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魯老師還是走到講臺上,說:「下課吧,同學們。祝你們高考順利,前程似錦。」
這時,班長程勇忽然喊了聲:「起立!」
「唰唰唰」五十幾個少年齊齊站起,鞠躬敬禮:「謝謝老師!老師再見!」
魯老師的表情有些掛不住了,扯出一絲笑,連連道:「再見!再見!高考加油!」他走到門邊,又說,「蘇起,把黑板擦了。」
老師一走,班上同學清理各自課桌內剩餘的書本,打掃教室,倒垃圾。隔壁班有人瘋狂喊著:「我要畢業啦!」
「雲西一中!我要走啦!」
「高中!再見啦!」
對面教學樓高二、高一的學生回喊:「高三的!加油啊!」
「高考往前衝呀!」
此起彼伏的喊聲在教學樓間迴盪,蘇起拿黑板擦把黑板上的字跡一點一點擦乾淨,白色粉末成片下落。
她收拾好書包,把課桌清理乾淨,原想在學校逗留一會兒,但同學們大都散去,整棟高三教學樓逐漸空蕩,只有書本草稿紙折成的紙飛機漫天飛舞。
廣播站忽然放起了《藍蓮花》:「沒有什麼能夠阻擋—你對自由的嚮往—天馬行空的生涯—」
她吸了一口氣,懷著對過去的惆悵和對未來的激越,和遇見的每個同學說著「高考加油」,和路子灝林聲一起回家了。
那晚,蘇起看完錯題分析,準備早點兒睡覺,程英英過來掀開她蚊帳,把手機遞給她,說是梁水的電話。
蘇起有些心虛地接過,等她走了,才小聲說:「水砸?」
梁水沒別的事,給她高考加油。他說:「明天我就不給你打電話了,免得你緊張。」
蘇起撲哧一笑:「我才不緊張呢。」沉默了一秒,「好吧,有一丟丟。」
梁水在那頭低笑了聲,問:「明天準備幹嗎?」
「早上去看考場,就沒別的事了。」
「還複習嗎?」
「不復習了。我剛看了幾道錯題,感覺越看越沒底。」她終究還是有絲忐忑的,在涼蓆上打了個滾,說,「我還是別想了,放鬆心情先。」
「怎麼放鬆?在家待著?」
「嗯。反正蘇落放假,我一不高興就打他。」
他撲哧一聲,懷疑:「你現在還打得贏?」
「他敢還手?哼。」
兩人閒聊了一會兒,前屋電視忽然關了,蘇起擔心程英英多想,忙說:「我媽媽可能要睡覺了。」
梁水明白她的意思,道:「這兩天好好睡覺。」
「嗯。」蘇起說。
安靜。
仲夏夜裡,窗外蟲兒輕鳴。
蘇起臉發熱了,問:「你怎麼不掛電話啊?」
那頭,少年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說:「你先掛吧。」
蘇起又在床上滾了一下,撥弄著蚊帳,有些不捨,還不想掛呢,但屋外程英英走過,她怕她聽到,只好說:「那我先掛啦。」
他低低的:「嗯。」
蘇起掛了電話,扭頭將臉對著床上的電扇,吹得睡衣鼓鼓的,散了一絲熱氣,才把手機還回去。
她側臥在涼蓆上,放空了會兒,對自己一笑,正要睡覺,程英英又來了,說李楓然的電話。
蘇起高興地接過來,想也不用想,他是給她高考加油的。
「風風你也加油。」蘇起說。
「嗯。我本來想明天回來看你,但明天要見老師的一個朋友。」
「不用啦。來來去去多麻煩,再說你自己也要考試呢。」蘇起說,「咦?你高考前都不休息的啊?」
李楓然不答,笑了下。
「那考完了你會回來找我玩嗎?」
「八月吧。」
「唉,楓然同學還是這麼忙,你要按時吃飯知道嗎?」她唸叨。
李楓然輕笑一聲,原本是給她打氣的,結果被叮囑了一番:「知道啦。」
……
第二天一早,蘇起和路子灝一起去看考場。一中分配考場時,耍了小心機。成績較優秀的留在本校,其餘則安排在幾個初中考場。林聲的考場在和誠,好在離家也近。
蘇起的考場正好是高一10班,是梁水高一時的教室。
看完考場回家,剛進門喝了杯水,就有人敲門。
蘇起回頭,嚇了一跳—
梁水單手插兜,靠在門邊含笑看她,夏天的陽光照在他頭上,籠著一層光暈。
蘇起又驚又喜:「你怎麼回來了?」
梁水咬著下唇,身子往後一傾,探頭看看巷子裡沒人,才說:「來看你啊。」
蘇起心一怦,做狐疑狀:「真的假的?」
梁水晃了下手裡的摩托車鑰匙,說:「出不出去玩?」
「兜風?」她當然想了,正愁這一天怎麼虛度呢,「路造爸爸的車?」
「嗯。」
車停在巷子口,梁水跨坐上去,蘇起麻溜地爬上去坐好。她想了一想,還是伸手抓住了他腰間的t恤。隔著一層薄布,她拳頭輕靠在他腰間,少年的腰精瘦精瘦的,溫溫的。
梁水沒吭聲,假裝沒在意,發動摩托,一下子帶她衝上了堤壩。
剛衝上去,江邊拉沙石的大貨車經過,梁水猛一剎車,蘇起一個慣性撲到他後背上。
少年的身體緊實而熨燙,蘇起抿緊嘴唇,往後坐好。她扭過頭去,假裝躲避車揚起的灰塵。
梁水後背酥麻一片,卻仍是裝作沒在意,眯著眼,耐心等大貨車經過。
正是夏天,陽光正好。
車一過,摩托重新啟動。
蘇起探出腦袋:「我們去哪兒玩?」
「隨便哪兒。」梁水懶懶揚聲道,「帶你去流浪!」
蘇起一歪頭,望著藍天眯眼笑:「好吧。」
他們沒走向城區,而是朝另一個方向駛去。長江大堤綿延無盡,一邊是北門街區凌亂無章的平房矮樓,掩映在茂盛翠綠的白樺林間;另一邊是煙波浩渺波浪翻騰的長江。現在還沒到洪期,但長江水位已上漲不少,江面開闊浩瀚,與藍天接為一色。
摩托馳騁,江風湧動,蘇起只覺得心胸跟著天地開闊起來,暢快無比。
她叫道:「我太喜歡長江啦!」
梁水在前頭笑了一下,他載著她一路沿江飛馳,彷彿在和奔流的江水賽跑。蘇起看到江水中一塊漂浮的木板,叫道:「水砸,我們超過它!」
「好!」他加速,跑贏了湧動的波濤,飛馳向前。
少年忽然迎風唱起了歌:「多少人曾愛慕你年輕時的容顏,可知誰願承受歲月無情的變遷……」
少女跟著和聲唱:「多少人曾在你生命中來了又還,可知一生有你我都陪在你身邊!」
他們唱著,笑著,越走越遠,彷彿走到了城市的另一端,彷彿已走出雲西。北門街區早就被拋在後面,再也看不到人家。大堤兩邊,一邊是江水,一邊是樹林農田。
天高地闊,荒無人煙。
蘇起在風中喊:「這是哪兒?」
梁水答:「不知道!」
不用知道。
天地間只剩下了一條路,他和她,再無其他。
蘇起迎著風笑,暢快無比。忽然,她扶住梁水的肩膀,從摩托後座上站了起來。梁水見狀,稍稍放慢車速。
蘇起叫:「不用!」
梁水於是作罷,說:「靠著我!」
蘇起在行進的摩托上緩緩站起,顫抖著,她貼近梁水,雙腿靠緊他單薄的後背,很快就感受到他後背傳來的力量支撐著她。
他知道她想幹什麼。
她雙腿抵著他,慢慢站穩,緩緩鬆開摁在他肩頭的雙手。她張開雙臂,如鳥兒般展翅。
摩托飛馳,江風鼓起她薄薄的夏日衣衫,她覺得自己像一隻風箏,即將起飛,飛去更遼闊更高遠的天空,飛過長江,飛去看不見盡頭的地方。
梁水穩著車龍頭,後背用力撐著她;她身子前傾,以他為依靠。
狂風撲面,陽光燦爛,江水奔騰,樹林茂密,一條路通向永無止境的開闊地。她忽然很想大喊,就將雙手攏在嘴邊,大喊起來:「啊!!!」
一聲喊出去,整個心扉都透亮地敞開,她再次喊:「啊!!!」
「加油啊!」
「蘇起!加油啊!」
她放肆地喊叫完,忽然間,她迎風對抗緊繃的身體放鬆下去,猛地滑落回座位,身體擦著他的後背落下。
隔著薄薄的衣布,少男少女的身體彷彿忽然起了火,卻又不似火,更像是一種春日的溫暖。
蘇起的心怦怦亂跳,那一刻的依偎暖意叫她不忍放手,她不管了,順勢就摟住了梁水的腰,一閉眼,歪頭靠在他的後背上。
霎時間,她聽見自己的心臟劇烈搏動,似撞擊著他的後背,卻又像泡在溫熱的水裡。
狂風吹著他們的衣衫,攪亂他們的髮絲,蘇起安靜地閉著眼。
他們究竟是什麼關係,不管了。
反正這一刻,她就是想抱他了。
梁水渾身僵直,一動不動,生怕驚醒了她,她會鬆開他似的。但漸漸地,他放鬆了下去—她仍摟著他。
他就那樣帶著她一路馳騁而去。
他們沿著長江大堤出了雲西,到下午才折返回來。
回到南江巷,已快下午三點。
梁水把摩托停在巷子口,略一側頭看身後:「這幾天我就不打擾你了,你好好考試。」
蘇起探頭:「你要走了?」
「嗯,四點的火車。」
原來他是特意回來看她的。她慢慢從摩托車上爬下來,小聲:「路上注意安全。」
梁水好笑:「火車有什麼安不安全的?」
她還想跟他多說點兒什麼,就趕緊道:「哦對了,我的考場在高一10班呢!」
梁水一愣,笑:「那一定運氣好。」
「我也覺得!」
他把車還給路耀國,回家跟康提打了聲招呼。蘇起正在家裡頭喝水呢,就見他從門口經過。巷子裡太陽很大,他衝她笑了一下,招了招手,算是告別了。
那揮手的身影映在門框裡,跟一幅畫似的。
蘇起匆匆放下水杯,趕緊從冰箱裡拿出根老冰棒,跑到巷子口,叫:「水砸!」少年正插著兜快步跑上堤壩,回頭。
她跑過去,塞給他冰棒:「天氣熱。」
梁水接過來,笑了一下,腳步輕快地朝城區去了。走到半路,還叼著冰棒回頭衝她招了下手。
她站在堤壩上舍不得走,一會兒回頭看看江水,一會兒又看看他的背影。他走一段路,就回頭看她一下,雖看不清表情,但她知道他是笑著的。
直到他走到坡道邊,再次回頭,衝她招了招手,這下,就再也看不見了。
蘇起的臉被太陽曬得熱熱的,江風推著她走下坡,她情不自禁地揚起嘴角,她感覺高考一定會考好。
所謂「寒窗苦讀十餘載」,高考被賦予了太多太重的意義。但蘇起身處其中,並未有多深的體會。除了要提前搜身入考場,考完要在校園裡留上十五分鐘,似乎和以往的考試沒多少不同。雖考前有些緊張,真上了考場也就忘了。
那兩天,同學們都心照不宣,考完不對答案,直到最後一門理綜/文綜考完,才聚在一切熱烈討論。
最後一場考完,校廣播站忽然放起了《最初的夢想》,考生們一下子大笑起來。
蘇起在「又能邊走著邊哼著歌,用輕快的步伐」中,離開了校園。
校外有一些等候的家長,但不多。南江巷的父母們沒有來。
蘇起鬆了鬆肩膀,說:「這就考完了。畢業了。」
路子灝道:「感覺輕鬆了,但又感覺……唉。」
他說不清。
第二天報紙上印了正確答案,路子灝一早買了報紙對答案,估分660,蘇起620到630。林聲沒說具體分數,只說可能擦邊兒。
放下報紙,三人一對眼,發起了呆,不知該幹嗎了。忽然不用上學,叫一幫孩子很迷茫。
路子灝癱在涼蓆上,打了個滾,乾號:「給我數學題,我要做數學題!」
林聲嘆了口氣:「我還是去畫畫吧。」
路子灝抬起腦袋:「把你的畫架搬過來,我不要一個人,好無聊。」
林聲於是搬了畫架來,蘇起和路子灝坐在涼蓆上吹風扇,吃西瓜,看她畫畫,虛度時光。現在他們不會像小時候捏泥巴抓知了了,暑假枯燥得叫蘇起都想做數學題了。
路子灝嘆:「我想李凡和水子了。」
李楓然高考後出國進修,梁水仍在訓練期。蘇起也很想念他們,她原以為高考後的暑假會是最好玩的,不想卻是最惆悵的。
她還沒買手機,家裡也沒電腦,高考一完,昔日的同學就像斷了線的珠子散落各處。
六月末,成績出來。林聲過線了;蘇起估分很準,635分;路子灝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他考了689分。當晚校領導就給他打電話了—他是全市第一,把重點班的學霸都超過了。
去學校填志願那天,魯老師看到他倆,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線。當初一次善意之舉,把這「問題學生」帶到自己班來,結果回報了五萬的教師獎金和「教出了清華學生」的榮耀。
他倆是班上第一、第三名,吳非第二,考了646。
路子灝報了清華,吳非報了華科,蘇起填了北航。他們幾個填志願很輕鬆,更多同學仍在第一志願、第二志願和萬一掉檔後保本志願間糾結琢磨,找老師出主意。
蘇起已經買手機了,和幾個同學交換了號碼,又跑去網咖上qq聯絡到更多同學,大家相約暑假有空一起玩。她還給王衣衣寫信,說報考了北航,但王衣衣要出國讀書了,說是美國的密歇根大學。
等通知書的七月,蘇起偶爾和劉維維幾個同學聚聚,就沒有別的事做了。雲西是個小地方,沒有太多的娛樂。更叫她惆悵的是,鄰居們陸續準備搬家,包括她家。梁水、蘇起家在新區的樓房建好了,路子灝、林聲家買的公寓也裝修完畢,只等放置一個暑假就能住。
不過,真到住進去時,他們早去上大學了。
八月初,通知書下來。南江巷的孩子們都考上了,包括李楓然,他考上了中央音樂學院,而茱莉亞的錄取通知書早就到了。
李楓然最終選擇了茱莉亞。整條巷子的父母們皆大歡喜。
八月一來,聚會就多了起來,蘇起隔三岔五跟同學出去玩,無非是網咖、ktv、爬山、遊戲廳輪番轉。高考完,所有枷鎖和束縛都掙脫,之前在班上不太熟的同學都玩得熟絡了,談戀愛的也多了。每場聚會都熱鬧無比,歡笑陣陣。
可人一多,她就有些想梁水了。
她給他打電話,說:「下週二班長說全班同學聚會呢,你回不回來呀?」
梁水說:「我看看能不能跟教練請假。」
蘇起說:「你再不回來,我都要去北京上學了哦。」
她說這話時,聲音裡流露出的依戀和盼望,讓她自己都臉紅了。梁水哪裡聽不出來,默了默說:「嗯,我回來。」
掛了電話,蘇起捧著發熱的手機在涼蓆上打了個滾,這些天同學聚會,有幾個男生對她格外關照。她隱約猜得出怎麼回事,她祈禱要麼想多了,要麼誰都不要開口對她表白,她怕尷尬。
她摁開手機,看了眼梁水的號碼,鼓起嘴巴—水砸,你再不跟我表白,我就要走了哦。
週二那天,高三13班的學生全體集合,連鄉鎮上的住讀生都趕來了。
班長收了最後一次班費,包下雲西唯一的遊戲廳。一群高中畢業生抱著滿筐的遊戲幣抓娃娃、開賽車、投籃、打地鼠、跳舞、「賭博」、彈吉他英雄、打架子鼓……玩得不亦樂乎。
少年們滿場竄,笑聲此起彼伏。
蘇起跟吳非比賽投籃,一群同學吶喊加油,圍觀的男生居多,一片壓倒性地叫:「蘇起蘇起!」
蘇起跟梁水學過一段時間籃球,吳非也是個愛打籃球的,兩人爭前恐後地投,就見計數器上紅色的數字你追我趕。時間已過了57秒,蘇起還落後一個球。
同學們喊:「加油!」
蘇起抓球投進一個,再抓再投進一個,吳非卻忽地慢了一步,投偏了,時間定格在一分鐘,蘇起的投籃數多了一個。
她一下蹦得老高,跟一旁的同學們擊掌,吳非淡笑著搖了下頭,說:「恭喜。」
蘇起抬手給他擊了一掌:「承讓!」
投完籃她跑去玩賽車,褲兜裡手機振了一下,她立刻掏出來,卻是垃圾簡訊。看看時間,梁水應該快到了。本想問問他,但又不想表現得太明顯,於是作罷。
梁水也沒聯絡蘇起,他問了程勇地點,下了火車就往遊戲廳趕過來,想給她驚喜。
廳裡全是同學,好不熱鬧。
他在花花綠綠的遊戲機和攢動的人群中搜尋她的身影,碰上相熟的同學點頭打下招呼,心裡莫名有絲緊張。掃視一遭,見一群少男少女圍在一圈—跳舞機上,蘇起和一個男生跟著音樂舞動著。
梁水朝她走去。
蘇起背對著他,在跳舞機上自在而肆意地踩點跳舞。她仍是束著高高的長馬尾,一件繫了領帶的小襯衫配超短裙,裙襬跳動著,露出兩條修長勻稱的腿。她舞姿並不妖嬈,很是散漫隨意,卻叫人挪不開眼。
她隨節奏跳動,踩著上下左右的箭頭,螢幕上不斷閃現出「perfect」的字樣。旁邊的男生不太會跳,跟不上,一串串紅色出現後,男生狼狽地笑哈哈地溜下臺子。
梁水站了上去,跟著螢幕上升起的箭頭和音樂跳動。蘇起一扭頭見是他,驚喜地瞪大眼睛。梁水衝她挑眉一笑,忽然一跨步走到她這邊來,蘇起立刻接住,一個轉身轉到他原來的位置。兩人一會兒似閒庭信步,一會兒又節奏頓起,配合得天衣無縫。
梁水跳到自在處,手插在褲兜,雙腳隨意小幅移跳踩著摁鍵。他跳得相當自然散漫,又一個鬆垮地轉身,和蘇起再換了個位置。
圍觀的同學們讚歎不已。
一曲跳完,跳舞機上打出「perfect!」的字樣。一片喝彩鼓掌聲。
梁水看向蘇起,忽地伸手揉了揉她的頭,低低一笑,說:「又見面了。」
蘇起霎時心跳就停了一拍。不過一個多月沒見,卻像是隔了一年,又像是隻隔了一瞬,她臉上帶著跳舞后的紅暈,走下跳舞機,說:「你什麼時候到的,都不提前跟我說。」說著,嗔怪地打了下他的手臂。
梁水挨著她這一小拳,心裡頭挺愉悅的,說:「想給你個驚喜。」
「你不會跟上次一樣,今天就回去吧?」蘇起皺眉,一說完又被自己語氣中的哀怨弄得面紅了。
梁水揚起了嘴角,低問:「你不想我回去?」
蘇起移開眼神,咕噥:「跑來跑去的,不累嗎……」
梁水說:「教練給我放了一個星期的假。」
蘇起眼睛一亮,片刻後又黯淡下去:「才一個星期。」
梁水說:「天天陪你,你去哪兒我去哪兒,總行了吧。」
蘇起臉一紅,卻揚起下巴:「這還差不多。」說完,她拉他手臂,「走欸,帶我去玩賽車。剛才你不在我都輸死了。」
賽車處,程勇已是打遍天下無敵手,又一個挑戰者落敗。圍觀者一陣叫喊。
蘇起跑去坐到車上,說:「我又來挑戰了。」
程勇看見梁水,笑:「請外援了?」
梁水衝他抬了下下巴,算是打招呼示意了。
兩人往遊戲機裡塞了幣,蘇起扭頭看梁水:「水砸,你要幫我贏。」
梁水點了下頭。
倒計時三、二、一,出發!
蘇起猛踩油門,汽車賓士而出,前方很快出現彎道,她正要猛打方向盤,梁水忽然彎下腰,籠住她肩膀,一手握緊方向盤上她的小手,抵著她的力量輕轉了下方向盤,汽車高速漂移過彎道。
他幾乎是抱著她,臉貼在她耳畔,她腦子裡忽然空白,高速馳騁的賽車前方再度出現彎道,她條件反射地打方向盤,這次,梁水再次控住她的力量,他兩隻手都握住了她,穩著那輛車左右漂移著,擦著山坡和護欄急速飛馳。
「鬆油門。」他在她耳邊吹風。前方全是急轉彎,蘇起趕緊鬆油門,又聽他命令,「踩油門。」
蘇起跟著踩油門,雖有梁水幫忙,但她也漸漸手忙腳亂,賽車已跑到最後一圈,程勇的車還在前頭,蘇起急道:「怎麼辦呀?」
梁水不作聲,一跨步坐到蘇起身後,蘇起只覺整個被他往前一擠,人被他環抱了起來。他長腿伸過來,輕輕一撥,將她的腳從油門上撥下去。
蘇起渾身發麻,靠在他懷裡,被他握著雙手掌握著方向盤,在崎嶇蜿蜒的山路上一路馳騁漂移,隔著夏天薄薄的衣衫,她感受到他胸膛劇烈起伏地跳動著,她的心也怦怦狂跳,一半為他,一半為這瘋了的車速。
離終點只差最後一段路,程勇的車近在眼前,蘇起只覺得梁水的手將她握得更緊了,他猛踩油門,一個加速衝上撞向程勇車側,程勇的車猛地偏移開,蘇起的車也失了方向,掉轉車頭原地瘋繞一圈,但梁水迅速掌握好方向,穩了車,加速衝過終點。
「win!」的字樣出現在螢幕上,蘇起興奮地叫:「贏啦!」
梁水笑了起來。
她激動得原位蹦躂一下,身體雀躍而起又落下,擦著梁水的雙腿而落。梁水一個激靈,渾身都僵了一僵。蘇起也察覺到這其中的狎暱,趕緊起身,移開眼去。
程勇笑:「嘖嘖嘖,找了靠山來了。」
蘇起:「……」
梁水還坐在車上,心臟狂跳,手無意識地轉了下方向盤,瞥蘇起一眼,又收回目光。
路子灝在不遠處打地鼠,一副看透人事的模樣,嘆笑著搖了搖頭。
蘇起臉紅得厲害,跑去洗手間洗手。
劉維維跟進來,撞了下她的腰:「我就知道你這傢伙一高考完就會談戀愛。不過速度也太慢了吧,我們班都成了五六對了。我還以為你跟梁水會是第一對呢。」
蘇起道:「別瞎說。我和他還沒……」
「我是瞎子嗎?剛才你倆都抱在一起了還沒有?別不好意思了,你倆挺配的,真的。」
蘇起一聽她這麼說,又暗暗開心了。
一班人玩到下午五點多,找餐館開幾大桌吃了飯,又去ktv包了三個大包間。
一到唱歌環節,平日的乖乖生都「本性暴露」了。話少的吳非唱歌居然很好聽,只顧埋頭學習的路子灝粵語歌唱得像原版,一貫沉默的幾個同學是麥霸。
起先還各人點各人的歌,後來亂作一團,不管什麼歌,只要會唱的都去搶話筒。
包廂裡搖骰子的,搖鼓鈴的,喝彩的,搗亂的,鬧作一團。
蘇起點了海鳴威的《老人與海》,輪到她唱了,她開心地跑去立麥處坐好。原本懶懶躺在沙發上的梁水伸手夠了下桌上兩個話筒,關了後捏在手裡。
蘇起聲音好聽,難得出現一首單人歌,大家都認真聽起來。一個麥霸男生耳朵癢了,要跟著唱,到處找話筒:「話筒呢?」
「梁水那兒。」
麥霸找過來,梁水只笑不給,將話筒收在背後,對方知道他意思,也不搶了。
就聽蘇起剛好唱到高潮處,高音拉了起來:「海的愛太深,時間太淺,愛你的心,怎能擱淺—」
全場喝彩。
彩燈流轉,梁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她,看得忍不住彎起唇角。再看一眼周圍,卻見幾個同學亦是相同目光。
他收了笑,食指輕摳著話筒。
一旁,吳非忽然問:「你喜歡她?」
梁水扭頭看他,他跟他幾乎沒說過話。兩個男生對視著,他說:「嗯。」
吳非問:「她喜歡你嗎?」
梁水答:「你覺得呢?」
吳非無言片刻,笑了一下。
一曲唱完,滿場喝彩,蘇起興奮地從立地話筒那兒跳下來。梁水這才將兩個話筒交出去放在茶几上。
唱了兩三個小時,梁靜茹、蔡依林、周杰倫、林俊傑、潘瑋柏、張韶涵、、飛兒、五月天、孫燕姿、朴樹……幾乎所有人的歌都輪了一遍。
程勇點了箱啤酒,召集大家玩真心話大冒險。
幾個暫時沒歌唱的人圍到茶几邊,程勇先一人倒上一杯酒,空瓶子一轉,瓶口對上了路子灝。
路子灝說:「真心話。」
程勇問:「不好意思,我真的想問一下,你—」
路子灝叫:「喜歡女的!」說著一顆果凍猛砸程勇臉上,眾人哈哈大笑。
接下來轉到幾個大冒險,各種暗流湧動。同學們都知道誰喜歡誰,誰暗戀誰,紛紛推波助瀾,創造握手、擁抱甚至親臉的機會。越玩越大,幾個唱歌的都不唱了,全加入進來。
同學a拿瓶子一轉,轉到蘇起,蘇起怕問真心話,便說:「大冒險。」
同學a是吳非的舍友,忽然說:「那你抱一下吳非吧。」
蘇起撲哧一下子捂嘴笑起來。
梁水沒說話,轉著面前的酒杯,杯中金黃色的啤酒盪漾著。
蘇起也不扭捏,大方地走到吳非跟前,給了他一個擁抱。周圍人哇哇起鬨著,蘇起笑道:「同桌兩年,謝謝你啦!」
吳非點點頭,又張了張口,想說什麼卻沒說出口,眼眶有一刻的溼潤,瞬間被昏暗的光線掩蓋。
梁水看他一眼,收回目光。
蘇起拿著瓶子一轉,轉到了張餘果,張餘果說大冒險。蘇起也不知要她做什麼,就說:「那你喝杯酒吧。」
另一個女生卻道:「別喝酒了,玩刺激一點兒的嘛。」
大家也說:「對對對,玩刺激點兒的。」
蘇起還沒開口,那女生就說:「你去親一下樑水唄!」
這下,場面安靜了一瞬。今天鬧了一天,誰都不是傻子。蘇起還坐在這兒呢。
梁水沒說話,表情挺淡定的。
那女生道:「玩就玩大點兒嘛。」
幾個沒眼力見兒的跟著起鬨:「親親親!」
張餘果倒沒起身,看著梁水,試探:「那我玩了?」
梁水笑了一下,還算禮貌,說:「不行。我有喜歡的女生了,玩不了這個。」
蘇起的心「咚」的一下,匆匆看他,剛好他也瞥她一眼,目光對上,蘇起只覺得世界都靜了一秒。
他已收回目光,說:「那我喝了這杯酒,算完事兒了。」
那女生本是張餘果的朋友,不太樂意,說:「又是喝酒,真沒意思。」
梁水散漫一笑:「喝酒沒意思,喝一瓶有意思吧?」說著,斜垮垮地彎腰從箱子裡拎出一瓶啤酒,往茶几邊沿上一敲!啤酒蓋迸裂開,他將瓶口對在嘴邊,仰起頭,少年喉結滾動著,一整瓶啤酒灌了進去。
蘇起瞠目結舌,心縮成一團。
周圍安靜一秒,男生們熱烈起鬨:「哇哦!!!牛!!!」
梁水灌下一整瓶酒,空瓶子拍桌上,拿手背抹了下嘴巴,臉上寫著四個字「此事翻篇」。
那女生不作聲了。張餘果接過瓶子轉一下,這下轉到了梁水。她私心希望梁水選大冒險,但他選了真心話。
張餘果乾巴巴地問:「你喜歡的女生……」她想問出名字的,但終究,「在現場嗎?」
梁水很乾脆,說:「在。」
周圍又是一片起鬨聲,蘇起紅著臉。所有人都心照不宣。
梁水答完,拿瓶子一轉,這下轉到了蘇起。
隔著微暗的燈光,梁水眼睛亮亮的,注視著她,輕聲問:「真心話?大冒險?」
蘇起面對著他的凝視,不敢說真心話,小聲:「大冒險。」
他緩緩笑了,說:「那過來抱我一下。」
「啊!!!」圍桌的人全尖叫起來,幾個圍觀的就差打滾了。
蘇起臉紅到了耳朵根,梁水眼睛一眨不眨地凝望著她,催:「來啊。」
她抿緊嘴唇,乖乖站起身,走去他身邊。
他微晃著站起來,臉上一片潮紅,是那瓶啤酒的作用。他朝她伸開雙臂,她走上去,輕輕摟住他的腰,聞見了他身上的啤酒味,聽到他心臟在胸膛劇烈跳動的聲響。
他收手摟住她,低頭輕靠了靠她的額頭。許是酒精的作用,他的下巴和嘴唇很燙。蘇起閉了閉眼。
周圍一片尖叫。
彼此的心卻莫名靜悄悄了。
幾秒後,他們鬆開彼此,繼續回去玩遊戲。
快十一點時,程英英給蘇起打電話叫她回家,蘇起便先走了,梁水和路子灝跟她一起。
三人打了車,路子灝坐前頭,蘇起、梁水坐後頭。梁水閉著眼靠在椅背上,臉頰潮紅,呼吸微沉。
蘇起扭身斜靠在椅背上,問:「水砸,你是不是喝醉了?」
「沒有。」他睜開眼,手背搭在額頭上,說,「之前有點兒暈,現在好了。」
蘇起「哦」一聲,不說話了。
他眼珠子轉過來,靜靜看她;她亦直直迎視他的目光,窗外路燈光在車窗內流轉,恍惚時間已久遠。
「你剛才就不該喝那瓶酒,我看你—」路子灝轉過頭來,蘇起、梁水移開眼神,路子灝無語地抬了下手,「我錯了,你們繼續。」
蘇起扭頭看窗外,將車窗落下,讓夜風吹散臉上的熱意。
計程車停在堤壩上,三人下了車,梁水落在後頭,路子灝一溜煙往坡下跑:「你們聊,我先走了。」
蘇起:「……」
梁水插著兜,蘇起低著頭,兩人慢吞吞往坡下走。江風湧動,月光如水,草叢裡蟲兒鳴叫著,梔子花兒散著芬芳,安靜而怡人的夏夜。
誰都沒說話,卻似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
走下坡了,梁水停下腳步,說:「蘇七七。」
蘇起也停下,莫名緊張地抬眸:「嗯?」
梁水張了張口,也是緊張的,他看著她清亮的眼睛,月光下瑩白的肌膚,剛組織好的語言又給忘了,一低頭,挫敗地撓腦袋。
蘇起摳了摳裙邊,問:「你……要說什麼呀?」
梁水紅著臉,一咬牙:「跟我在一起吧。」話一齣口,也不管心臟跳得有多快,迅速補上幾句,「我會對你好的。真的。會一直跟你在一起。我保證。」他語無倫次,逮到什麼說什麼。
蘇起只覺得渾身血液都沸騰了,表面上竟還挺鎮定的,點了下頭,說:「好呀。」
梁水沒料到她回答得這麼幹脆,愣了愣,下一秒心中便是潮水般湧上的狂喜,偏偏此刻面對著她,一時身份轉變不過來,也不知該如何自處,便穩定著表情,跟她一起慢慢往巷子裡走。
兩人各是一心的喜悅激動,沉默地走到蘇起家門口,告了別。
蘇起回到家,家人們都睡了,程英英半夢半醒,在床上喚了句,讓她喝碗綠豆湯。
蘇起「哦」一聲,坐在沙發上發呆,這才發現自己心跳如擂鼓,臉燙得不行,手腳都在興奮地發抖。
這—就在一起了?
梁水回到家裡,康提已經睡了。
他上了閣樓,沒開燈,在黑暗中坐著,一顆心在胸腔中怦怦跳。他忽然就沒忍住彎起唇角,無聲地笑起來。一邊笑一邊不太好意思地揉了把臉。漸漸地,笑容越來越大,忍不住了,他一頭栽到沙發裡翻滾一圈,滿心的激越無處發洩,還不夠,又爬起來栽到床上,又是蹬腳又是抱著空調被翻滾,將腦袋埋在被子裡瞎蹭,發出興奮的悶哼聲。
要不是現在夜深人靜,他能狂號幾嗓子。
少年像一隻興奮的大狗,自顧自在床上翻滾折騰一番後,終於平躺下來,試圖平復心跳,卻是徒勞。
他望著天花板發呆,突然,猛一打挺坐起來,想到什麼,立馬掏出手機給蘇起發簡訊:「出來,巷子口。」
蘇起剛開啟簡訊,就聽見梁水快步從窗外跑過去的聲響。她如坐針氈,偷偷往程英英房裡瞄了眼,躡手躡腳走到門邊,小心溜出去,將門虛掩上,立刻小跑而去。
梁水站在桑樹下等她,一隻手握成了拳頭,在醞釀什麼。
蘇起跑過去,小聲:「怎麼啦?」
少年的眼睛又黑又亮,凝視著她,說:「我剛想起來,忘了一件事。」
「什麼事啊?」
梁水拉著她的手腕將她牽近身邊,低頭在她嘴唇上輕輕碰了一下。蘇起呼吸一滯,霎時面頰滾燙。她呆望他數秒,忽而不好意思地捂著嘴巴別過頭去,笑得眉眼彎彎。
梁水臉也是紅的,跟著她笑。
他說:「這樣就,蓋章了。」
「你……」她欲言又止。
「怎麼?」
蘇起牽著他的手,困窘地扭了扭腳踝:「我都沒反應過來……」
梁水一愣,又是一笑。
他於是再次低頭,吻住了她的嘴唇。
他的吻很生澀,只是輕碰著摩挲著她的唇,沒有多餘的動作。少年的唇瓣軟軟的,滾燙的,吻她時很輕,很柔。蘇起只覺心臟皺縮,整個人緊繃了起來,她踮著腳縮在他懷裡,酥麻得像要碎裂。少年呼吸沉沉,鼻息和她的纏繞著,熱度似乎燙進她心裡。她痴迷於他的氣息,沉溺其中不可自拔。她渾身戰慄著,內心被盈滿的喜悅填滿,膨脹著似乎要爆炸滿溢位來。
朦朧月色中,她偷偷眯眼,看見少年睫羽低垂,耳朵根都紅透了。她想,她自己也是如此吧。
原來,這就是和喜歡的人親親啊。真的……好幸福。
嗯,她想以後每天都跟水砸親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