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子灝翻白眼,「當我沒問。」
梁水做做樣子:「酒店住著寬敞,你可以過來跟我住。」
路子灝嫌棄:「別假惺惺的。閉嘴。」
梁水還在裝:「真的—」
路子灝:「我住那兒,把蘇七七貼天花板上?」
蘇起將腦袋悶在梁水肩膀上笑,梁水也沒忍住笑了起來。
路子灝嘆:「真的。我懷念小時候。」
最終找了蘇起學校附近的酒店,安頓好後,蘇起說要吃海鮮:「天天吃食堂,我都餓瘦了。」
梁水將她臉撥過來瞧瞧,故意氣她:「我怎麼覺得胖了?」
「瞎說。」她打了他一下。
他笑得散漫。
走進一家海鮮館,梁水在水池邊點了一堆海鮮,稱好了先結賬,路子灝正要給錢,梁水已把錢塞給收銀員,說:「你這窮學生就別跟我搶了。」
路子灝也沒跟他客氣,說:「謝謝老闆改善伙食。」
三人選了靠窗的位置,臨街正對繁華夜景。
很快,服務員端盤上來。
蘇起瞧了一眼,有個東西不認識,指著問:「這是什麼?」
「皮皮蝦。」
蘇起拿起來要剝,梁水抽過來,說:「我來吧,這個劃手。」說著,給她夾了粉絲扇貝和蒜蓉鮑魚。
蘇起滿足地吃著,梁水坐一旁,擰掉蝦頭,掐掉蝦尾,一節一節剝掉皮皮蝦的硬殼,撕出一長段白嫩的帶籽蝦肉,放到她盤子裡。
蘇起抓起就往嘴裡塞,眼睛一亮:「哇,這個好吃。」
梁水又給她剝了三四個,蘇起說:「你怎麼不吃啊?」
梁水:「剛在飛機上吃過了。」
路子灝說:「我也想要有人給我剝皮皮蝦。」
梁水於是把剛剝下來的蝦殼放進他盤子裡。
路子灝:「……」
他說:「你們倆這幾天都別叫我出來!」
梁水很欠扁:「不行。你不出來沒人給我們拍照。」
「……」路子灝灌了口橙汁,借汁澆愁。
蘇起笑不停,將一塊蝦肉遞到梁水嘴邊,他正給她剝螃蟹呢,微低頭含了下她的手指,將那塊蝦肉咬進嘴裡。
路子灝說:「我還是比較喜歡看你倆吵架。」
梁水一塊蟹殼砸他手上。
蘇起:「呸呸呸。」
路子灝指她:「蘇七七你給我記住啊,以後他欺負你你別來找我。」
蘇起抬下巴:「水砸才不會欺負我。」說著,一塊蟹肉遞到嘴邊,她一口含進嘴裡,扭頭,「水砸,你以後會欺負我嗎?」
梁水搖頭:「不欺負。」
蘇起:「嘻嘻。」
路子灝起身:「我走了。」
蘇起大笑著拉他:「哎呀—」
梁水將一整塊剝好的螃蟹放他盤子裡:「給你給你。」
路子灝:「我要皮皮蝦!」
梁水:「行行行。」
鬧騰到一頓飯吃完,已是夜裡十點。路子灝回了學校,蘇起、梁水回酒店。
蘇起一進房間就找了浴袍去洗澡:「我現在洗澡超級不方便,學校澡堂子沒有隔間的,所有人都光溜溜看得到,太嚇人了。」
梁水在外頭收拾行李箱,聽著她的絮絮叨叨,問:「那你怎麼辦的?」
「在衛生間洗啊。」
「不麻煩嗎?」梁水回頭一瞥—酒店的浴室是磨砂玻璃的,女孩玲瓏有致的軀體映在上頭。
「可我不想有人看著我洗澡,怪怪的。」
他望著她玲瓏的影子,心跳微快,他收回目光,想了一想,又開了電視。
蘇起裹著浴袍出來,梁水正坐在床邊看電視,他關了電視,朝她伸手,將她拉過來坐在他懷裡。
他從背後摟著她,吻了下她尚有些溼漉的頭髮,塞給她一個盒子,說:「送你的。」
是索尼的卡片相機。
蘇起驚喜:「怎麼忽然送我這個?」
梁水將腦袋擱在她肩上,懶懶的,說:「你以後多拍點兒照片,放在空間或校內上,我想看。」
「好呀。」她開心擺弄著,他慵懶地看著她搗鼓,誰也不說話,就這麼靜靜擁著依偎了一會兒。
「但是……」她忽想到什麼,略遲疑了一下,「這個好貴的吧。」
他輕輕含了下她的耳垂,低聲:「蘇七七,你已經是我女朋友了。忘了?」
蘇起縮縮脖子,耳朵癢癢的,笑:「你對女朋友這麼好的呀?」
他哼一聲:「廢話。不對你好對誰好?」說著,輕拍了下她屁股,說,「起來。」
蘇起起身,他去洗澡了。
她蹲在書桌邊的大沙發上,熟悉著相機的操作模式,聽到浴室裡淅淅瀝瀝的水聲,回眸看一眼,少年的身影映在磨砂玻璃上,看不太清,但高挑流暢的軀體依稀可辨。
她不禁面紅,手指摳著相機,眼珠一轉,忽地拿相機對準那面磨砂玻璃,鏡頭裡,少年的身影正仰頭沖洗著臉頰和頭髮,她心跳怦怦,偷偷摁下快門。
沒過多久,梁水洗完澡出來,裹著件白色的睡袍,他拿了條大浴巾,坐在床邊搓頭髮。
蘇起忽然想起自己衣服還沒洗,於是跳下沙發跑去洗手間,就見她的t恤、裙子、內衣,甚至連內褲都洗乾淨了,晾曬在衛生間的通風窗下,和他剛洗的衣服掛在一起。
蘇起走出來,挽尊地說:「哎呀,你手腳真快。我本來要自己洗的。」
「裝!」梁水搓著頭髮,眼眸一抬,嫌棄,「你從小就偷懶。大學不用做值日,爽了吧?」
蘇起嘻嘻笑:「寢室還是要打掃的。」
梁水挑眉:「我明天過去給你掃掃?」
蘇起:「好呀!」
梁水一腳踢她小腿上,腳趾無意中鉤住浴袍一扯,下襬撕開,露出風光一角。
梁水一怔,立刻垂下眼眸;蘇起也蒙了蒙,扯好衣服坐回沙發上擺弄相機。她有些心亂,胡亂摁幾個鍵,剛才那張照片忽然蹦出來。她呼吸一滯,心更亂了。偷偷瞥他一眼,他仍搓著頭髮,鎖骨上還掛著水滴。
誰的心跳,怦,怦,怦。
他似感應了,忽地朝她投來一瞥,少年的眼神又黑又亮,筆直入心。她挨不住,低下頭假裝看相機設定。
昏黃曖昧的房間,寬闊蓬鬆的大床,安安靜靜,只有浴室的排風扇在呼呼作響,吹著晾在下頭的一黑一白兩條內褲。
蘇起瞎搗鼓著手中的相機,半秒後,又沒忍住偷看他一眼,不想他竟始終定定注視著她,眼神里有某種陌生的力量,他看著她白皙透紅的臉頰,她鬆散的雪白的浴袍領口,少年眼眸一落,瞥見了那處。
他一瞬彈開眼神,耳朵根都紅了。
蘇起這才發現她蹲坐在沙發上,浴袍下襬早就散了,漏了風。
她慌忙換個姿勢,自己也紅了臉,更是埋頭搗鼓著相機說明書,再也不抬頭了。
梁水終於把頭髮搓得半乾,將浴巾扔回浴室,又回來看了幾分鐘的電視。她認真看著說明書,跟高考複習一般心無旁騖。
直到梁水忽然關了電視。
房間再度陷入寂靜,連他走過來的腳步聲都被地毯吸掉。
他一撂腳跨坐在她身後,擠進沙發裡,問:「看這麼認真?」
她強自鎮定:「嗯。先學一下,明天想帶出去用。」
他摟住她的腰,下巴擱在她肩頭,跟她一起看說明書。兩個人都不說話,兩顆心都劇烈跳動著。
他微微收緊了懷抱,緩緩伸進袍子。
蘇起瞬間如觸電般,渾身一緊,竟沒忍住嚶嚀出聲:「啊—」
她這一聲叫出來,嬌軟,纏綿,他直覺渾身的血液往頭上湧,猛地將她一把抱起,滾進床上,一手拍掉了床頭開關。
房間陷入漆黑。
蘇起掉進鬆軟的大床,袍子散開,她像沉入海底,他的身體壓了上來,他的吻將她覆蓋。黑暗中她什麼都看不見,只有他沉沉的呼吸聲,和耳邊她如擂的心跳聲。她被他吻得身體酥軟,熱得像化成了水,那陌生而刺激的感覺叫她意識混亂,可她很喜歡。她痴戀此刻他給的炙熱和狂亂,她想和他揉在一起,想鑽進他心裡去。她手在黑暗中胡亂抓著,摁在他心口,感覺到他的心跳同她一樣失了控。他纏著、壓著、吻著她,像是要把所有的情與欲都宣洩在她身上。
而她渴望著承受接納他的一切,彷彿只有這樣才能確定他洶湧的愛意。狂亂的脈搏,急促的呼吸,沸騰的血液。
她已繳械投降,覺得今天要死在這裡了。
但他卻沒有進一步的動作,只是緊緊摟著她,蹭著她,直到她感受到纏綿的溼熱。
他忽然靜止了。
蘇起喘息著睜開眼,眼睛已適應黑暗,就見夜色中,他的眼睛暗沉沉的,帶著前所未有的專注和執著凝視著她。她的心忽然就沉入了他的目光裡。
「蘇七七,」他喃喃著,低下頭再一次吻住了她的唇,「我真的好喜歡你。」
國慶第一天,三個小夥伴一大早去了故宮。到了故宮門口才發現,無數人比他們到得更早。
面對著人山人海,三人都沉默了幾秒。
蘇起說:「我們擠得進去嗎?」
梁水說:「我們要進去嗎?」
路子灝:「來都來了……」
三人排著長隊買了票,這次,路子灝不由分說付了錢。好不容易買完票排隊入宮,又過了一個小時。
太陽已升得老高,故宮裡人頭攢動,步履維艱,三個少年被裹挾在人潮裡,順流湧動,停不得,退不得。
路子灝嘆:「失策了。這個時候出來,全看人頭了。」
梁水手臂搭著蘇起的肩,勾著她的手指,倒十分愜意。他一小半重心壓她身上,跟無骨蟲似的賴著她,懶洋洋往前挪;蘇起靠在他懷裡,扒拉著他的手指,面對著滿世界的人頭還能愉快地欣賞風景:「水砸你看,那個橫杆上邊的畫,每幅都不一樣。」
「水砸你看,那個屋簷上有鈴鐺。」
「水砸你看,那裡站著好多小神獸。老虎旁邊那個是什麼?」
梁水饒有興致地跟著她四處看,路子灝原本被烈日曬得懶洋洋的,漸漸也來了趣味,三人一起討論著各處稀奇古怪的細節,也算玩得盡興。
只是蘇起穿了雙新買的白色小皮鞋,鞋子打腳,疼得厲害。她走走停停,走到一半,申請休息。她找了處臺階坐下,小心翼翼脫了鞋,將腳丫子解放出來:「噝—」
梁水蹲下來,抓住她腳一看,腳趾和腳後跟都磨出了水泡。
梁水皺眉:「你怎麼買的鞋子?」
蘇起咕噥:「它好看嘛。好配我的裙子。」
路子灝說:「她就是個顏控。」
梁水捏兩下她的鞋子,說:「皮子這麼硬,穿多少回都不會軟。以後別穿了。」說著就要扔垃圾桶,蘇起搶回來:「不行!這雙鞋好好看,在學校上課穿穿還行。」
梁水多看了那鞋子幾眼,把它塞包裡,將自己運動鞋脫下來,踢她面前:「先穿我的。」
蘇起忽然就想起那年在江邊放風箏的情景。她沒拒絕,兩隻腳乖乖鑽進他鞋裡,熱氣騰騰的。
梁水又在她腳後跟處塞了兩團衛生紙,問:「這下走路呢?」
蘇起嬉笑:「不疼啦。」
梁水白了她一眼,光腳往前走。
過了幾處宮殿,三人往外圍走,繞到長廊,就見筆直的石板巷,硃紅色的宮牆,牆上覆著琉璃瓦,瓦上天空湛藍。
這邊遊客稀疏不少,三三兩兩在宮牆邊、上鎖的宮門旁拍照。三人找路人幫忙,在宮牆下留了一張合影。
「謝謝。」路子灝從路人手裡接過相機,轉頭看他倆,說,「給你們單獨拍一張。」
兩人靠在宮牆上,蘇起挽住梁水的胳膊,腦袋靠在他肩頭,梁水微挑著下巴,仍是那副散漫不羈的模樣。
路子灝摁下快門,又說:「你倆親一個吧。」
蘇起:「唉喲,又在你面前秀恩愛,不太好吧。」
路子灝:「少給老子裝,快點兒!」
正說著,一大撥遊客從宮門湧進巷子,梁水摸了摸鼻子,不太好意思。
路子灝說:「在機場那股勁兒呢?我跟你講啊,你倆是異地戀,親一次少一次。」
梁水攬住蘇起的腰,將她帶到身前,低頭吻住她的嘴唇。蘇起忍不住笑,笑彎了唇角。
路子灝拍好了,蘇起湊去回看照片:「哇,宮牆真好看。水砸也好看,哈哈。」
路子灝往前摁,摁到他們三人那張,說:「要是李凡和聲聲在就好了。」
照片裡,三個人迎著陽光靠在紅牆下,青春飛揚,卻怎麼都覺著少了兩個。
路子灝感慨著,手無意識地又要摁下前翻鍵。
蘇起一瞬間將相機奪過去,說:「沒有了!」
路子灝奇怪地看她:「你是不是拍了黃色照片?」
蘇起面上一熱:「胡說!」
梁水也好奇了:「你搞什麼鬼?」說著摸她兜裡的相機,她兇兇地開啟他的手:「我的!你不許碰!」
三人往外走,梁水還湊在她耳邊:「到底拍了什麼,啊?給我看看。」
蘇起拿手肘搡他,紅著臉不搭理。
只不過想起照片裡他光露的腳丫,她低頭看了眼,問:「石板燙腳嗎?」
梁水好笑:「這都十月了,燙什麼燙?」
出了故宮,都有些疲累。梁水錶示不想再去頤和園、長城了,人擠人的,累得慌。
他哪個名勝古蹟都不想去了,卻想去蘇起學校逛逛,在校園裡待著。
次日,蘇起便帶他在學校散步,看看籃球場足球場、教學樓圖書館,還有池塘裡的殘荷野鴨。
籃球場外有條安靜的林蔭道,梧桐樹枝繁葉茂,清風拂過,陽光斑駁。梁水和蘇起從樹蔭下走過,隔著綠色的防護網,那頭不少大學生在打球。
年輕人揮灑汗水,青春肆意。
梁水站在網外看了會兒,忽然說:「上大學挺好的。」
蘇起扭頭看他,少年的側臉專注地望著籃球場,眼裡微閃著光,是憧憬,是期盼,亦是豔羨。
蘇起摟住他胳膊,說:「再過兩個月,你馬上也要報考啦。」
梁水一笑:「到時來考試,你得陪我。」
蘇起:「廢話。」
正說著,一個籃球朝這邊砸過來,梁水條件反射地將蘇起扯進懷裡抱住,背身擋向那個方向。
「砰」一聲巨響,球砸在了攔網上。
梁水一回頭,這才意識到自己反應過頭了。
蘇起被他罩在懷裡,咯咯笑:「你個傻子,有球網呀,哈哈。」
梁水臉上掛不住,板著臉,說:「再笑把你扔過去。」
蘇起笑個不停,他窘著臉懶得理她,轉身就走,她幾步追上去,蹦起來跳到他背上,摟住他的脖子,他被扯得晃了晃,扭頭斥她:「滾下去。」
「不滾。」蘇起哈哈笑,蹺著腳,掛在他背後。
他拿肩膀甩了她一下,她在他背上晃盪著,下一秒,他又將雙手託在背後,蘇起膝蓋跪在他手心,摟著他脖子趴在他肩上:「駕!」
梁水看看前路,忽地往前一衝,路邊的梧桐樹葉朝蘇起撲打而來。
「哎呀!」她低頭躲閃,打他的肩膀。可他不停,笑著往前跑,蘇起將腦袋埋下去,樹葉唰唰從她腦勺上劃過,「我髮型都亂啦!」
迎面而來的學生們投來好奇的眼神。
梁水借好幾棵樹「打」了她之後,才放慢步伐,忽然說:「你們學校女生蠻少的。」
「對呀,男女比例七比一。」蘇起撥弄著頭髮上的碎樹葉。
他問:「學校有男生喜歡你嗎?」
「我怎麼知道?」蘇起說,忽然賊賊地笑,「怎麼?怕我被人挖走嗎?」
梁水睨她一眼,眼神有些危險:「挖得走嗎?」
蘇起抬下巴:「看你表現咯。」
「下去。」梁水手一鬆,蘇起嘩啦從他背上掉下去,她還不鬆手,箍著他脖子,踮著腳小碎步黏著他:「唉喲,水砸還會吃醋喲。」
「吃屁!給我走開。」他解她的手。
「就不走就不走!」她腳一蹺,又吊在他身上。
在校園裡鬧騰著逛了一圈,才下午兩點。
梁水說:「我要不來,你這會兒幹什麼呢?」
蘇起想想:「上自習吧。」
梁水說:「那你去上自習吧,我看你上自習。」
蘇起跑去宿舍拿課本,方菲和王晨晨國慶回家了,薛小竹一人在宿舍看《放羊的星星》,見蘇起進來,詫異:「你男朋友走了?」
「沒。在樓下。」
薛小竹一聽,跑陽臺上往下一瞧,梁水插兜站在對面的草坪上。他抬頭朝這邊望了一眼,薛小竹說:「蘇起,你男朋友真人比照片還好看。」
蘇起一點兒不謙虛:「嘿嘿,我也覺得。」
下了樓,蘇起飛跑出宿舍,撲到他懷裡,臉上忍不住掛滿了笑意。
梁水瞧她兩眼,也不知她高興個什麼勁兒,嫌棄:「一天到晚傻兮兮的。」
去到圖書館,雖是放假,座位卻佔滿了。
梁水說:「你們學校的人很勤奮啊。」
蘇起拿卡給梁水借了幾本書,轉戰教學樓。
每間教室都有不少學生在上自習,室內安安靜靜,只有書本翻動的聲響。蘇起拉著梁水進了間階梯大教室,找了後排的座位坐下。
蘇起翻出課本,在稿紙上寫寫畫畫。梁水坐一旁,好奇地拿她課本翻了幾頁,一堆工業設計圖,他看不太懂,但也饒有興致地看完了前言,又認真看了前幾頁。直到徹底吃力了,才又翻開她的英文書,書上塗滿了黃的紅的熒光筆痕跡,記著密密麻麻的筆記。
他看了會兒,把書本給她摞好,不經意瞥她一眼,她認真翻看著課堂筆記,在稿紙上寫寫算算。
她頭髮長了些,馬尾辮分成兩撥散在肩頭。剛好坐在靠窗的位置,外頭風颳著梧桐樹葉,點點陽光灑進來,在她頭上籠了一層光暈。少女的肌膚白皙而細膩,側臉從額頭到鼻尖從嘴巴到下巴的弧線溫柔姣好。
她專注在書中,並沒有注意到他的目光,只有低垂的睫毛時不時忽閃兩下。
微風從窗外吹進來,樹葉窸窣響。
梁水的心靜悄悄的。
他長久地凝視著她。和她同學的那麼多年,他似乎沒有留意過此刻這般的時光。或許曾有,但不記得了。
她是什麼時候一下子長大了的?忽然之間,就不再是那個捏著泡泡塑膠紙、踩著閃光鞋子站在他家樓梯下不敢上樓,只會奶聲奶氣叫「水砸水砸」的小丫頭了。
他翻開從圖書館借的《平凡的世界》,看了會兒書,再看看她的側臉,再看看窗外的陽光綠葉,又看看教室內埋頭苦學的學生們,又回憶下與她的過往。
風大的下午,很適合安靜的回憶。
蘇起學到六點多才收了書包,走出教室,她挽住他的手,問:「水砸,你會不會無聊?」
梁水搖頭。
蘇起說:「要不我們明天去南鑼鼓巷玩吧,或者什剎海?」
梁水說:「我寧願陪你上自習。」
蘇起說:「我怕你無聊啊。」
梁水道:「不無聊。我覺得跟你待著很舒服。」
蘇起忽而一笑,將他的手臂摟得更緊了。
她又何嘗不是呢。靜心看書到半路,有些疲倦時,看他守在一旁安靜看書的身影,她的心也被溫柔填滿。
她在他身邊蹦了一下,小聲:「水砸。」他偏頭將耳朵湊近她,她說悄悄話,「快點來北京找我哦。」
他笑:「好。」
接下來幾天,他們哪兒也沒去。偌大的北京,到處是遊客。他們待在初秋的校園,靜度時光。
一週的假期如風般飛逝,梁水要回程了。
到了前一天下午,蘇起有些坐立不安,上自習也沒什麼精神,學一會兒就趴在桌上扭頭看他。
梁水拿著《平凡的世界》,看到結尾正起勁兒,瞥她:「怎麼了?」
蘇起皺眉:「明天你要走了,今天還不抓緊時間看看我,跟我多說說話。」
梁水好笑,合上書,壓低身子,湊桌上瞧她:「你想講什麼?」
「講什麼還要問我呀?才戀愛幾天就沒話講了?哼。」她將腦袋扭過去,甩給他一個後腦勺。
梁水撈住她的腰,低笑:「蘇七七,我以前不知道你還有點兒黏人啊。」
蘇起扭了下身板,掙道:「走開。不黏你。」
他將她摟得緊緊的,說:「我十一月初會來北京比賽。」
蘇起立即回頭:「真的!」
梁水欠扁道:「假的。」
蘇起一拳打在他肩上,他笑容無聲放大,摟住她亂扭的身板:「逗你呢。」
「到底真的假的?」
「真的。」
蘇起這才開心了些,書是看不進去了,在教室也不好鬧騰,乾脆收拾了東西離開。
下午五點,夕陽籠罩校園,霞光暖暖。
梁水忽然問:「超市在哪兒?」
蘇起問:「學校超市?」
「不是。大超市。」
「那頭有一個。」
梁水帶她去了超市,推著車在貨架間蒐羅,買了一大堆吃的用的。他記得她喜歡吃的零食,什麼粟米條、妙脆角、果凍、蝦條、大白兔、鹽焗雞爪、雞翅都往車裡扔,結賬的時候,裝了三大塑膠袋,花了六百多。
蘇起吃了一驚,她一個月生活費也就七百塊。
梁水付了錢,拎上袋子。蘇起要拎一個,他不肯,說:「你拎我就行。」
蘇起於是揪住他衣角跟他往回走。
正值假期,宿舍管得松。蘇起跟舍管阿姨打招呼,說男朋友幫忙拎東西,十分鐘就下來。阿姨准許了。
上了樓,不想宿舍人都回來了。門才開一條縫兒,梁水就頓在門口,說:「我就不進去了。」
三個女生正在追劇,衣冠整潔得很,薛小竹笑:「沒事的,進來吧。」
梁水還是沒進去,站在門口衝她笑了一下,說:「薛小竹?」
薛小竹道:「對啊,經常接電話的那個就是我!」
梁水笑:「聽出來了。麻煩你了。」
薛小竹:「客氣。」
方菲和王晨晨探著頭打量。
梁水把三個大袋子交給蘇起,蘇起一鼓作氣提到自己桌前,翻出幾包零食給室友們,又匆忙翻找換洗衣物。
方菲說:「你男朋友想進來就進來吧,沒事兒的。關在門外等也不太好。」
蘇起道:「算了吧,他不太好意思。等一下不要緊。」
話雖這麼說,心裡卻怕他等,她火速收拾好東西,跟室友打了個招呼就出了門。
回了酒店,梁水先洗了澡,蘇起在後頭磨蹭,洗頭洗澡還要洗衣服。
梁水坐在外頭百無聊賴,忽地看見她的相機,想起什麼,一把撈過來,摁開了看照片。摁到第一張,就見磨砂玻璃上他自己的身影。
梁水怔了一秒,忽地就低頭摸著鼻子笑了起來。
正巧蘇起出了浴室,一見就衝過來搶相機。梁水迅速將手背到身後,她撞進他懷裡:「你怎麼亂碰我東西呀?」
「你也不看看你拍了什麼?」梁水說,「我要把它刪了。」說著就要刪除。
蘇起搶:「不準!你別碰我的!」
梁水本就沒想跟她搶,相機是讓給了她,忍不住捏她臉:「看不出來啊蘇七七,你還是個流氓。」
蘇起心虛,推開他坐去床邊,梁水跟上去,戳她臉:「還不好意思?你說你是不是個流氓?」
蘇起一抬頭,頂嘴:「就是了,怎麼著吧!」
梁水看她半秒,忽地就抱住她滾上了床。
或許因為即將到來的分離,兩人都有些不捨,在被子裡擁抱親吻翻滾折騰了許久,直至深夜才從被子裡鑽出來,少女黑髮散落在枕頭上,面頰潮紅,眼睛清潤,脈脈含水般看著他。
少年被她看得心癢,又忍不住低頭吻她,一邊吻一邊說:「我走了,乖乖的,聽見沒?」
她摟著他脖子,咬他耳朵:「什麼是乖乖的?」
梁水說:「別跟別人跑了,聽見沒?」
蘇起笑起來:「那要跑了怎麼辦?」
他掐了她一下,兇兇的:「要你的命。」
她摟住他脖子笑:「拿走吧拿走吧。」
兩人嬉鬧著滾成一團,她趴在他跟前,有意無意地蹭他。
過去近一個星期,什麼都做了,就差那最後一步。少年也是忍耐力極強,擁抱、輕吻、愛撫,就是堅決不越雷池。
他明天要走,她忽然壯大了膽子試探。
梁水瞥她一眼,被她撩得眼神已然暗沉,嚇唬她似的,說:「弄死你哦。」
蘇起面頰通紅,湊過去親親他的臉,小聲挑釁:「來呀,弄死我吧。」
呵?真不怕死?
梁水忽然就握住她手,翻身將她摁住,她失聲尖叫。他卻頓住了,定定俯視著她,少年的眼裡情慾翻滾,下頜繃得緊緊的,像是天人交戰了十幾秒,忽然一頭栽下來,將腦袋埋在她脖頸間,胸膛劇烈起伏,壓抑著,壓抑著,終究是忍住了,悶聲說:「睡覺。」
人平躺了回去。
蘇起追著摟住他的腰,心在發抖,人在發顫:「水砸—你—」
她說不出口,羞得將腦袋埋住。
他將她下巴抬起來,眼神幽靜,嗓音喑啞:「你想好了?」
蘇起眼睛清亮清亮的,抿緊唇,很確定:「嗯。」
「因為……」她將腦袋靠過去,緊緊摟著他,臉在紅,心在跳,卻從未像此刻這般確定,她輕聲說,「因為,水砸,我超級喜歡你。」
梁水心頭一熱,渾身的血液在沸騰,直往頭上湧,差點兒控制不住。
他握緊她的手腕,沉吸一口氣,說:「七七,我也超級喜歡你。所以,以後時間還長。現在……」他轉移注意力地撥弄著她的頭髮,勉強一笑,「要是你媽媽知道了,會討厭我的。」
蘇起蹬了下被子,申訴:「我媽媽很喜歡你的!」
不過,他們談戀愛的事還沒讓家長知道。
「我知道。」梁水說,「所以我才更不想要她不喜歡我。」
她忽然明白了,埋進他心窩子裡,吃吃笑:「那好吧。」
她滿足又安心,在他懷裡找了個舒服的姿勢,他的氣息纏繞著她,很溫暖,很安全。她迷迷濛濛的,漸漸就睡著了。
倒是梁水,又忍了一個晚上,又是焦躁又是難耐,直到凌晨一兩點才慢慢平息了點兒,睡了過去。
第二天一早起來,兩人簡單收拾下樓,吃完早餐,退房出發。
蘇起情緒有些低迷,跟著他走出酒店,一言不發。梁水一手拉著箱子,一手拉著她,他也很是不捨,忍著,只交代:「好好照顧自己,想我就打電話。」
蘇起起初不吭聲,走了一會兒了才說:「你也要好好的。」
「放心。」
走到公交車站,蘇起陪他等車,公交車一輛輛地進站離站,梁水說:「送我到這兒就行了。過會兒又暈車了。」
她不吭聲。
車來了,梁水摸了摸她的頭,說:「我走了。」
話音未落,蘇起跟著他擠上了公交,也不說話,只把腦袋埋在他胸口。
梁水沒說她,一邊將箱子放好了,一邊摟著她靠在窗邊。她抱著他的腰,咕噥:「你們學校有沒有很多女生追你?」
他好笑,拿下巴撥了撥她額頭:「瞎想什麼呢?」
蘇起仰起腦袋,說:「要是跟別人跑了,我要你的命哦。」
梁水笑容無聲,低頭蹭住她的臉:「嗯。」
到了火車站,梁水說送到檢票口就好,但蘇起不肯,堅持買了站臺票,跟著他一起進了車站。
送到站臺上,兩人的表情都撐不住了,都不看對方,各自望著周圍的人群和停靠的火車。
北京是始發站,蘇起跟著上了車,看他把箱子塞到臥鋪底下。離發車沒有多少時間了,蘇起眼眶有些紅,說:「那我先下去了。」
梁水送她到車門口,又跳下車陪她。她垂著腦袋不言語。他也難受,撥了撥她臉頰,道:「你看,還跟小時候一樣吧,小哭包。」
蘇起開啟他的手,別過臉去,眼淚吧嗒掉了下來。
梁水見狀,心口悶疼悶疼的,一把將她摟在懷裡,摸她的頭。
他低頭尋到她嘴唇吻了下,又湊她耳邊:「我會努力的。很快。」他說,「很快我就會來找你了。」
蘇起眼淚汪汪:「你要快點來找我哦。」
少年眼睛溼了:「嗯。我保證。」
b•南江日常•/b
蘇起回到宿舍,蔫蔫兒的情緒消減了些,推門進屋,走到桌邊,見桌上放著一個紙盒子。
蘇起:「這是什麼?」
王晨晨:「快遞。我在樓下看見,給你拿上來了。」
蘇起開啟一開,裡頭是一個鞋盒。
方菲:「哇,這牌子的鞋子好貴的。誰給你買的?」
蘇起:「不知道啊?是不是搞錯了?」
王晨晨:「沒錯啊,宿舍號、你名字、電話都對啊。」
蘇起拆開一看,愣住,一雙白色的小皮鞋,和她那天在故宮穿的是同款,但摸上去真皮柔軟而舒適。
薛小竹:「哇,這鞋子好漂亮。」
方菲:「是不是跟你那雙很像?」
蘇起:「我都不知道我穿的是仿款。」
王晨晨:「誰給你買的啊?猜得到嗎?」
蘇起一笑:「我男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