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起自然地走上去,拉他的手臂,把袖子扯過來給他扣扣子:「你都出名了怎麼沒有助理啊?那隻手!」李楓然乖乖把另一隻手遞給她,「真是,我看明星穿衣服都是別人幫忙的。」
李楓然不說話,默默看著她唸叨。幾個月不見,她似褪去了高中時的嬰兒肥,人出落得越發清麗了。
沒來得及多看幾眼,工作人員進來說要開場了,她正巧扣好了,拉開了和他的距離。
……
今晚的明星演奏會會聚了國內頂尖的七位鋼琴家,李楓然是年紀最輕的,也是唯一一個未成年的。
蘇起雖也喜歡鋼琴,但聽著其他鋼琴家的古典曲目,怎麼都覺得有些冗長,直到李楓然出場,她才來了興致。
舞臺上的他一身西裝,身姿挺拔,依然是那沉默冷靜的模樣,並不像其他鋼琴家那樣愛笑,只是認真鞠一躬,起身時似乎看了眼蘇起的方向,然後坐到三角鋼琴邊開始演奏。
蘇起和路子灝聽得津津有味,待他這部分的五首鋼琴曲聯奏完畢,他起身鞠躬致謝,蘇起和全場一起拍著雙手,說:「你覺不覺得,他比在上海的時候更厲害了?」
路子灝:「廢話,那都幾年前的事了。要沒長進,他還是李凡嗎?」
演奏會結束後,蘇起和路子灝跑去李楓然酒店房間玩,他房間有粉絲送的奶油蛋糕,蘇起得到准許,毫不客氣給自己舀了一大塊。
路子灝道:「你晚飯吃了那麼多,居然還能吃。」
蘇起:「我在長身體好不好?」
路子灝:「你都多大了還長身體?」
蘇起:「要你管!又不是你的蛋糕。」
李楓然坐一旁看著他倆鬥嘴。
路子灝看她吃得開心,忍不住也舀了一塊。
蘇起:「你別吃啊。」
路子灝:「你管我,又不是你的。」
路子灝吃到半路,看一眼浴室方向,這家酒店的浴室是實牆房間:「李凡,我借你地方洗個澡。」如今北方氣候寒冷,去澡堂子回來路上頭髮能結冰。
蘇起:「那你快點,我也要洗。剛好這兒有吹風機。」
蘇起吃完蛋糕,等路子灝出來,跑進浴室洗了澡。她吹乾頭髮,穿上原來的衣服,忙活大半個小時出來,路子灝不見了,只有李楓然一人坐在書桌前看琴譜。
蘇起扒拉著半乾的頭髮,奇怪:「路造呢?」
李楓然說:「他室友沒帶鑰匙,他先回去了。」
「他怎麼這樣啊,都不等我一下。」
李楓然不作聲,好幾秒後,說:「你再待會兒吧,時間還早。」又加一句,「蛋糕也沒吃完。」
蘇起一屁股坐在單人沙發上,揪眉毛:「我吃不動了。」
李楓然把蛋糕拉過來,吃了一口,扭頭看她,她盤腿坐在沙發上,頭髮剛吹過,蓬鬆蓬鬆的,襯得一張臉越發小巧。她微抬著下巴,有些怔松地望著虛空發呆。
偌大的房間內靜悄悄的。
李楓然問:「想什麼呢?」
蘇起腦袋一扭,望著他:「嘻嘻,其實我什麼都沒想,哈哈。」
李楓然沒忍住笑,說:「那行吧。」
她盤了下腿,好奇:「對了風風,你之前說想學作曲的,在學嗎?」
「在學。」
蘇起:「好玩嗎?」不等他答,「喜歡嗎?」
他迎著她清澈純粹的眼神,一笑:「喜歡。」
「真好。」蘇起說,「哦,你聽說過許嵩沒?」
李楓然搖頭。
「他是一個大學生,自學作曲,寫了幾首歌都很好聽。現在知道他的人很少,但我覺得他以後會火的。他有首歌叫《你若成風》。」蘇起說著往沙發裡一靠,蹺著腳趾哼唱起來:
你若化成風
我幻化成雨
守護你身邊
一笑為紅顏……
她唱著唱著,橫向歪倒在沙發上,兩隻腳蹺上一邊扶手,腦袋搭在另一邊扶手,蓬鬆半溼的頭髮從他手背上撩過,癢癢的。
他好一會兒才回過神,說:「我學的不是這種作曲。」
「啊?」她仰起腦袋。
他好笑:「鋼琴曲。」
「……」她衝他豎了個大拇指,又開始哼,「老夫子戴著假髮……」
李楓然問:「水子比賽的時候,你在現場吧?」
「對呀。」蘇起回頭,「路造也在,哎,你們時間真不巧,不然可以碰上一起聚。」
他說:「你們還好嗎?」
「蠻好的。」蘇起腳搭在椅子另一頭的扶手上晃盪。
「那就好。」他垂眸看著她的長髮,手指動了動,輕碰了下她的髮絲。
才碰上,蘇起忽地坐起身,隨手拿過一本琴譜,看了會兒,無意識地翹起手指,試著彈了下右手。
李楓然看著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跳躍,卻彷彿聽到了她彈出的音符,只是才彈了四小節,她就停了手,說:「哇,好難。新年晚會我還是跳舞吧,鋼琴是不行了。」
李楓然就想起了三年前,他在教室窗外看見她跳的舞。
蘇起已放下琴譜,扭頭四處看,從沙發上跳下,走到他箱子邊,拿出一樣東西,詫異道:「你還留著啊?」
那是她的萬花筒。
「我還以為你早就弄丟了呢。」
李楓然說:「為什麼覺得我會弄丟?」
「都好多年了啊。又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蘇起眯起一隻眼,轉動萬花筒瞧了起來,筒內色彩斑斕,千變萬化。她笑起來,仍和童年第一次見到時般歡喜,「你經常拿出來看嗎?」
「嗯。」他說,「你記不記得小時候說,你仙國的玻璃窗就是這樣的。」
蘇起撲哧笑,把萬花筒放回他箱子裡,道:「記得啊,我現在也還是仙女。」她說出這話,自己都不好意思,哈哈笑起來。
李楓然也彎了唇角。
時間已然不早,蘇起要回校了。李楓然送她到樓下,叫了輛計程車,不由分說塞給司機一百塊錢,又記了車牌號,說:「到了給我發簡訊。」
「好。」
他站在北風蕭瑟的街頭,看著計程車尾燈遠去,折返回酒店。
開門進屋,房間空落落的,殘留的蛋糕和果汁還在桌上。不久前溫馨放鬆的處所變得清冷寂靜。
他關上門,房間裡鋪著厚厚的地毯,很安靜,連自己走路的聲音都聽得到。
他將那隻萬花筒拿起,坐在她坐過的單人沙發裡,萬花筒表面有些褪色了,他眯起一隻眼看,筒內色彩斑斕,像她的人一樣。
他獨自玩了會兒萬花筒,起身去洗了澡,合被躺下,直到手機嘀嘀一響,蘇起的簡訊過來:「風風,我到啦。你早點休息。(笑臉)」
他回了一個字:「好。」
關了床頭燈。
世界陷入黑暗。
第二天,李楓然回了美國。
蘇起迎來了期中考試周,她暫停了社團活動,全力複習考試。和梁水的通話時間也縮短了一半,倒是自習中時不時給他發簡訊。
滿校的樹葉都掉光了。北方常青樹少,一到冬天,樹幹便光禿禿的。
那天晚上,蘇起考完一門專業課,有些疲乏地回到宿舍,掏出手機,發現一條資訊都沒有。
按照以往,一定會有梁水的未接來電或簡訊。
她給他打電話,沒人接。
蘇起以為他忙,發了條簡訊,但直到她洗漱完畢上床睡覺,也沒有回覆。
她猜想他是不是手機丟了,還是臨時有事。她左思右想,抱著哆啦a夢一覺睡去,第二天醒來,手機依然靜悄悄的。
蘇起再次發了簡訊打了電話,仍是石沉大海。
吃完早餐,她坐不住了,決定找程英英要康提的電話。還沒撥號呢,一個陌生的號碼打進來,是雲西的。
蘇起立刻接起:「餵你好?」
「七七。」是康提的聲音,很冷靜,卻更像是強作鎮定,她說,「你現在學業忙嗎?能不能回來省城一趟?」
蘇起已有不祥的預感:「水砸他怎麼了?」
康提吸了口氣,卻終是壓不住了,哽咽:「他跟腱斷了。「
蘇起趕到省城人民醫院時,已是夜裡九點多。康提坐在vip住院部的走道上,眼睛紅腫,形容憔悴。
蘇起從沒見過她這麼頹廢的姿態,一路下沉的心跌落谷底。
康提說,梁水身體的先天素質原本就不如別的運動員耐扛,上次撕傷後恢復期耽誤太長時間,他為能拿下錦標賽,長期以來訓練太狠,身體終於承受不了。
這次是要參加省內比賽,結果在半決賽前出了事。跟腱斷裂是職業運動員的頭號殺手,雖然手術很成功,但恢復期長達一年,且傷愈後不論如何保養如何努力,都不可能再達到曾經的競技水平。
作為短跑運動員,他的職業生涯就此終止,算是毀了。
康提說到這兒,遮住眼睛,淚水滑下:「教練說,他疼得在地上打滾……人還沒到醫院,他就清楚跟上次不一樣,他就清楚自己跟腱斷了,情緒很激動,哭了一路。可手術過了,今早醒來,他就不講話了……」
蘇起擦掉臉上的淚,悄悄推門進了病房。
只有近門廊的一盞柔光燈亮著,房內靜悄悄的。
梁水躺在病床上,雙眼緊閉,臉色慘白,連嘴唇都是蒼白的。
蘇起一見他那樣子,眼淚又湧了出來,她胡亂抹著,床上的人忽地動了一下,他微睜開眼,並未太清醒,嗓音喑啞:「你來了?」
「嗯。」她握住他冰涼的手,微哽,「水砸,你疼嗎?」
他沒回答,半垂著眼,呼吸很沉。忽然,他如抽筋似的,猛抬了抬下巴,眉心緊促,表情扭曲,嗓子裡發出痛苦的悶哼聲,右腳在病床上踢騰了一下,似乎想動左腳。可左腳綁著繃帶,動不了。
他壓抑著,但陡然一陣劇痛叫他整個人抽搐了一下:「嗯—」他摳緊她的手,兩行清淚從眼角滑落滾進鬢角。
蘇起嚇壞了,起身要摁鈴,門卻被推開。護士拿著根針管進來,從吊瓶緩衝管的注射處扎進去,藥液順著吊管進入他血液。
他胸膛劇烈起伏,重重喘息著,平復下去,合上了眼。
蘇起問:「護士,他怎麼了?」
護士道:「剛止痛藥過了。補一針就好了。」
蘇起問:「那要是晚上再疼怎麼辦?」
「這藥八個小時才能打一支。萬一實在疼得不行,去護士站拿口服藥。」護士說,「不過應該沒事。昨晚都熬過來了。」
護士出去了。
梁水整個人也靜了下去,不知是不是藥效的作用。
蘇起守了他很久,以為他還會醒,但他沒有。她有些撐不下去了,把陪床拉開,輕推到病床邊,挨著他睡下。
她側身握緊他的手,想著晚上他要有動靜,她能立刻醒來。但他一夜未動,次日天亮,護士進來換藥,蘇起醒來,才發現梁水早已經醒了。
他微側著頭望著窗子的方向。
白色窗簾拉著,冬日的陽光變得越發朦朧。
護士換著藥,蘇起瞥見他左腳踝後血紅的傷口。她握緊了他的手,但他沒有反應。
等護士走了,蘇起拉開窗簾,金色的稀薄的陽光鋪滿他的病床。他微微眯眼,垂了下眼睫。她的身影被籠在陽光裡,有些不真實。
蘇起回頭看他。
梁水亦靜靜看著她。
她過來趴在床邊:「腳還疼嗎?」
他極輕地搖了下頭。
蘇起瞧他片刻,他臉色蒼白,始終不說話,人很消沉頹廢。她小聲:「水砸,你在想什麼?跟我說說好不好?」
他看著虛空,說:「要是多休息一分鐘,要是少跑十米,是不是就躲過去了?」
蘇起霎時心痛得像四分五裂。
他蹙著眉,閉上眼睛。
「會好起來的。」她輕聲,話說出口,卻也無力。
病房內陷入沉默。
過了不知多久,他說:「水。」
蘇起給他倒了杯溫水,一手拿著水杯,一手攬著他肩膀,將他攙抱起來。她力氣很小,多半是靠他自己,梁水被她手臂環繞著,喝了半杯,一偏頭。
蘇起把他放躺下去,他落進枕頭裡,沉沉地喘了一口氣,說:「蘇七七。」
「嗯。」她等著。
安靜。
他卻什麼也沒說。閉上的眼睫處竟有些濡溼。
她心如針扎:「水砸,不怕啊。我在呢。一直都在。都會過去的。真的。」
他不言語,別過頭去又睡了。
到了七點多,護工送來營養早餐,蘇起陪他和康提吃完飯。
等中午,他稍微來了點兒精神,坐了起來。蘇起跑去樓下買了袋橘子,趴在床邊給他剝橘子吃。
一個個黃澄澄的橘子,顏色鮮豔極了,像小太陽一樣。
梁水看著她,看陽光灑在她的頭髮上,籠了一層金色的光暈。她的臉頰白皙而緋紅,被光線照射得幾乎透明。唯獨低垂的睫毛烏黑如鴉羽,細碎的流光在上頭跳躍。
竟有一種不太真實的錯覺,彷彿再也撈不住了。
他手指動了動,抬起手摸了摸她的頭髮,頭髮上還帶著陽光的溫暖。
她把橘瓣上的絲絡剝得乾乾淨淨,才遞到他唇邊。
梁水含進嘴裡,橘汁清甜。
「好吃嗎?」
「嗯。」
蘇起又往他嘴裡塞了一瓣。她守著他,喂他吃完半個橘子,還要再喂,他偏了一下頭,不吃了。
她便吃剩下的。
梁水目光盯在她臉上,問:「你考試完了?」
「還沒呢。」
昨天正好週六,而明天週一上午就有考試了。
梁水說:「我沒事。你回去吧,等會兒買不到臥鋪票了。」
蘇起咬著最後一瓣橘子,澀道:「水砸,你別太難過了。」
話說出來,她都覺得這安慰很乾癟。
該說什麼,說人生本就有坎坷意外?一條路走不通,換一條就行?
都是狗屁。哪有那麼容易?
若是容易,就不會有「執著」二字,亦不會有「不甘」「不服」了。
「沒事。」梁水握了下她的手,說,「會過去的。」
蘇起一怔,看著他,就聽他接著說,「很多事情,就算你不肯接受,可不管怎樣,時間都會從你身上碾過去的。」
一直就是如此。
所謂的痛苦、失望、悔恨、不甘,都熬不過時間的。
……
傍晚,蘇起坐火車回了北京。
週三下午考完高數,路子灝來了她學校,為著梁水的事。兩人坐在食堂裡討論了半天,也沒有結果。
「李凡也說不知道該怎麼幫他。他說,如果他的手指出了問題,再也不能彈鋼琴,他根本不敢想象。」路子灝很苦悶,拿手撐著頭,說,「誰都幫不了的,安慰也沒用。只能靠他自己走出來。」
蘇起難過道:「一時半會兒怎麼走得出來?我現在給他打電話,他都不怎麼講話。真的對他打擊很大。老天太不公平了,為什麼總是這樣對他?」
她眼睛又溼了。
路子灝:「可運動員就是這樣啊,絕大多數都讓傷病給毀了。你還記不記得歐文?德國世界盃那場比賽?」
蘇起記得,英格蘭的金童歐文在比賽中十字韌帶撕裂,曾經的天才少年像一條狗一樣跪著從球場爬了出去。至今再無建樹,泯然眾人。
「你不是很喜歡內斯塔嗎?三次世界盃,三次腹股溝拉傷。世界第一的中後衛,他找誰說理去?」
「我只是……」蘇起哽咽,「水砸都還沒來得及成名……」
「事情已經發生,現在說什麼都沒用了。」路子灝更為現實,道,「他現在是高三生,走不了體育特招,高考才是大問題。」
「我想到了,所以我做家教蒐集了很多高三複習題。但這都要等以後再說,他要恢復一段時間,現在還不能回學校。」
路子灝覺得棘手,煩悶地抓了抓腦袋。梁水這些年花了太多精力訓練,學習時間不足,加上這次受傷的心理打擊,只怕更差。
路子灝忽然問:「七七,如果水子……你會跟他分手嗎?」
蘇起生氣道:「怎麼可能啊?你瞎想什麼呢?!」
「我不怕你這麼想,我怕他—」路子灝道,「男的都有自尊心,水子他更是。他很在意輸贏的,要不是這樣,也走不到今天。可現在—」
蘇起怔住了。
那晚回宿舍,她給梁水打了電話。他依然消沉。
她沒安慰他,也沒提未來,只問他恢復得怎麼樣。他說出院回家了。
她和他閒聊家常—林家、路家都陸續從南江巷搬走了,蘇家也在搬。梁水說他家也要搬的,但因為他的事,康提耽誤了,加之換季商場工作忙,康提說一月再搬。
蘇起又跟他說起她的考試,她看的電視劇,和往常一樣聊了許多生活瑣事。梁水話不多,安靜聽著,偶爾答幾句。整個人興致不高,再不似曾經跟她打趣逗樂的少年。
蘇起理解,也不灰心。她不知該去指望什麼,只能指望梁水的自愈能力。
她想,或許這次時間會長一點,但他會像以前的每一次一樣,慢慢恢復過來的。他一直都是這麼過來的啊。她需要做的,只是像往常一樣堅定地陪在他身邊就好。
冷空氣一下,北京再度降溫了。
十二月中旬,蘇起窩在暖氣充足的宿舍,問梁水雲西冷不冷。他說很冷,空調都沒什麼用處,不過年年都這麼過的,習慣了。
她跟他說,上思修課幫舍友答「到」被老師揪住了,梁水在那頭嗤笑了一聲,說:「我就說你是個豬。」
蘇起聽到他久違的笑聲,差點兒沒蹦起來,立刻道:「我們宿舍不是有兩個北京人嘛,今天她們倆說她們是‘北京雙煞’,我說,你們是‘北京雙傻’吧。」
他又輕笑了。
她興致勃勃跟他講了一堆她和室友們的搞笑事件,逗得他話也多了些。那天竟難得地聊了快一個小時。
放下電話前,梁水忽地低聲說:「你元旦節要不要來看我?」
蘇起立即答:「好呀。我早就這麼打算了,準備給你驚喜呢。」
他淡笑了一下。
她摳了摳桌子,又輕輕道:「水砸,要是我現在天天在你身邊就好了。」
他沒作聲,過了好一會兒,說:「你好好上課。」
那晚睡前,蘇起沉抑了半個月的心終於放鬆了一絲,猶如在黑夜中行走終於見到了曙光。
會好的,一切都會好的。她對自己說。
可萬萬想不到的是,所謂福不雙至禍不單行的老話竟會發生在她身邊,不過兩天,災禍再度降臨。
那天北京釋出了寒潮預警,氣溫直降到零下十攝氏度。夜裡蘇起上完自習,回宿舍的路上,忽地接到程英英的電話,說梁水家出事了。
冬夜冷風呼嘯,蘇起心猛的一沉,想不出還能出什麼事。程英英說,康提的商場有人惡意縱火,整棟商場超市連貨帶樓全燒了不說,還死了三名員工。
縱火的被抓了,康提也被警察拘留,要負刑事責任。說是商場存在消防隱患,現下出了人命,她是怎麼也逃不了牢獄之災的。
蘇起立在寒風中,渾身冰涼,又懼又怕,急道:「那水砸呢?水砸他人呢?!」
程英英也焦急:「說是去公安局見了他媽媽一面,後來就不見了。我跟你爸去南江巷找了,不在。他現在腳沒好,走路要拄柺杖,也不知這孩子一個人跑哪兒去了。」
「媽媽你們要幫他呀。」蘇起差點兒哭出來,「他傷還沒好,現在就他一個人了。」
「都在找!你林叔叔、李叔叔、燕子阿姨都在找。我們不會不管他的!」
蘇起和她講完,立刻撥通梁水的號碼。她抱著一摞書站在冬夜裡,凍得瑟瑟發抖,牙齒打戰,手指也彷彿不是自己的了。
「嘟—嘟—」
他不接電話。
「嘟—嘟—」
握著手機的手直哆嗦,又冷又疼,她在寒風中狠狠跺了一腳,手指凍得不行了,想換隻手拿手機,一不小心懷中抱著的一摞書嘩啦啦掉地上,狂風吹著書頁翻飛。
她半跪下去,手忙腳亂地撿書,一手還抓著手機,緊緊貼在耳邊。
「嘟—嘟—」
她忽地就急哭了起來:「你接電話呀!」
她抱著書蹲在地上,咬著牙關尚未哭出聲,電話突然接起。蘇起一怔,那邊卻很安靜,沒人說話。
蘇起急道:「水砸?」
他說:「七七。」
一聽他聲音,她眼淚嘩地湧出,趕緊抹掉了,努力尋常道:「你在哪兒啊?我媽媽去找你沒找到,你腳還沒好呢,不要亂跑。你去我家住好不好?南江巷現在一個人都沒了。我明天晚上—」
「你別來。」他突然打斷她,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叫她一瞬間止了眼淚,心底莫名升起一絲不安的恐懼。
話筒裡很安靜,只有她這頭呼呼的風聲,吹得她心頭髮涼。
梁水很平靜地說:「七七,你好好上課。這邊的事情,不是一天兩天能解決的。你來了也不起作用。」
「可是我想陪—」
「你別來!」他再度打斷她,靜了一秒,聲音微顫,竟有絲乞求,「真的。」
他嗓音很低:「別來。我能處理。」
蘇起忽地就想起了路子灝說的自尊心。她抱著書蹲在寒夜裡,渾身發抖,她張了張口,眼淚無聲滑落,輕聲:「那你有什麼事,或者想說什麼,你要跟我講好不好?」
他長久地沒作聲。
蘇起埋頭,將眼淚擦在冰涼的衣袖上。她沒發出一點點哭聲。
那頭沉默了許久,說:「好。」
蘇起還要問什麼,他忽然問:「你在外邊?」
「嗯。」
「早點回去吧,天冷。」他說,「我也要睡了。」
「好。」
蘇起跟程英英說梁水回南江巷了,讓她明天去找他。
回到宿舍,又接到夥伴們的電話,大家都聽說了,都很震驚。然而這事對父母來說都是無法解決的災難,更何況這群毛頭孩子。
他們束手無策,想不出任何解決方案,而蘇起一想到梁水此刻的境地,便淚流滿面。
路子灝只能安慰她說,父母們一定會盡量照顧梁水的。可康提面臨的災難,超出了所有人的控制範圍。
蘇起洗漱完上床,鑽進被子,仍覺得渾身冰冷。寢室熄了燈,靜音的手機忽然亮了。
她抓過來,見是梁水的簡訊,飛速解了鎖,螢幕只有六個字:「你別哭。我沒事。」
蘇起飛快地給他回覆:「水砸,你還有我。我在的。一直在的!」
傳送成功。
她盯著手機螢幕等,可那頭沒有回應了。
螢幕熄滅,她又摁亮,藉著手機的光,看著手機鏈上的大頭貼,照片裡,那個少年笑容散漫不羈。
簡訊終於來了,仍是六個字:「早點睡覺。晚安。」
她巴巴地回覆:「你也好好休息,晚安。」
「嗯。」他仍是留著給她發訊息由他來結尾的習慣。
蘇起沒再繼續發,這下,也徹底沒回應了。
第二天中午,蘇起接到程英英電話,說找到梁水了。但梁水不肯去他們任何一家住,就要住自己家。
「可他一個人—」
「聲聲的爸爸住去他家了。」程英英說,「他會照顧他的。你林叔叔從水子上小學就陪他晨跑,跑了六七年。有他在,水子沒事的。再說他小姨也趕回來了。都放心吧。你們一個個的,你打電話哭,聲聲跟她媽媽打電話也哭。唉……都好好上學吧,我們在雲西,不會不管他的。」
蘇起稍微放了半點心,離元旦假期只有十多天了,她早早買好了往返雲西的火車票。
這些日子,梁水很少跟她聯絡了。蘇起知道他託著各種關係在忙康提的事,而她也面對著繁重的課業和家教工作。
到了這一刻,她才體會到異地戀的苦澀—太苦,太遠,也太無能為力了。別說擁抱安慰,連沉默陪伴都做不到。她只能每天給他發幾條簡訊,等著元旦回去見他。
假期前一晚,蘇起坐上回雲西的火車,三十日上午到家。
蘇勉勤去火車站接她,她一心只想奔南江巷,蘇勉勤道:「水子去看守所見他媽媽了。你現在去也沒人。」
蘇起問:「提提阿姨會怎麼樣啊?」
蘇勉勤面色凝重:「會坐牢。案子明年審,就是不知道刑期多久。短點兒還好,要是判長了……」
「那放火的那個呢?」
「肯定死刑不用問了。」
「他為什麼放火啊?」
「不知道。有說是競爭對手買的人。唉,誰知道呢?你康提阿姨這幾年生意做得太大了。」
蘇起不作聲了。
她靠在計程車窗邊朝外望,離開半年,雲西似乎沒什麼變化,仍是小小的,舊舊的。或許因為是冬季,看上去格外蕭條。
路經雲西商業主幹道,蘇起見康提的商場超市那麼大一棟建築全燒燬了,黑黢黢的,佈滿窗洞,分外駭人。
往新區而去,經過別墅區,蘇起望了眼,蘇勉勤說:「你康提阿姨的新房子在裡頭,被封了。」
蘇起道:「為什麼?一碼歸一碼,為什麼要封掉房子?」
蘇勉勤道:「雲西這小地方,你找誰說理去?」
說話間,車繞到別墅區臨街的獨棟民宅聚集區,拐進一條巷子,到一棟三層小洋樓前頭停下。
蘇落從漆紅的大門裡探出頭來,叫:「姐姐!」
他熱情地跑出來給她拎書包,半年不見,小少年長高了不少。
蘇起下車望了一眼那漂亮的白色小樓,這便是她的新家了。
進了大門,要換鞋子,家裡貼著漂亮的地磚,客廳又大又闊氣。上到三層,她的房裡鋪著木地板,牆壁塗成粉紅色,有專門的梳妝檯、書櫃、大床,還有一排漂亮的新衣櫃。不用再拉一道簾子跟蘇落擠不到十平米的破房間了。
她小時候的書本和破爛玩意兒裝在紙箱裡,堆在衣櫃旁,無人問津。小紅雲的紅裙子在裡頭格外扎眼。
雲西的冬天溼冷溼冷的,加之新屋太大,倍顯空曠冷清。
她對這房間陌生得很,看一眼便下樓去。還沒到一樓,忽聽樓下客廳有人講話,沈卉蘭不知什麼時候來了。
大人們說話聲音很低,
程英英說:「雲西就這麼巴掌大點兒地方,誰不認識康提,誰不認識水子?我看啊,他還是走了好。」
沈卉蘭道:「康提幹了這麼些年,是有不少錢的。她那天把水子叫去,偷偷跟他說了卡都在哪裡,讓他回省城好好讀書,養傷,別再回雲西了。」
程英英道:「當媽的都會這麼想。自己是沒指望了,誰不想多給孩子留點兒東西。再說水子現在這樣子,康復治療得花多少錢啊。可他—」
「他就是不走啊。」沈卉蘭嘆息,「林家民說,他拄著柺杖,一家家的去找那三個員工的家屬,說給他們賠錢,一家賠一百萬,求他們跟法官求情,表示諒解,原諒康提。那孩子—」沈卉蘭哽了一下,嗓音細了,「林家民說他一個個地給他們下跪磕頭,求他們原諒,說他媽媽真的一直有在交代消防問題,但下屬失職,也算是她錯了。只求原諒。」
蘇起摳著樓梯扶手,心如錐刺,又痛又苦,竟苦得生生反胃起來。
程英英也抹了眼淚:「你說這都什麼事啊!」
「牢房哪是人待的地方,他就想給他媽媽減刑,跟林家民說要買……」
沈卉蘭聲音低下去,後面的話聽不清了。
蘇起寒從腳生,一下子跌坐在樓梯臺階上,埋頭緊緊抱住了自己。
b•南江日常•/b
元旦節剛過。
教練:「你怎麼沒來繼續治療了?康復訓練也不見你人?」
梁水:「沒時間。」
教練:「沒時間還是沒錢?」
梁水:「你別管我了行嗎?」
教練:「我是你教練能不管你?」
梁水:「我已經不是運動員了。」
教練:「不管你是不是,這傷也得治好,你年紀這麼輕,留著傷以後怎麼辦?啊?」
梁水:「我現在真的很忙,沒時間……」
教練:「我已經給你申請治療經費了。一百萬呢。你不來,上頭還以為我貪了。明天必須過來,不來我去雲西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