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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縱然此時候情如火(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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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江大堤上狂風呼嘯,堤壩兩旁樹木凋敝,枯草蕭蕭。正值深冬,長江水位下降,竟一眼看不到江面,天地間一片寂寥。

蘇起走下坡,半年不來,這坡卻比記憶中的短小了許多。繞過兩三道拐彎,走進南江巷,竟是滿目荒涼—巷子裡幾戶人家全搬走了。空房子上著鎖,合著窗,門板漆裂,牆壁斑駁,玻璃蒙塵,吊著幾片殘破的蛛絲網。

葡萄架無人打理,架子搖搖欲墜,葡萄藤乾枯如繩索;梔子花樹也掉光了葉子,枝幹猙獰。

巷子裡空無一人,只剩北風在頭頂呼號。

梁水家的門和牆也斑駁了,窗子倒比其他家乾淨些。蘇起插著兜站在門口等他。冰寒溼氣往衣服裡鑽,她冷得不行了,來回跺腳,蹲下來將自己抱成一團。

等了不知多久,巷子口忽然傳來一深一淺的腳步聲。蘇起回頭。梁水拄著柺杖剛好繞過拐角,撞見她蹲在門口,頓住了。

他一身黑色呢子外套,襯得那張臉有些清冷,頭髮長了很多,有絲說不清的落拓。他目光鎖著她,臉上一時竟分辨不出任何情緒。

蘇起起身朝他飛跑過去,怕把他撞到,跑到他跟前頓了一下,仰望他,不過半秒,一步上前摟住他:「水砸……」

他身子輕晃了一下,低頭看她,她臉色蒼白,鼻尖凍得通紅,不知在外頭等了多久。

他握了下她的拳頭,跟冰塊一樣,說:「來之前也不問一下,在外頭瞎等。」

「我怕你忙。再說,我又不怕冷。」

她鬆開他,看他的腳,紗布早拆了,但左腳還不能落地。她扶著他一瘸一拐往家走,問:「什麼時候可以不用柺杖啊?」

「二十多天吧。」

進了屋,她將他扶上樓,在沙發上坐下。

她把書包卸下放一旁,問:「你今天去看你媽媽了?」

「嗯。」

「她還好嗎?」

「還行。」

蘇起抿了下唇,說:「提提阿姨很堅強的。你不要太擔心。」

他說:「我知道。」

一時無話。

兩人在沉默中坐了會兒,蘇起忽地撲去他身前摟住他,將腦袋埋在他脖子裡,說:「水砸,這段時間……你受苦了。」

梁水不言,深吸了一口氣。

她摁下心酸,道:「都會過去的。」

他微摟住她的腰,低頭拿下巴輕輕靠了靠她的鬢角,卻說:「看見你我很開心。」

蘇起仰頭,梁水嘴唇碰了下她的眼睛,臉頰貼住她的額頭,似在尋求溫暖。少年琥珀色的眼瞳中水光一閃,稍縱即逝,是一閃而過的絕望,彷彿終將要失去。

她沒看見,將他摟得更緊,以為能將自己的力量傳遞給他。

她仍閉眼埋在他頸窩間:「林叔叔呢?他不是在照顧你嗎?」

「聲聲外婆過壽,他明晚才回來。」

「你小姨也不在?」

「她回省城辦點事。」

蘇起說:「明天跨年了你知道嗎?我給你買了禮物,現在在郵寄的路上。」

「什麼東西?」

「鞋子。你穿著肯定好看。」

「嗯。」他又不說話了。

窗外已露暮色,蘇起問:「你晚上想吃什麼,我給你做飯啊。」

梁水說:「林叔叔早上做了飯菜,在電飯煲裡。」

蘇起下樓一看,電飯煲保著溫,裡頭蒸了米飯和兩小碗菜,青椒炒肉絲,熗炒圓白菜。

蘇起端上去,和他一起吃了晚飯,又收了碗筷下樓。

梁水說:「你別碰。放水池裡,我明天早上洗。」

蘇起沒聽他的,麻利地把碗筷洗乾淨了。

再上樓,還沒走到門邊,就聽梁水在跟誰講話,語氣很冷:「我沒我小姨那麼好說話。你不是很厲害的律師嗎?我話早就說前頭了,我媽媽坐牢時間越短,你能拿的錢越多。」

蘇起屏氣聽著,隱隱約約聽見他聽筒裡對方的聲音:「……找人了……但你要適可而止……他們……給錢……別威脅……上頭的……把他們扯進來……對誰都不好……」

梁水說:「我有分寸。這不是威脅,只是提醒。要是我媽媽判得太狠,那就來個魚死網破。」他冷笑一聲,「到現在這樣了,我怕誰?」

蘇起打了個寒噤,輕緩地後退下樓,感覺他們通話差不多了,才砰砰砰踩響樓梯往上跑。

推門進去,梁水早已放下電話,平靜的臉上還殘留著一絲冷厲。

蘇起聳聳肩膀,說:「我還是把碗洗了。」

他看了她一眼,臉色緩和了一點,仍是僵硬,說:「天要黑了。你早點回去吧。」

她愣了一下,說:「我在這兒陪你吧。」

他默然片刻,別過頭去,看著別處,說:「住我這兒不好。你媽媽會說的。」

蘇起低頭許久,起身拎書包,說:「那我明天來看你。」

梁水沒答話,蘇起莫名心慌,竟怕他拒絕,趕緊提著書包要走,他卻盯著她的書包,問:「裡面裝的什麼?」

書包裡塞得滿滿的,看上去很沉。

「哦。我在給高三的學生做家教,印了很多錯題集和資料。」她拿出厚厚一摞影印件來。

梁水盯著那摞紙張看,神色難辨。

蘇起忙說:「也不用現在,留著以後……」

「你拿這些來幹什麼?」他突然打斷她,抬眸看她,眼神直而銳。

她被他眼神刺到,莫名地害怕,低聲:「我怕你萬一用得上—」

「譁—」的一聲,他將那摞資料一掀,習題集嘩啦啦甩出去,散落茶几地板上,訂書針撕破了書頁。

蘇起嚇了一跳,驚駭地看向他。

窗外寒風呼嘯,颳得門窗扇葉撞擊窗欞,砰砰直響。

屋內寂靜無聲。

梁水臉色冷硬,靠進沙發靠背,忽地衝她笑了一下,竟又是那散漫鬆垮的模樣了,他說:「有件事沒來得及告訴你。我不打算讀書了,等我媽媽的案子審完,我就去深圳打工。反正,都是遲早的事。」

蘇起錯愕:「水砸,你—」

「怎麼?」梁水問,「覺得我離你會越來越遠?沒辦法。我們走的路不一樣。」

「你可以讀書啊!」

「讀什麼?你知道我上次考試多少分嗎,你就讓我讀書?」他諷刺一笑,「哦不對,我上次考試已經是一年前的事了。我這半年就沒摸過書。」

蘇起立在原地,面容蒼白。

他說:「我想起來了,你好像一直比較喜歡成績好的男生,歐陽李、吳非、路子灝。我要不是趁高考放鬆後的暑假來找你,你也不一定會喜歡我,和我在一起吧?」

她霎時紅了眼眶:「我知道你心裡難過,你發洩吧,你想找事吵架那就吵,但把路造扯進來你是不是有病?」

他望著她微紅的眼睛,忽地不作聲了。

北風穿堂,這冬夜冷得鑽心刺骨。

日光燈照得彼此的臉都白得虛幻了。

他凝望著她,眼中水光一閃而過,低聲說:「我覺得他挺好的。」

「清華,」他說,「茱莉亞,北航,你們都好。都好。」

「水砸你別這樣!」她失聲尖叫,道,「說這些話你自己不難受嗎?沒事的,水砸,真的,你堅持一下,一定會好起來的—」

他突然將腦袋紮下去,用力而緩慢地搖了搖。他手撐在茶几沿上,狠狠抓著,抓得手背上青筋暴起。少年低垂的頭顱只是搖著。

終於,他抬起頭,眼眶紅透了:「七七,我已經堅持很久、很久了。我身體素質比人差,我就靠努力、靠加練、靠拼命來補,結果呢?……我這人沒別的長處,就一點—知道自己幾斤幾兩。」他張了張口,剛才冷硬不屑的面具撕開,只剩血淋淋的絕望,他抓起一份資料,抖了一下,「這些東西,你給我學十年,我也不可能上清華,上北航。」他扔下資料,拍了拍他的左腿,「靠它也不行了。沒用了。廢了!」

他突然起身將柺杖砸在地上!

蘇起心如刀剜,顫聲道:「就算讀書不好那又怎麼樣?人又不是隻能讀書,我也還是會—」

「我現在什麼都做不好了。」他迷茫、痛苦、失望、決然道,「我不想等到那天。越走越遠,你一看到我,就是累,就是負擔。」

「不會的。你別這麼想!」她急得要哭了,「你為什麼要在意這些?」

「因為我沒有!」他猛然道,他深吸著氣,想要控制住情緒,卻是徒勞,「如果你說我醜,我不會在意,我知道自己什麼樣;但如果你說我沒本事,我只能忍著嚥下去,因為我就是個廢物!」

「我還是讓我媽媽失望了。」他說完,忽然笑了下,笑得眼中淚光閃爍,荒謬至極,「果然啊,我果然是他的兒子!」

彷彿命中註定,逃也逃不掉的宿命。

那一句話如重錘砸在蘇起頭頂,她怔在原地,一股深深的無力和絕望將她席捲,一如此刻蔓延的寒氣。她的心冷得透不過氣來了。

窗外,北風似鬼般哭號著,彷彿下一刻要將這閣樓的屋頂掀翻。

油氈布起落著,門框窗欞猛撞著,閣樓搖搖欲墜,正如此刻兩個要碎裂在冬夜裡的少年。

她望著他。

他亦凝視著她。

那熟悉的臉龐在虛白的夜燈下竟已不真實了。

「七七,」梁水開口,「我最最害怕的,就是跟不上你了,拖你的後腿,就像—」他眼圈紅了,溼了,終於將他心底最深的羞慚和恥辱挖了出來,「像我爸爸一樣。他當年走的時候,可以頭也不回,但我不行。如果我也那樣像個廢物一樣失去你,我寧願死。」

她明白了。

她什麼也不說,只是走到他身邊,抓住了他的手。她低著頭,就那麼站著,執拗地抓著他的手。

他指尖觸動了一下,卻沒有回握住她。

窗外,夜色更濃了。彷彿只是一瞬間,天就徹底黑了。

終於,她乖乖地點了點頭:「嗯。我知道了。我會調整的。沒事,過幾天我就好了。你不用擔心。」又說,「你也要好好的。先把傷養好,知道嗎?至於以後,不管你做什麼,我都相信你能做得很好。真的。我也還是會一直支援你的。你要是難過想找人說話,也要找我。」

話說完,也不看他,她匆匆抓起書包逃了出去。開門的一瞬,北風湧進來,吹得千紙鶴簾和滿地的紙張翻飛。

梁水的手指條件反射地要抓什麼,人本能地想追過去拉住她,但他沒有。

下一秒,門砰地關上,她的腳步聲倉皇而凌亂地下樓,穿過客廳,飛速踏在巷子裡,遠去。

終於,沒了一絲聲音。

只剩那停不下來的寒冷江風,在窗外嗚咽悲鳴。

梁水站在原地,久久不動,直到右腳麻木了,正要坐下,忽地瞥見門縫裡卡著三四條千紙鶴門簾。

她剛才關門太匆忙,不小心夾到了。

他扶著沙發跳過去,開啟門,冷風吹得他眯起了眼。千紙鶴門簾肆意翻飛。有幾隻斷了脖子從繩上掉落,吹在地上滾了一遭。

梁水一瘸一拐挪過去,撿起,那是隻粉色的紙鶴,翅膀被撕斷了,裂開了口子,看著很可憐。

他不捨得把它扔掉,跪在地上翻箱倒櫃找出透明膠帶,想把它粘起來,卻見裡頭似有筆跡。

他將那隻斷了翅的紙鶴小心拆開,就見破敗的正方形紙上寫著一行字:

「水砸,我喜歡你。(笑臉)」

圓珠筆的字跡早就暈開了,像是穿越了漫長的時光長河,才終於飛落他面前。

梁水怔怔地盯著那一行字,心忽然像被利刃穿過。

風吹日曬,三年又四個月過去了。

他盯著那張紙看了足足十秒,忽然手腳並用爬衝到門邊,一把將那門簾全扯了下來。釘子木屑塗料灰塵撲撲墜落。

寒冷冬夜,北風呼嘯。

穿堂風如洪水般倒流直灌,他冷得直打哆嗦,他手忙腳亂心急火燎卻小心翼翼地拆開一隻千紙鶴,就見又是相同的一句話:

「水砸,我喜歡你。(笑臉)」

一滴眼淚滑了下來。

少年的唇角委屈地癟了下去。

寒風將他的手指凍得通紅,他渾身上下都在發抖,他將那張紙揣進口袋,瘋了般繼續拆著剩餘的千紙鶴—它們的線斷了,顏色褪了,翅膀折了,脖子擰了,一隻只死在了這寒冷的冬夜裡。

淚水源源不斷滾落,他再也壓抑不住,悶聲哭了起來。

他不肯停下,抹著眼淚,一隻只地拆:「水砸,我喜歡你。(笑臉)」

北風颳過巷子,嗚嗚乾號,彷彿人哭,彷彿鬼叫。

「水砸,我喜歡你。(笑臉)」

風吹得紙鶴滿地卷,他狼狽地跪地去撈,已是哭得肩膀直顫,渾身直抖。

視線早已模糊,一切都浸在水光裡看不清了。

五百隻紙鶴,五百句—「水砸,我喜歡你。(笑臉)」

五百隻千紙鶴神形俱滅,他心裡苦得要滲出血,痛得像千萬根利箭穿過。

「我要不是趁著高考放鬆後的暑假來找你,你也不一定會喜歡我,和我在一起吧?」

「沒事。過幾天我就會好了。」

他抓著那堆花花綠綠的紙,將頭埋在雙臂裡,失聲痛哭起來。

只是,夜深巷空,無人得聞了。

跨年夜,宿舍裡黑燈瞎火,靜悄悄的。

蘇起側身縮在被子裡,腦袋埋在哆啦a夢的腳邊。

宿舍門推開,燈突然開啟,剛參加完院系新年晚會的室友們回來了,帶著喜悅的節日氣氛—

王晨晨:「太好玩了。沒想到我們系的男生都那麼搞笑。」

薛小竹:「2班男生跳的兔子舞笑死我了。」

方菲:「蘇起班那個江喆居然會拉小提琴,哎,會樂器的男生忒帥。」

薛小竹:「對吧,我也覺得他很有魅力。他今天還問我蘇起怎麼沒來。」

王晨晨:「哎,蘇起那麼會跳舞,今天沒能表演真可惜了。」

「可惜什麼呀,人家正跟男朋友甜甜蜜蜜呢—」方菲一扭頭,驚了一道,壓低聲音,「蘇起回來了?睡著了嗎?」

床上的人沒有任何反應。

王晨晨也小聲:「睡著了吧?」說著關了這邊的一盞燈。

薛小竹納悶:「她不是回去跟男朋友跨年的嗎?」

「不知道啊。」

「噓。」

她們以為她睡著了,都不講話了。

蘇起閉眼躺在床上,不知多久,樓外有男生扯著嗓子,叫了起來:「10—9—8—」

要跨年了。

更多的學生一起笑著喊:「3—2—1—新年快樂!」

「2008年!你好啊!」

奧運年終於來了。

但蘇起很清楚,南江巷的七年之約不會實現了。

室友們熬過零點才睡,疲乏了,睡得格外沉。

薛小竹晚上飲料喝多了,夜裡兩三點被尿憋醒。她迷迷糊糊爬下床,卻見蘇起坐在書桌前,開著電腦,戴著耳機,在看《哆啦a夢》。

她抱著雙腿蜷在椅子上,螢幕上,大雄正在號啕大哭,而胖胖的可愛的機器貓從口袋裡變出竹蜻蜓哄他開心。

薛小竹小聲:「怎麼半夜看機器貓啊?」

蘇起塞著耳機,沒聽見。螢幕的光影在她臉上閃過。

薛小竹上完廁所回來,見她還保持著剛才的姿勢,一動不動。她叮囑一句早些睡,爬上床去,摁開手機一看,夜裡三點半。

2008年的第一天,蘇起在宿舍昏睡了一整天,醒來已是下午四五點。

時值冬季,窗外天色昏暗,室內也是一片陰沉慘淡。她呆坐在床上,忽地有種隔絕人世的孤獨與悲涼。

但她終是從床上爬下來,收拾好自己,去食堂吃了一大碗煲仔飯,再去教學樓上自習。

北方的風很大,竟像南江的江風,吹得她骨頭都疼了。路上的同學飛速奔走,說著什麼「今年氣溫反常,全國各地都將迎來罕見的‘極寒’之冬」的話。

他們四個都是冬天生的,今年都要十八歲了。

3號那天,「一路風生水起」qq群裡給李楓然發生日祝福,梁水沒出現—他的qq很久沒上線了,頭像一直是灰暗的。

qq名仍是那句「蘇七七你欠我的一塊錢什麼時候還」,頭像也沒變。蘇起點開看,那是他倆在酒店衛生間鏡子前照的。

照片裡,蘇起一身白t,對鏡舉著手機,梁水一身黑色情侶t恤,從她背後摟著她的腰,低著頭,腦袋埋在她的頸窩裡。看不見臉,那姿勢卻曖昧溫軟極了。

她還看著,李楓然私聊過來:「聲聲說,你們?」

蘇起回:「嗯。分開了。」

許久後,他說:「別難過。」

蘇起回:「不難過。」又說,「恭喜你,成年了。」

今年果然是嚴寒,氣溫一天一天地下降。

7號是林聲生日,蘇起遠遠給了個祝福:「恭喜成年。」

到了10號那天,梁水過生日。

蘇起心亂了一個晚上,最後還是在過零點的時候給他發了條訊息:「水砸,生日快樂。天天開心哦。(笑臉)」

他很快回復過來:「鞋子收到了。很喜歡。」

她打字:「腳好些了嗎?」

「好多了。別擔心。」發完,他又很快補了一條訊息,「我每週都去做兩次治療。」

「那就好。」

「不用擔心我,」他說,「七七。我沒事。」

蘇起握著手機,還想跟他說點兒什麼—

聽說南方雪災了?

是不是很冷?

晚上睡覺不要凍到。

空調有用嗎?加電熱毯吧。

聲聲說,好像案子可能有轉機?

但一行字打出來又刪,刪了又打,最終,沒再多說。她將手機上的大頭貼掛件拆下來,丟進了抽屜。

冷空氣一波波來襲,入口網站每天的彈窗新聞都是南方雪災的持續惡化和波及區域。蘇起想著長江邊那搖搖欲墜的巷子,不知它是否捱得過這個冬天。

北京同樣寒冷,冷得她整個人都提不起精神,只能將更多的時間放在學習上,每天不是上課就是自習,夜裡也學到十一點才回,累得沒有任何思考空間,倒頭就能睡。

到了週末,她依然堅持著影印家教資料,留著寒假回去給梁水。

她始終有種直覺,等他熬過這段時間,還是會選擇讀書的。

有天在圖書館自習,程英英給她打電話問家常,說:「馬上要成年了,想要什麼禮物,媽媽給你撥款。」

蘇起沒有想要的,說:「你給我一千塊錢吧。」

程英英說:「你這小鬼。」

蘇起:「給不給嘛?」

「給。缺錢了嗎?」

「沒。你給我我可以攢著嘛。」

放下電話,她望著窗外的冬夜,有些惆悵。小時候拼命想著要快快長大,如今一晃,竟就要成年了。

回宿舍後,她在校內網上寫下一條狀態:「突然不想長大了,有點抗拒這個生日。小時候很期盼,以為這會是個特殊而鄭重的日子,如今一想,是再平凡不過的一天,和過去的每一天一樣,毫不起眼,毫無意義。所剩的,不過是‘你再也不是孩子了’的悲哀。」

小時候想長大,臨到時間的門口,她卻想永遠當小孩子了。

狀態發出去,他們班一堆男生安慰送花,江喆留言說:「只要童心在,永遠是少年。」

她生日那天是週日,路子灝說晚上過來陪她吃飯慶生。

兩個北京的舍友回家了,薛小竹去參加老鄉聚會,蘇起一人在宿舍上自習。

下午三點多,手機響了,是林聲:「七七,生日快樂呀。」

蘇起放下手中的筆,笑了笑:「謝謝。」

「你在幹嗎呢?」

「宿舍自習呢。」

「這麼勤奮。生日準備怎麼過呀?」

「路造說晚上一起吃飯。」

「哎,我想起去年你過生日的時候,我跟路造還有你一起去吃的麻辣燙。」

那是高三時候的事了,如今憶起,彷彿過了許久:「好想吃家裡的麻辣燙啊。寒假回去吃吧。你們什麼時候放假?」

「25號,你們呢?」

「我們26號。」

「我在家裡等你一天。」林聲說,「七七,你要開心哦。」

蘇起忽地就沉默了。

林聲說:「我看見你在校內發的狀態了,七七,每個年齡都是很美好的,每一天也都有每一天的驚喜。真的。你從小到大都是最開心最幸福的蘇七七,知道嗎?」

蘇起扯扯嘴角,還是沒作聲,她那頭也停了話語。

這時,門上響起敲門聲。

蘇起說:「我去開個門。」

林聲笑:「好呀。」

話筒裡頭的聲音忽然有了回聲,蘇起一怔,立刻拉開門,就見一隻巨大的毛絨熊玩偶衝她晃了晃,林聲的笑臉從熊背後探出來:「生日快樂!」

蘇起驚叫:「你怎麼來了?我的天啊!」她又叫又笑,將那隻熊抱過來,「天啊!林聲你這個死傢伙!」

林聲蹦進來,笑道:「我昨天晚上坐火車來的。想給你個驚喜。」

「你這驚喜也太大了!啊—我瘋了,你這個傢伙!」

「見到我高興嗎?」

「當然高興了!」蘇起把熊放到床上,一轉身,林聲給了她一個大擁抱。

她驀地一怔。

林聲抱著她,輕輕拍了拍她的背,說:「別難過。七七,會好的。」

蘇起眼睛微溼,用力點點頭,又低聲道:「期末考試周跑過來,你也是……」

林聲聳聳肩:「我覺得我來了,你心情好了,你考試至少每科高五分。」

蘇起撲哧一笑:「太少了。十分吧。」她看她凍得鼻尖通紅,給她倒了杯熱水。

林聲從兜裡抽出紙巾擦鼻涕,一張火車票掉出來。

蘇起撿起一看,上海到北京的硬座,十四個多個小時。她捨不得花錢買臥鋪,買的半價學生票,竟坐了一晚上過來的。

她將票還給她,說:「聲聲,你來了我心情好多了。」

林聲捧著熱水,笑:「那就好。」說著,摸了摸蘇起的臉。

蘇起說:「看來你還是愛我的。」

林聲白眼:「你現在才知道。」

蘇起哈哈笑。

林聲到了,路子灝也很快過來,還拎了個大蛋糕。他們在學校附近找了家海底撈。

林聲道:「我在上海就知道海底撈超火,今天算是見識了。」

蘇起說:「就是太貴了,窮學生吃不起。我也是第一次來。」

「來來來,免費的先吃上!」路子灝端了幾盤子西瓜、海帶絲、聖女果過來當零食,也不急著點菜。

蘇起問:「你是不是早知道聲聲要來?」

路子灝笑:「給你驚喜嘛。」

蘇起輕輕白他一下,又問:「你們學校什麼時候放假?」

「27號。」

「那我等你一天,一起坐火車回去唄。」

「還不知道那時候火車能不能走呢。很多地方封路了。」路子灝說,「南方雪災越來越嚴重。我媽說今年冬天家裡冷得要死,雪厚到膝蓋了。」

蘇起一時沒說話,咬了片西瓜。

果然屬於夏季的水果,冬天吃著竟不覺清甜,而是透心地涼。

林聲說:「上海超級冷。每天晚上睡覺跟受刑一樣。北方好好,有暖氣。」

蘇起說:「誰叫你當初不來的,凍死你。」

林聲說:「白眼狼,我千里迢迢跑來看你,你就想凍死我?」

蘇起笑,又道:「要不點菜吧,五點半了。」

對面兩人不答,看向她身後,同時一笑,蘇起正納悶呢,一雙手伸過來矇住了她的眼。那雙手修長、輕盈,帶著淡淡的男生的香味。

蘇起呆了呆。

路子灝笑:「猜猜誰來了?」

蘇起抓著桌子,驚道:「不要告訴我風風來了?」

蒙在眼睛上的手鬆開,他嗓音清和:「生日快樂七七。」

李楓然微笑地看著她,眉眼如畫。她尖叫著跳起來,給了他一個大大的擁抱:「你怎麼也來了?!」

「給你過生日啊。」

「要不要這麼隆重啊,還從美國跑回來。」蘇起忙往裡頭坐,給他挪位置,他頎長挺拔的身影落座在她身邊,遞給她一個小盒子:「成年是大事。」

他也看到了她發的那條沉鬱的狀態。

蘇起欣喜:「我能現在拆開嗎?」

他點了下頭。

蘇起開啟盒子,是一條玫瑰金的手鍊,鏈子上一顆小小的紅色四葉草。她並不認得那個牌子,由衷讚歎:「哇,真好看。」

「現在要戴嗎?」他問。

「好呀。」

她把手伸過去,他拿起那條細細的手鍊,環住她的手。女孩的手腕細細的,他的指尖不經意從她肌膚上掠過,他屏著氣息,很認真地把那小搭扣扣好。

蘇起收回手,晃著手上的鏈子。鮮紅色的四葉草小墜,襯著她白皙的細細的腕子,漂亮極了。

「真好看。」

李楓然說:「祝你天天開心。七七。」

蘇起微收了笑,點了下頭:「我知道了。」

李楓然笑笑,忽地伸手揉了揉她的頭,又遞給林聲同樣的盒子,說:「給你補上。」

「謝謝李凡。」林聲亦是同款的手鍊,不過是白色的。

路子灝拍一拍大大的蛋糕盒子,說:「這是我送的禮物,比他的大。」

蘇起笑起來。

路子灝道:「而且我還有一個更大的禮物。」

蘇起好奇了:「什麼?」

路子灝說:「陪伴。」

「……」蘇起撲哧笑,「不要臉。」

路子灝嚷:「你說說,你買電腦、買書、買小桌板、是誰幫你去扛的?還有買衣服也是,這都不算的啊?啊?!」

蘇起不跟他爭:「行行行,算算算。」

路子灝拆著蛋糕盒上的彩繩,說:「都到了,點蠟燭吧。」

蘇起笑容微收,不自覺回頭看了眼門的方向。

李楓然看了她一眼。

盒子拆開,是個很漂亮的奶油蛋糕,綴著藍的黃的紅的紫的粉的鮮花,中間站著一個漂亮的花仙子,上頭寫著:「蘇七七十八歲生日快樂!永遠快樂!」

路子灝插了十八根細細長長的蠟燭,點燃了,夥伴們給她唱了生日歌。

「許願吧。」

她閉上眼睛,許了願望,睜開眼,呼呼吹滅了所有的蠟燭。

林聲問:「許的什麼願望?」

蘇起說:「考試考第一。」

路子灝:「嘁,一看就撒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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