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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發芽吧(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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唰—冰刀劃過冰面的刺耳聲響。

教練有節奏的拍手聲:「啪!啪!」

教練的呵聲:「注意節奏!節奏!」

蘇起趴在圍欄邊,看梁水踩著冰刀在冰面上高速滑行。少年的眼睛映著冰面的白光,亮亮的,冷靜而堅定。

他在冰面上一圈一圈地跑著,目光始終凝聚在他的賽道上,絲毫沒注意蘇起的方向。

蘇起看了眼遠處的玻璃窗,窗外暴雨傾盆,樹木傾搖。

這個夏天真叫人沉悶啊。

梁水從上海回來半個月了,他看上去和以前沒什麼太大的不同,卻又似乎有哪兒不一樣了。

他忽地從她面前滑過,少年的臉被冰面反射得越發白皙冷俊。

蘇起覺得有點兒冷,搓搓手臂走上看臺,坐在路子灝和林聲身邊。

林聲看了下表,說:「七七,我再等十分鐘要去畫畫了。」

路子灝說:「我也要去背英語了。」

「好啊。」蘇起點頭。

「水子交給你啦。」

「嗯嗯。」

不一會兒,他們兩個走了。

蘇起又趴到圍欄邊看梁水訓練。她忽地心想,他心裡會不會有那麼一絲絲擔憂:「我會不會已經到極限了,會不會再努力也無法更好了。」

他心裡應該有過這種感覺吧。

帶著這種不願承認的隱隱恐慌繼續日復一日地熬著,熬著那痛苦而漫長的體能訓練和永遠跑不完的賽道,會是什麼心情?

她的心莫名地一刺一刺地疼。

正想著,卻見梁水不知什麼時候已結束賽跑。他看向她,邁動兩下步子,高速朝她飛馳過來。

體校和一中挨著,自上高中後,蘇起常來這裡看他訓練。原以為他會習慣,然後不搭理她。但每次他都會來跟她打招呼,每一次都會。

蘇起趴在欄邊,以為他會減速,所以沒躲;梁水以為她會躲,所以沒減速,他一下子撞到她面前,差點兒和她的臉碰到一起。

少年身上帶著冰沁沁的涼意,撲到蘇起鼻尖上。她瞪大眼睛,愣了愣。

他也愣了愣,撐著圍欄,和她拉開一絲距離,說:「他們走了?」

蘇起解釋:「聲聲要畫畫,路造—」

他打斷:「七七,我有事跟你講,跟你一個人講。等我收拾完。」

蘇起微訝,迎著他沉黑的眼睛,點了下頭:「好啊。」

梁水滑到另一端,推開圍欄,取下冰刀,消失在了更衣室走廊。

……

兩人從體育館出來,暴雨停了,空氣中散發著泥土的清香。前幾日還灰撲撲的樹木被沖洗得恢復了綠意。

梁水把蘇起領到那家奶茶店,給她買了杯奶茶。

蘇起一時有些恍惚,想起了小學。

那時的梁水還是個小男孩,將將比她高小半個頭;現在他已長成翩翩少年,高她一整個頭了。

梁水拿吸管扎進奶茶杯,遞給她,淡淡道:「說了要包你的奶茶,沒忘。」

蘇起微微笑,觀察他的側臉,他很平靜地喝著自己杯裡的奶茶,嚼著珍珠。看上去沒有開心,也沒有不開心。

但……這不是他。

她試探著,小聲說:「水砸,我感覺,你最近好像不是很開心的樣子。」

梁水看著路的前方,見她前邊有個水坑,握著她的手臂往身前帶了帶:「沒有,你想多了吧。」

蘇起不作聲了。

自上海回來,誰都沒跟他談過失敗的事,那件事彷彿就扔在地上,扒扒土灰,隨便給埋上了。

暑假裡,他不僅在訓練,還開始補習了。在家的時候也不玩遊戲了,在認真看書。

他是害怕自己沒有出路了嗎?蘇起想到這裡,莫名地心酸。

正想著,「吧唧」一腳踩進一攤水裡,她回過神,趕緊跳到一邊。

「蘇七七你真行。」梁水嘆道,「我就回了下頭看那隻鳥,一秒鐘沒盯著,你就往水裡蹦……」

說著,人已蹲下去,拿紙巾胡亂擦掉她小腿上的泥水。

蘇起捧著杯奶茶站在原地,紅著臉眨巴眼睛。

很快,他站起來了,睨著她,眼神不悅。

紙扔進垃圾桶,繼續前行。

蘇起一跳一跳避著水坑,跟上去:「你要跟我說什麼事啊?」

梁水嘴唇搭在吸管上,又鬆開了,說:「明天我想去林東,你陪我去。」

林東是離雲西兩個小時火車程的城市。

「行啊。」蘇起一口答應,又問,「去幹嗎?」

梁水說:「找我爸爸。」

蘇起驚了驚,小碎步湊到他旁邊,壓低聲音:「你爸爸在那兒?我以為在南寧呢。」

「我找到他地址了。」梁水語氣一轉,「這件事不能讓任何人知道,就我們倆。」

蘇起立刻小雞啄米般點頭:「我保證。」

梁水不說了,一手插著兜,一手捧著奶茶,往家的方向走。

蘇起跟在他身後思索,梁水的爸爸這些年一直在省內,就在林東?住得這麼近,難道他經常偷偷回來遠遠地看梁水?

蘇起看了梁水一眼,他目視前方,有些安靜而漫不經心。

她想,水砸現在對未來很迷茫吧。他很需要找人傾訴,找人指路,但不知該找誰。

如果這次梁爸爸能給他一些指引,一定會很好。

第二天,蘇起跟家裡撒謊說去劉維維家玩,梁水撒謊說去程勇家玩,兩人一大早跑去火車站,搭上車就往林東出發了。

雖是暑假,但昨天剛下過大暴雨,很是涼爽,還有微風習習,再好不過的天氣。

兩個小時的旅途,梁水雖擺著一如往常的淡漠神情,但明顯有些坐立不安。他不是靠在椅背上放鬆,就是趴在小桌邊睡覺,猛然意識到壓到頭髮了,又彈起來撥弄髮型,繼而托腮望窗外,又起身去走廊裡轉轉,又回來趁著窗外綠樹成蔭在玻璃上形成鏡面時,湊過去認真觀察自己的模樣。

蘇起見狀,壞笑:「水砸,你很好看呢。」

梁水撥著頭髮,不太好意思地躲開她的眼神,說:「好看個屁!」

「真的。」蘇起鬨他開心,「梁霄叔叔看見你,一定會很喜歡你的。他肯定會說:‘哎呀,我的寶貝兒子長這麼高這麼帥啦!’真的。」

梁水白她一眼:「傻子。」

話雖這麼說,但又抿著嘴笑看了下玻璃鏡面。

蘇起趴在小桌上,湊近他,道:「不過我猜,他肯定隔三岔五就來雲西偷偷看你,早就知道你長得比小時候還好看了。嘻嘻。」

「是嗎?我倒覺得他不常來。」梁水說,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卻掩飾不住眼裡一閃而過的暖意,和一點小驕傲。

蘇起輕輕「嘁」了一聲,這個口是心非的傢伙,你心裡要不這麼想,你會在這時候過來找爸爸?

果然,他在她面前沒有忍住,說:「好吧。其實,有幾次我感覺訓練的時候有人在看我,偷偷在看。」說完,實在沒繃住,唇角彎了一下。

這一抹笑容竟有些靦腆羞澀。

讓蘇起心頭一動。

她想了想,輕聲說:「水砸,其實我最近也感覺不是很……唉,不知道怎麼說,就是從上海回來後,我總是想‘未來’了。想要奮力一搏,可又在害怕什麼……你呢?你會有這種感覺嗎?」

梁水收了笑,低頭撥弄著頭髮,說:「有點兒。」

蘇起摳摳手指,有些慚愧,說:「我也不知道怎麼幫你。還有爸爸媽媽們,好像他們也沒有特別的辦法。但你別難過啊,什麼事情都能找到出路的。」

梁水輕輕點了下頭:「嗯。」

既然話已說開,蘇起又道:「水砸,之前在上海,你說讓我失望了。其實沒有的。你是我見過的最厲害的人,而且,」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從你身上學到了很多。真的。」

梁水靜靜看著她,斑駁的陽光透過窗外的樹影,星星點點灑在她臉上,少女的眼睛黑白分明,清澈明亮,很真誠,很溫暖。

那股暖意似乎能抵達他心底。

沒想到啊,直來直往的蘇七七也學會了迂迴戰術。

他不經意地笑了下,移開眼神看窗外,說:「矯情。」

蘇起瞬間變臉,「咚」一腳踢到他腿上:「煩死你了!」

「啊!」梁水錶情痛苦,慘叫一聲,俯身去摸小腿。

蘇起嚇了一跳,慌忙彎腰往小桌底下看,伸手去摸:「啊?踢到腿了嗎?我明明很輕—啊!!!」

梁水一手摁住她後腦勺,將她死死摁到桌子底下。

蘇起這才知道他又騙她,氣得雙腳亂蹬,雙手亂抓,可她哪裡敵得過他的力氣,跟只雞崽兒似的直撲騰:「梁水!你再不放手!」

梁水逗她一陣,放了手。

蘇起坐起身來,憋得滿臉通紅,這下不踢他腿了,起身「啪啪啪」在他肩膀上狂打了三下。

梁水靠在椅背上笑得直抽抽,任她打。

蘇起打完了,消氣了,一屁股坐回去,臉頰紅撲撲的,頭髮早已散亂得不成樣子。

她一把將頭繩扯下來,隨意甩了下長髮。

少女亞麻色的長髮有著自然起伏的波浪弧度,凌亂地散落肩頭,陽光照耀著,給髮絲染上了瑩潤的光澤,襯得她的臉越發巴掌般小巧白皙。

梁水安靜地看著這一幕,忽然間,心跳漏了一拍。眼見蘇起眼神要移過來,他匆匆別過頭去,緩緩長吸了一口氣。

兩個小時後,火車到達林東。

那座城市和雲西差不多,小小的,舊舊的。

梁水從兜裡掏出一張字條,上頭抄了份地址:「林東市沿湖大街103號水電院12樓1單元403。」

蘇起問:「你從哪裡搞來的地址啊?」

梁水說:「我媽的筆記本。」說到這兒,他有些不滿,「她一直沒告訴我。」

蘇起鼓鼓嘴巴不吭聲,大人的選擇,她也不好講。

而梁水也沒太介意,他不再是當年那個總愛跟媽媽吵架的孩子了。

這些年康提過得多辛苦,他不是不知道。所以很多時候,即使有些小摩擦,爭執幾句就算了,他不願惹她傷心。

蘇起也不知怎麼想的,忽然伸手過去,摸摸他的後背,像哄小孩似的安慰他:「不氣不氣哦。」

梁水有些好笑,攔了輛計程車。

去水電院的路上,他一言不發地望著窗外,觀察著父親生活的城市。這裡看上去和雲西沒什麼太大的不同—不算寬敞的大街,矮舊的樓房,雜亂的店面。

蘇起不打擾他,讓他一個人待一會兒。

林東不大,很快就到了水電院。

下車時,梁水不經意抿了下嘴唇,手無意識插進兜裡,過一會兒又放出來,走進院子裡了,還把外套拉鏈給拉了起來,又低頭整理了下領口。

蘇起這回沒笑話他緊張了,她沉默而堅定地陪在他身邊,在老舊的單元樓裡搜尋12號樓的位置。

很快,她看見樹梢後一個鮮紅的12:「水砸,那裡!」

梁水微吸了口氣。他和蘇起走到樓下,朝樓上望了眼,只望見家家戶戶的廚房外牆上掛著生了鏽的空調掛機,感覺隨時會墜下來。

各家的紫菜蛋花湯、回鍋肉、芹菜炒肉、辣椒炒豬肝等香味飄散下來,跟一串菜譜似的。

蘇起率先走進樓道,梁水跟在她後面,腳步似有猶豫。但蘇起回頭看他時,他很淡定的樣子,迅速低頭穿過低矮的門廊,走進來了。

他雙手插兜,跟她走過灰塵遍地、小廣告滿牆的樓道,一直上了四樓。沒有門牌,只有圓珠筆在某扇門旁的牆壁上寫了個「403」。

蘇起站到門口,回頭看梁水。

樓道里光線昏暗,梁水的臉蒼白而安靜,蘇起似乎能聽見他略顯急促的呼吸聲。

他走到門邊,抬起手指,猶豫了兩秒,開始叩門,咚,咚,很輕的兩下。

隨之是安靜。等了幾秒,沒人應門。

他再度敲門,加大了力度,咚,咚,咚。還是沒人。

梁水眼裡的光芒黯淡下去,蘇起見了,剛要說什麼,可他再次敲門,一下接一下,敲了近十下。

家裡的確沒人。

終於,他垂了手,不知是如釋重負,還是失落至極,轉身下了樓。

一齣樓道,陽光鋪天蓋地,梁水被曬得眯起了眼。

蘇起跟上他,說:「可能臨時出去了,或許去買菜了呢?」

梁水低聲:「應該是暑假出去玩了,走吧。」

蘇起知道他心裡其實不想走,於是挽留:「再等等吧,我們等一個半小時好不好?反正有的是時間。」

梁水扭頭看她,仍有最後一絲希冀:「火車什麼時候?」

蘇起眼睛一亮:「最遲一班下午五點呢,真的有很多時間。四點再走都不要緊,我們可—」

等等,一輛停在路旁的桑塔納小轎車莫名引起了她的注意,車上下來的那個人好像有些—眼熟?

彼時,梁水正扭頭看著她,而蘇起忽然就看清了那個男人的臉—梁霄鎖了車門,和一個女人牽著一個約四歲的小男孩從梁水身邊走過。

蘇起心頭一涼,想抓住梁水,可來不及了—偏偏就是那擦肩而過的前一秒,梁水已順著她驚訝的目光回過頭去,看見了梁霄。

他腳步猛地頓住,停了下來,可父親和他依然擦肩而過。

梁霄眼角的的餘光無意瞥了他一下,但沒認出他來。

一瞬間,所有那些父親曾偷偷跑去雲西看他上下學看他訓練的美好幻想,如肥皂泡般破滅。

他就生活在離他很近很近的地方,但過去的那麼多年,他一次都沒去看過他。

他迎面開車過來,停了車,下了車,都沒有看見梁水。

或許已經忘了他長什麼樣子吧。

蘇起心都僵了,就見梁水如點了穴般立在原地,臉在一瞬間變得灰敗可憐。

身後,小男孩跳著叫著:「爸爸,我要看《快樂星球》!我要買《快樂星球》裡的玩具!」

「買買買,都給你買。」梁霄把兒子抱起來,許是感受到身後的人停在原地,他回過頭來。

蘇起正回頭望梁霄,梁水突然摟住她肩膀將她攬進懷裡,他飛快地低下頭,額頭緊緊壓住她的鬢角—

他不想讓梁霄再看見他們。

梁霄見狀,以為是少男少女在親熱,扭頭走了。

爸爸和兒子的聊天聲消失在樓道里。

梁水僵硬地保持著將蘇起摟在懷裡的姿勢,他緊緊摟著她,牙齒咬得咯咯響,從手臂到身體到雙腿,整個人都在劇烈發抖。

蘇起從沒見過有人會顫抖成這樣,她甚至害怕他下一秒會像一面玻璃般碎裂。太痛了。他額頭死死抵著她的太陽穴,彷彿能把她揉碎進去。

她也不管了,慌忙抱緊他的身子,拍拍他的後背。她眼圈紅了,眼淚浮起來,她咬著牙,安慰:「沒事的水砸,沒事的啊。他沒什麼了不起的,真的。住這種破地方,還有爛得跟廢鐵一樣的爛車,他沒什麼了不起的!」

她從沒如此尖酸刻薄過。

梁水突然鬆開她,面容慘白,轉身就走。

蘇起氣不過,撿起一塊石頭,用力摁在那輛桑塔納上,將車身狠狠劃出一條長線,還不解氣,又畫了三個字:「王八蛋!」

梁水錶情冷灰,眼神空洞地看著她做這些,直到有鄰居出來,叫道:「你們幹什麼?!」

蘇起嚇了一跳,梁水拉住她的手就跑,那鄰居在後邊追了幾步,架不住少年腳力好,很快就追不上了。

他扯著她飛跑出院子。

他拉著她一路飛馳,不肯停下來。蘇起跑得滿頭大汗,脈搏亂跳,心臟要爆炸了,可她咬牙陪著他跑,死死堅持著,不肯叫停。

夏天的陽光透過茂密的樹梢,照得世界明亮清新,多美好多盛大的一個季節啊。

他和她凌亂的腳步聲在青石板上回蕩。

避讓的路人回頭看他們,感嘆:喲,談戀愛的少男少女吧,真是青春無憂啊!

兩人竟這樣生生跑去了火車站,買了最近一班的車,逃亡似的上了車。

梁水已經虛脫,他滿頭滿臉的汗,呆呆靠在座椅靠背上望著窗外。

蘇起拿紙巾給他擦汗:「水砸你別難過了,他不值得的。你看他這個人,」她越說越氣,「他就是個王八蛋!」

梁水嗓音跟蛛絲一樣虛無,低問:「他是王八蛋,那我是什麼?」

蘇起鬥著膽子:「蛋蛋?」

她想逗他開心,但他笑不出來,有氣無力地看了她一眼,眼神便空空移向窗外。

她低聲:「我說錯了,對不起。」

梁水卻說:「謝謝你。七七。」

蘇起難過極了。

梁水又說:「七七,今天的事,永遠不要跟任何人講。任何人。」

包括南江巷所有人。

「你放心,我絕對不會的。」她很用力地說,彷彿想給他力量,「我保證。我發—」

「不用發誓。」他打斷,「你答應了,就夠了。」

蘇起忽然明白,他或許根本不相信誓言這種東西了。她越發難受,卻說不出別的新鮮話:「水砸,你別難過。」

「嗯。」他應了一聲,將棒球帽扣在腦袋上,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鼻尖和嘴巴,說,「跑累了,我想睡一會兒。」

「你睡吧,我不打擾你。」

他將腦袋歪在車壁上,不動了。

蘇起趴在小桌上,心生悲涼。難怪康提阿姨從來不提樑霄,還撒謊說他去很遠的南寧了。原來是她早就看透了,不想水砸難過。

但他還是發現了。

本來想來療傷,結果又捅一刀。

她心疼地抬眸看他,猛的一愣—

梁水歪頭靠在車壁上,安靜,無聲,一動不動;棒球帽遮住了他的臉,他下頜緊緊咬著,兩行清淚在下巴處匯聚,一滴接一滴地往下砸。

蘇起突然握緊拳頭,剛才她就該砸了梁霄的車玻璃!

對面的少年靜默不言,眼淚卻如雨下,越來越多,他肩膀直抖,微張著口顫抖著吸氣,眼淚瘋了般不停地從臉頰滑到下巴,珠子般滾落。

蘇起撲上去一把將他攬過來抱進懷裡,他腦袋埋在她肩頭,淚水滾滾,瞬間就濡溼了她的衣衫。

他哭得渾身都在顫抖,卻仍是執拗地不肯出聲,只有那重重的顫抖的抽氣聲,壓抑在喉嚨裡,悶哼出來。

蘇起什麼安慰的話都說不出來了,只是咬著牙,含著淚,緊緊抱著他。

水砸,你以後一定會很有出息的!

他一定會後悔的!

一定!

正值暑假,校園裡一個學生都沒有,只有教師辦公室門外時不時有老師進出。

蘇起輕車熟路跑去高一教學樓四層,貓到辦公室門邊,探出腦袋往裡看,魯老師正坐在辦公桌前寫東西。其他老師不在,時機正好。

她剛要敲門,魯老師抬頭看見她,說:「蘇起你進來,我剛好看到你的卷子。」

呃,期末卷子。

蘇起走進去站一旁瞄,咦,就錯了一道題呢。

但魯老師不滿意,紅鋼筆在卷子上畫了一圈:「你看,這個地方是不是粗心了?庫侖定律公式,你自己看看?」

蘇起湊過去:「f=kq1q2/r²,沒錯呀?」

魯老師拿鋼筆敲了下她腦袋:「你看看你算錯沒?」

蘇起捂著頭一瞧:「啊!r忘記算平方了!」

100分的卷子,得了97分,魯老師說:「下次再犯這種錯誤,要罰你了。」

蘇起:「噢。」

魯老師:「說吧,跑學校來幹什麼?」

蘇起先衝他笑笑,說:「魯老師,你能不能幫幫水—梁水啊?我知道你也是他的物理老師對不對?再說,他下學期或許來我們班呢,你就是他的班主任了。」

魯老師說:「他怎麼了?」

蘇起把上海的挫折說了一遍,魯老師蹙眉:「這事我知道。他已經非常厲害了。可這地球上多少人哪,不論競技體育,還是做其他事,要走到頂尖,不是常人能想象的難度啊。他家裡人沒好好開導他?」

「老師,梁水他—爸爸不在,媽媽又忙。這次,我感覺他很迷茫,好像心裡一直有目標,卻抓不到了,就看不見方向了。」蘇起難過道,「我還在讀高中,很多事我自己都搞不懂呢,哪裡幫得上他呀?但你是老師,所以—哦,你可千萬別說這是我說的。」

魯老師思慮片刻:「我會找他談的,聯絡方式呢?」

蘇起立即把梁家的座機號、康提的手機號都寫了下來:「謝謝老師。」

蘇起回家後隻字不提找過老師的事,假裝什麼都不知道,只每天偷偷觀察梁水的精神狀況。

自那天火車上痛哭後,第二天他就恢復了正常,依舊每天一大早去訓練,碰上巷子裡的人會打招呼,碰到啾啾也會蹲下來摸摸它的貓爪。中途有幾天還出去參加比賽了。

蘇起稍鬆了口氣,心想,雖然難過,但終究都會過去的。這不就是長大嘛。

直到離暑假結束剩不到一週的時候,幾個孩子在梁水家蹭零食,媽媽們在一旁閒聊。

陳燕無意間說起路子灝的老師,她說希望高二分班能分個好班級,遇到好老師。以前那高一(6)班班風太差,老師也不管學生。

蘇起正在嗑杏仁,忙說:「我跟老魯講了,要他把路造選到我們班來,不知道能不能成功。我還想把水砸和風風也選來呢。」

陳燕笑:「要是那樣就好了。跟你們一個班,子灝會很開心的。」

路子灝拉蘇起:「你真跟你老師說啦?」

蘇起:「對呀。老魯很喜歡我的,嘿嘿。」

路子灝:「要是成功了我請你吃炸雞柳、炸裡脊!」

「好呀。」

康提問:「老魯?魯老師?」

蘇起:「魯××老師,阿姨你認識啊。」

康提一笑:「他是你們班主任啊,他是水子的物理老師。半個月前他給我打了個電話,幫了水子大忙了。」

大夥兒的目光都聚過來。

「我們雲西地方小,沒有先例,很多人不知道。但省城一些定點學校有體育特招,高考能去全國前十的大學,清華、北大都有可能的。」

剛好梁水從閣樓上走下來,一瞬間,全屋上下所有人齊齊看向他。

蘇起舉著顆杏仁指著他,大叫:「你藏得這麼深!都不告訴我們!」

「……八字沒一撇的事兒。」梁水坐到蘇起旁邊,看了他媽康提一眼,說,「大嘴巴。」

康提抓起掃帚要揍他:「你個沒大沒小的,說誰大嘴巴?!」

梁水坐在凳子上,一隻腳踩著橫槓,略一抬手,輕輕握住她手腕。

康提使不上勁,掃帚落不下來了。

梁水好笑。

康提又使了使勁,還是動彈不得:「你個臭小子,放手!」

梁水不放,哂道:「你現在還打得贏我?」說著把她手裡的掃帚拿下來扔到一邊,鬆了她的手。

康提又好氣又好笑,拍了下兒子的肩膀算是打了。

一旁的媽媽們笑個不停:「兒子長大了,管不住了。」

蘇起仍執著於剛才的話題:「水砸,你真能上清華、北大?」

梁水錶情不太自在,尷尬地說:「有人……有人上過。不是我。」

沈卉蘭也納悶:「稀奇了,還能靠體育進大學?」

馮秀英說:「太多了,只不過學校和學校之間的差距也大。」

陳燕:「對,我聽說過靠體育進一些普通大學的,沒想到還能進清華、北大、復旦、浙大的?這我倒是頭一次聽說。」

馮秀英:「相對應地,要求也很高。但水子我相信是沒問題的,要是真能進前十的學校,就太不錯了。水子你要加油啊。」

梁水臉都紅了,咬著塊海苔不吱聲。

康提嘆:「只能說盡力。現在的特招啊,只招些固定學校的生源,還有些關係戶。具體也說不好。」

程英英道:「不怕。我們水子厲害得很,能上的。」

蘇起全神貫注地聽著,咬著瓣橘子,亮著眼睛用力點點頭。

梁水瞧著她那開心的表情,心裡又莫名輕鬆了少許。

康提說:「現在水子能盡力的,就是多參賽,多拿獎。」

蘇起扭頭:「水砸,你的獎還不夠多嗎?你的櫃子裡一堆,賣廢品都能賣十塊錢呢。」

梁水被她逗得撲哧一笑,說:「你是豬?獎多有什麼用,你給我發一個南江巷速滑一等獎?雲西高一年級一等獎?」

蘇起:「……哦。」

林家民問:「你剛說雲西沒有先例,難道水子是第一例?」

康提搖了下頭:「雲西太小了,是沒路子的。我要給水子轉學去省城二十一中。」

二十一中是省裡最好的名校,文化課就不說了,體育生生源極好,甚至還有跳體操上北大的。那地方離省體校也近。

康提說:「我早一兩年前就該送他去的。怪我,在孩子的教育上沒什麼遠見。要不是魯老師提醒,就差點兒耽誤了……」

「哎呀吃東西。話那麼多。」梁水把一塊西瓜塞她嘴裡。

康提知道他的意思,笑笑不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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