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二月,元宵節還沒過,高三生已開始寒假補課,正式進入高中最後一學期。
各地藝術生考試陸續開啟。沈卉蘭陪林聲去了上海。
馮秀英下了死命令不準李楓然去北京,沒收了他所有零花錢,說考上了也不准他去。但李楓然堅持要走,梁水買好了兩人的火車票。
馮秀英氣得去找康提,要她管管梁水。結果梁水跟馮秀英單獨講了十分鐘,也不知他說了什麼,馮秀英一言不發地走了。第二天,她沒有阻攔李楓然。後者和梁水一起上了火車。
梁水的腿好得差不多了,正常行走已完全沒問題。兩人次日抵達,在中央音樂學院附近找了家酒店住下。其他藝考生都有家長陪同,李楓然身邊只有梁水。
那天北京風很大,天空陰霾,整座城市看上去灰濛濛的。
梁水陪著李楓然走到學校門口,說:「進去吧。」
李楓然看他:「你去哪兒?」
梁水說:「四周轉轉。」
李楓然說:「別在外面等我。太冷了。」
「嗯。」
李楓然隨其他考生進去了,他裹著件黑色羽絨服,冷風吹得他的頭髮在飛。
梁水原地站了會兒,一旁有個家長瞧見了他,好奇地問:「你也是特長生?」
梁水說:「是啊。」
這個家長問:「你是不是中戲、北電也都報了?上海的要去試嗎?」
「啊?」梁水說,「我是體育生。」
這個家長一愣,笑起來:「我以為你報考表演的,長得真的挺好看的。」
梁水不大好意思地笑了兩下,站了幾秒,略尷尬地挪走了。
他不想回酒店待著,便四處晃悠。街上北風蕭瑟,參加藝考的女孩子被吹得瑟瑟發抖。他好奇地打量,猜測她們是學什麼的,偶爾對上目光,對方表情也很友善。
他忽就想起了蘇起。
想起小時候她披著床單,假裝是公主;戴著蝴蝶髮卡,假裝是香妃;拿著魔法棒,假裝是仙女。
想起她蹦蹦跳跳唱著happy baby,假裝是青春美少女隊的成員,是紅極一時的少女偶像。
她現在還有這個夢想嗎?
冷風吹過,梁水從兜裡掏出手機,他忽然很想聽聽她的聲音。但這個時候,她應該是在門窗緊閉的教室裡認真上課。
他迎著冷風吸了口氣,坐到路邊的花壇臺子上發呆,動了動自己的左腳踝。
他的夥伴們、全國各地的少年們都在努力著。他卻忽然停下來了。
他插著兜低著頭,又動了動左腳踝—你啊,怎麼這個時候給我拖後腿?
手機突然響起,竟是學校小賣部。
這默契!
他立刻接起:「七七?」
「水砸!」她聲音一貫地明媚清亮,梁水抬起頭,面前冬季灰暗的小巷明朗了起來。
「你幹嗎呢水砸?」
梁水拿右腳踢了踢水泥地:「李凡去考試了,我在等他。」
「外面啊。不冷嗎?」
「我先轉轉,過會兒再找家咖啡館。」
蘇起安靜兩秒,似乎在判斷什麼:「咦?你坐在路邊?」
「啊。」梁水聽見她那頭的《運動員進行曲》,是課間操時間。
「水砸。」蘇起說,「路造剛跟我開玩笑,說要是高考考不好,就復讀一年呢。」
梁水不作聲。
「我們上學本來就比別人早一兩年,明年再上也不遲,就算明年上,都還比同學小一歲呢。」蘇起開朗地說。
梁水淡笑:「我知道。」
「你不要一個人在外面瞎想聽見沒?明年你去考試的時候,我可以陪你呀。路造應該也在北京呢。」
「知道了。廢話那麼多。」
「嘁!」
他心思一動,忽然問:「你小時候想當明星的,現在還想嗎?」
「哎,你知道我嘛,三分鐘熱度哈哈。我現在覺得上大學很好欸。」
「挺好。」
「不跟你講了,我要去做操啦。你別在外頭吹冷風啊。」
「好。你慢點跑。」
「拜拜。」
鬧鬨鬨的話筒安靜下去,梁水眯眼望天空,深吸一口氣,起身走了。
待李楓然考試完畢,兩人返程。
回去仍是睡臥鋪,夜裡兩人坐在小桌板旁吃泡麵,李楓然忽然開口:「你早就有話想跟我說了吧?」
梁水抬了下眸:「嗯。」
「說吧。」
「李凡,你確定喜歡作曲?」
李楓然拿叉子挑起一團泡麵,說:「喜歡。」
梁水點點頭,又問:「那你確定不喜歡彈鋼琴?」
李楓然沉默。
梁水繼續:「鋼琴家是你媽媽希望的。但你真的不喜歡,很討厭嗎?」
麵湯的熱氣飄浮在兩人之間,彼此的眼神都有些氤氳。
李楓然低頭吃麵。
梁水說:「你想做的事,我一定支援。但我怕你只是為了抗議你媽媽,就忘了你的想法。你可以做你喜歡的,但不要故意去牴觸她喜歡你做的。」他說完覺得很繞口,胡亂撓了下腦袋瓜,皺眉看他,「聽明白了嗎?」
李楓然輕點頭:「明白。」
梁水點到為止,鬆了口氣,拿起叉子繼續吃麵。
李楓然看了他半晌:「憋了很久吧,來的時候怎麼不說?」
梁水從碗裡抬起眼皮,笑容有些散漫狡黠:「來之前說你會聽嗎?好歹我陪你一趟,有苦勞,說話也更有分量了,是不是?」
李楓然一想,竟然無奈地笑了下,說:「所以你希望我選擇茱莉亞,繼續彈鋼琴?」
「也不是。」梁水收了笑,思索片刻,說,「我在網上查過,茱莉亞也有作曲專業,比央音更厲害。你可以選修,先了解再做決定。你雖然自學了作曲,但還是門外漢的眼光。別急著把鋼琴這條路堵死。」
火車在鐵軌上晃盪,窗外黑夜無邊。
「李凡,你要一條路走到金字塔頂尖。天賦、機遇、運氣、提攜,不是每個人都有的。你離那裡很近了,現在掉頭,我怕你過幾年後悔。如果我是你,我會先去更大的舞臺看看,我的鋼琴是不是真的無法突破瓶頸了,我喜歡的作曲是不是真的就能做到比彈琴好?」
李楓然默然片刻:「我怎麼覺得你是有感而發?」
梁水一笑,竟有些苦澀:「記不記得在上海,我們說,離最頂尖還有一點距離?」
「嗯。需要很長很長的時間磨鍊。」
「鋼琴家、作曲家,你可以磨鍊一輩子,但運動員不行。說白了就是吃青春飯。留給你爭取榮耀的時間,只有那麼幾年。過了,就永遠沒有了。」
李楓然不知該如何安慰他,說:「考大學也挺好的。」
「是啊。」梁水挑挑眉毛,又是那副不羈的模樣了,「明年試試中戲、北電。」
李楓然一愣,繼而撲哧一笑。
火車哐當,晃盪著駛向雲西。
李楓然回了省城上學。剩下三個人繼續高考衝刺。
梁水今年不高考,也不能劇烈運動,只能保持基本的體能訓練,順帶跟著上上文化課。
離高考還有一百天,雲西一中舉行了高考百日誓師大會。高三年級十五個班在操場列隊,進行升旗儀式、校長講話。
魯老師是優秀教師代表,他在臺上說:「求學之路,千難萬苦,老師為你們保駕護航;攻堅克難,決戰百日,老師與你們同在;同學們,加油,我們高三教師團隊一定會為你們傾盡所有!」
之後是學生代表講話,對三好學生、優秀學生幹部進行表彰。
蘇起是三好學生之一,和另外十幾個三好學生、優秀學生幹部一起上臺領獎。
梁水站在隊伍裡遠遠地瞧她,她笑得很燦爛,像太陽花兒一樣。
大會進行到最後,是高考誓師。
高三學子齊聲吶喊:「十年寒窗,百日苦戰,為夢想終生不悔;厲兵秣馬,勇攀高峰,博未來一生無憾!」
豪氣沖天的喊聲在操場上空震盪,高考正式進入百日倒計時。
每個班很快分出了幾撥陣營,有奮力拼搏的,中規中矩的,一切隨緣的。有人向「985」、「211」衝刺,有的在一本線掙扎,有的想努力考進二本,有的則完全放棄。
初中畢業時,大家還很懵懂,對學校沒有太多的概念,大家永遠是平等的。如今三年過去,他們已走到高考—人生最大的分水嶺前。
只不過那個時候身處其中的很多學生並沒意識到這一點,仍按著兒童時代的模式隨波逐流、一切隨緣地往前走著。
就像蘇起,她雖努力好學,想考名校,但她並沒深究過這背後的緣由和意義。
那時的高中生們,多半仍是懵懂的,沒有功利心的—劉維維只能考三本,這並不妨礙她和蘇起是好閨密。
成績已然無望的同學也沒多沮喪,仍舊每天快樂地上學。高考在大家眼裡不過是一個節點,過了這個節點,去另一個階段而已。
在蘇起眼裡,就是接下來要上大學了而已。
和班上其他同學一樣,她訂了《求學》雜誌,時不時翻看學校資訊。那天路子灝轉過來跟吳非和她討論《求學》。
梁水恰好經過,問:「你們想考什麼學校?」
吳非說:「華科。」他現在的分數,考華科沒問題,還能選頂尖的專業。
路子灝說:「人大吧。」他現在在他們班穩定第一,連吳非都追不上。
梁水看蘇起,蘇起飛快地翻動著雜誌,忽然一指,抬起頭來,眼睛亮亮的:「我要考北航!」
三個男生一看,就見雜誌上寫著:北航男女比例極度失衡。
蘇起眼睛亮得像燈泡:「這個學校全是男的!肯定有很多帥哥!」
梁水:「……」
吳非:「……」
路子灝:「……」
路子灝捂臉:「我感覺回到了花苗小學,你說要嫁給乖乖虎的時候。」
梁水鄙視一句:「花痴!」
蘇起:「我就要!」
梁水哼了一聲,回到座位,看了一眼蘇起,她翻著書,很興奮的樣子。
他身處坐滿了同學堆滿了複習資料的教室,覺得一切都與他無關。
他憋悶得慌,起身走出教室,去欄杆邊吹風。
如今已是三月末,春意盎然,清風正好。
蘇起翻著雜誌,不經意扭頭看梁水,座位是空的,再尋一眼窗外,見他趴在欄杆上。清風拂動他的髮梢,他的側臉莫名地有些寂寥。
她扔下雜誌,蹦出教室去,跳到他身邊:「水砸,請你吃糖!」
她手心有一顆淡黃色的檸檬八寶糖。
梁水接過來,撕開塞進嘴裡,臉頰上頓時鼓了個大包。
蘇起把兩隻手伸出欄杆外,抓著風,說:「你是不是快要走了?」
梁水說:「嗯。下週回省城。」
蘇起歪著頭想:「休息了半年,還跑得動嗎?」
梁水含著糖笑了下,看著風中她的手,細細的,白白的,不知在胡亂抓些什麼。
他不答話,她也不說了。
走廊上,同學們走來跑去。
兩人靜靜吹著風,蘇起把手收回來,忽然說:「遲一年也沒關係的,我會在北京等你。」
梁水的心忽然如熨帖的春風拂過,轉眸看她,碰上她匆匆瞥來的眼神。她極力裝作友好的語氣,但話已出口,莫名地心虛,眼神也閃躲,抓在一起的手指更是扭得無處安放。
好在忽然響起的上課鈴解救了她,她快步跑回教室坐下,翻開課桌蓋埋頭找書,餘光瞥見梁水從她身邊走過去了。
梁水回到座位,多看了幾眼她的背影,教室裡充斥著忙碌開桌拿書的響動,莫名有種熟悉的暖意。
正想著,蘇起放下課桌蓋,忽然無意地回頭看他。
兩人目光恰恰碰上,都愣了愣,一秒間移開。
他抽出課本翻開,開始聽講。
蘇起低頭做筆記,微微呼氣。
教室裡忽然喧鬧起來:「哇!」
蘇起抬頭,一隻燕子誤入教室,橫衝直撞。
高三枯燥無聊的課堂迎來一線生機。一張張面無表情的臉上重煥光彩,期盼地望著那隻燕子。
那可憐的燕子受了驚嚇,振翅亂撞。好心的同學趕忙開窗,可燕子哪裡分得清,頻頻撞上玻璃,看得蘇起一陣肉疼。
一幫同學仍在瞎指揮,老師說:「大家別亂動,別嚇到它。」
大家紛紛回到座位坐好。
教室安靜下去。燕子飛到窗欞上站好,扭著小腦袋,眼睛滴溜溜地轉,或許是撞累了,也不飛了。
坐在一組後排的梁水忽然慢慢起身,爬上課桌,他極緩地站起來,眾人屏住呼吸,他朝窗欞上的燕子伸出手。那燕子正扭頭看別處,沒注意到他的手伸過來。正當它扭頭時,梁水眼疾手快,迅速抓住了它。
燕子立即掙扎,梁水迅速跳下桌子,手伸出窗外一鬆,燕子振翅飛去。
班上同學發出「哇」的感嘆。
隔著重重移動的人影,蘇起又看了眼他的方向,兩人目光剛對上,就被閃動的人影遮住了。
一場風波消停,又恢復了正常的上課秩序。同學們都埋下頭,奮筆疾書。
梁水記著筆記,看向黑板。前邊同學一晃,他看見了蘇起的側臉。她正凝神聽講,眉心微蹙,微抿著唇。少女額頭飽滿,鼻尖小巧。
他鬼使神差地在稿紙上畫了一筆,那彎曲柔軟的弧線是她的頭髮,一筆下去,沒忍住又畫了一筆,一發不可收拾。她的額頭、眼睛、睫毛、鼻樑、嘴唇、下巴……一點一點,全出來了。
直到下課鈴響,同學們都去吃飯了,他還坐在教室裡修改描繪。他並不是專業畫手,但一點點琢磨出來的模樣,竟和真人有七八分神似。他越畫越像,忍不住反覆潤色把她畫得更像。
給她耳朵畫陰影時,突然一隻手伸過來:「哎喲!這畫的誰啊?!」
程勇拿起來一看,眼睛瞪得滾圓,給周圍同學看:「這是我們班誰?」
一圈同學湊過來。
梁水霎時紅了臉,扔下筆起身去搶,程勇躲開,笑道:「是不是蘇起?」
男生女生都搶著看,梁水又是尷尬又是氣惱,又想搶又怕把那紙撕壞,捏著根鉛筆站在原地,簡直進退兩難。
他本就是風雲人物,教室裡的人全圍過來:
「畫得好像啊。」
「真的是蘇起。」
「哦—」大家起鬨大笑。
梁水:「給我!」
「梁水臉紅了!梁水臉紅了!」有人叫道。
梁水臉紅到了耳朵根,只道:「還給我。」
同學們也不鬧他,還了回來。
梁水接過畫紙,埋頭坐下。幾個同學還湊在他身邊,圍觀欣賞。
「真好看!」
「你怎麼畫的?」
「畫得真的很像啊。」
梁水心亂如麻,拿書擋住了,轟人:「走走走,看什麼看!」
就在這時,蘇起和劉維維吃飯回來,蘇起從後門進來,扔給梁水一碗打包的米粉,說:「你怎麼沒去吃飯啊?」
梁水猛的一見她,嚇了一跳,一張口,竟結巴了:「我—」
一旁,程勇叫道:「他沒時間吃飯,談戀愛去了。」
蘇起莫名其妙:「啊?」
梁水滿臉通紅,起身去揍程勇,程勇大叫著跑出去,兩人追殺著拐進了樓道。
蘇起站在原地,一頭霧水:「他們幹嗎?」
後排幾個女生大都是張餘果的朋友,沒作聲。
有個男生笑道:「他桌上那本書你翻開。」
蘇起翻開一看,就見一幅黑白鉛筆畫,畫中的女孩側臉仰望著,神情認真,面容姣好。
蘇起一怔,心跳都亂了兩下,轉身就往自己座位上走,走了兩步發現手裡還拿著畫兒呢,又趕緊小跑塞回去。
男生們全起鬨了:「在一起!在一起!在一起!」
蘇起面紅耳赤,手忙腳亂之際,男生們不知看到了什麼,忽然都安靜下去,各自坐好,翻出書本。
蘇起回頭,教導主任不知什麼時候巡視到他們班來了,正一臉陰沉地看著他們。
……
梁水追著程勇在操場上跑了整整一圈,倒不是多生氣,只是滿心的尷尬、忐忑、無措,不知該如何發洩。
程勇跑不動了,筋疲力盡:「我輸了,別跑了。」
梁水追上他,卻也意興闌珊,滿腔的忐忑羞赧無處得解。一想到要回教室,頭皮就直髮麻。
怎麼跟蘇起解釋?
送你的生日禮物?屁,生日早過了。
最近有什麼節日?
清明節。
梁水捂了下臉,煩躁地哼出一聲:「啊—」
程勇鉤住他肩膀,問:「你真喜歡蘇起?」
梁水跟踩了尾巴似的,條件反射般地就要否認,可話到嘴邊卻說不出來。
我不喜歡她,這話他說不出口。
這一刻,心忽然就定了定。
塵埃落定般。
他不作聲,不爽地掀開他的手,往樓上走。
程勇跟上:「我跟你講,等高考完,起碼有五個男生要跟蘇起表白。連吳非都喜歡她。」
梁水扭頭看他。
「別不信。我同桌是他舍友,說他在宿舍總提蘇起。」
梁水沒說話。
「不過啊,我覺得,蘇起喜歡你。」程勇拍拍他的肩膀。
梁水心頭一震,想信又不敢信,故作灑脫道:「嘁。她對我一直這樣,初中就是,你又不是不知道。」
程勇叫:「所以我初中就覺得她喜歡你啊。」
梁水徹底不信了:「放屁。」
程勇無語搖頭,還要再說,梁水卻無心聽了。他走到後門邊停下,手足無措,不知如何進去。
他探頭看了眼,教室裡學生來了一半,蘇起不在。那碗米粉還在他桌上。
他稍鬆了口氣,腳步很輕,幾乎是飄進了教室,剛落座,旁邊男生就說:「蘇起被教導主任叫走了,還有你那張畫。」
梁水一愣,立刻衝出教室。
他飛奔過走廊,衝到樓道口,差點兒撞上迎面來的同學,「對不起!」他飛速衝下教學樓、小操場,直奔高二副樓而去。
教導處辦公室內一溜兒三張辦公桌,兩個副主任剛吃完晚飯,正坐在桌旁喝茶。
教導主任面色鐵青,將那畫拍在桌上:「你是高三的學生吧?啊?!高考還有幾天,還有心思談戀愛?能上清華、北大嗎?啊?」
蘇起耳朵血紅,爭辯:「我沒有談—」
「還狡辯!蘇起你別以為我什麼都不知道,你就是個問題學生,你要我一筆一筆跟你算賬?你讀高一時跳的那個什麼流氓舞蹈,我聽人說都害臊!你在你們班天天沒事跳舞扭腰瘋瘋鬧鬧的,有沒有點學生的樣子?一堆男生喜歡你就挺得意是吧?你也就成績好點兒,你們班主任護著。但我告訴你,現在的考試成績都不作數,高考才算!你這麼搞下去,我看你連你班主任也要辜負!」
蘇起被這劈頭蓋臉的一番話訓得臉如針扎,冤枉道:「老師你血口噴人!我怎麼是問題學生了?我跟班上所有人關係都好,大家可以給我做證。我……」她喉中一哽,道,「跳舞怎麼就是耍流氓了?現在又不是封建社會!」
教導主任一拍桌子:「還頂嘴?知道封建社會是什麼嗎?半吊子搬出來用。這畫怎麼回事?年紀輕輕的不好好學習,儘想些情情愛愛,才多大就搞物件?上個月7班就有個搞得懷孕被退學的女生,真是不知廉恥!」
蘇起又氣又憤,又羞又恥,攥著拳站在原地直髮抖。目光瞥了一眼剩下的兩個女老師,她們都冷冷地看著她,彷彿她也是偷偷摸摸做了禁事的不要臉的女生。
她眼睛紅了,憤怒反駁:「我沒有!就算你是老師你也不能冤枉我!」
「好!我不冤枉你。現在叫你班同學來問,叫你家長來問!」主任道,「證據都在,我看你怎麼抵賴,等著全校通報批評吧。」
蘇起一聽要叫家長,更氣更急,腦子蒙得不知該說什麼,窗外一陣急速的跑步聲,突然一個身影闖進門,將她一把扯過去拉在身後護著。蘇起一瞬間就被那熟悉的身影罩住。
梁水喘著氣:「畫是我畫的,跟她沒關係。你有什麼衝我來!」
蘇起滿心委屈,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
「衝你來?」教導主任見識過樑水,兩人當年就較量過好幾回,他往位上一坐,指著畫,「承認早戀了是吧?那就叫家長,通報批評。」
「誰承認早戀了?」梁水說,「我就畫了幅畫怎麼了?您哪隻眼睛看到我跟她談戀愛了?」
主任一拍桌子,氣勢洶洶:「都畫了這種畫還狡辯!」
「哪條校規規定不準畫畫?!」梁水略抬高音量,比他還硬。
「畫這種畫就是思想骯髒。」
「淫者見淫,您思想骯髒,看東西就骯髒。這就是給我好朋友畫的畫。」
主任氣得指著他的鼻子要說什麼,梁水已迅速開口:「叫家長?您叫。我還是那句話,我跟蘇起是從小長到大的朋友,我們家長都清楚。主任,如果你冤枉了我們,家長來了,告訴你搞錯了,你就在週一升旗儀式上跟蘇起道歉!」少年斬釘截鐵,「你想好了就叫家長,在那之前,我要叫校長來做證!」
「你—」主任火冒三丈,卻被他堵得講不出別的話,轉道,「梁水你給我搞清楚了,你在我們學校借讀!不守規矩你就—」
「我是沒交借讀費贊助費嗎?」梁水問,「我哪裡不守規矩?我是跟人打架了欺負同學了還是辱罵老師了?我給我朋友畫了幅畫怎麼就不守校規了?您把校規拿出來指給我看,哪條說不能畫畫?」
主任氣得人站起來:「你—」
「哎呀,算啦,我看就是個誤會。」旁邊的女老師終於開口,打圓場,「主要是上個月學校出了不好的事,我們也怕你們做錯事影響未來。主任脾氣是急了點,但出發點是好的。你們沒早戀就好,現在快高考了,好好學習才是最重要的。」
教導主任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別人給了他臺階下,他就不澆油了。
但梁水繃著臉,說:「老師,你罵錯了人,就該給蘇起道歉。」說著把蘇起從背後扯了出來。
蘇起臉上還掛著淚,慌亂而惶然,梁水一見她那樣子,剛才一番對質下去的火又噌地冒起來,惱道:「老師做錯了事不道歉嗎?!」
蘇起拉了下樑水,眼淚又湧了出來。
教導主任皺了眉,那女老師又說:「梁水啊,這事兒呢大家都退一步,我看—」
梁水冷道:「為人師表以身作則這句話是狗屁?!」
女老師一怔,不講話了。教導主任冷臉數秒,終於說:「蘇起,這次是老師誤會了,你別往心裡去,繼續好好學習,爭取考個好成績。」
梁水對這「道歉」不滿意,還要說什麼,蘇起用力拉了下他的手,忙說:「知道了。走吧水砸……」
梁水錶情很差,抓起桌上的畫就走。
「梁水!」教導主任說,「你不用在我面前橫!你自己是個什麼樣子,有沒有耍流氓,有沒有思想骯髒,你心裡清楚。你這混子性格不改,要吃大虧的。」
蘇起一聽這話,就要反駁,梁水卻不搭理他,拉著她走了。
一路走到小操場旁的楓樹下,梁水才停下來,原地深呼吸好幾次,才稍稍順了口氣。
回頭一看,蘇起耷拉著腦袋,眼圈紅紅的,一滴眼淚吧嗒掉下來。
梁水看得心裡難受,煩道:「他是不是罵你了?」
蘇起原本還好,他這一問,她更委屈了,眼淚汪汪道:「就……他說我喜歡故意勾搭男生,」她眼淚嘩嘩地掉下來,顫聲哭道,「我哪有呀?」
梁水惱火了:「他就是一個傻×,你別理他。你是什麼樣的人,大家心裡都清楚。」
蘇起抽了抽鼻子,「嗯嗯」地點頭。
梁水瞧著她,眉心越皺越緊,說:「你別哭了。」
蘇起又點頭:「嗯。可是—他好煩啊,每次都汙衊人。剛才他說你,我就想說他的。你根本就不是他說的那種人。」她眼淚又出來了。
梁水一愣,倒沒料到她會在意這句話。
「他說話真的很難聽,他憑什麼說你耍流氓思想骯髒?」蘇起抹著眼淚,嗚咽道,「他憑什麼冤枉你早戀,冤枉你喜歡我呀?」
世界忽然靜了一瞬。
下一秒,他低了聲音:「要是,他沒冤枉我呢?」
蘇起一愣,猛一抬眸,撞上他的目光。那一刻,正好晚風輕拂樹梢,夕陽從搖動的樹葉縫隙裡漏出來,一片片如蟬翼在視線中閃爍。
梁水的眼神又清又亮,認真、忐忑、篤定、緊張,什麼情緒都有。
她腦子全然蒙掉,呆呆地和他對視數秒,只覺得心越跳越快,呼吸困難,慌忙就別過眼神去。呆滯一瞬,又覺得眼上的淚痕幹疼得很,低頭揉了揉眼睛,揉完不自覺地再次迎視他。
正巧到了校園廣播站時間,忽然響起許巍的歌:「曾夢想仗劍走天涯,看一看世界的繁華,年少的心總有些輕狂……」
兩人就那麼你看著我,我看著你。
梁水以為自己天不怕地不怕,但那一刻,他了。
他也後悔自己一時太沖動,這個時間點,不該攪亂她心緒。
「當我沒說。」他微吸一口氣,確定道,「回教室吧。晚上有測驗。」
蘇起不吭聲,跟在他背後默默走。他的背影沉默而緊張,手插在兜裡,背脊挺直。
怎麼可能當他沒說,她其實心有竊喜。只是這個時機……
走了好久,才聽見他在前頭說:「班上的男生,我會跟他們講,不要開你的玩笑。再說,我下週就走了,應該沒什麼事。你不要受影響。」
蘇起跟他走進樓梯間,輕聲:「你去省城了要照顧自己。」
梁水沉默,又聽她聲音細細的,因為剛才哭過,鼻子仍塞著:「累了就要休息。別勉強,別再受傷了。」
許巍的歌仍在唱:「曾讓你心疼的姑娘,如今已悄然無蹤影,愛情總讓你渴望又感到煩惱,曾讓你遍體鱗傷。」
梁水走在前頭,一步一個臺階,沒有回頭。
「dilililidilililidenda……」悠揚遼遠的歌聲在校園上空迴盪。
樓梯間裡灑滿餘暉,他說:「你高考之前我應該沒空回來了。你要加油。」
蘇起點頭:「你也是。」
兩人一前一後走到教室後門口分開,梁水從後門進去,後排的男生開始起鬨。他給了個眼神,大家都消停了。蘇起從前門進了教室,坐到自己位置上,翻開物理練習冊,坐了好久好久,才收了心,提了筆。
三天後,梁水回省城重新投入訓練了。聽康提說,他成績不錯,傷病修養這段時間雖有些影響進度,但再練一兩個月,能追上傷前水平。
蘇起和路子灝、林聲仍會時不時跑去小賣部給他和李楓然打電話。她和他的對話多半有夥伴們在場,一切都很自然,彷彿那天的事沒有發生過一樣,更像是達成了某種默契。
只是偶爾夜深,蘇起坐在書桌前,想起他,便偷偷翻開高二下冊的物理書,看一看夾在裡頭的那幅畫。
檯燈下,鉛筆跡閃著熒光,畫上的她很漂亮。她想,原來她在他心中是這樣的。
看著看著,又不免心跳加速,面紅發燙,便趕緊合上書繼續寫作業了。
四月初,林聲和李楓然的藝考成績出來—都通過了。接下來只看文化課。
沈卉蘭得知林聲過了藝考,激動得哭了,反倒是林聲,到了這一步開始緊張起來,怕文化課有失,學習更加努力了。
春去夏來,花落葉茂。五月一來,高考近在眼前。這次畢業,大家目標都聚焦高考,並沒有多少人注意到「離別」。班上也不像初中那樣流行同學錄,畢竟費時又費力。
但蘇起還是準備了帶鎖的小本子,讓跟自己玩得好的同學寫了臨別寄語。
五月末,做課間操時,廣播裡沒再播放《運動員進行曲》,而是放了首《二十年後再相會》。
來不及等待來不及沉醉,噢來不及沉醉。
年輕的心迎著太陽,一同把那希望去追。
我們和心願心願再一次約會,
讓光陰見證讓歲月體會,我們是否無怨無悔。
音樂激勵人心卻又懷舊悵然,蘇起跟著劉維維下樓做操,說:「哎,學校最近總放這種歌。」
什麼《曾經的你》《睡在我上鋪的兄弟》《同桌的你》《一生有你》,搞得人無端悵然。
晚自習前廣播站的歌曲越來越煽情,高三教室裡的書本資料越堆越高。直到進入六月,學生們才開始把複習資料往家搬。
六月六日佈置考場,五日沒有晚自習了。那天下午,高三的教室課桌恢復了高一時期的乾淨清爽,沒了成堆的書本資料。每個同學的臉都格外清晰。
到了下午,高三學生們已有些心不在焉。各自什麼水平,早已塵埃落定,倒是離別的愁緒姍姍來遲,潮水一樣慢慢湧來。
下午最後一節課前,團支書在黑板上寫了一句:「老魯,我要走啦。高中三年,謝謝您了!—付遙」
漸漸地,越來越多的人跟著在黑板上簽名、寫寄語:
「13班的同學們,我愛你們!高考加油啊!」
「十年後我們再相會!」
「老班,高中三年,承蒙照顧,謝謝你啦!還有大家,我愛你們!—蘇起」
上課鈴響,蘇起坐回座位,面對著滿黑板的留言,忽然就有了絲留戀和傷感。
最後一節課是語文課,但來的是魯老師,他走進教室,像往常一樣隨手拿起黑板擦要擦黑板,一轉身看到滿黑板的留言,頓了一頓。
他長久地看著黑板,像要記住上邊的每一句話。
教室裡很安靜,大家都看著講臺和老師,彷彿過去三年的每一節課都沒有如此認真過。
魯老師最終回身,把黑板擦放在講臺上,笑道:「這三年,做大家的班主任,我也非常開心,非常榮幸。我自認教育你們盡職盡責,沒有私心。以後你們會有更廣闊的路和人生,我不指望你們記得我,只希望你們努力拼搏,做個好人,老師就知足了。」
他眼眶有些溼潤,班上有幾個女生輕輕哭了起來。
老師又笑道:「沒事兒,以後暑假常回來看看。」他讓班長和團支書拎來了全班同學的高中畢業證,開始發放。
他清了清嗓子:「我再交代下高考注意事項,晚上一定要睡好,千萬別遲到,准考證別忘帶,別忘記塗答題卡填姓名。遇到難題不要急,把能拿的分數都拿下來。全部考完之前,不要對答案,不要交流。萬一哪個科目沒考好,也不要影響心情。」
蘇起從班長手裡接過畢業證,看見自己的照片上印著「雲西市第一高階中學」的鋼印。
「老師的手機號在這裡,大家都記下,有什麼事,一定要第一時間給我打電話,我會想辦法給你們處理。」
他說得很慢,一項一項交代完,這節課也沒有別的內容上了。
不知誰忽然問了句:「老師你是雲西人嗎?」
魯老師笑起來:「我說雲西話不是雲西人?」
「為什麼當老師啊?」
「沒為什麼,當初高考報了師範大學。」
「老師你高考的時候緊張嗎?」
「不緊張,就跟平時測驗一樣。」
「老師你什麼時候結婚啊?」
鬨堂大笑。
「我們上次在街上看見你和你女朋友了。」
又是鬨堂大笑。
「師母長得真好看!」
笑聲一片。
最後一堂課,老師和學生間的距離徹底消失,大家暢所欲言聊了一節課,直到下課鈴響。
這次,所有同學都不希望下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