笑。他轉了個身子。

梁水問:「那你準備怎麼辦?」

「有何老的名聲和教導,我能走到很不錯的位置。可我不確定那是不是我想要的。」

梁水不語,過了一會兒,說:「需要幫忙找我。」

「嗯。」李楓然問,「明天的選拔賽,心裡有底嗎?」

梁水長嘆一口氣:「不知道。我反正盡全力了,究竟是個什麼水平,明天看。至於後面,走一步算一步。再說。」

李楓然聽他講著,忽然也釋懷不少,說:「早點睡,明天有比賽。」

「嗯。」

第二天一早,南江的夥伴們全部到齊,一起陪同梁水去體育館的比賽場地。

這一回,大家沒了昨夜看演奏會時的自在,都有些莫名緊張。

尤其蘇起,進館前圍在梁水身邊碎碎念,一會兒關心他肚子餓不餓,一會兒又擔心他吃太飽;一會兒關心他渴不渴,一會兒又擔心他喝太多水。

梁水見她忙前忙後圍著自己繞圈圈,有些好笑,說:「我要真入國家隊了,請你當我助理。」

蘇起一愣,說:「嘁,我才不要呢。每天看見你,我心情都不好了。」

梁水一指頭敲在她腦門上:「一會兒不吵架你皮癢是不是?」

蘇起捂著腦門就要跳起來揍他,可一想他今天要比賽,磕著碰著不好,便忍住了,說:「比賽完了我再收拾你。」

入場館後,梁水跟著教練走了。

蘇起這才發現市裡的領導還有學校領導也都在。

蘇起瘮得慌,避開他們的目光,拉著李楓然、林聲他們去了看臺另一側,找了個指定區域坐好。

看臺上的不少觀眾,都是運動員的領導和家屬親友。

蘇起坐下後,搓搓光露的膝蓋,抖了一下,說:「館裡好冷。」

林聲打哆嗦:「我也覺得。」

蘇起扭頭問夥伴們:「你們緊張嗎?」

林聲和路子灝齊齊點頭。

路子深和李楓然不作聲。

正說著,第一組比賽選手出來了,裡頭沒有梁水的身影。

看臺上沒開燈,只有偌大的冰場上亮堂堂的,像一面巨大的白鏡子。

一組五個選手站在起跑線上,發令槍一響,齊齊飛奔。

看臺上有一片觀眾瞬間站了起來,但沒一個人喊加油,整個場館內鴉雀無聲,只有冰刀劃地的聲音。短道速滑本就速度極快,一組比賽眨眼間就結束了。

率先衝過終點線的兩個選手用力握了下拳,後頭三個則垂下頭,耷拉著肩膀在冰面上慢慢滑行降速。

一時間,蘇起為那些落選的少年難過極了。

這樣的比賽持續了十幾組,過了近一個小時,蘇起才終於看到梁水的身影。

他踩著冰刀滑進場內,微抬下巴,繫著頭盔上的扣子。他眼神專注地盯著冰面,表情嚴肅,沒有看任何人。

他滑了幾圈熱身,等裁判召集了,他沉默地滑到起跑線前站好,微微躬身,做好備跑的姿勢。

發令槍一響,他如箭一般飛馳而出。

蘇起一瞬間從座位上跳起來,卻緊咬牙關沒發出聲音,她握緊拳頭,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在場地中央飛速疾馳的梁水,看著他加速,斜身過彎道,加速,超車,斜身再過彎道,再直起身子,加速,超車……一圈一圈,少年面色冷峻,眼神如刀,光電一般在冰面馳騁。

蘇起心裡突然湧起一陣潮水般的感動—他就是屬於這塊冰面的。

過去那麼多年,他的熱血,他的激情,他的堅持,他的忍耐,他的韌勁,全都揮灑在了這塊冰面上。只有在這裡,他才是那個最認真專注最意氣風發的梁水。他就該是屬於這裡的啊。

正想著,梁水以小組第一的成績衝過了終點,他直起身,放鬆了下去,人還在冰面上隨著慣性飛速滑行著。滑到夥伴們所在的這邊看臺,蘇起終於忍不住,叫了聲:「水砸!」

這是今天場館裡的第一聲大叫,吸引了全場目光。蘇起才不管,她太激動了,她就是要叫,還衝他揮了揮拳頭。

梁水朝她看過來,眼神淡淡的,面容尚餘著比賽時的冷酷緊繃,卻沒了一貫的嫌棄,輕輕瞥她一眼,滑到另一頭去了。

一輪下來,參加選拔的運動員少了一大半,看臺上的觀眾也跟著少了大半。館裡氣氛簡直比冰面還冷。

但比賽還沒結束,仍有第二輪。

路子灝深呼吸,說:「不行了,這麼比下去,我心臟要爆了。比我參加奧數還瘋狂。我能出去躲一會兒嗎?過會兒聲聲來告訴我結果。」

林聲哀嘆道:「想得美,我現在腳都軟了。」

李楓然仍是不作聲,盯著場地邊的梁水,握緊的拳頭用力摁在膝蓋上。

第二輪比賽,梁水又一次在他們小組跑了第一,蘇起他們緊揪的心稍稍落下了半點。

場上的運動員再次少了一半,蘇起旁邊幾個領導、家長起身走了,很失落的樣子。

蘇起剛緩和的心又忐忑起來,她看了眼電子顯示屏上的成績。初始有一百多個少年,兩輪比賽下來,梁水的平均分名次一直在十和十一之間徘徊—這次選拔只有十人能入選。

終於到最後一輪。兩人一組,十組比賽,按整體名次排名淘汰後十位。

梁水仍是最後一場。

上場—發令槍—賽跑—衝刺—出成績—離場—上場—發令槍—賽跑—衝刺—出成績—離場。

一場接一場的比賽高速進行,無縫銜接,沒有任何失誤和惋惜的機會,彷彿最冷酷無情的運轉機器,只有少年們在冰場上奮力拼搏的身影。

一場場比賽下來,電子螢幕上運動員們的名次不斷發生變化。

所有人盯著電子顯示屏,大氣都不敢出。直到最後一組上場,蘇起他們早已緊張得臉色發白,全身直抖,互相都握緊了手。

梁水滑到起跑線上站好,仍是冷定嚴肅的模樣,看不出任何情緒。

最後一聲發令槍響,他衝出去,瞬間佔據領先位置,飛速滑過第一個彎道。他的對手緊隨其後,死咬著他,滑過第二圈時,那少年突然加速鑽了個空子超過了梁水!

蘇起他們驚得一下子站起了身。

梁水伏在冰面上,穩定而高速地滑過彎道,趁著直道想重新超過去,但對方卡住了賽道。他嘗試未果,又試圖從彎道超車。他在外圍跑出一個大圈,眼見要加速超過,可前頭的少年竭力提速再度穩住了領先地位。

整個場館裡死一般地寂靜,只有冰刀劃在冰面上刺耳的聲響。

蘇起彷彿赤腳站在冰面上,整個人冰凍凝固了,只有心臟瘋了般搏動著,祈禱著,吶喊著,恨不能用自己的意念自己的心跳衝上去,去推他一把。

只剩最後一個彎道,梁水還不放棄,竭力再度衝刺,竟奇蹟般地追上了對手的身位!

蘇起捂住嘴巴,瞪大眼睛,幾乎要尖叫。可他最終沒有超過對手,和他幾乎同時衝過終點,卻差了一把冰刀的距離。

蘇起等人一聲不吭,盯著顯示屏。幾秒之後,名次再度重新整理,梁水的成績出來了—第十一名。和第十名差了0.01秒。離第七名也只差1秒而已。

看臺上的五個夥伴凝望著那個排名,都僵住了。

梁水扭頭看了眼顯示屏,目光定定的,像是要把它看清楚似的,足足五秒後,他扭回頭去。

他並沒有像其他落選者一樣垂頭喪氣,他只是叉著腰,深呼吸著,微微抬頭望向天空,像要找尋某個聲音某個答案。這一刻,只有他的冰刀帶著他在冰面上緩緩地漫無目的地滑動著,看不清他的眼神究竟是茫然抑或是失落。

蘇起也不知為什麼,突然別過頭去,眼淚就下來了。

……

一個多小時後,大家在體育館外等到了梁水。他換了身t恤牛仔褲,洗過澡後,整個人清清爽爽的,就頭髮還有點兒溼。

他看上去挺平靜,平靜得有點兒不像他。

他掃了夥伴們一圈,見大家都很低落,尤其是蘇起,眼睛紅紅的,腫得跟核桃一樣。林聲也是淚汪汪的,純屬被號哭的蘇起招惹的。

梁水靜靜看著蘇起,眼神里似乎有很多情緒,卻一句話也沒說。

路子灝說:「七七剛才哭得可兇了,廢了我兩張面巾紙。」

梁水竟淡淡笑了笑,眼神很靜,說:「讓你失望了。」

蘇起急道:「我才沒有失望!你這個笨蛋!」

她只是心疼,很心疼。

她不是沒聽康提講過,對專業運動員來說,梁水太瘦,他先天的身體素質無論是耐力和抗疲勞力都比北方運動員差,能走到今天已經是奇蹟。可她覺得這根本不是奇蹟,明明都是他一點一點拼出來的,卻偏偏—

她眼睛又溼了。

梁水張了張口,想說什麼,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抬手揉了揉她的頭。

倒是路子深說:「你年紀還小,多的是機會。再說,你進省隊了,以後從省隊再選,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梁水沒回答,蘇起反倒是很急切:「真的嗎?」

路子深:「真的。」

蘇起這才稍稍安慰了些。

但梁水什麼也不說,拔腳走了。

第二天,他們坐上了回程的火車。回程不是高峰期,他們買到了臥鋪。

和來時不同,回去的火車上沒人玩鬧,他們一起吃了泡麵,就躺回各自的臥鋪上睡下了。

已是深夜,臥鋪車廂燈光熄滅,只留下昏暗的廊燈。

五個少年躺在昏暗的車廂裡,誰都沒睡著。

路子灝想著哥哥說的話。

林聲想著上海大學這個目前看上去遙不可及的目標。

李楓然想著難以再突破的瓶頸,無法更快的手指。

梁水想著那0.01秒。

有些事或許曾在潛意識裡做好了準備,料想過會失敗,可當它真的到來時,接受仍是件困難的事。

蘇起躺在黑暗中,想著路子灝,想著林聲,想著李楓然,想著梁水,最終想到了自己。

努力、拼搏都不能保證一次就走到高處,還要再一次的努力,再一次的拼搏。

而她呢,上課聽講了,完成作業了,是班級前幾名,年級前列,就滿足於這樣的現狀了,從沒想過出了雲西,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還是小時候好啊,會做一點點小事,就是天才兒童。可長大了,就不得不面對現實—他們離真正的天才,差了很遠的距離。

少年們在各自的床鋪上輾轉反側。

蘇起不知什麼時候睡去的,第二天醒來,車已到了雲西。

下了火車,面對小而舊的火車站,蘇起有種時空變換的錯覺。昨天還在繁華大都市,今天就又回了破落小城。

回家了。

心情和腳步卻不再輕鬆。

走出火車站,夏天的陽光鋪天蓋地,晃人眼。

夥伴們都不講話。

蘇起深吸一口氣,振奮地說:「我決定從現在起,高中兩年別的什麼都不想了。好好學習,天天向上!」

夥伴們都看過來。梁水微眯著眼看著她,若有所思,片刻後將手塞進兜裡。

路子灝被她感染,用力道:「我也是!」

林聲:「還有我!」

李楓然:「我!」

蘇起舉起拳頭,伸向藍天:「衝呀!」

深夜的南江巷,家家戶戶的視窗亮著白熾燈的光。窗外,夏夜的蚊蟲繞著光柱飛舞,蛐蛐兒在草蟲裡叫嚷。

夜風微涼,仍散不去燥熱。

梁水從巷子裡走過,到了蘇起家門口,悄悄繞到那株梔子花樹下。他手中捧著一個袖珍的花盆—出門前,他已將花盆敲碎。

此刻輕輕一掰,花盆碎成兩瓣,他用瓦片在梔子花樹下挖了個小坑,將手中那團泥土埋進地裡,合上土,拿礦泉水瓶澆了點兒水。

頭頂的窗戶裡傳來蘇起和蘇落搶遙控器的聲音。

他不受干擾地做完這一切,拍拍那片泥土,輕手輕腳地離開了。

那顆豆子,真的會長出來嗎?

b家長夜話/b

程英英:「水子還好吧?」

康提:「哎,他說還好,但我看得出來,他心裡頭是難過的,不肯說而已。我倒希望他能跟我吵吵架發發脾氣,就怕他憋著難受。你說吧,小時候嫌他不聽話,總跟我吵;現在希望他跟我吵吵發洩一下吧,他又不願惹我生氣了。」

程英英:「孩子長大了,懂事了。這下,他準備怎麼辦呢?」

康提:「他還不想放棄呢。」

程英英:「這孩子,看著什麼都不在乎不放心裡,但還是挺執著的。」

康提:「就是性子犟,跟我一樣。」

程英英:「可……萬一,我是說萬一,那不是又是打擊一場?」

康提:「唉喲你就先別說這萬一了,我心裡頭慌。其實我也不指望他拿什麼冠軍,是他自己要爭氣。可出人頭地哪兒那麼容易啊。他現在這水平已經很拔尖了,卻非要走到第一去,唉。」

程英英:「也別太悲觀,孩子有拼勁兒是好事。」

康提:「有拼勁兒是好事,太執著了就怕萬一啊。你們啊,以後都別再提什麼冠軍不冠軍的了,看他自己能不能把心理預期降一降。我什麼都不怕,就怕他接二連三的……唉,我就怕,人被多打擊幾次,氣性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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