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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候鳥(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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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上學期期末成績出來,蘇起班級第三名,年級第三十六名。路子灝半學期爬到他們班第七名,全年級第七十名。

陳燕開心極了,說孩子只要想學習了,不用大人管他都會自己努力,又誇幸好分班換到了13班,魯老師找路子灝談話鼓勵過好多次。有一個好老師真是太重要了。

蘇起對媽媽們的談話沒興趣,百無聊賴地咬著西瓜子,嘆:「水砸怎麼還不回來呀?」

康提探了下頭,說:「他去北京集訓了,還不知道過年能不能回來呢。」

三個小夥伴:「啊?為什麼!」

康提:「他換新教練了,以前在國家隊當教練的,管得特別嚴。」

陳燕道:「嚴也不能不過年吧?」

康提道:「水子也願意,就隨他吧。他本來就是新換了專案,不比別人用功點兒,哪裡追得上?再說,這教練厲害,水子在他手下進步挺大的。教練看著兇,心裡其實特別喜歡他。」

程英英笑:「肯定呀。誰會不喜歡水子?」

沈卉蘭也說:「我以前看水子天天穿著校服上下學啊,嘖嘖,這孩子真是好看。不知道多少小姑娘喜歡呢。」

蘇起眉頭一皺,正想插嘴,結果程英英對康提說:「你多盯著點,這一兩年的時間關鍵得很,千萬別分心。」

蘇起眯眼笑,把杏仁嚼得咯咯響。

馮秀英老師也道:「我多少學生是吃了早戀的虧。」

康提說:「放心吧,我兒子我清楚。他不是那麼好哄的,女孩想追他啊,比他進國家隊還難。」

一群女人笑成一團,沈卉蘭打了她一下:「有你這麼說兒子的嗎?」

康提道:「實話呀。」又扭頭,「七七你說是不是?」

蘇起一愣,莫名地心怦怦跳,趕緊咧嘴一笑:「對呀,他速滑那麼快,短跑也那麼快,肯定追不到嘛。」

大人們又笑起來。

蘇起摳摳自己燙燙的耳朵,又問:「秀英阿姨,風風什麼時候回來啊?」過去的四五個月,李楓然也就跟他們相處了一半的時間。

「估計也得到春節了。」

「唉……」三個夥伴齊齊癱進沙發裡。

又聽馮秀英說:「楓然也準備轉學了。」

三人對視幾眼,都不說話,默默聽著媽媽們聊天。

馮秀英打算把李楓然轉去省城,一方面和梁水家是一個考慮,說什麼資源多人脈多;另一方面是雲西地偏,平白增加了李楓然兩倍的旅途奔波。

馮秀英說:「那些坐車的時間全浪費了,拿來練琴多好。」

蘇起不作聲,往嘴巴里塞了一大顆八寶糖,鼓起了面頰。

2006年的中國新年沒有年三十,日曆上只有臘月二十九。

那天雲西下了很大的雪,蘇起早上起來發現窗外一片雪白,聽程英英叫:「七七,落落,下雪啦!」

她衝到門口一看,果然,整條巷子裡、樹上、屋簷上全是厚厚的白雪。林家民拎著把鏟子,正要剷雪,蘇起叫道:「林叔叔給我們留著!」

林家民比了個「ok」的手勢,剷出了一條細細的供人走路的通道。

蘇起立馬換上新棉衣,蹦出門踩雪玩。路子灝、林聲都在睡懶覺,蘇落也沒起,沒人跟她打雪仗,她就蹲在胖嘟嘟的雪堆邊,拿手指在雪地上戳洞。戳了一個又一個,戳成一個桃心圖案,忽地發現李楓然的窗戶裡有熟悉的少年身影閃過。

咦?

蘇起踏著雪過去敲敲玻璃窗,裡頭的人推開一條縫來,迎著白雪的光芒微眯了下眼,衝她微笑。

果然是李楓然,昨晚回來的。

蘇起抓起窗臺上的雪就往他臉上一砸,砸到他下巴上散開,幾粒雪花掉進脖子裡,冰冰的。

李楓然「噝—」一聲,摸摸下巴上的雪水,說:「七七,新春愉快。」

蘇起跑進他家,繞進他房間,這才看清他穿了件灰黑色的大衣,許是那大衣的樣式太正,襯得他看上去成熟了些。

「哎呀,今天過年,你要穿鮮豔點嘛。」一身紅毛衣的蘇起熟絡地在小沙發上坐好,「風風,你家年貨呢?」

李楓然從客廳拎來一大包吃的,全是瓜子、花生米、花糖、薩其馬、橘子、糖果之類的,小孩子吃的零食不多。

蘇起說:「算了,你還是去我家吃吧。」說著抓了一把瓜子。

李楓然把東西放好,又回來坐到鋼琴凳上,準備練琴。他的手剛剛抬起,蘇起說:「風風,過年呢,彈一首應景的吧。」

李楓然想一想:「應景?」

「就每年過年中央電視臺都放的那個。」蘇起哼起來,「登登登登,登登登登,登登登登燈等燈登—」

李楓然忍俊不禁:「那叫《春節序曲》。」

「對對對,就彈那個。」

他剛抬起手,突然又轉過身來,商討:「你不覺得這曲子跟鋼琴不太搭嗎?」

蘇起抓起一顆瓜子要砸他:「你彈不彈?」

他舉手投降,無奈地一笑,搖了搖頭,手指卻是輕快地彈奏起來。

那熱情洋溢的曲子的確和鋼琴不太搭調,但蘇起聽著開心,站起身,握著拳頭拿到嘴邊,朗聲道:「中央電視臺,中央電視臺,歡迎您收看2006年春節聯歡晚會!」

李楓然好笑,唇角揚起。

蘇起:「現在有請我們的鋼琴王子李楓然為大家表演!」

李楓然實在沒忍住,笑得停了音。

蘇起拍拍他的肩,說:「好啦,現在該你表演了。別彈什麼練習曲了,就彈你現在最想彈的。」

此刻的心情?

少年略一思索,懸著白皙修長的手指,對著鋼琴靜了兩三秒,落手彈出一串快速卻悠揚的音符,音樂時而空靈,時而纏綿,時而娓娓道來,時而激越傾訴,時而又溫柔得像一個小心的秘密,一個溫暖的懷抱,一個輕輕的吻。

蘇起忘了嗑瓜子,全然沉浸其中,她托腮望著李楓然的側影,外頭的大雪把玻璃窗襯得像個白色的大燈箱,暈染得他周身似在發著柔柔的光。

一曲彈完,蘇起不由得深深呼了一口氣,她說:「真好聽,好像被人很用心地抱著,摸了摸頭。」

李楓然頷著首,微不可察地彎了下唇角。

有的人,天生就有敏銳的感知力。感受到的,絲毫不差。

他說:「你喜歡就好。」

「啊,你是彈了送給我聽的呀。」蘇起開心道,「這是什麼曲子啊?」

「corazonde nino,孩子的心。」李楓然說,他沒告訴她這曲子還有個名字叫《親親寶貝》。

「名字也好聽。」蘇起咬了顆瓜子進嘴,問,「風風,你媽媽說你要轉學了?」

「嗯。」李楓然回頭看她,眼神安靜。

「我別的不擔心你啦,就是你在新的地方,要交朋友,要跟別人說話哦。你不要總是一個人,我怕你孤單。」

李楓然默然片刻,說:「七七,我不孤單。」

蘇起:「我擔心嘛。反正不要一個人,每天都要跟人說話。」加上一句,「跟琴說話不算。」

李楓然點頭:「好。」

「你媽媽也給你買手機了吧?」

「嗯。」

「我把你電話記下來。」蘇起拿了張紙在旁邊寫,又交代,「這是學校小賣部的號碼,看見沒,有云西的區號。我一給你打電話呢,響三下,我就結束通話,你看到是雲西的,就給我打過來,懂嗎?」

李楓然沒懂,疑惑道:「不能直接接嗎?」

蘇起揪眉毛,戳他腦門:「我不要電話費的呀!我一天才五塊錢,還包括了早晚餐呢。」

李楓然淡笑起來:「好。」

「對了,你存水砸的號碼了沒有?」

「存了。」

「那就好。你在省城有事要找他。」

「嗯。」

還聊著,路子灝在外頭喊:「蘇七七,打雪仗!」

「來啦。」蘇起問,「你玩嗎?」

李楓然說:「我先練習半小—」蘇起已把他從凳子上拖起來,「今天過年,放假放假!」

李楓然被她拖著走:「那你還問我。」

蘇起:「嘻嘻。禮貌禮貌。」

林聲也出來了,四個人加上蘇落在巷子裡打雪仗,打得屋簷上的冰凌子啪啪往地上掉,打得樹枝上的雪嘩啦啦地落,打得牆壁上、玻璃窗上砸滿了雪花。幾個孩子玩得哈哈大笑,大人們也不管,忙著弄食材準備年夜飯。

直到林聲一個雪球砸向蘇起,蘇起敏捷躲閃,雪球砸到剛出門的路子深頭上,啪地裂開。

路子深微微閉了下眼,睫毛上眉毛上全掛著雪。

夥伴們都安靜了一秒,林聲說:「對不起子深哥哥。」

路子深抹了抹臉上化掉的雪水,說:「沒關係。」彎腰抓起一團雪就砸林聲頭上。

林聲:「……」

大戰一觸即發。雪團漫天飛。

陳燕拿筷子打著雞蛋走到門口看了一眼,笑著搖搖頭,又回廚房了。

蘇起玩到中途跑回家喝水,喝完一滿杯了,又瞧見晚上年夜飯要喝的椰汁,跑去問程英英:「媽媽我現在想喝椰汁。」

「喝吧。」過年這天,大人對孩子們都是有求必應,「但椰汁和果粒橙只能開一種,晚上要喝新的。」

「知道啦。」蘇起給自己倒了一小塑膠杯,正慢慢喝著,聽程英英說:「忘了告訴你,我叫了康提來吃年夜飯。」

蘇勉勤說:「這還用告訴。」

蘇起探頭問:「水砸真的不回來了嗎?」

程英英說:「回不來。他們初二就要開始訓練了。」

蘇起有些惆悵,偷拿程英英的手機,給梁水撥了個電話,嘟嘟嘟三聲之後掛了。她等了一會兒,沒人回。

蘇起又撥了一遍:嘟嘟—

還沒來得及掛,那頭接起來了:「喂?」

蘇起急道:「你接起來幹嗎呀?」

梁水一愣:「七七?我以為……是媽媽。」

蘇起:「我掛了你再給我打過來。要是電話費少了,我媽媽要罵我的。」

梁水:「好。」

蘇起:「哎,等等。」

梁水:「怎麼了?」

蘇起:「嘿嘿,還可以講四十三秒呢。現在才過了十七秒,哇,十八秒了。趕緊說別的!」

梁水在那頭輕笑了一聲。

蘇起問:「水砸,你過年一個人在外面,想家嗎?」

梁水沒答,問:「你說話聲音怎麼這麼小?」

蘇起:「笨蛋。我在偷偷打電話。」

梁水跟著小聲:「哦。」

蘇起無語,忍著笑:「我剛問你話呢。」

梁水:「還行吧。啊,五十六秒了。我掛了給你打過來啊。」

蘇起:「噢。快點掛。」

她趴在床上等了不到十秒,手機螢幕亮了,在它響起的前一秒,蘇起接起電話:「喂?」

梁水說:「你在幹嗎呢?」

蘇起:「喝椰汁。你有沒有給自己買很多好吃的?」

梁水:「沒有。我教練現在控制我的飲食,很多東西不讓吃。」

蘇起並不太懂:「好吧。我聽提提阿姨說,你現在有進步了是嗎?」

梁水在那頭似乎無奈又不太好意思地笑了下:「她啊!還行吧,沒她說的那麼誇張。」

蘇起在自己的小床上打了個滾,這頭傳來爸爸媽媽切菜洗菜的聲響,那頭是夥伴們打雪仗的笑鬧聲,而她的手心裡是水砸清潤的嗓音。

她的小房間和電話裡都是安安靜靜的,雪光天色映在花紋玻璃上,朦朧安逸。

蘇起說:「你要每天開心哦,開心就好。」

梁水有幾秒沒說話。

蘇起歪頭:「水砸?」

梁水說:「大家都在嗎?」

蘇起說:「都在呢。要是你回來就好了。我想讓你回來的。」她說到這兒,聲音低下去,有點兒難過。

梁水說:「那你許願吧。」

蘇起納悶:「許願就能靈了嗎?」正要再說什麼,程英英喚:「七七,拿手機過來我給外婆打個電話。」

蘇起嚇了一跳,小聲:「我掛啦。」

梁水聲音也低:「好。」

「水砸新年快樂。」

「嗯。」

蘇起掛了電話,刪了記錄,把手機還給程英英。

程英英奇怪:「怎麼燙燙的?」

蘇起:「我屁股坐上頭坐了好久才發現。」

程英英:「難怪臭臭的。」

蘇起:「你胡說!」

除夕白天就在一整天的孩子玩鬧和大人做飯,以及cctv-1全國各地過大年的背景音中過去了。

路家和李家的親戚兄弟姊妹多,不到中午各路叔伯都來了。巷子裡熱鬧非凡。

蘇家兩個叔伯在外地,只有一家四口團年。沈卉蘭跟林家人關係不好,也自家過年。兩家一合計,加上康提,八個人一起團年了。

飯桌上自然是一派喜氣洋洋。面對滿桌的佳餚,孩子們大快朵頤,吃飽喝足就溜去看春節晚會了。

大人們仍在飯桌上喝酒吃菜,話家常。

蘇起看晚會看到一半,沒興趣了,去找李楓然和路子灝。他們那邊也是孩子們在看電視,大人們仍在桌上喝酒。年夜飯不吃個三四個小時是散不了場的。

幾個人一商量,找康提要了鑰匙,又跑去梁水的閣樓上玩《大富翁》去了。

蘇起拿塑膠袋拎了兩大包零食,對李楓然說:「吃我的。」

李楓然:「好。」乖乖拿了一袋旺仔小饅頭。

上了樓,蘇起看到那一簾千紙鶴仍掛在門上。不知不覺,好像已是兩三年前的夏天。到如今,紙鶴都有些褪色了。

秘密仍在。

她推門進去,梁水的房間很久沒人住了,迎面撲來一股潮溼的木香,但衣櫃、書桌、床單依然乾淨整潔。可見康提忙成那樣,也時常打掃。

蘇起進去放下塑膠袋,笑道:「以後這裡或許會變成梁水故居。哈哈。」

林聲說:「水子要成了冠軍,記者一定會來採訪他住的地方。」

蘇起環顧四周,二十多平米的閣樓,對南江巷這群房間只有幾平米的孩子來說,簡直是豪宅。

記得她很小的時候,第一次進梁水的房間,看到嶄新的閃著原木色油漆光芒的大衣櫃、大書桌、大木床、床頭櫃、五斗櫃、電視機櫃還有大沙發時,她覺得這是她見過的最好的房間。他的閣樓前後都有窗戶,一頭看南江巷的紅瓦,一頭看堤壩背面的青草坡。夏天兩頭門窗開啟,穿堂風吹得衣衫鼓鼓囊囊,比電風扇都清爽。

如今時光荏苒,十多年就輕飄飄地過去了。

曾經牆上貼的兒童拼音表、整體認讀音節表早被科比、林俊傑、周杰倫的海報覆蓋,曾經嶄新時髦的傢俱也掉了漆。但因漆掉乾淨了,露出裡頭實木的顏色,反而有另一種歲月撫過的至簡之美。

路子灝坐下來,嘆了口氣,說:「我想水子了。」

大家不約而同都嘆了口氣。

然而,成長必將是個分別的過程。這個道理,他們比兒時明白。

孩子們玩了不知多久,快到深夜時,各家親戚散去,大人們又到康提家集合,南江大分隊的男人女人們再度擺上水果、乾果、啤酒、紅酒、滷菜、小食,唱起了卡拉ok。

樓下的前奏一響起,蘇起就無意識地跟著唱:「天地悠悠過客匆匆潮起又潮落。」

林聲也哼起來:「恩恩怨怨生死白頭幾人能看透。」

「紅塵呀滾滾痴痴呀情深……」大家都跟著唱了起來。

玩遊戲,聽歌,吃零食,晚會小品當背景音。夜越來越深,窗外似乎又開始下雪了。

樓下,程英英喊:「七七,叫大家下來,準備吃湯圓了!」

除夕零點前吃湯圓是南江巷家家戶戶的傳統,寓意團團圓圓。

一串少男少女奔下樓,爸爸們忙著清理餐桌茶几,媽媽們把熱氣騰騰的米酒湯圓端上桌。

一陣腳步聲中,傳來敲門聲。

蘇落耳朵最尖:「有人敲門。」

安靜了一秒。

咚咚咚。

沒聽錯。

「誰呀?」陳燕離得最近,拉開門,梁水一頭的雪,黑眼睛亮晶晶的,臉頰凍得通紅,打招呼撥出一團熱氣:「燕子阿姨過年好。」

陳燕尖叫:「康提!看看誰回來了!」

整個屋子沸騰起來:「哎呀,水砸!」

「水砸回來了!」

「還端什麼湯圓啊,快過來!」

「今天南江巷真團圓啦!」

康提循聲從後屋過來,一見著梁水,眼圈霎時紅了,上去就輕輕打了他一下:「也不說一聲,還給我搞驚喜呢!」

梁水摟著他媽媽,摸了摸她的頭,說:「臨時請的假。」

程英英笑:「你媽媽剛才煮湯圓的時候想到你,還哭了呢。」

康提:「放屁,明明是煙燻的。」

「你居然哭?羞不羞?」梁水低頭看著自己的媽媽,毫不客氣地鄙視她,氣得康提又打了他一下。

林家民:「梁水是落的哪個機場啊?」

李援平:「火車票是……」

梁水一邊應承著各位叔叔阿姨夥伴們的問候,一邊目光不經意掃向蘇起。

蘇起站在餐桌邊,微笑等著。

剛才梁水一進來她就衝過去喊了聲:「水砸!」梁水剛回頭看她,目光匆忙對上還來不及說話,林家民就拉著他問候,大人們都圍著。蘇起擠不進去,就退到一邊了。

他今天穿了身紅色的外套,裡頭是白色的高領毛衣,好看極了。也不知是半年未見,還是戶外天氣太冷,他的眼睛清亮清亮的,像被冰雪洗過一般,臉頰也被風吹得有些冷冽,人似乎比半年前更清俊了,眉峰鼻樑的弧度更挺拔了。

蘇起還在偷偷觀察著,就見他跟人說著話,目光卻移過來,看了她一眼,很輕的眼神,停留了足足三秒,才移開。

蘇起被他那眼神看得心跳微亂,不自覺地摸了摸臉,又趕緊扭頭看了眼鏡子,確定自己臉上沒有餅乾渣、辣條油、芝麻糊之類的才鬆了口氣。

一轉頭,程英英遞了碗湯圓在她手裡:「快吃,過會兒冷了。」又大聲,「新年快樂萬事如意啊!」

「新年快樂萬事如意啊!」

大人孩子們全捧著湯圓碗祝福,梁水剛放下行李,手裡便被塞了個碗。康提咂舌:「你看你手凍的,衣服穿太少了!」

蘇起瞥他的手,紅通通的。

沈卉蘭忙叫:「水子,來這兒烤火,趕緊來烤火。」

「欸。」梁水往沙發那頭走,經過蘇起身邊,低頭說了句,「長高了。」

少年清沉的嗓音落在耳邊,蘇起心一磕,似乎聞到了他身上的香味,還帶著冰雪冷沁的氣息。

她不自覺蹦了一下,說:「上次學校測身高,我已經一米七了你知道嗎?而且我還能長。」

梁水站在沙發和烤火架之間的夾縫裡,馮秀英收了腿給他讓位置,他端著碗湯圓,一邊往裡頭走,一邊淡笑:「那你加油。」

蘇起喝了勺米酒湯,說:「路造又長了三釐米,他現在一米七二了。」

梁水扭頭看坐在他旁邊的路子灝:「不錯啊。」

路子灝道:「對啊,穿個厚底的鞋就一米七五了。」

李楓然:「裡頭再加個墊子就一米七八了。」

梁水:「頭髮再弄蓬一點,就一米八了。」

林聲撲哧嗆到,眾人笑成一團。

吃完湯圓,媽媽們收了碗去洗碗,男人們在餐桌上打起了牌。

蘇起還坐在沙發邊的小板凳上剝橘子呢,梁水拍了拍沙發,說:「過來啊。」

「哦。」蘇起坐過去,梁水掀開烤火箱上的被子,蘇起把腳伸進去烤火,梁水又拿了個靠枕給她墊背。

不知是許久不見,還是別的什麼,她有些不自在,匆匆瞥他一眼,說:「你不是說不回來嗎?」

梁水低聲:「你不是說想讓我回來嗎?」

蘇起心裡一震,抬頭看他。

他清黑的眼睛安靜地直視著她,她心亂如鹿撞,他靜靜地看她半晌,忽然得逞似的一笑:「逗你的,你打電話的時候我已經在機場了。」

「……」蘇起一拳打在他手臂上,「又騙我!」

梁水笑起來,懶懶地歪進靠枕裡,說:「七七,給我剝個橘子。」

蘇起哼一聲:「你自己又不是沒長手。」

梁水正要說什麼,路子灝拉了他一下,他又跟路子灝、李楓然聊天去了。蘇起拿起砂糖橘,給他剝了兩個:「喏。」

梁水正跟李楓然說著話,隨手接過橘子放嘴裡,看都沒看她,彷彿空氣一般自然而然。

蘇起心裡莫名地甜甜的。

沒想到沈卉蘭見了,在一旁打趣:「七七,被我逮著了吧。只給水子剝橘子,楓然和子灝卻沒份兒,一起長大的小夥伴,還偏心啊。」

大人們都笑了起來。

蘇起臉霎時紅得跟牆上的福字和中國結有一拼,她反應極快,忙道:「我又沒長六隻手,是不是要一個一個來?」說著飛快地扒拉了兩個砂糖橘,說,「這個是路造的,風風的還得等。」

大人們原本是打趣,自然就不鬧她了。

她低頭剝著橘子,心裡頭做鬼似的虛。

梁水在一旁講著話,故作無意地靠進靠枕,調整了下位置,邊調整邊名正言順「無意」地看了她幾眼,女孩的臉紅得快要滴血,連耳朵根都紅了,紅得—感覺摸上去應該是熱乎乎的軟軟的。

梁水心裡沒來由地熱了一下。

其實剛才他一進屋就看見她了,她一身紅毛衣,微微瞪著眼睛,驚喜又開心的樣子。臉上褪了點兒嬰兒肥,襯得那雙漂亮的眼睛更大更亮了,閃閃的像星星一樣。

周圍有大人走來,梁水立刻移開眼神,假裝靠墊已安置好,人也重新歪好了。

蘇起給路子灝、李楓然、林聲和蘇落一人剝了兩個砂糖橘,又見路子深淡淡瞥她一眼,便又給他也剝了兩個砂糖橘。

她感嘆自己成了一個剝橘子機器,便說:「都是你害的。」

一扭頭,見梁水靠在幾個大靠枕上,微仰著頭,閉著眼,似乎睡著了。

少年仰著下巴,脖子修長白皙,喉結凸起,下頜的線條很是清俊。黑髮肆意顛倒散落,露出飽滿的額頭。那低垂的眼睫有種說不出的柔軟。

蘇起看著他的睡顏,心跟著莫名地安靜下去。

她坐了一會兒,想喝水,她小心掀開被子一角,把腳從烤火箱上放下來,穿上鞋準備起身。梁水猛地醒來,一下子抓住了她的手腕。

蘇起被扯回沙發上,有些驚訝地看著他。

他也愣了一愣,立刻鬆了手,移開眼神去,尷尬地低頭撓了撓頭髮。

「做夢了吧?」蘇起笑著,起身去拿水。

走到廚房裡,剛拿出兩個塑膠杯,卻又無意識地握了握剛才被他抓過的手腕,脈搏怦怦跳動著,彷彿他手心的熱度還留在上邊。

過了零點,爸爸媽媽們坐上了麻將桌,要打牌玩個通宵。

五個小夥伴抱著厚厚的棉被擠去梁水的閣樓,照例是蘇起、林聲睡床上,三個男生睡地鋪。

冬天天冷,康提在地鋪上墊了三四層棉絮才算完。

關了燈,雪光夜色從窗外透進來,室內光線朦朧。樓下時不時傳來麻將聲、笑鬧聲和歌聲。

五個小夥伴縮在暖和的被子裡聊天,說不完的話題。

梁水講他的新教練如何專業厲害,講比賽中遭遇過哪些天才少年,哪場比賽失之毫釐,哪場比賽風光無限。

蘇起默默聽著,這個剛滿十六歲的少年已經成長得能淡看成敗起伏了。

李楓然說起他的音樂會,哪次在演奏中彈錯了一個音符,哪次輕重轉圜沒有連線好,哪次很完美得到了何堪庭的表揚。

路子灝、林聲和蘇起的生活則比較簡單,日復一日地上下學。

路子灝說了一堆班上的趣事,有一次一個男生打瞌睡把整張桌子都帶倒了,有一次廣播站播放的superstar,蘇起拿著一個拖把在講臺上模仿mv裡的持麥動作瘋狂搖擺,逗得同學們鬨堂大笑;還有一次英語老師講到分手的英文說法,蘇起記著筆記,無意識哼起來:「我們能不能不分手,親愛的別走……」又是鬨堂大笑。

李楓然說:「superstar那次我在學校看見了。後來好多班都跟著拿拖把玩,教導主任在升旗儀式上還專門說過一次。」

梁水睡在地鋪靠近床的這一邊,踢了踢床腿,說:「蘇七七,很風光啊。」

蘇起睡在靠近地鋪的一邊,聽他開口,裹著被子湊到床邊往下頭一瞄,對上了少年的眼,在昏暗的光線中格外黑白分明。

兩人誰都沒說話,靜靜對視著,蘇起的心跳在不經意間加速,她想縮回去,但又不太想,就那麼把下巴擱在被團裡,巴巴地看著他。

路子灝在那頭笑道:「可不風光嗎?喜歡她的人能排滿兩個樓梯間。追她的就不說了,暗戀的更多。」

梁水仍跟蘇起對視著,說:「是嗎?」

蘇起受不住他的眼神,潰敗地縮回去,叫:「哪有很多,他瞎說!」

路子灝:「本來就是,那次××跟你表白的時候,你都煩死了。你忘了?」

蘇起:「那也沒很多。」

林聲:「有的。我們班都有男生暗戀你。」

梁水哼一聲,說:「蘇七七,你要變成狗了。」

蘇起一下子又把腦袋探出床沿:「你才變成狗!」

梁水只是無聲地看她一眼,就閉上了眼。這人吧,一閉上眼,面容就自帶了絲說不清的柔軟,蘇起打量他兩下,縮回被子裡,小聲說:「反正我高中是絕對不會談戀愛的,我要好好學習。」

林聲說:「我也要好好學習。」

話題一轉,又聊起了未來,林宣告確表示要考上海大學;蘇起還沒有目標學校,先學習再說;路子灝則立志每天都努力,把以前落下的補回來,看自己能衝刺到什麼程度。

李楓然作為少年鋼琴家,他的名家之路已開啟,但他仍在考慮是否還有別的嘗試的可能。

至於梁水,目前重心仍在於提速和拿有分量的獎項。雖然他沒說具體哪個大學,但蘇起猜測他的目標應該很高。只不過他性格如此,心有鴻鵠之志,表面卻永遠收斂。他最怕像他父親一樣,一堆高談闊論,結果一敗塗地。

一聊到未來漸漸就開始憧憬,什麼長大有錢了要一起去哪裡玩,吃好吃的,什麼李楓然在維也納開演奏會,夥伴們全部坐頭等艙過去。一堆夢話說到不知幾點,也不知是誰先睡去的,聊著聊著,五個少年相繼入了夢。

窗外,雪依然在下。

一夥人睡到大年初一上午十點半還沒醒,被各自的媽媽喊叫起來。

「路子灝!」

「李楓然!」

「林聲!」

「蘇七七!」

大年初一要去爺爺家拜年的。這是規矩。

四個秋衣少年從厚厚的被子裡鑽出來,手忙腳亂地穿上毛衣毛褲棉服褲子。

路子灝跳著腳穿鞋,問:「水子你什麼時候走?」

梁水仍埋在枕頭裡,睡眼惺忪:「下午五點。」

沒法告別了。

李楓然說:「加油。」走過來,朝梁水伸手,梁水把手從被子裡伸出來,跟他握了一下,又握了下路子灝伸過來的手。

林聲:「水子拜拜啦。」

梁水打哈欠:「拜拜—」

一連串咚咚咚的下樓的腳步聲。

蘇起落在最後面繫鞋帶,梁水埋頭睡了兩秒,忽然不甚清醒地從地鋪裡爬起來鑽到床上,癱睡在蘇起昨晚睡過的位置。沉沉閉眼兩秒,又緩緩睜開眼輕輕嗅了嗅,枕頭上被子上還殘留著女孩身上淡淡的香味。

他閉上眼睛,睏倦地說:「把地鋪收拾好再走。」

「又支使我!」蘇起咕噥著,繞到床這邊來,路子灝和李楓然的兩床被子都抱走了,只剩下梁水那一床。蘇起把它疊好放櫃子裡,又一層層疊地鋪。

梁水在半夢半醒間聽著她的窸窣聲響,忽然睜開眼,靜靜地看著她不慌不忙疊被子的身影。室內的光線很柔和,罩在她身上,散著一層柔光,有種時間很久遠的味道。

正看著,她已經疊好了,拍著棉被,開心地回頭,快樂的眼睛撞上他凝望的眼神。

他一愣,心頭一突,立刻假裝翻身平躺了下去。

蘇起也默了默,慢慢把棉被塞進櫃子裡,說:「我走啦。」

梁水再次翻了個身,這次側身朝著門的方向,問:「你也要出門?」

蘇起沒有爺爺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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