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起不理他,切開蛋糕。
吃完蛋糕,火鍋也上菜了,大家邊吃邊聊著各自近況。李楓然今年要準備獨奏會了,林聲現在兼職在畫插畫,路子灝和蘇起仍是在各自繁重的學業裡掙扎。
一頓飯吃完,路子灝結了賬。
李楓然說:「你們要不要去酒店住?」
林聲道:「臥聊嗎?」
蘇起說:「可以啊。」
路子灝:「別告訴我又得睡地上。」
李楓然:「兩張床。」
出了火鍋店,冷風撲面。蘇起縮起脖子,道:「媽呀好冷。直接去酒店吧,我不回宿舍了。」
路子灝道:「回吧。我想去買牙刷。」
蘇起牙齒咯咯響:「酒店又不是沒牙刷。」
「太硬了。去吧,走幾步又不會死。」
蘇起嘆了口氣,往學校裡走。
走到宿舍附近的地下超市門口,一隻大大的哆啦a夢公仔站在路邊派送玫瑰花。
冬夜裡,來往的學生很少,那隻胖胖的巨大的哆啦a夢帶著大大的笑臉,笨笨地走過來走過去。
它看到他們走來,迎過來派送鮮花。
蘇起接過它手中的玫瑰,仰頭望它,她實在太好奇,伸手摸了摸它的臉,毛茸茸的,很溫暖的感覺。
林聲也很喜歡,道:「好可愛!我能跟你照相嗎?」
機器貓乖乖站到她身邊,將手搭在她肩上。林聲比了個v字,蘇起幫她照了相。
林聲問:「你要照嗎?」
「好呀。」蘇起把手機遞給林聲,靠在機器貓身邊,它亦抬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林聲:「好了。」
機器貓又多送給她一枝玫瑰花,蘇起驚喜地說「謝謝」,機器貓卻忽地朝她張開了雙臂。
蘇起微微一愣,立即笑了起來,撲進它懷中,接受了它大大的擁抱。一瞬間,她的心溫暖充盈了起來。
玩偶公仔好神奇啊,她想,抱著它們就能給人滿滿的幸福感,彷彿心被填滿了一樣。
她摟著它,忽然不想鬆開,她仰著頭,說了句悄悄話:「貓貓,你抱起來好像我的男朋友。」
哆啦a夢低著頭,輕輕摟著她,沒說話。
她終於鬆開了它,笑望著它,說:「謝謝。」
貓貓輕輕地點了下頭。
室外太冷了,蘇起瑟縮著跑進地下超市去找路子灝和李楓然,下樓的腳步卻越來越慢,突然,她停在了拐角處。
林聲陪她站在原地,一句話不說,什麼也沒問。
蘇起看她,林聲垂著眼睛,蘇起再看樓下。
路子灝拎著買好的牙刷走上樓來,和她對視著,表情也有些難看。
蘇起轉身就衝上樓,她掀開擋風的塑膠簾子跑出去,黑夜無邊,路燈昏暗,路上已沒了那個藍色的身影。
李楓然跟上來,問:「怎麼了?」
蘇起站了會兒,說:「沒什麼。走吧。」
一行人往校外走,蘇起目光四處遊蕩,卻再也找不到那隻貓了。
她一路無話,直到走出了校門,說:「路造。」
「嗯?」
「剛剛那隻機器貓是不是水砸?」
路子灝低頭,摳了下腦袋,也不作聲。
蘇起笑了一下,表情像哭:「他吃飯了嗎?」
路子灝別過頭去,沒法正視她:「不知道。」
「那他現在去哪兒了?」
「坐火車去了吧。」
「真是的。來都來了,也不……」她沒說下去。
路子灝嘆氣:「他……他也不知道該怎麼……就是想看看你。你別生氣。」
蘇起抿了抿唇,眼睛溼潤了,路子灝以為她會哭,但她眼睛亮晶晶的,暖暖地笑了,說:「他的腳能正常走路了。真好。」
2008年一月,南方雪災,蘇起和路子灝回家的火車果然因鐵路阻塞堵在河南湖北交界處。所幸兩人買的臥鋪,上車前背了很多零食水果和泡麵。
火車堵了兩天,車上的存貨都賣乾淨了。蘇起還勻了一桶泡麵給上鋪的歸鄉學生。
隔壁床鋪的人跟家人打著電話,聽說高速路全部癱瘓,無數歸鄉人堵在冰天雪地裡,泡麵賣到一百塊一桶。
火車停在鐵軌上,窗外白雪皚皚。
窗內,乘客們沒精打采,時不時發出幾聲嘆息。
不知誰的手機播放著一首歌lonely:
iamlonelylonelylonely
godhelpmehelpmetosurvive.
這首火遍全國的英文歌,倒很契合此刻人滿為患卻蕭條孤寂的車廂。
致命的孤獨感將每個人席捲。蘇起趴在小桌上望窗外的大雪,眼神落寞。
路子灝說:「讓你早一天回去吧,不聽。」
蘇起眼珠挪過來,道:「得了便宜還賣乖,要是我不在,無聊死你。」
路子灝說:「你現在話也少了。」
蘇起不作聲了,再度看窗外,白雪紛飛。
她不想聽那要死不活的lonely了,塞上耳機,開啟手機mp3功能,一首歌輕快地跳了出來—
doctor,actor,lawyerorasinger
whynotpresident,beadreamer
youcanbejusttheoneyouwannabe.
她皺了下眉,歌裡都是騙人的,又扯掉了耳機。
「我媽媽說水砸不在南江巷了。」她翻了下書,「你最近跟他有聯絡嗎?」
「聯絡過。但一問情況,他就不搭理。」
蘇起:「你說,他會和我們越走越遠嗎?」
路子灝看她。
「你記不記得,初中我有個好朋友叫付茜?」
「嗯。」
「我們當初真的是好朋友。現在她在髮廊上班,我不是說不好,也沒有看不起的意思。但我跟她沒法聊天了。路造,對話進行不下去的那刻,我特別難過。你說……」她聲音漸小,說不下去了。
路子灝想說水子不會的,可話到嘴邊,又吞了下去。
事到如今,他也害怕了,但他很快又說:「我還是覺得以他的性格,做事一定會成功的。哪怕讀的是二、三本。關鍵是他要肯去上學。哦,李凡叫了我一起去找他。」
蘇起說:「那你們去我就不去了。我有點兒東西,你幫我帶給他。」
「你一起……」
「別了。」蘇起輕輕搖頭,「他見到我會更難受。」
路子灝:「也是。你別去了。我跟李凡都不知道撬不撬得出他的心裡話,加上你,他估計更開不了口。唉,他那性格,就怕他把關心當憐憫。」
蘇起不作聲。她其實也不知他和她之間究竟是什麼情況。
她其實也想去找他,當面鼓勵,給他擁抱,而不是總隔著網線和電話線。但她不會這麼做了,至少暫時不會,她知道他接受不了。
原來人長大真的會變得剋制、謹慎、瞻前顧後,真是稀奇。
回到雲西第二天,蘇起頂著暴風雪跑去林聲的新家玩。
林聲和路子灝家在一個小區,離李楓然家就一條路。
兩人縮在沙發上烤火,吃橘子。趁父母出門買菜去了,林聲偷偷告訴蘇起,她跟路子深在一起。
蘇起驚訝:「這麼快?我以為他那個冰山臉,你至少要追三年。」
「我……」林聲些微臉紅,湊她耳邊嘀咕。說是她過生日那天,路子深陪她吃晚飯,她故意喝醉了抱在他身上賴著不走。路子深實在沒轍,把她拎去酒店開了間房。
蘇起狠狠戳她腦門:「你這傢伙膽子也太大了吧!」
林聲咯咯笑。
「那……那天?」
林聲搖頭,很甜蜜:「他沒對我怎麼樣。」又小聲,「是我趁醉酒強吻他。」
蘇起說:「你也是個悶聲幹大事的人。」
正要再說,路家兄弟和李楓然敲門了,林聲給了她一個眼色,閉了嘴去開門。
從林聲家回來後,蘇起再沒出過門。
雲西太冷了。在北京待慣了,她反而不習慣家裡的氣候—室內冷得要命,潮溼的寒氣直往骨頭裡鑽,她整天蓋著厚厚的被子窩在烤火箱旁,半步不離開沙發。
蘇落笑話她:「怎麼出去一趟變得沒出息了?」
蘇起一腳踹他背上:「沒出息照樣收拾你!」
程勇在高中群裡號召過同學聚會,蘇起去過一次,被人問起梁水,後面幾次就裝死不去了。
她想,他不出現也好。寒假同學都回來了,他家接連出了那麼大的事,任誰都承受不了熟人的眼光。
蘇起私下請劉維維和徐景來家裡玩過,劉維維說,她和程勇早分手了。
「我們班高考後在一起的好幾對呢,全散了。」劉維維剝著開心果說。
徐景:「那是你衝動看不清。要我說,高考後大家都釋放了,腦子一熱,想都不想清楚就在一起,當然散得快。」
「是啊。」劉維維嘆,「結果呢,一堆異地的,目標不同的,到後面都出問題了。」
蘇起默不作聲,看著電視裡的《武林外傳》—郭芙蓉回家了,呂秀才在客棧裡日夜思念著她。
她執拗地認為,她和水砸跟他們不一樣。當初他們在一起,並不是衝動,也不是壓抑後的釋放。
只是,較真兒這些也沒意義了,反正,結局是殊途同歸。
除夕前一天,雲西又下了大雪。
梁水從鄉下坐車回雲西,去看守所看了康提,他沒回南江巷,直接從汽運站坐車返去鄉下。
汽車從新區經過,路遇一片民宅樓房區,梁水看向窗外,遠遠看見一片草地後頭蘇起家的白色小樓。
因是冬天,門窗鎖得緊緊的。但大門上貼著紅紅的春聯,還掛上了燈籠。
汽車飛速駛過,他掏出手機,想給她發訊息,可不知該說什麼,又滑上了機子。
他塞上耳機,水木年華的歌湧進心裡:「我多想回到家鄉,再回到她的身旁,看她的溫柔善良,來撫慰我的心傷—」
鄉下大雪紛飛,銀裝素裹。
梁水在村大隊下了車,套上帽子,在路邊小賣部叫了輛摩托,師傅載著他穿過鄉間小道,將他送回了外婆家。
大門緊閉著,門旁是他昨天貼的春聯。梁水走過覆雪的禾場,上臺階,拍拍帽子上肩膀上的雪,掏鑰匙開門:「外婆,我回—」
他腳步一頓,路子灝和李楓然圍坐在堂屋的烤火架旁,路子灝正在逗野貓啾啾。
李楓然看路子灝:「我就說吧。」
外婆慈祥地笑道:「楓然跟子灝來看你了,你們好好講,我去做飯。」
梁水還站在原地。
路子灝起身,幾大步走過來,用力抱了他一下,有些激動地拍了拍他的背。
梁水沒什麼表情:「你們怎麼來了?」
李楓然說:「看看你在幹什麼。」
梁水走到烤火架邊坐下,掀開被子,將冰冷的雙手塞進去。灼熱的火焰炙烤著凍僵的手指,外熱內冷,分外焦灼。
兩個朋友還沒組織好語言,反倒是梁水,挺尋常的語氣,問路子灝:「最近怎麼樣?」
「還不是老樣子。」
他又看李楓然。
「今年要開獨奏會。還在學作曲。」
梁水淡笑:「蠻好。」
他搓著冰涼的手,臉上笑容散去:「她……」
路子灝笑笑:「蠻好的。你也知道她那性格,心裡不放事情的,還是那個開心的樣子。」
「嗯。」梁水錶情愣怔。
是希望她好,希望她開心的,可又……希望她不要每一刻都……
更怕……她真的放下了。
他埋下頭去,有那麼一瞬間想湧淚。他很想她,太想她了。
路子灝問:「你腳怎麼樣?」
他吸一口氣,抬起頭:「醫生說恢復得不錯。」
李楓然低頭看了眼:「我聽我媽媽說,這一年都得做後續治療,你……」
「在做。」梁水知道他的意思,「我教練幫我申請了醫療費,別擔心。」
最灰暗的時候,他一度打算放棄後續治療,但教練幫了忙。只是,他永遠沒法再用體育場上的成績回報這份恩情了。
「那就好。」路子灝終於問,「水子,你之後打算幹什麼?」
梁水沒答。
路子灝看一眼他的黑色大衣,雪花融化了,留下大片的斑駁水漬:「水子,對我們,你就說你心裡真實的想法。」
梁水盯著被子上的花紋,說:「打工。」
李楓然開口了:「我不信。」
室內忽然陷入安靜,只有火盆裡柴火輕微炸裂的聲響。
梁水抬眸看他,他亦直視著梁水。
一旁,路子灝道:「我們從小的兄弟,知根知底的話不能說嗎?」
「水子,」路子灝表情很平靜,不像平時的他,「高中那次。」他說,「我估計你們早就猜到了。」
梁水拿手捂了下眼。
「所以,當初要不是你在升旗儀式上站出來,」路子灝笑了下,眼中有些溼潤,「我高中早就廢了,清華?做夢,恐怕三本都考不上。我知道有些事,外人說什麼都沒用。但我們不是外人,誰都有絕望跟難堪的時候,你不想給我們看,就不看。人只能靠自己走出來。但有時候朋友可以幫一點點,哪怕一點點,你得讓我們幫。話我放這兒了,水子,對你,我路子灝這輩子一定傾盡全力。」
梁水突然紮下頭去,將腦袋埋在被子裡,只有肩膀顫抖了一下。
李楓然伸手握緊了他的肩。
許久後,聽他悶聲說:「別跟任何人提起我。尤其—」
「你那狗脾氣我不知道?」路子灝用力颳了下他後腦勺,從椅子旁拎起兩個大紙袋子,重重放在烤火架上。
梁水抬頭,冰封的表情已稍顯融解。他把裡頭的東西拿出來,是厚厚兩摞資料。
路子灝說:「我也給高三學生當家教了。都是錯題集,數學、化學是我的,英語、物理是七七的。」
梁水看那摞英語資料,蘇起的筆跡密密麻麻寫在上邊,紅筆藍筆黑筆熒光筆分門別類,相當認真。
路子灝那摞,一條條公式寫得清清楚楚。每道題除了寫解題步驟,還標明瞭易錯點、易忽視點、題眼和其他解法,等等。
梁水低聲:「謝了。」
「你把學校地址給我,以後我跟七七每月給你寄一份。」
「嗯。」他又沉默了,許久之後,說,「半年趕不上來的。我今年不高考了。」
說實話,哪怕明年……都沒什麼可能上一本。二本都要竭力一爭。
李楓然說:「你確定了方向,就夠了。水子,你想做的事情,都能做到,只是時間問題。」
梁水聽言,表情有些掛不住,忽地將頭扭過去,望著大門,他微張著口,卻沒說話。
大門頂上玻璃窗外,雪花翻飛,天色朦朧。
路子灝起身說去廁所,梁水心裡明瞭,吸了口氣,道:「你有話跟我說?」
李楓然說:「你和七七……」
梁水低頭搓了下臉,困頓地抱住腦袋,嗓音終於露出痛苦:「別提她了。」
李楓然默然片刻,說:「你要真不想提,早去深圳打工了。」
梁水腦袋埋在手臂裡:「你到底想說什麼?」
「七七喜歡你很多年了。比你以為的還要久。」李楓然說。
梁水抬起頭來。
白熾燈照著,李楓然的臉很平靜,看不出多餘的情緒。
「她還會喜歡你很久,但是人長大了,就會因為不得已,而開始一點點放棄自己喜歡的東西。如果你真的喜歡她,就再努力一點。」李楓然說,「或者,你就接受。」
「接受什麼?」
「接受有一天她會成為別人的女朋友。」
梁水不語,盯著他看。
李楓然眼神有些空茫了,問:「和七七在一起的時候,你很寵她吧?都不捨得她不開心是不是?以後也會有這麼一個男生,但他不是你。他會對她很好,會和她擁抱,和她親吻,和她結婚生小孩。你能接受嗎?」
梁水咬了下牙,看他片刻,別過眼神去,下頜繃得緊緊的。
「水子,我還是那句話,以你的性格,你的脾氣,你不會放棄的。你想要的東西,你應該是拼了命也要去得到的。那才是你。所以,別放棄。」他說,「千萬別放棄。不然,你會後悔終生。」
少年緊抿著唇,仍是側頭望著大門。他眨了幾下眼睛,將眼中淚霧眨去,嗓子裡悶悶地發出一聲:「嗯。」
明天除夕,早上不通車。
路子灝和李楓然吃完晚飯就趕回雲西了。梁水叫隔壁家兩個叔叔騎摩托載他們去大路上。
夜已深,雪下得更大了。鄉村裡是大片的田野和黑暗,只有幾戶人家的燈光在風雪中閃爍,星子一般。
梁水目送他倆上了摩托,路子灝叮囑:「隨時聯絡。」
梁水插兜站在風雪裡,說:「別給我打錢了。」
路子灝和李楓然對視一眼,互相都不太確定。
梁水:「別看了。你倆都是。」
路子灝摳腦袋:「我窮學生,就打了兩千。」
梁水瞥李楓然:「一萬。你夠有錢的。在美國搬著鋼琴街頭賣藝嗎?」
李楓然不說話,淡笑了一下。
路子灝也笑了,忽覺曾經的梁水回來了一點點。
梁水:「還有七七跟聲聲。聲聲自己都窮得要死還有心思管我,我也是服了她。」
路子灝:「……」
李楓然:「……」
梁水:「真的。我不缺這點錢。」
路子灝:「知道了。我跟她們說。」
李楓然:「走了。」
梁水點了下頭。
摩托很快消失在雪夜裡。
梁水回了家,看著那兩袋資料,又忍不住抽出來翻看蘇起的筆跡,一封信掉了出來。粉紅色的信封,寫著「梁水」二字。
梁水一怔,立刻拆開。
一張粉色的卡片,短短幾行字—
水砸,我從來不覺得你像你爸爸,我覺得你更像你媽媽。
提提阿姨很要強,也很堅強,我覺得以她的個性,等她出來了,依然能東山再起。
蘇七七
2008年2月4日
昨天寫的。
梁水盯著那行字,看著看著,一滴眼淚砸在了她的名字上。
……
除夕跨年,過完零點放了煙花,蘇起爬進被窩睡覺,收到了梁水的簡訊:「七七,你的信我收到了。」
不用多說,蘇起就懂了,她回:「水砸,新年快樂,夢想成真。」
他也說:「嗯。新年快樂,夢想成真。」
2008年的春天來得格外遲,蘇起返校時,雲西仍是陰霾冷清。到了北京,氣溫也還在零攝氏度徘徊。
大一下學期,她更忙碌了—專業課增加了三門,她報名了奧運會志願者,測了身高體重,又經過面試,成功入選。
薛小竹和蘇起班的江喆也入選了,每週都按時跟其他志願者一起坐大巴去場館接受培訓。
蘇起則更忙些。
面試時,對方打量她一眼,問:「你想當開幕式志願者嗎?」
開幕式和閉幕式的志願者是單獨挑選的。蘇起自然願意,立刻答應了。結果,她從四月就開始了培訓。
南江的父母們沒再提過奧運旅行的事,蘇起想,當年大人隨口的一句話,或許早就忘了吧,但她還默默記著這個約定呢。
唯一讓她欣慰的是,康提的判決下來了,一年半。而梁水也在電話中跟她說他回省城去上學了。
蘇起獨自期待著奧運的到來,只是,這一路似乎不太順利。
三月十四日,拉薩發生打砸殺人事件,舉國震驚。蘇起每天上外網看新聞,見到外國媒體的汙衊抹黑,氣得拿英語跟他們唇槍舌劍。四月,奧運火炬傳到法國,爆發了搶火炬事件。金晶坐在輪椅中護著火炬的新聞圖片傳遍全國。
一時間群情激憤,尤其是北京高校的學生們,不僅在bbs校內論壇上憤怒抨擊,還有人號召抵制法國企業,連鎖超市家樂福首當其衝。不少學生湧上街頭示威遊行。
路子灝給蘇起打電話,交代她千萬不要激動去參與,一定要聽學校的勸誡。別受傷,更別惹事。
蘇起說好。
火炬的風波尚未過去,到了五月的一天,蘇起正在上課,忽然感覺桌椅猛烈晃動了一下。
班上同學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覷,以為誰在踢桌子。
大家沒在意,直到十多分鐘後,有人喊:「四川地震了!7.8級!」
教室裡的人仍是茫然,並不清楚這個數字的具體意義。
班上唯一的四川人是江喆,他是成都的,立刻給家人打電話,但沒訊號。
同學們都是工科生,一聽沒訊號,隱約察覺事態嚴重了。
江喆急得都快哭了,同學們圍著安慰他。好不容易一個多小時後聯絡到家人,都平安無虞,大家便放了心。直到晚上才發現,事情嚴重程度遠超想象。
之後的幾天,蘇起宿舍、班上的同學幾乎沒有上自習的。所有人都時刻關注著汶川,越來越多的災區照片,越來越多的遇難者故事……
報紙上網頁上,死亡數字日日攀升。
蘇起幾乎天天都落淚,而一張照片裡,廢墟下幼兒園無數孩子的屍體讓她趴在桌邊哭了半個小時。
也就是那時候,她忽然開始思考兒時不會去想的事—人生的意義、家國的概念。
「殷憂啟聖,多難興邦。」
也就是那時候,原本按部就班學習的蘇起突然有了模糊的目標—她萌生了做科研的想法。
他們學校的學生,大都崇拜錢學森。蘇起當初選學校和專業時,並沒想太多,可來了之後,瞭解到錢老的事蹟,已視他為偶像。
她想,如果此生選擇追隨錢老的步伐,做新一代的航天人,以此為職業、為事業,到老也會無憾吧。
蘇起將五月家教的八百塊錢全部捐給災區,而後,在宿舍的陽臺上掛了一面國旗。
有一天走在校園裡,看見宿舍樓上多了很多面五星紅旗時,她忽地就笑了。
大一下學期的日子過得飛快,轉眼就到期末。
又是一個夏天,蘇起卻沒準備回南江—她得留在北京培訓,迎接八月的奧運。
梁水在省城上高中,他今年不高考,暑假跟著高三生上補習班。李楓然要準備下半年在北京的獨奏會,林聲打算在上海做兼職,路子灝則在北京實習。
第十八個夏天,沒有一個人回雲西了。
大家在「一路風生水起」qq群裡說著各自的計劃,蘇起從手機裡抬起頭,她坐在石凳上,看一眼校園,樹木鬱鬱蔥蔥,陽光燦爛,衣著清涼的男生女生們來來往往。
路對面,男生宿舍樓上掛滿床單,床單上寫著各種標語。
「學妹們,哥哥走啦!」
「遊戲動漫毀我四年,學業女友一樣沒有。」
「老子是釘子戶,樓管休想趕我走!」
「兩個月後,宿舍門推開,又是新的故事。」
而其中一條格外扎眼:「北航男女七比一,四對情侶三對基。」看得蘇起撲哧笑起來。
又到畢業季了,這是北航一年一度的畢業掛床單儀式。是02級師兄們在06年畢業時首度發起的。
今年其他高校有模仿的,但遠沒達到北航的規模。
蘇起聽說過,02級的師兄們是一屆神奇的極具挑戰性的叛逆青年。他們在六月的夜裡唱歌號叫,敲鑼打鼓,抗議學校熄燈停電管制,學校於是就給了他們電源;他們熬夜看歐洲盃結果夜裡停網,便把熱水瓶往樓下狂扔,扔炸彈一般抗議,說學生怎麼能不看歐洲盃,於是學校就給他們開了夜網。
這股勁兒,真像某個人啊。
蘇起坐在夏風輕拂的梧桐樹下,望著那些藍色的床單,就又想起了那個人。
若能一直是少年,多好。
b南江夜話/b
林聲家。
林聲:「路造,過來幫我洗棗子。」
路子灝:「不洗,冷死了。」
林聲:「那你過會兒不能吃哦。」
路子灝:「不吃。」
林聲:「你過不過來?!」
路子灝:「不來。」
路子深起身過去了。
路子灝:「我哥也是稀奇,今天居然願意跑出來玩。」
李楓然:「……」
蘇起:「要是……」
李楓然:「要是什麼?」
蘇起:「沒什麼。」
路子灝:「覺得少了一個人?」
蘇起:「……」
李楓然:「七七。」
蘇起:「嗯。」
李楓然:「你還喜歡他嗎?」
蘇起:「……哪種喜歡?」
李楓然:「你知道我說的哪種喜歡。」
蘇起:「不知道。」
路子灝:「你別問了,你再問她又要哭了。」
蘇起:「哭你個頭。你才哭。」
李楓然:「嗯。你別太擔心,我跟路造會去找他的。」
蘇起沉默。
路子灝:「沒什麼話想說?」
蘇起:「沒有。」
蘇起:「他要問起我,就說我過得特別好,特別開心。哈哈,我說如果,他……應該不會問起我。」
李楓然不語。
七七,我希望你開心,卻又希望你不太開心。我大概是一個很不堪的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