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南江十七夏》小說信息

第20章 候鳥(第2頁,共2頁)

字體:

蘇起說:「對呀,我要去外公外婆家。」

梁水說:「不都是初二去嗎?」

「……」蘇起看著床上的那一團,覺得他忽然像個小孩,說,「我家都是初一去的。」

梁水把腦袋埋進被子裡,拿臉瞎蹭著被子,含混地說:「你別去了。明天再去吧。」

他聲音有些軟,像一隻腦袋在打滾的大狗。

蘇起心裡咚的一下,問:「為什麼呀?」

梁水臉埋在被子裡,靜靜的沒說話,只露個黑黑的腦勺。

片刻後,他抬起頭來,面容仍是未醒,眼神卻有一絲莫名的依賴,一閃而過,變得淡定,說:「陪我玩一天唄。你看我們都多久沒見了。你就沒什麼想跟我說的?」

蘇起眨巴眼睛,摳手指:「昨天夜聊,不都說了嗎?」

梁水眼睛一閉,微蹙著眉心,有些睏倦,竟忽地帶了點兒脾氣:「我不管。」

蘇起心頭一軟,低聲說:「我去問我媽媽,看她同不同意。」

梁水才不信,把她摸得透透的,不高興地在被子裡一滾:「你要堅持,她肯定會同意。」

「……」蘇起說,「那我去問下。」

梁水這下伸了個懶腰:「讓我媽媽煮兩碗湯圓,過會兒你也來吃。」

蘇起:「……」

她咕噥:「你怎麼不叫其他人啊?」

梁水:「誰讓你留在最後頭了。」

蘇起氣得打他,他裹緊被子像條大蟲,悶聲直笑。

蘇起一齣門,陽臺外的冷風吹來,她臉燙得厲害,一邊摸摸臉一邊飛快地跑下樓,碰見康提說了聲:「提提阿姨新年好!」又說梁水要吃湯圓,她沒好意思說自己還要來,因為她還沒回家問媽媽呢。

巷子裡一串大人孩子的打招呼聲:「新年好啊!」

蘇起跑進自家,跟程英英說讓他們先走,自己下午再坐車去鄉下。程英英同意了。

蘇起心跳得七上八下,踏著厚厚的白雪又跑回梁水的閣樓。

梁水仍裹在被子裡睡覺,床頭櫃上放著一碗湯圓。他微睜開眼,喃喃道:「不是跟你說叫她煮兩碗嗎?」

蘇起撒謊:「我忘了。」

他嘆了口氣,說:「你先吃吧,剩的留給我。」

蘇起剛要拒絕,他悶聲命令:「叫你吃就吃。」

她於是坐在一旁,舀了一顆湯圓進嘴,邊吃邊打量他。他側躺著在睡覺,只露出一顆好看的腦袋。昨晚旅途奔波,又講話到凌晨三四點,他應該很困吧。正想著,他忽然睜開眼睛,黑而亮的眼珠定定地看著她。

蘇起跟他對視一秒,立馬垂下眼簾默默吃湯圓,再抬眼時他又閉上眼了。

她吃了四顆,還剩八顆:「吃飽了。」

她把碗一推,他皺著眉睜開眼,伸著懶腰,從被子裡坐起來。她把那件紅棉衣遞給他,他披在肩上,三下兩下就把剩下的酒釀湯圓吃完了。

蘇起把碗拿下去的時候才想起—他倆用的一個勺子。

再跑上樓的時候,梁水又窩在被子裡睡覺了。

你不是說要跟我講話嗎?

蘇起不滿地盯了一下他的睡顏,卻也看得出他的確累壞了,彷彿始終都沒太清醒。她便開了電腦,登qq刷qq空間。

身後,梁水咕噥:「給我掛qq。」

剛給他登入上,一堆資訊在閃,嘀嘀嘀嘀響個不停。

「幫我看看,沒什麼重要的事就別管。」

「哦。」蘇起點開資訊,有個高一10班的群,一個體育隊的群,一個教練群,都沒什麼重要資訊,剩下一堆私聊,問他最近過得好不好之類的。

蘇起坐在電腦前跟他念,他不搭理。

又蹦出一個女生頭像,網名「唯秋風與月」,問他:「咦?居然碰到你線上?在雲西嗎?出來玩啊。」

梁水說:「你沒隱身?」

蘇起忙把狀態換成隱身,問:「要回嗎?」

「非本人。」

蘇起於是回了「非本人」,說:「她誰啊?」

「高一同學。」

正說著,嘀嘀兩下,對方問:「你是他女朋友?」

蘇起愣了一下。

梁水:「她說什麼?」

「她說哦。」蘇起慌忙關了對話方塊。

蘇起玩了會兒電腦,忽然意識到周圍沒聲音,就回頭看了眼。天光明亮,梁水斜睡在床上,歪頭看著她,眼神很安靜。

「……」蘇起小聲,「你看我幹什麼?」

「你是不是瘦了?」他問。

蘇起看看自己胖胖的棉服:「哪兒啊?」

「臉。」梁水在枕頭上找了個舒服的位置,說,「臉瘦了。」

蘇起摸摸自己的臉,沒什麼感覺。

梁水問:「你現在學習很辛苦嗎?」

蘇起轉了身趴在椅背上,晃了晃腳:「還好欸。反正,在學校的時候就學習做題,回來嘛……之前晚上還看《大長今》呢。」

梁水:「就那個‘烏拉拉烏拉拉’的?」

蘇起笑起來:「你也知道?」

梁水:「街上那首歌很火。哦,我有一次聽到《江南》,就想起南江巷了。」

林俊傑的《江南》出來時,他們即將初三畢業,正全班流行著同學錄。

那時,小夥伴們說,以後要去一個城市。

梁水忽然問:「你想好去哪個大學了嗎?」

「還沒。」蘇起摳摳臉頰,「但我想去北京。」

梁水微一挑眉,語氣有些得意:「和我想的一樣。」

「真的?」蘇起興奮道,「那我們都去吧。我覺得路造也想去北京。到時候我們又可以一起玩了。」

「好啊。」他說著,忽然倦倦地一嘆,「就是太累了。」

蘇起微怔,第一次聽他說累:「訓練很辛苦嗎?」

「嗯。」他鼻子哼出一聲,「每天都像要死了。」

蘇起也聽康提說過,他太拼了。她說:「你要注意休息啊。」

「沒事。都去北京,不錯。」

梁水微眯著眼,懶懶地笑了一下,在被子裡打了個滾,歪頭又睡了。

這一次,他真的睡著了。

蘇起也不打擾他,趴在電腦前裝扮qq空間,又把梁水的qq空間也裝扮了一番—全黑的酷酷的介面,帶著銀光閃閃的裝飾。

那個大年初一的下午,雪後的世界很安靜,沒有一絲聲響,也沒有風,只有蘇起時不時輕點滑鼠的聲音,偶爾她停下來,歪頭聆聽,似乎能聽到梁水綿長而均勻的呼吸聲。

她回頭看他,少年沉在安穩的夢裡。

就這麼過了一下午,梁水醒來時已經快四點,匆匆收拾完就得趕去火車站了,他晚上還得從省城坐飛機去北京。

陪他出門時,蘇起莫名地有些不捨,抱怨:「把我留下來幹嗎呀?說是講話的,結果你睡了一下午。」

梁水:「該講的重點都講了。」

蘇起:「講個鬼。」

梁水走到半路,一摸兜:「啊,我身份證忘了。你等我一下。」

蘇起站在樹下等他,不滿地踹了踹他的箱子,眼見他箱子滾開,又趕緊拉了回來。

梁水重新出了門,少年的紅衣映在雪地裡,格外鮮豔。

他隔著十多米的距離走來,突然嘴角勾起一抹笑,朝她衝過來。蘇起嚇了一跳,以為他要抱她,正發矇之際,他跑到她身邊猛的一腳踹向樹幹。

滿樹的積雪如瀑布般砸落!

「啊!!」蘇起尖叫著,本能地抓住他的衣服往他懷裡躲。

他順勢一手將她攬到懷裡,抬手護住她的腦袋,一手迅速戴上帽子低下頭去埋在她腦勺上將她罩住。

厚厚的積雪稀里嘩啦,砸了兩人一身。

彼此身體青澀的氣息在那一小方空間裡纏繞著,夾雜著初雪冰涼的味道,心跳怦怦,盈滿了流連與不捨。

待枯樹靜止,四周重歸寂靜,蘇起狠狠打了他肩膀一下,他笑得眉眼彎彎,雪光襯得他的臉格外清澈明亮,他帽子上肩頭的雪還在落,一邊笑一邊還拍了拍她衣服上的雪。

巷子外頭,康提在喚:「水子,別磨蹭了!」

蘇起剛要走,梁水摁住她肩膀,笑容收了一點,說:「就這兒吧,別送了。」

蘇起一愣,也明白了,輕輕點了點頭。

他說:「走了。」

她說:「嗯。」

少年拎著箱子,快步踩在雪地上,沒有回頭,身影繞過拐角不見了。

蘇起的心像那漸去的腳步聲,緩緩無聲下去。她聽見汽車發動,上了堤壩。她悄悄繞到巷子口,隔著幾道彎兒偷看,就見白色的寶馬沿著堤壩疾馳而去了。

寒假一過,課業繁重的高二下學期到來了。

和班上其他同學一樣,蘇起桌上堆的複習資料越來越多;上課鈴下課鈴如同虛設,各科老師的拖堂以及「我再講兩點就下課」的句式越來越頻繁;當然,體育老師也開始持續「生病」,由物理老師、數學老師、語文老師等各位身體健康的老師輪番接班。

高一曾有的秋遊、籃球賽、課外活動,統統與他們無關。

蘇起很認真地用心上學,但也沒到辛苦熬夜的地步,每天上完三節晚自習就回家睡覺了,偶爾還看一集電視劇。

一個學期迅速走過,2006年的暑假和南江巷往年的夏天截然不同—作為準高三生,學校要補課,沒有暑假了。

還好高中有空調,不然三伏天恐怕要中暑一大片。

那個暑假,無論梁水還是李楓然都沒回來過,就像初三畢業後的那個暑假一樣,但蘇起不是那個在鄉下百無聊賴睡搖椅的少女了,她每天忙著上課學習高三的內容,無心顧念其他。

只是補課之初,男生們都在討論德國世界盃。蘇起也關注了比賽,她喜歡的內斯塔第三次在世界盃小組賽階段受了傷,不過還好,義大利拿到了冠軍。

世界盃結束,八月末的時候,李援平和馮秀英搬家了,搬去了離實驗中學和醫院比較近的園丁新村,住上了新建的商品房,聽說還有電梯呢。

大人們都很不捨,馮老師走的時候都哭了。半年前李楓然轉學時她就該搬家的,實在是不捨得一幫鄰居才拖了半年。

面對分離,每個人都眼圈紅紅的。

康提笑:「沒事兒。雲西就巴掌大點兒地兒,再說現在都有手機,哪天聚會唱個歌跳個舞,多簡單的事兒啊。」

那天中午上學前,蘇起、林聲和路子灝走進空空的李家瞄了一眼。以前不覺得,房子空了之後才發現,這房子很破很舊了。

塗料黃了,牆漆掉了,地板裂了,窗欞鏽了,天花板上還有漏水的黃漬。

而李楓然房間窗戶那兒放琴的地方也空了,只剩下一個長方形的印記。

夏天中午強烈的陽光照進來,照得視線有些虛幻,蘇起眼前一晃,彷彿又看見了那個彈琴的少年的身影。

去上學的路上,三人走得汗流浹背,默不作聲。

許久,路子灝難過地說:「為什麼不能永遠在一起呢?我希望和我的朋友們能永遠在一起。」

林聲低迷道:「我也是。」

蘇起也很難過,但她說:「沒事啊。我們努力就好了,等高考完了,我們就可以又在一起了!」

路子灝想想:「也對。」

林聲:「啊,車來了,快跑!」

三個少年收了思緒,他們迎著烈日和夏風,穿過斑駁樹影,朝著坡下的公交車站賓士而去。

特長生藝術生報考比普通招生早,高三開學才一個多月,學校就給藝術生準備了報考指南。

林聲跟父母說明了志願—上海大學美術學院。

沈卉蘭心裡覺得懸,怕她文化課跟不上,但想著女兒學習很努力,進步雖慢但也穩定,就隨她了。

至於李楓然,聽馮秀英阿姨說,他準備申請去美國讀書,好像叫什麼茱莉亞音樂學院,據說世界頂尖。

蘇起沒想過還有人讀完高中就直接出國,她問李楓然,出國不會孤單嗎?李楓然只說還好。

梁水的訊息更是叫整個南江巷都震了震,他打算報考清華。

蘇起哇啦啦一通叫喚,第一時間給他打電話。

梁水挺謹慎的,說只是打算闖闖。他已拿到國家二級運動員證,還在衝一級。這一年多來重大獎項拿了些,但數量上還差點兒。如果要報考,他得保證在今年十一月的錦標賽上再拿個第一。

等達到報考資格,再準備次年三月的體育素質測試和六月的高考就行。

蘇起道:「你肯定沒問題的!我聽提提阿姨說,你又有進步了。」

梁水道:「也不一定。比賽嘛,都有萬一。」

可蘇起一聽他那話,就知道他十拿九穩。別看他平時吊兒郎當閒散不羈,卻是個有十分確定也只說七分的性子。

放下電話,蘇起幸福地感嘆:「哇,我們水砸真的長大了。」

路子灝無語:「你還不是個小屁孩?」

蘇起拍拍他的肩,說:「路造,我感覺你也會上清華。」

路子灝「譁」了一聲:「從哪兒感覺的?」

蘇起歪頭:「就是感覺。」

路子灝:「嘁。」

高三學期第一次月考,路子灝分數已達到657分,比高二期末考試升了50分。雖說月考卷比較簡單,可他每次考試都在提高,無論分數還是排名。他在班上名次已超過蘇起,和吳非輪流前兩名。

蘇起猜,當初放走路子灝的6班班主任應該挺後悔的。

也就是在這時,她意識到,過去多年的努力之後,最近一兩年的奮力之後,他們的未來漸漸有了雛形。

從高二到高三,她始終走在不斷前行的氛圍裡。

是啊。成長好像有很多的不確定,但那段時間卻是最確定的時候。他們有著最明確的目標,最想到達的地方,於是就心無旁騖地朝那個方向飛奔。

這樣專注一心的勁頭,在之後的人生裡或許很難再有第二次。

南江小分隊雖然人在各地,但他們都一樣,懷著相同的信念,一點點朝著最想去的地方前進。

真好啊。蘇起想。

秋天一來,氣溫一天天下降,蘇起卻開始自發地上第四節晚自習了。

路子灝聽說後,跟她一起上。他之前是回家後再學一個小時,現在挪到了學校—蘇起回家太晚,堤壩上沒有路燈,挺危險的。林聲也留下來了,還跑來13班教室跟路子灝一起學。

江水退潮,防洪堤亂石灘漫漫一片顯露出來,又是秋去冬來。

轉眼十一月初,冷空氣再度來襲。

早起上學時,天還是黑的。三人在黑暗的大堤上走著,江風呼嘯如鬼哭狼嚎。

蘇起忽然感覺背後涼颼颼,很可怕。她比小時候怕黑了,不過幸好身邊還有兩個夥伴。

那天蘇起上課到中午,總覺得有什麼事情忘了做,把便箋本上的待辦事項檢查一遍,沒有遺漏。下午把近期錯題分析了一遍,仍感覺忘了什麼。

高三的體育課已預設變成自習,沒有老師,但13班學風好,沒老師管也安安靜靜。

蘇起戳了戳坐在她前頭的路子灝,小聲:「今天是不是什麼日子啊?我總感覺有事情忘了。」

路子灝說:「水砸今天比賽。」

蘇起恍然:「哦。」看手錶,「現在比賽完了嗎?」

「不知道。晚自習前給他打電話吧。」

晚自習前,三人跑去小賣部。蘇起心情比較激動,沒有響三下結束通話,而是等著他接。

但一直打到「您呼叫的使用者……」,也沒人接電話。

蘇起試著打了第二遍,依然沒人接。

她納悶了:「沒人接哦。」

林聲說:「可能在跟教練講話吧,或者在洗澡。」

路子灝說:「等晚上回去問康阿姨吧。」

結果那晚回家,康提家黑燈瞎火的。蘇起莫名地有種不好的預感,進門一問,程英英說,梁水在比賽中受傷,跟腱撕裂了。

蘇起只覺得腦子轟了一下:「什麼是跟腱撕裂?水砸現在在哪兒?」

程英英說:「你別急啊。還好是在北京,已經找專家做了手術。剛才你康阿姨說了,手術很成功,休息四五個月就好了。」

蘇起濛濛的,心緩和了一點,又急道:「四五個月,那不就錯過招考了嗎?」

程英英道:「放心吧。他教練跟學校商量,給他辦了高中傷病休學,明年再考是一樣的。」

「耽誤一年時間,哪裡是一樣的?」她傷心極了,「水砸肯定很難過。」

程英英:「事情已經發生了。能有什麼辦法呢?」

蘇勉勤則嘆:「做運動員的,都不容易啊。傷病失敗,是他們必定要經歷的坎。沒有哪個頂尖運動員是沒有經歷過傷痛和低谷期的。他選了這條路,就應該要有這樣的準備和覺悟。」

蘇起聽爸爸一說,心頭更酸,哽咽道:「你跟我說有什麼用?你跟他說呀。他又沒爸爸教。再說,水砸又不是大人,哪裡有你懂?」

程英英道:「剛你爸爸在電話裡安慰過他了。你林叔叔也跟他說了很久。」

蘇起忙問:「那我能跟水砸打電話嗎?」

程英英:「明天吧,他剛做完手術,今天應該睡著了。」

蘇起一晚上沒睡好。第二天課間操,她才有空跑去小賣部給他打電話,這次她依舊不結束通話,等著他接。

可梁水掛了她的電話,她嚇了一跳,以為他不接,但一秒後,他回了過來:「七七?不是說響三下掛的嗎?」

少年的聲音有些含混,蘇起眼眶一熱,問:「我是不是吵醒你了?」

他低聲說:「沒有。」

蘇起卻眼圈紅了,問:「水砸,你是不是很疼呀?」

梁水沉默了,從昨天到現在他接到無數的關心和開導,而她是除了媽媽外,第一個問他疼不疼的。

他淡笑了一下,說:「不疼了。」

她不信,不吭聲。

「真的。」他說,語氣竟有些在哄她。他在被子裡翻了下身,窸窸窣窣的,又清了下嗓子,聲音明朗了些,淡笑說,「蠻好的,我本來還擔心文化課成績,剛好可以多複習一年。」

蘇起被他逗得撲哧一笑,也不說安慰的話了,只說:「你手術很成功嗎?之後就沒問題了嗎?」

「嗯,很快就可以出院。」

「你還要回學校上課嗎?你這樣子誰來照顧你呀?要是在一中就好了,有我在。」

梁水說:「我辦了傷病休學,會回雲西。我媽媽也不想我在家閒著,找魯老師幫忙,讓我去一中插班讀一段時間。」

蘇起喜道:「那我們又要同班啦?」

「嗯。」梁水忽然說,「蘇七七,你剛說要照顧我的,別忘了。」

蘇起心頭一震,道:「我說話算話。」

週末,梁水回了南江巷,他左腳上綁了厚厚的繃帶。康提的車停在巷子外進不來,林家民跟蘇勉勤兩個爸爸把梁水架回了家。

梁水在家休息十多天後,拆了繃帶去上學。他左腳還是不能發力,只能拄柺杖。康提每天送他上下學,蘇起、林聲、路子灝剛好蹭車—這會兒天氣冷,騎車走路等公交都凍得慌。

到了學校,路子灝負責給梁水背書包,梁水撐柺杖,蘇起和林聲圍在他身旁小心盯著。

上樓梯時,梁水嫌柺杖礙事,丟給路子灝拿著,一手扶著欄杆,單腳往上跳。他體力很好,連跳幾個臺階不費勁,可到二樓,他放慢了速度,跳幾下就停,時不時側身,一副很不順手的樣子,扭頭看蘇起:「你過來。」

蘇起湊過去:「怎麼啦水砸?」

梁水說:「扶著我。」目光微躲閃,「欄杆不舒服。」

「哦。」蘇起乖乖站到他身邊,握扶住他的手掌和小手臂,下一秒,他握緊了她的掌心。她呼吸微滯,只覺一股力量壓過來,但不算重,他有收力。蘇起抿緊嘴巴,用力託著他,往臺階上跨一步等著,梁水便往上頭蹦一級。

她走一步,他蹦一步。

少年和少女的手掌緊握在一起,手臂綁在一處,彼此心內都有一絲漣漪微蕩,但他們誰都不看對方,齊齊專注地盯著他腳下的臺階,甚至很默契地連頭都不抬起來。

好不容易走上三樓,剛跳上最後一級臺階,樓上有同學快速衝下來,不明情況地繞過時,不小心撞到了單腳站立的梁水。

梁水一晃,身子忽然朝後仰,蘇起嚇得立刻撲上去抱緊他的腰身用力將他拉回來。梁水被她拉得一個前傾,下巴輕磕在她額頭上,胸口一滯—她把他摟得太……緊。

他還怔怔地沒回過神呢,她已迅速鬆開他,拍胸口:「嚇死我了嚇死我了,我以為你要掉下去了。」說著衝樓道下頭喊,「你跑慢點兒啊,都撞到同學啦!」

樓道里傳來回音:「不好意思啦。」

蘇起這才看向梁水,後知後覺地眼神躲閃;梁水的目光也有些無處安放,倒是故作鎮定坦然地重新朝她伸出手,她亦再度握攙住他的手,慢慢將他扶上樓去。

之後那段時間,梁水在學校內的「移動」需求,全部由蘇起來滿足。

他要喝水了,他要出去欄杆邊站站,他要去廁所……他不要任何人幫忙,就找蘇起,只找蘇起。

他召喚她的方式很簡單—他折了只白色的紙飛機,哈一口氣,往她的方向一投,戳她背上,落她肩膀上,簡直和投籃一樣準。有時他會忽然想戳她的馬尾辮,有時她側頭時,他覺得她耳朵好看,就不自覺瞄準她的耳朵。

蘇起都不知道他那紙飛機怎麼就那麼準,她毫無怨言,甚至很是心甘情願,只不過她自己都沒意識到這份心甘情願。

但是梁水這個傢伙吧,得寸進尺,且召喚她的時機越來越不適合。

每當她和吳非溝通題目時,那紙飛機就會戳她腦勺上,力度還不小。她回頭,他面無表情抬一下水杯,這是要她給他打水了;側頭看一下窗外走廊,這是要出去透風;側頭看另一邊窗外,這是要去廁所。

蘇起覺得他受傷挺可憐,所以對他有求必應。但她漸漸發現,他在故意使喚她。

那天她趴桌上跟吳非討論題目,紙飛機飛來,蘇起回頭,梁水舉起他的空水杯。

蘇起幫他打了水,飛機還給他,回到座位上,剛拿起筆要跟吳非講話,那飛機又飛來了—梁水的水杯已經空了。

蘇起微微衝他瞪眼,這大冬天的,喝這麼多水乾什麼?!

她又去給他打了一杯,杯子放他桌上時,給了他一個幽幽的眼神,他熟視無睹。她回去剛坐下,紙飛機再次飛過來,落在蘇起頭頂上,還停穩了。

梁水沒忍住,一笑,蘇起腦袋上頂著個紙飛機回頭。

梁水頭往廁所的方向側了側。

吳非懶得跟她講題了,起身去廁所。

蘇起板著臉走到梁水跟前,問:「你沒事幹專門支使我玩嗎?」

梁水說謊不眨眼:「剛吃辣小魚辣到了。」

「你不是不喜歡辣小魚嗎?」蘇起扶他站起來,攙著他出了後門。剛好吳非從廁所回來,跟他們擦肩而過,目不斜視。

梁水蹦下一級臺階,沒來由地說:「蘇七七,離高考沒多久了,好好學習別早戀啊。不然你就是狗。」

蘇起莫名其妙,頂嘴道:「你才早戀!」說完還不解氣,手指著他的左腳,憤憤道,「你趕緊好起來,我已經想揍你了。我現在真的十分懷疑你的主人在仗傷行兇!」

梁水不作聲,瞥一眼她那生氣的樣子,莫名地鬆了口氣,心情也明朗起來。他光明正大「不經意」握緊她的手,又往下蹦了一級臺階。

蹦的時候,他假裝沒控制好重心沒站穩,身子不由得往她身前靠了靠,和她挨擠在一起,下頜差點兒貼在她額頭上。

蘇起還在控訴呢,忽地就閉了嘴,筆直地盯著地面上他的腳,睫毛撲扇撲扇的,卻也沒鬆開他,沒拉開距離,按捺著不可控制的心跳,假裝她只是幫助一個受傷的同學。

兩人都不說話了,不抗拒彼此,不再看對方的眼,卻也不鬆開彼此,纏在一起「我走一步,你跳一步」地下樓朝廁所走去。

十二月,梁水徹底從柺杖的束縛中解脫出來,但他還無法訓練,哪怕是正常的跑步,連走路都一瘸一拐。他能做的只是和蘇起一樣上課學習,體驗一把非體育生的生活。

2006年至2007年之交,正是特長生藝術生報考的時候,梁水沒有報考任何學校,他原來10班的班主任建議過他去一些職業體校,他沒考慮。

夥伴們都清楚那不是他能接受的結果,康提自然也沒勸他,只想著如何幫兒子恢復身體,增強體魄。

林聲則順利遞交了上海大學的報考申請。

而這時,李楓然突然幹了件叫所有人意外的事—他報考了中央音樂學院的作曲系。

他不當鋼琴家了,要去學作曲。馮秀英老師急瘋了。

聽巷子裡的大人說,馮老師苦口婆心地勸說,但李楓然不為所動,一貫採取「諄諄教誨」模式的馮老師大發雷霆,嚴厲抨擊警告李楓然,但依然沒效果。

馮老師下了死命令—決不允許他去考試,也不允許他去讀什麼作曲。

馮秀英憋得難受,跑回南江巷跟姐妹們哭訴,說李楓然從小聽話,也有天賦,何堪庭老先生很重視他,眼看要培養成中國乃至世界的著名鋼琴家,他卻突然要搞什麼作曲。

「都是那些狗屁選秀節目害的。」馮秀英道,「什麼《快樂男聲》《超級女聲》,搞得現在孩子都不好好學習,只想著當明星一夜成名。」

程英英輕聲:「你這就扯遠了。楓然不是那種孩子。」

「我知道。但是他現在腦子裡在想什麼?我決不同意!」她看沈卉蘭,「聲聲畫油畫的,她現在跟你說不學了,去路邊畫人像你同不同意?!」

沈卉蘭勸:「他可能是一時叛逆,你好好跟孩子說。」

馮秀英苦澀搖頭:「不是叛逆。」

在南江巷所有媽媽眼裡,整條巷子的生物連那隻野貓啾啾都會叛逆,但李楓然不會。

他從小內斂溫沉,心思深厚,做這個決定絕不是「叛逆」二字可以解釋的。

馮秀英哽咽:「我就怕他真的鐵了這條心,那就完了。」

寒假李楓然回雲西后,馮秀英抽空帶他回了趟南江巷,說是看看老朋友老鄰居們,其實是想讓同齡孩子們做做李楓然的工作。

蘇起得知李楓然在梁水家,準備去時,程英英說:「七七,馮阿姨的意思是你們能勸勸楓然,茱莉亞是全球最好的音樂學院,再說申請都遞交了。」

蘇起皺眉:「我還不知道風風怎麼想呢,我不能先答應你。」

程英英還想說什麼,蘇勉勤攔住她,笑道:「行。你先去見楓然吧,很久不見了,都開心點兒啊。」

蘇起出門遇上林聲和路子灝,三人交換眼神,明顯都得到了家長的教育和命令。

上了樓,李楓然坐在沙發上看著,梁水坐在他身旁,蹺著左腳給他解釋跟腱在哪兒以及它的作用。

他現在能正常走路了,但不能太快。

李楓然說:「怎麼在這個時候受傷?」

梁水道:「前段時間太拼太累,身體消耗大了,就容易出問題。不過運動員嘛,都得面對。」

蘇起忽地發現他說這話時,或者說他跟李楓然說話時,更像一個成熟的大人,一點兒不像那個跟她交流時腦子跟瓜一樣的少年。

他們三個坐在茶几對面的地毯上,齊刷刷看李楓然。

李楓然知道他們好奇什麼,但不作聲。

於是三人又齊刷刷看梁水。

梁水放下腳,直接問:「你要去學作曲?」

李楓然:「嗯。」

梁水:「你想好了嗎?是你想做的事?」

李楓然鄭重地點了下頭。

梁水說:「行吧,我支援你。」

另外三人齊齊瞪梁水:「???」

梁水看蘇起:「有屁快放。」

蘇起挽留:「風風你不做鋼琴家了嗎?不可惜嗎?」

林聲焦急:「鋼琴家多好啊。現在還有人知道作曲家的名字嗎?」

路子灝也說:「對啊。李凡,我們上次在上海看你演奏,真的很棒!你想放棄嗎?太可惜了。」

梁水不說話,注視著李楓然的側臉,在思考什麼。

面對夥伴們的挽留,李楓然只說:「我想做一件自己喜歡的事,不是我父母想讓我喜歡的事。」

蘇起愣住,林聲和路子灝也都閉了嘴。

這時,梁水說:「考試是二月底?到時我陪你去北京。你媽媽要是不給你路費,你先記我賬上。」

蘇起叫:「我也要去。」

梁水白眼:「好好上課吧你。」

b南江夜話/b

馮秀英:「作曲?你說認真的?楓然,你跟媽媽說說你怎麼想的。好好的為什麼忽然想什麼作曲?」

李楓然:「我對作曲有興趣,想去學。」

馮秀英:「你可以學啊,但那只是興趣,你要當一個鋼琴家的。等你真的成了大鋼琴家,那時候有空了你可以學作曲,但現在你還是要再努力。」

李楓然:「我沒那麼想當鋼琴家。我也當不了。」

馮秀英:「你說什麼?你最近到底是怎麼了?你是受什麼刺激了嗎?誰說你當不了,何堪庭都說可以!」

李楓然:「我不想說了。」

馮秀英:「你給我站住。楓然啊,你為了彈鋼琴,付出了多少努力啊,怎麼能輕易放棄呢。有的孩子,沒有天賦,努力也沒有用,可你不一樣,你怎麼能放棄呢?我決不會同意的。」

李楓然:「當初讓我彈琴的時候,你沒問過我的意見;現在我不想彈了,你也不管我的意見。」

馮秀英:「那是因為現在的你簡直是在無理取鬧!」

李楓然:「媽媽,這麼多年,你問過我指法練習得怎麼樣,節奏怎麼樣,琴怎麼樣……但是你問過我累不累嗎?你問過我開不開心嗎?」

馮秀英:「楓然,學習從來沒有輕鬆的捷徑能走。水子訓練不累嗎?聲聲上學開心嗎?你看看你的朋友們,他們都在為自己的夢想努力。你呢,原本是孩子裡最聽話的最有天賦的,結果呢?偏偏在這個最關鍵的時候鬧叛逆?!」

李楓然:「哦。原來我是叛逆了。」

馮秀英:「你回來,楓然,我絕對不允許你放棄夢想。」

李楓然:「媽媽,鋼琴家究竟是我的夢想,還是你的夢想?」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