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江大堤上狂風呼嘯,堤壩兩旁樹木凋敝,枯草蕭蕭。正值深冬,長江水位下降,竟一眼看不到江面,天地間一片寂寥。
蘇起走下坡,半年不來,這坡卻比記憶中的短小了許多。繞過兩三道拐彎,走進南江巷,竟是滿目荒涼—巷子裡幾戶人家全搬走了。空房子上著鎖,合著窗,門板漆裂,牆壁斑駁,玻璃蒙塵,吊著幾片殘破的蛛絲網。
葡萄架無人打理,架子搖搖欲墜,葡萄藤乾枯如繩索;梔子花樹也掉光了葉子,枝幹猙獰。
巷子裡空無一人,只剩北風在頭頂呼號。
梁水家的門和牆也斑駁了,窗子倒比其他家乾淨些。蘇起插著兜站在門口等他。冰寒溼氣往衣服裡鑽,她冷得不行了,來回跺腳,蹲下來將自己抱成一團。
等了不知多久,巷子口忽然傳來一深一淺的腳步聲。蘇起回頭。梁水拄著柺杖剛好繞過拐角,撞見她蹲在門口,頓住了。
他一身黑色呢子外套,襯得那張臉有些清冷,頭髮長了很多,有絲說不清的落拓。他目光鎖著她,臉上一時竟分辨不出任何情緒。
蘇起起身朝他飛跑過去,怕把他撞到,跑到他跟前頓了一下,仰望他,不過半秒,一步上前摟住他:「水砸……」
他身子輕晃了一下,低頭看她,她臉色蒼白,鼻尖凍得通紅,不知在外頭等了多久。
他握了下她的拳頭,跟冰塊一樣,說:「來之前也不問一下,在外頭瞎等。」
「我怕你忙。再說,我又不怕冷。」
她鬆開他,看他的腳,紗布早拆了,但左腳還不能落地。她扶著他一瘸一拐往家走,問:「什麼時候可以不用柺杖啊?」
「二十多天吧。」
進了屋,她將他扶上樓,在沙發上坐下。
她把書包卸下放一旁,問:「你今天去看你媽媽了?」
「嗯。」
「她還好嗎?」
「還行。」
蘇起抿了下唇,說:「提提阿姨很堅強的。你不要太擔心。」
他說:「我知道。」
一時無話。
兩人在沉默中坐了會兒,蘇起忽地撲去他身前摟住他,將腦袋埋在他脖子裡,說:「水砸,這段時間……你受苦了。」
梁水不言,深吸了一口氣。
她摁下心酸,道:「都會過去的。」
他微摟住她的腰,低頭拿下巴輕輕靠了靠她的鬢角,卻說:「看見你我很開心。」
蘇起仰頭,梁水嘴唇碰了下她的眼睛,臉頰貼住她的額頭,似在尋求溫暖。少年琥珀色的眼瞳中水光一閃,稍縱即逝,是一閃而過的絕望,彷彿終將要失去。
她沒看見,將他摟得更緊,以為能將自己的力量傳遞給他。
她仍閉眼埋在他頸窩間:「林叔叔呢?他不是在照顧你嗎?」
「聲聲外婆過壽,他明晚才回來。」
「你小姨也不在?」
「她回省城辦點事。」
蘇起說:「明天跨年了你知道嗎?我給你買了禮物,現在在郵寄的路上。」
「什麼東西?」
「鞋子。你穿著肯定好看。」
「嗯。」他又不說話了。
窗外已露暮色,蘇起問:「你晚上想吃什麼,我給你做飯啊。」
梁水說:「林叔叔早上做了飯菜,在電飯煲裡。」
蘇起下樓一看,電飯煲保著溫,裡頭蒸了米飯和兩小碗菜,青椒炒肉絲,熗炒圓白菜。
蘇起端上去,和他一起吃了晚飯,又收了碗筷下樓。
梁水說:「你別碰。放水池裡,我明天早上洗。」
蘇起沒聽他的,麻利地把碗筷洗乾淨了。
再上樓,還沒走到門邊,就聽梁水在跟誰講話,語氣很冷:「我沒我小姨那麼好說話。你不是很厲害的律師嗎?我話早就說前頭了,我媽媽坐牢時間越短,你能拿的錢越多。」
蘇起屏氣聽著,隱隱約約聽見他聽筒裡對方的聲音:「……找人了……但你要適可而止……他們……給錢……別威脅……上頭的……把他們扯進來……對誰都不好……」
梁水說:「我有分寸。這不是威脅,只是提醒。要是我媽媽判得太狠,那就來個魚死網破。」他冷笑一聲,「到現在這樣了,我怕誰?」
蘇起打了個寒噤,輕緩地後退下樓,感覺他們通話差不多了,才砰砰砰踩響樓梯往上跑。
推門進去,梁水早已放下電話,平靜的臉上還殘留著一絲冷厲。
蘇起聳聳肩膀,說:「我還是把碗洗了。」
他看了她一眼,臉色緩和了一點,仍是僵硬,說:「天要黑了。你早點回去吧。」
她愣了一下,說:「我在這兒陪你吧。」
他默然片刻,別過頭去,看著別處,說:「住我這兒不好。你媽媽會說的。」
蘇起低頭許久,起身拎書包,說:「那我明天來看你。」
梁水沒答話,蘇起莫名心慌,竟怕他拒絕,趕緊提著書包要走,他卻盯著她的書包,問:「裡面裝的什麼?」
書包裡塞得滿滿的,看上去很沉。
「哦。我在給高三的學生做家教,印了很多錯題集和資料。」她拿出厚厚一摞影印件來。
梁水盯著那摞紙張看,神色難辨。
蘇起忙說:「也不用現在,留著以後……」
「你拿這些來幹什麼?」他突然打斷她,抬眸看她,眼神直而銳。
她被他眼神刺到,莫名地害怕,低聲:「我怕你萬一用得上—」
「譁—」的一聲,他將那摞資料一掀,習題集嘩啦啦甩出去,散落茶几地板上,訂書針撕破了書頁。
蘇起嚇了一跳,驚駭地看向他。
窗外寒風呼嘯,颳得門窗扇葉撞擊窗欞,砰砰直響。
屋內寂靜無聲。
梁水臉色冷硬,靠進沙發靠背,忽地衝她笑了一下,竟又是那散漫鬆垮的模樣了,他說:「有件事沒來得及告訴你。我不打算讀書了,等我媽媽的案子審完,我就去深圳打工。反正,都是遲早的事。」
蘇起錯愕:「水砸,你—」
「怎麼?」梁水問,「覺得我離你會越來越遠?沒辦法。我們走的路不一樣。」
「你可以讀書啊!」
「讀什麼?你知道我上次考試多少分嗎,你就讓我讀書?」他諷刺一笑,「哦不對,我上次考試已經是一年前的事了。我這半年就沒摸過書。」
蘇起立在原地,面容蒼白。
他說:「我想起來了,你好像一直比較喜歡成績好的男生,歐陽李、吳非、路子灝。我要不是趁高考放鬆後的暑假來找你,你也不一定會喜歡我,和我在一起吧?」
她霎時紅了眼眶:「我知道你心裡難過,你發洩吧,你想找事吵架那就吵,但把路造扯進來你是不是有病?」
他望著她微紅的眼睛,忽地不作聲了。
北風穿堂,這冬夜冷得鑽心刺骨。
日光燈照得彼此的臉都白得虛幻了。
他凝望著她,眼中水光一閃而過,低聲說:「我覺得他挺好的。」
「清華,」他說,「茱莉亞,北航,你們都好。都好。」
「水砸你別這樣!」她失聲尖叫,道,「說這些話你自己不難受嗎?沒事的,水砸,真的,你堅持一下,一定會好起來的—」
他突然將腦袋紮下去,用力而緩慢地搖了搖。他手撐在茶几沿上,狠狠抓著,抓得手背上青筋暴起。少年低垂的頭顱只是搖著。
終於,他抬起頭,眼眶紅透了:「七七,我已經堅持很久、很久了。我身體素質比人差,我就靠努力、靠加練、靠拼命來補,結果呢?……我這人沒別的長處,就一點—知道自己幾斤幾兩。」他張了張口,剛才冷硬不屑的面具撕開,只剩血淋淋的絕望,他抓起一份資料,抖了一下,「這些東西,你給我學十年,我也不可能上清華,上北航。」他扔下資料,拍了拍他的左腿,「靠它也不行了。沒用了。廢了!」
他突然起身將柺杖砸在地上!
蘇起心如刀剜,顫聲道:「就算讀書不好那又怎麼樣?人又不是隻能讀書,我也還是會—」
「我現在什麼都做不好了。」他迷茫、痛苦、失望、決然道,「我不想等到那天。越走越遠,你一看到我,就是累,就是負擔。」
「不會的。你別這麼想!」她急得要哭了,「你為什麼要在意這些?」
「因為我沒有!」他猛然道,他深吸著氣,想要控制住情緒,卻是徒勞,「如果你說我醜,我不會在意,我知道自己什麼樣;但如果你說我沒本事,我只能忍著嚥下去,因為我就是個廢物!」
「我還是讓我媽媽失望了。」他說完,忽然笑了下,笑得眼中淚光閃爍,荒謬至極,「果然啊,我果然是他的兒子!」
彷彿命中註定,逃也逃不掉的宿命。
那一句話如重錘砸在蘇起頭頂,她怔在原地,一股深深的無力和絕望將她席捲,一如此刻蔓延的寒氣。她的心冷得透不過氣來了。
窗外,北風似鬼般哭號著,彷彿下一刻要將這閣樓的屋頂掀翻。
油氈布起落著,門框窗欞猛撞著,閣樓搖搖欲墜,正如此刻兩個要碎裂在冬夜裡的少年。
她望著他。
他亦凝視著她。
那熟悉的臉龐在虛白的夜燈下竟已不真實了。
「七七,」梁水開口,「我最最害怕的,就是跟不上你了,拖你的後腿,就像—」他眼圈紅了,溼了,終於將他心底最深的羞慚和恥辱挖了出來,「像我爸爸一樣。他當年走的時候,可以頭也不回,但我不行。如果我也那樣像個廢物一樣失去你,我寧願死。」
她明白了。
她什麼也不說,只是走到他身邊,抓住了他的手。她低著頭,就那麼站著,執拗地抓著他的手。
他指尖觸動了一下,卻沒有回握住她。
窗外,夜色更濃了。彷彿只是一瞬間,天就徹底黑了。
終於,她乖乖地點了點頭:「嗯。我知道了。我會調整的。沒事,過幾天我就好了。你不用擔心。」又說,「你也要好好的。先把傷養好,知道嗎?至於以後,不管你做什麼,我都相信你能做得很好。真的。我也還是會一直支援你的。你要是難過想找人說話,也要找我。」
話說完,也不看他,她匆匆抓起書包逃了出去。開門的一瞬,北風湧進來,吹得千紙鶴簾和滿地的紙張翻飛。
梁水的手指條件反射地要抓什麼,人本能地想追過去拉住她,但他沒有。
下一秒,門砰地關上,她的腳步聲倉皇而凌亂地下樓,穿過客廳,飛速踏在巷子裡,遠去。
終於,沒了一絲聲音。
只剩那停不下來的寒冷江風,在窗外嗚咽悲鳴。
梁水站在原地,久久不動,直到右腳麻木了,正要坐下,忽地瞥見門縫裡卡著三四條千紙鶴門簾。
她剛才關門太匆忙,不小心夾到了。
他扶著沙發跳過去,開啟門,冷風吹得他眯起了眼。千紙鶴門簾肆意翻飛。有幾隻斷了脖子從繩上掉落,吹在地上滾了一遭。
梁水一瘸一拐挪過去,撿起,那是隻粉色的紙鶴,翅膀被撕斷了,裂開了口子,看著很可憐。
他不捨得把它扔掉,跪在地上翻箱倒櫃找出透明膠帶,想把它粘起來,卻見裡頭似有筆跡。
他將那隻斷了翅的紙鶴小心拆開,就見破敗的正方形紙上寫著一行字:
「水砸,我喜歡你。(笑臉)」
圓珠筆的字跡早就暈開了,像是穿越了漫長的時光長河,才終於飛落他面前。
梁水怔怔地盯著那一行字,心忽然像被利刃穿過。
風吹日曬,三年又四個月過去了。
他盯著那張紙看了足足十秒,忽然手腳並用爬衝到門邊,一把將那門簾全扯了下來。釘子木屑塗料灰塵撲撲墜落。
寒冷冬夜,北風呼嘯。
穿堂風如洪水般倒流直灌,他冷得直打哆嗦,他手忙腳亂心急火燎卻小心翼翼地拆開一隻千紙鶴,就見又是相同的一句話:
「水砸,我喜歡你。(笑臉)」
一滴眼淚滑了下來。
少年的唇角委屈地癟了下去。
寒風將他的手指凍得通紅,他渾身上下都在發抖,他將那張紙揣進口袋,瘋了般繼續拆著剩餘的千紙鶴—它們的線斷了,顏色褪了,翅膀折了,脖子擰了,一隻只死在了這寒冷的冬夜裡。
淚水源源不斷滾落,他再也壓抑不住,悶聲哭了起來。
他不肯停下,抹著眼淚,一隻只地拆:「水砸,我喜歡你。(笑臉)」
北風颳過巷子,嗚嗚乾號,彷彿人哭,彷彿鬼叫。
「水砸,我喜歡你。(笑臉)」
風吹得紙鶴滿地卷,他狼狽地跪地去撈,已是哭得肩膀直顫,渾身直抖。
視線早已模糊,一切都浸在水光裡看不清了。
五百隻紙鶴,五百句—「水砸,我喜歡你。(笑臉)」
五百隻千紙鶴神形俱滅,他心裡苦得要滲出血,痛得像千萬根利箭穿過。
「我要不是趁著高考放鬆後的暑假來找你,你也不一定會喜歡我,和我在一起吧?」
「沒事。過幾天我就會好了。」
他抓著那堆花花綠綠的紙,將頭埋在雙臂裡,失聲痛哭起來。
只是,夜深巷空,無人得聞了。
跨年夜,宿舍裡黑燈瞎火,靜悄悄的。
蘇起側身縮在被子裡,腦袋埋在哆啦a夢的腳邊。
宿舍門推開,燈突然開啟,剛參加完院系新年晚會的室友們回來了,帶著喜悅的節日氣氛—
王晨晨:「太好玩了。沒想到我們系的男生都那麼搞笑。」
薛小竹:「2班男生跳的兔子舞笑死我了。」
方菲:「蘇起班那個江喆居然會拉小提琴,哎,會樂器的男生忒帥。」
薛小竹:「對吧,我也覺得他很有魅力。他今天還問我蘇起怎麼沒來。」
王晨晨:「哎,蘇起那麼會跳舞,今天沒能表演真可惜了。」
「可惜什麼呀,人家正跟男朋友甜甜蜜蜜呢—」方菲一扭頭,驚了一道,壓低聲音,「蘇起回來了?睡著了嗎?」
床上的人沒有任何反應。
王晨晨也小聲:「睡著了吧?」說著關了這邊的一盞燈。
薛小竹納悶:「她不是回去跟男朋友跨年的嗎?」
「不知道啊。」
「噓。」
她們以為她睡著了,都不講話了。
蘇起閉眼躺在床上,不知多久,樓外有男生扯著嗓子,叫了起來:「10—9—8—」
要跨年了。
更多的學生一起笑著喊:「3—2—1—新年快樂!」
「2008年!你好啊!」
奧運年終於來了。
但蘇起很清楚,南江巷的七年之約不會實現了。
室友們熬過零點才睡,疲乏了,睡得格外沉。
薛小竹晚上飲料喝多了,夜裡兩三點被尿憋醒。她迷迷糊糊爬下床,卻見蘇起坐在書桌前,開著電腦,戴著耳機,在看《哆啦a夢》。
她抱著雙腿蜷在椅子上,螢幕上,大雄正在號啕大哭,而胖胖的可愛的機器貓從口袋裡變出竹蜻蜓哄他開心。
薛小竹小聲:「怎麼半夜看機器貓啊?」
蘇起塞著耳機,沒聽見。螢幕的光影在她臉上閃過。
薛小竹上完廁所回來,見她還保持著剛才的姿勢,一動不動。她叮囑一句早些睡,爬上床去,摁開手機一看,夜裡三點半。
2008年的第一天,蘇起在宿舍昏睡了一整天,醒來已是下午四五點。
時值冬季,窗外天色昏暗,室內也是一片陰沉慘淡。她呆坐在床上,忽地有種隔絕人世的孤獨與悲涼。
但她終是從床上爬下來,收拾好自己,去食堂吃了一大碗煲仔飯,再去教學樓上自習。
北方的風很大,竟像南江的江風,吹得她骨頭都疼了。路上的同學飛速奔走,說著什麼「今年氣溫反常,全國各地都將迎來罕見的‘極寒’之冬」的話。
他們四個都是冬天生的,今年都要十八歲了。
3號那天,「一路風生水起」qq群裡給李楓然發生日祝福,梁水沒出現—他的qq很久沒上線了,頭像一直是灰暗的。
qq名仍是那句「蘇七七你欠我的一塊錢什麼時候還」,頭像也沒變。蘇起點開看,那是他倆在酒店衛生間鏡子前照的。
照片裡,蘇起一身白t,對鏡舉著手機,梁水一身黑色情侶t恤,從她背後摟著她的腰,低著頭,腦袋埋在她的頸窩裡。看不見臉,那姿勢卻曖昧溫軟極了。
她還看著,李楓然私聊過來:「聲聲說,你們?」
蘇起回:「嗯。分開了。」
許久後,他說:「別難過。」
蘇起回:「不難過。」又說,「恭喜你,成年了。」
今年果然是嚴寒,氣溫一天一天地下降。
7號是林聲生日,蘇起遠遠給了個祝福:「恭喜成年。」
到了10號那天,梁水過生日。
蘇起心亂了一個晚上,最後還是在過零點的時候給他發了條訊息:「水砸,生日快樂。天天開心哦。(笑臉)」
他很快回復過來:「鞋子收到了。很喜歡。」
她打字:「腳好些了嗎?」
「好多了。別擔心。」發完,他又很快補了一條訊息,「我每週都去做兩次治療。」
「那就好。」
「不用擔心我,」他說,「七七。我沒事。」
蘇起握著手機,還想跟他說點兒什麼—
聽說南方雪災了?
是不是很冷?
晚上睡覺不要凍到。
空調有用嗎?加電熱毯吧。
聲聲說,好像案子可能有轉機?
但一行字打出來又刪,刪了又打,最終,沒再多說。她將手機上的大頭貼掛件拆下來,丟進了抽屜。
冷空氣一波波來襲,入口網站每天的彈窗新聞都是南方雪災的持續惡化和波及區域。蘇起想著長江邊那搖搖欲墜的巷子,不知它是否捱得過這個冬天。
北京同樣寒冷,冷得她整個人都提不起精神,只能將更多的時間放在學習上,每天不是上課就是自習,夜裡也學到十一點才回,累得沒有任何思考空間,倒頭就能睡。
到了週末,她依然堅持著影印家教資料,留著寒假回去給梁水。
她始終有種直覺,等他熬過這段時間,還是會選擇讀書的。
有天在圖書館自習,程英英給她打電話問家常,說:「馬上要成年了,想要什麼禮物,媽媽給你撥款。」
蘇起沒有想要的,說:「你給我一千塊錢吧。」
程英英說:「你這小鬼。」
蘇起:「給不給嘛?」
「給。缺錢了嗎?」
「沒。你給我我可以攢著嘛。」
放下電話,她望著窗外的冬夜,有些惆悵。小時候拼命想著要快快長大,如今一晃,竟就要成年了。
回宿舍後,她在校內網上寫下一條狀態:「突然不想長大了,有點抗拒這個生日。小時候很期盼,以為這會是個特殊而鄭重的日子,如今一想,是再平凡不過的一天,和過去的每一天一樣,毫不起眼,毫無意義。所剩的,不過是‘你再也不是孩子了’的悲哀。」
小時候想長大,臨到時間的門口,她卻想永遠當小孩子了。
狀態發出去,他們班一堆男生安慰送花,江喆留言說:「只要童心在,永遠是少年。」
她生日那天是週日,路子灝說晚上過來陪她吃飯慶生。
兩個北京的舍友回家了,薛小竹去參加老鄉聚會,蘇起一人在宿舍上自習。
下午三點多,手機響了,是林聲:「七七,生日快樂呀。」
蘇起放下手中的筆,笑了笑:「謝謝。」
「你在幹嗎呢?」
「宿舍自習呢。」
「這麼勤奮。生日準備怎麼過呀?」
「路造說晚上一起吃飯。」
「哎,我想起去年你過生日的時候,我跟路造還有你一起去吃的麻辣燙。」
那是高三時候的事了,如今憶起,彷彿過了許久:「好想吃家裡的麻辣燙啊。寒假回去吃吧。你們什麼時候放假?」
「25號,你們呢?」
「我們26號。」
「我在家裡等你一天。」林聲說,「七七,你要開心哦。」
蘇起忽地就沉默了。
林聲說:「我看見你在校內發的狀態了,七七,每個年齡都是很美好的,每一天也都有每一天的驚喜。真的。你從小到大都是最開心最幸福的蘇七七,知道嗎?」
蘇起扯扯嘴角,還是沒作聲,她那頭也停了話語。
這時,門上響起敲門聲。
蘇起說:「我去開個門。」
林聲笑:「好呀。」
話筒裡頭的聲音忽然有了回聲,蘇起一怔,立刻拉開門,就見一隻巨大的毛絨熊玩偶衝她晃了晃,林聲的笑臉從熊背後探出來:「生日快樂!」
蘇起驚叫:「你怎麼來了?我的天啊!」她又叫又笑,將那隻熊抱過來,「天啊!林聲你這個死傢伙!」
林聲蹦進來,笑道:「我昨天晚上坐火車來的。想給你個驚喜。」
「你這驚喜也太大了!啊—我瘋了,你這個傢伙!」
「見到我高興嗎?」
「當然高興了!」蘇起把熊放到床上,一轉身,林聲給了她一個大擁抱。
她驀地一怔。
林聲抱著她,輕輕拍了拍她的背,說:「別難過。七七,會好的。」
蘇起眼睛微溼,用力點點頭,又低聲道:「期末考試周跑過來,你也是……」
林聲聳聳肩:「我覺得我來了,你心情好了,你考試至少每科高五分。」
蘇起撲哧一笑:「太少了。十分吧。」她看她凍得鼻尖通紅,給她倒了杯熱水。
林聲從兜裡抽出紙巾擦鼻涕,一張火車票掉出來。
蘇起撿起一看,上海到北京的硬座,十四個多個小時。她捨不得花錢買臥鋪,買的半價學生票,竟坐了一晚上過來的。
她將票還給她,說:「聲聲,你來了我心情好多了。」
林聲捧著熱水,笑:「那就好。」說著,摸了摸蘇起的臉。
蘇起說:「看來你還是愛我的。」
林聲白眼:「你現在才知道。」
蘇起哈哈笑。
林聲到了,路子灝也很快過來,還拎了個大蛋糕。他們在學校附近找了家海底撈。
林聲道:「我在上海就知道海底撈超火,今天算是見識了。」
蘇起說:「就是太貴了,窮學生吃不起。我也是第一次來。」
「來來來,免費的先吃上!」路子灝端了幾盤子西瓜、海帶絲、聖女果過來當零食,也不急著點菜。
蘇起問:「你是不是早知道聲聲要來?」
路子灝笑:「給你驚喜嘛。」
蘇起輕輕白他一下,又問:「你們學校什麼時候放假?」
「27號。」
「那我等你一天,一起坐火車回去唄。」
「還不知道那時候火車能不能走呢。很多地方封路了。」路子灝說,「南方雪災越來越嚴重。我媽說今年冬天家裡冷得要死,雪厚到膝蓋了。」
蘇起一時沒說話,咬了片西瓜。
果然屬於夏季的水果,冬天吃著竟不覺清甜,而是透心地涼。
林聲說:「上海超級冷。每天晚上睡覺跟受刑一樣。北方好好,有暖氣。」
蘇起說:「誰叫你當初不來的,凍死你。」
林聲說:「白眼狼,我千里迢迢跑來看你,你就想凍死我?」
蘇起笑,又道:「要不點菜吧,五點半了。」
對面兩人不答,看向她身後,同時一笑,蘇起正納悶呢,一雙手伸過來矇住了她的眼。那雙手修長、輕盈,帶著淡淡的男生的香味。
蘇起呆了呆。
路子灝笑:「猜猜誰來了?」
蘇起抓著桌子,驚道:「不要告訴我風風來了?」
蒙在眼睛上的手鬆開,他嗓音清和:「生日快樂七七。」
李楓然微笑地看著她,眉眼如畫。她尖叫著跳起來,給了他一個大大的擁抱:「你怎麼也來了?!」
「給你過生日啊。」
「要不要這麼隆重啊,還從美國跑回來。」蘇起忙往裡頭坐,給他挪位置,他頎長挺拔的身影落座在她身邊,遞給她一個小盒子:「成年是大事。」
他也看到了她發的那條沉鬱的狀態。
蘇起欣喜:「我能現在拆開嗎?」
他點了下頭。
蘇起開啟盒子,是一條玫瑰金的手鍊,鏈子上一顆小小的紅色四葉草。她並不認得那個牌子,由衷讚歎:「哇,真好看。」
「現在要戴嗎?」他問。
「好呀。」
她把手伸過去,他拿起那條細細的手鍊,環住她的手。女孩的手腕細細的,他的指尖不經意從她肌膚上掠過,他屏著氣息,很認真地把那小搭扣扣好。
蘇起收回手,晃著手上的鏈子。鮮紅色的四葉草小墜,襯著她白皙的細細的腕子,漂亮極了。
「真好看。」
李楓然說:「祝你天天開心。七七。」
蘇起微收了笑,點了下頭:「我知道了。」
李楓然笑笑,忽地伸手揉了揉她的頭,又遞給林聲同樣的盒子,說:「給你補上。」
「謝謝李凡。」林聲亦是同款的手鍊,不過是白色的。
路子灝拍一拍大大的蛋糕盒子,說:「這是我送的禮物,比他的大。」
蘇起笑起來。
路子灝道:「而且我還有一個更大的禮物。」
蘇起好奇了:「什麼?」
路子灝說:「陪伴。」
「……」蘇起撲哧笑,「不要臉。」
路子灝嚷:「你說說,你買電腦、買書、買小桌板、是誰幫你去扛的?還有買衣服也是,這都不算的啊?啊?!」
蘇起不跟他爭:「行行行,算算算。」
路子灝拆著蛋糕盒上的彩繩,說:「都到了,點蠟燭吧。」
蘇起笑容微收,不自覺回頭看了眼門的方向。
李楓然看了她一眼。
盒子拆開,是個很漂亮的奶油蛋糕,綴著藍的黃的紅的紫的粉的鮮花,中間站著一個漂亮的花仙子,上頭寫著:「蘇七七十八歲生日快樂!永遠快樂!」
路子灝插了十八根細細長長的蠟燭,點燃了,夥伴們給她唱了生日歌。
「許願吧。」
她閉上眼睛,許了願望,睜開眼,呼呼吹滅了所有的蠟燭。
林聲問:「許的什麼願望?」
蘇起說:「考試考第一。」
路子灝:「嘁,一看就撒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