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起擦著他下頜撞在他肩頭,衣服裡蓬勃的少年氣息,和她曾經的記憶重疊到一起。
她慌忙推開他站好,尷尬地看了眼走過去的人群,匆忙說:「快走吧,過會兒路造又要叫了。」
「嗯。」梁水將手落回兜裡。
推開包廂門,就聽路子灝扯著嗓子在喊:「有一種愛叫作放手,為愛結束天長地久!」
蘇起和梁水同時捂了下耳朵。
蘇落也在,見到梁水,高興地上來和他擁抱:「水哥!」
梁水揉了下他的腦袋,說:「嗬,長高了啊。」
蘇落特驕傲:「那還用說,我早就比子灝哥哥高了。」
路子灝唱到一半,拿話筒吼了句:「老子現在一米七四了!」
幾瓶啤酒放在茶几上,李楓然正依次往空杯裡倒酒。林聲拿起一杯就喝,梁水坐下,有些意外:「我錯過什麼了?」
林聲說:「長大了,喝個酒都不行了?」
梁水說:「行行行。」
路子灝唱完,蘇落蹦上去點歌。他一走,梁水和蘇起之間沒了人。
梁水看了一眼正在鬧騰的路子灝和蘇落,又看了一眼李楓然手中傾倒的啤酒,那液體晶亮透明,鼓起雪白的泡沫。他看著看著,終於扭頭看蘇起,她也盯著啤酒出神,烏黑的長長的睫毛微垂著。
似感受到他的目光,她眼神挪過來,眸子清澈,與他對視。
他頓了頓,想起了要問的問題:「你……不點歌?」
蘇起笑:「他們先唱吧,我醞釀會兒。」
「嗯。」他無話了,片刻後,問,「上學還好嗎?」
蘇落正在吼歌,蘇起沒聽清,往他這邊坐了點兒:「什麼?」
梁水看看她摁在沙發上的小手,心一橫,朝她坐了過去,挨在她旁邊。蘇起只覺身邊沙發一沉,他人靠了過來,湊到她耳邊:「我問,上學還好嗎?」
少年的嗓音比記憶中更添了絲磁性,蘇起一抬眸撞見他近在咫尺的臉,烏黑清亮的眼睛近距離直視著她。
她低頭撥了下頭髮,說:「挺好的啊。我現在都是學姐了好不好?」
「什麼?」他沒聽清,低下頭將耳朵湊近。
室內光線朦朧,他的側臉輪廓分明。
蘇落在唱:「不知道,不明瞭,不想要,為什麼我的心!」
蘇起眼神無處安放,強撐著,提高了音量:「我說,都很好。」
梁水點了點頭。
她又問:「你呢?」
「老樣子。」
「還有半年高考了,加油哦。」
梁水說:「嗯。爭取不跟蘇落同級。」
蘇起撲哧一笑,沒料到他竟有心情開玩笑。
梁水看著她的笑,心態也放鬆了些,忽地又盯著她看。
蘇起笑容就收了,垂了垂眼:「你看我幹嗎?」
他說:「你這髮型真的很好看。」有少女時期不曾有的溫柔。
蘇起臉一紅,嘴上道:「廢話。我弄什麼髮型不好看?」
梁水笑了起來:「那是我錯了。」
李楓然坐在林聲這邊,看一眼他們倆,沉默地收回目光。片刻後,伸手從桌上撈起一杯啤酒,灌了一大口。
原以為長大了就好了,就自由了,可如今,依舊為了鋼琴放棄了她。
越活越沒長進。
少年時,至少還會掙扎一下。
他無聲喝到半路,扭頭看林聲:「你是不是喝太快了。」
她杯中的酒快見底了。
林聲道:「沒有啊。啤酒而已。」
蘇落唱完,喊蘇起去唱歌,到蔡依林的《說愛你》了。她跳過去拿話筒。
梁水聽她唱著,不知為何,初中時的記憶浮現出來,她拿著拖把在水邊扭來扭去時唱的就是這首歌。
心中莫名一刺。
那些千紙鶴又飛到了眼前。
身邊,林聲已放下一個空杯子,要去拿第二杯酒。梁水回神,搶過她手裡的酒。林聲還要拿其他杯,梁水把杯子全移開,他人高手長,林聲撈不到了。
「你這是怎麼了?」梁水問。
林聲面頰潮紅,不吭聲。
李楓然道:「跟沒來的那個人有關吧?」
梁水躬著身,手肘撐在膝蓋上,回頭看她:「吵架了?」
「我跟他吵什麼架,反正講什麼都講不贏他。」林聲負氣地說。
「你們都吵些什麼?」李楓然問。
林聲很不喜歡路子深的女同學,那女生知道他有女朋友了,還追他。但路子深和她是一個導師,研究同一個課題,天天都得見面。
林聲說:「比見我的時間都長。」
梁水:「他什麼態度?」
林聲停了一下,說:「他其實保持距離了,但我就是討厭。」
梁水和李楓然都沉默了一會兒。
梁水說:「聲聲,你幹嗎不自信啊?」
林聲低聲:「是我錯了嗎?」
「倒不是錯不錯的。你沒必要那麼害怕。你挺好的,怕什麼呢?」
林聲眼圈微紅,卻衝他一笑:「就怕我不夠好啊。」
梁水無言,心被戳了一下;李楓然拍了拍她的肩。
桌上,蘇起手機亮了,是簡訊。
她剛好唱完歌,跳過來滑開手機,梁水無意瞥了眼。
江喆:「在幹嗎呢?」
四個字,梁水心裡一沉。
他和蘇起異地戀的時候,最愛的開頭語便是:「在幹嗎呢?」
蘇起打字:「唱k。」
那頭回復很快:「全美航空空客a320的墜河報告出來了,想看嗎?」
「發我qq!」
江喆:「不能白給,唱首歌給我聽。」
蘇起捧著手機,無意扭頭。梁水立刻移開眼神,假裝伸手拿東西,夠了下茶几,可俯了身卻不知該拿什麼,便抓起酒杯,一口灌了半杯。
四周忽然消聲,燈光在閃,螢幕在變,人影晃動,蘇起在玩手機,畫面凌亂,沒有聲音。
他像坐在冰天雪地裡,連心尖都是涼的。
那手機還是當初他給她買的,手機鏈卻早已換掉。
梁水把自己的手機拿出來,滑開了假裝看簡訊,看完後合上,「隨手」放在桌上。
蘇起聊完了,合上手機,放回茶几上;手還伸著,卻看見了同款的手機,一時就僵了僵,不知該放下去,還是該拿回來。
梁水不動聲色地看著她的表情在瞬間變化中,心竟陡生一種報復的快感,更又暢快她也能被刺痛。
可只是一瞬,蘇起鬆了手,那手機和他的放在一張桌子上。她無所謂地坐了回來,轉眸看蘇落唱歌。
彷彿……鬆了手,不在意了。
梁水的心忽似冰刃捅過。
身旁沙發一沉,路子灝唱了無數首歌,終於累了,一屁股坐在他旁邊,抓起桌上的杯子,猛一大罐啤酒灌下肚。
蘇起回神,略吃驚:「你又怎麼了?」
路子灝放下杯子,抹一下嘴上的泡沫,說:「我爸媽要離婚了。我媽說等過完年民政局上班了就離。」
一群人看過來。
這些年,路耀國表現得很好,自那次出軌事件後,他幾乎是個完美的丈夫和爸爸。連一開始對路耀國不滿的幾個孩子都忘了他曾經的錯。
他們以為,他知錯了,改了,燕子阿姨就原諒他了,然後一家人和和美美繼續前行。
路子灝聳了下肩,輕鬆狀:「沒什麼,反正是意料之中。我只是……」他揉了揉眼睛,苦笑,「我爸爸是真的悔改了,不肯離婚。我媽媽就哭,說過去那些年,她每天都很痛苦。她還想等我和我哥結婚了再……但她受不了了。她一天都沒原諒過他。」
他慘然一笑:「我媽媽昨天跟我說,她老了,才發現她的青春都糟蹋了。」
眾人一時都不知該說什麼。
李楓然道:「你也別勸你媽媽了。支援她吧。」
「我知道。」路子灝癱在沙發上,神色恍惚,原本這個寒假想跟媽媽坦白他的感情問題,卻不敢了。他說,「我只是覺得,小時候好傻啊,居然那麼想長大。」
是啊。
小時候,生活很苦,但我們會苦中作樂;長大後,苦就是苦,真的苦,沒有樂。
五個人集體靜默,只有還沒長大的蘇落開心地唱完了歌。螢幕切換,出現劉若英的《後來》。
「誰點的?」蘇落拿著話筒,興奮地問,「姐姐,你唱嗎?」
螢幕上,歌詞已經打出來:「後來,我總算學會了如何去愛……」
那歌詞彷彿能刺人眼。
蘇起臉色一白,說:「不是我點的。」
字幕仍在無聲滾動:「可惜你早已遠去消失在人海。」
梁水沉默不言。
蘇落:「聲聲姐姐?」
林聲搖頭,看一眼螢幕上的「後來,終於在眼淚中明白」,低下了頭。
「有些人一旦錯過就不再。」
李楓然看向別處。
路子灝又喝了杯酒。
蘇落開心道:「都不唱啊,那我唱了啊!」
所有人沉默。
「梔子花,白花瓣……」蘇落的男聲很好聽,有種莫名的溫和寂寥,「愛你,你輕聲說……」
蘇起別過頭去,看著虛空,不經意地吸了口氣。
「十七歲仲夏,你吻我的那個夜晚,讓我往後的時光,每當有感嘆,都想起當天的星光。」
梁水盯著桌上的兩個手機,目光筆直,似乎能把它們看穿。
路子灝仰著頭,林聲垂著眼,李楓然看著螢幕上玩鬧的男孩和女孩,眼神空洞。
當少年唱到「你都如何回憶我,帶著笑或是很沉默,這些年來,有沒有人能讓你不寂寞」,五個少年各懷心事,誰都沒看誰,想著各自的曾經和「後來」。
一首歌如同受刑,拉得無限漫長,蘇落深情唱著,沒注意到五個哥哥姐姐都面色蒼白,表情幾欲碎裂。
「永遠不會再重來,有一個男孩愛著那個女孩。」
梁水忽然抬頭靠在沙發靠背上,輕張開口,吸一口氣,用力眨眼,眨去了眼中的淚霧。
好在燈光昏暗,大家各懷心事,誰都沒看見。
聚會散場已是夜深。
除了蘇落,眾人興致都不高,不知是疲憊,抑或是別的。
幾個夥伴去了洗手間,梁水在走廊裡等他們,蘇落也在。梁水手裡的手機滑開又滑合,往復幾下,終於還是問:「你姐姐談戀愛了?」
蘇落詫異:「啊?沒有吧。」
梁水面色稍緩,又聽蘇落道:「也可能是我不知道。她們班男生都跟她關係很好。」
梁水把手機塞進兜。他們出來了,兩人止了對話。
出了門,一行人站在冷風蕭瑟的街頭打車,路子灝、李楓然、林聲一個方向,先上了車。
蘇落問:「水哥你現在住哪兒?」
「江福苑。」那是他媽媽以前送他小姨的房子。
「剛好順路。」
計程車停下,蘇落率先坐上副駕駛,梁水和蘇起站在路邊頓了一秒。梁水走下臺階,拉開車門,看蘇起。
蘇起垂眼鑽進車內,梁水跟上去,關了車門。
他靠在椅背上,長腿卡在座椅間,手裡仍是轉著手機,扭頭看她:「什麼時候開學?」
蘇起正看窗外,回頭:「正月十五。」
「哦。」
「你呢?要很早就走吧?」
「初二。」
「我知道。你在群裡說了。」
梁水無聲,看著她。
蘇起又問:「你媽媽還好吧?」
「還好。我昨天看過她。今年暑假會出來。」
蘇起笑了:「真好。」
許是夜色的原因,她的臉格外柔白瑩潤,他忽然很想碰一下,但他卻沒有那樣做,只是收回目光。前頭蘇落回頭,高興道:「太好了。到時候我要去接提提阿姨!」
梁水淡笑:「謝謝。」
無話了。
狹小的車廂內一片靜謐。車窗外北風蕭蕭。
蘇起無意識摳著車門,轉過一個路口,快要到江福苑了,她忽地喚了聲:「水砸。」
「嗯?」他再度看向她。
窗外夜色如水,燈光流轉,照得少年的臉半明半暗。那英俊面龐上竟有幾分夜色寂寥。
少年的眼睛在夜裡格外深邃,能把她吸進去一般。
她輕聲:「加油哦。」
他極淺地笑了一下:「我知道。」
他看著她。
她亦看著她。
似有話說,又似乎等著對方說什麼,結果卻是誰也沒開口。
前頭,司機問:「是江福苑對吧?」
兩個都看向前方:「嗯。」
只有幾百米了,司機減速,梁水望著前路,深吸一口氣,表情有些掛不住了。蘇起也沉默,手指輕摳著羽絨服上的拉鏈扣。
計程車終究停了下來。蘇落快樂地回頭伸手:「水哥,再見!」
梁水和他握了下手,推開車門,到了這一刻,才扭頭看蘇起,神色匆匆,竟有絲狼狽:「我走了。」
她扯出一絲微笑:「嗯。」
他迅速下車,關上車門,朝路邊跑去。計程車發動,蘇起靠在椅背上,覺得自己整張臉都是僵的,定定不到三秒,她突然回頭望了眼。
夜色昏暗,他高高瘦瘦的身影消失在小區門口。
蘇起回過頭,眼睛疼了,她今天甚至沒敢有一次正眼打量過他,好好看看他現在的樣子。
蘇落的聲音讓她回過神來:「姐姐,你在大學談戀愛沒?」
「沒有。」蘇起答完,說,「你問這個幹什麼?」
蘇落道:「水哥問我啦。」
蘇起一愣:「你怎麼說?」
「我說可能是我不知道。」
蘇起突然就想撲上去敲他腦殼,但她沒有,她只是瑟縮在椅子上,打了個冷戰。雲西的冬天太冷了。
寒假過後,「一路風生水起」群沒有曾經活躍了—梁水要高考;李楓然已經出名,得花更多時間提高手速,研究音色;林聲既要談戀愛又要學習還要畫畫掙錢;蘇起和路子灝的專業課集中在大二下學期和大三上學期,尤其蘇起,幾乎每天七節課,快喘不過氣來。
人倒不算累,就是每天都排得滿滿當當。可即使這樣,她也沒辭去家教,甚至比以前更用心了,彷彿每節課都在給梁水上輔導似的。她每週整理出厚厚一摞易錯題和經典題寄給他。
大學生總愛開玩笑說再回高中,考不上大學了。但蘇起覺得,再回高中,她只怕能考清華。
春去夏來,一晃六月初了。
梁水高考前,蘇起給他打電話,聽出他並不太緊張,就放了心。高考後,蘇起問他考得怎麼樣,他說正常,但沒說分數。她便沒問,反正遲早會知道。他這一年很努力,二本肯定沒問題,一本估計能衝一衝。
梁水問:「你暑假回來嗎?」
蘇起說:「幹嗎?」
梁水說:「要不要一起學車?」
蘇起說:「看吧,如果回來就學。」
梁水道:「你不回來去哪兒?今年沒奧運了。」
蘇起說:「學校可能要求社會實踐呢。」
快期末時,江喆問蘇起暑假有沒有什麼計劃。蘇起說準備回雲西學車。江喆說,他參加了北京的一個西部扶貧基金會,暑假去寧夏偏遠山區支教,問她有沒有興趣。
蘇起當即就同意了。倒不是有多高尚的理想,而是在這個年紀,她什麼都想去嘗試去見識。再說,學校今年有社會實踐要求,她原本打算回雲西拿她爸的小破公司蓋個章糊弄過去,現在有了支教,正好。
她跟梁水說要去支教,不學車了,梁水回了個「哦」。
七月初,放暑假了。蘇起收拾好行李,跟基金會的一幫支教隊友坐上了去銀川的火車。大學生們圍坐在小桌板旁打牌,蘇起除了跟南江的小夥伴們玩之外,是不喜歡牌類的,便坐在一旁聽歌。
途中,突然接到路子灝的電話:
「蘇七七,你絕對猜不到水砸上了哪個學校?!」
蘇起一瞬間緊張起來:「預錄取結果出來了?」
「對啊!」路子灝叫,又激動又興奮,跟中了五百萬一樣狂喜,「他去你們學校了!北航!」
蘇起沒反應過來,不可思議:「啊?他分數……」
「飛行學院。特招!」路子灝狂笑,「他考了你們學校的民航飛行員!」
蘇起差點兒沒從座位上蹦起來,竟發起了抖:「真的?!」
「廢話,還有假?你多久沒上qq了?他發群裡了。」
「我這邊訊號不太好。」蘇起激動得衝上走廊,往火車車廂連線處走,「不是,他的腳……」
「運動員不行,空軍飛行員也不行,但民航可以通融。我媽說,他其他方面考核太優秀了,航空公司破格招了。哦,他腳傷也恢復好了。」
蘇起一頭往前衝,發現走過了,又折返回連線處。她又高興又心酸,握著手機的手直髮抖:「我的天,路造,我現在不知道該說什麼!你懂嗎我……我之前好怕他會……」
「我懂。七七,我現在都快哭了,」他大笑著,嗓音微哽,「我一直相信他,真的,但我一直不敢說,就怕他真的掉下去了。梁水就是梁水!還是爬起來了。老子真是……」他連飆了一連串髒話,情緒翻湧,「他這狗崽子!藏那麼深,去年十一月飛行員考試就過了,居然不跟我們說,一個人悶了那麼久。老子服了他!」
「啊對了,他是怎麼過政—」蘇起見有旅客經過,嚇得慌忙打住,等人走了,才跟做賊一樣忐忑,「審的?提提阿姨不是—」
「他戶口一直在他小姨家!」路子灝道。
原來,當初的窮人區—北門街道南江巷一開始是私人違建,沒有證。孩子們出生後辦戶口都落在爸媽單位集體戶上。直到1995年發產權證了才挪回家。林家民雖然是個體戶,但他是土生土長的城裡人。而梁水的爸爸是無業遊民,沒單位,戶口在鄉下,康提不想給兒子弄農業戶口,就掛在嫁去省城的妹子家裡了。
這種操作在當年很是盛行。畢竟,那個年代非農戶多體面啊。
蘇起聽完,有種劫後餘生的感覺。梁霄當年的不成器,竟在多年後陰錯陽差地幫了他兒子一把。
上天寫下的命運,誰能想得到?
兩人講了半天,蘇起放下電話,一顆心尚在狂跳,她調出通訊錄就要給梁水打電話,手指貼在綠色按鍵上,心卻忽地一個咯噔。
他去年十一月就通過飛行員考試了。他沒告訴她。
雖然她知道,他害怕萬一高考文化課出岔子再度落榜,但……她是不是,已經不是他貼己的那個人了?
蘇起靠在火車壁上,隨著晃盪的車廂搖晃。車窗外,是西北枯黃的戈壁灘,天很藍,陽光強烈,灼燒著她的眼。
她望著天空眨了眨眼,重新摁開手機,給他發了條簡訊:「水砸,恭喜啊。」
簡訊秒回,一個大大的笑臉表情符號:「^__^」
她看著那個笑臉,瞬間淚溼眼睫,一年零七個月了,他終於笑了。
接著又一條簡訊:「你在哪兒?我給你打電話。」
她立刻打字:「別。我在火車上。訊號不好。在和朋友玩。」
過了一會兒,他回:「好。注意安全。」
蘇起收了手機,回到座位上。
聽說他們要去的地方沒有訊號,挺好的。
這段時間,和外界隔絕吧。她什麼事情都不想去想。
她塞上耳機,蔡妍的《一個人》流淌出來,曲調哀愁婉轉。她想起曾經跳過蔡妍的《兩個人》。多年過去,從兩個人到一個人,從熱烈到哀傷,歌手她又經歷了什麼呢?
一行人到了銀川,坐大巴轉到吳忠市,小巴轉到××縣××鄉,再坐拖拉機去××村。一路全是黃土高坡,天高地闊,綠色的青稞和金黃的麥子點綴山坡。
到了支教村,手機訊號徹底斷了。除了學校和村支部兩排瓦房,整個村村民都住在窯洞裡,生活窮困。孩子們各個都黑黢黢髒兮兮的。
學校裡三間爛教室,兩間辦公室,角落一個茅坑,臭氣熏天。所謂操場也不過是一個黃土坡。
支教隊來之前,村支書已在各家做過動員,開學第一天就有八十多個學生來了。最小的四歲,最大的十五歲。江喆作為支教隊隊長,把孩子們分成六個年級。
蘇起發現他們從沒上過英語和音樂課,便當起了英語和音樂老師,教他們唱《捉泥鰍》《粉刷匠》。
第二天,村長女兒來說,孩子們放學排隊回家,黃土高坡上到處迴盪著稚嫩的歌聲:「哎呀我的小鼻子,變呀變了樣!」
蘇起很開心,滿滿的成就感。她每天除了寫教案,就是陪著孩子們在操場上玩,教他們唱歌跳舞。
那天江喆走出辦公室,看見她在烈日下教小孩跳「小燕子,穿花衣……」很簡單的舞蹈動作,被她跳得一伸手一抬腿都格外美妙。
他站在屋簷下看了很久,直到散場,蘇起走過來,他笑:「你是不是沒帶防曬霜?」
蘇起宿舍的人都不化妝,也沒防曬的概念,摸摸臉:「曬黑了?」
豈止是曬黑,都脫皮了。江喆好笑:「你知道西北紫外線多強嗎?」
蘇起「嗷」一聲:「完蛋了。」下一秒,「沒事,我是南方人,回家一趟就能白回來。」
正說著,一個小孩子跑過來,遞給她一個甜瓜:「蘇老師,送給你的。」
蘇起受寵若驚:「謝謝。」
那小孩羞澀地跑掉了。
江喆咂舌:「呵。這禮物貴重了。」
黃土高坡這貧瘠村落裡,水果是稀缺之物。蘇起以前總收到小孩塞的禮物,小花兒、糖果、泡麵調料包、小青皮橘子,這是第一次收到甜瓜。
她回辦公室:「我要拍照留念!」
江喆跟進去,她桌上堆滿孩子們送的摺紙,她低頭搗鼓著手機,頭髮有些油膩—這邊缺水,隊裡的人半個月沒洗頭洗澡了,但她完全不在乎。
她擺弄著甜瓜,扯動領口,脖子和衣領下一道明顯的暴曬出的黑白分界線。
江喆望著她:「來這邊受苦了吧?」
「沒啊。挺開心的。」蘇起笑著看手機。
江喆微笑,還要說什麼,外頭鬧起來,一片孩子的哭叫聲。一個高年級孩子衝進辦公室,喊道:「老師,有人捅了馬蜂窩!」
辦公室裡六七個大學生一愣,然後立刻衝出去,就見馬蜂嗡嗡漫天飛,孩子們抱著腦袋滿操場逃竄。
江喆喊:「全到辦公室來!」
幾個大學生拿著掃帚一邊拉小孩一邊趕馬蜂。蘇起看見一個一年級的兒童抱頭瑟縮在操場角落,衝過去將她抱進懷裡。
「蘇起!」江喆抓起一件外套向她跑去,一把將她和小孩護住,揮著衣服拍打馬蜂,將她們護送回辦公室。
他們迅速關上門,屋內一群大學生小學生驚魂未定。
孩子們都蜇了包,但一個都沒哭,幾個大學生拿出醫藥箱,挨個兒塗酒精消毒。
江喆問蘇起:「你怎麼樣?有沒有蜇到?」
蘇起搖頭,看他腦門:「你額頭上……」
江喆莫名其妙,胡亂一摸:「噝—」
蘇起趕忙遞給他棉籤和碘酒,江喆在額頭上瞎抹,找不準位置。蘇起沒辦法,拿過棉籤給他塗,塗了兩下,一垂眸見他盯著她看,奇怪:「看我幹嗎?」
江喆嚥了下嗓子,說:「你真的曬黑了。」
蘇起無語:「你還不是黑得跟炭一樣。」
半個多小時後,馬蜂散去,下午的課又照常進行。
那天放學,蘇起照例站在校門口的土坡上和學生們說再見。等他們遠去了,她坐在地上,看他們排隊的身影消失在昏黃的地平線上。
這些天,她眼前的風景只有湛藍湛藍的天,和一望無際綿延起伏的黃土高坡,孩子們移動的身影點綴其中。
有時晚飯後,蘇起和幾個隊友會沿著小路往高原深處走,可無論走多遠,除了土坡就是土坡,彷彿永遠走不出去,也沒有盡頭。
新聞裡的圖片變得真實了,同一個國家內真有如此貧瘠的存在。
那天夜裡,蘇起坐在校門口望星空。這裡晝夜溫差極大,一到晚上,狂風直湧,星空卻澄澈極了。
江喆走出來,坐在她身旁。
「想什麼呢?」
「覺得我們幫不了他們多少。」蘇起說。
「盡力就行。」江喆道,「基金會聯絡了幾家企業,下個月來參觀,他們會出錢給學校添電腦圖書和桌椅。而且我昨天跟村長聊天,聽說政府在建移民工程,大概後年,村子會從窯洞搬去鄉鎮的樓房裡。」
蘇起微微一笑:「那就好。」
江喆看了眼夜色中她的笑臉,又抬頭看向星空,說:「北京的夜空沒這麼漂亮。」
蘇起也仰望:「江喆,你以後想做什麼?」
江喆往夜空指了一下:「那兒。」
「衛星火箭、空間站探測器、導彈巡航?」
「嗯。」他說,「做科研,載人空間站、天宮一號我是趕不上了。二號三號可以努力。」
蘇起一笑:「不錯,為國家奮鬥五十年。」
江喆笑:「你呢?」
蘇起挑眉:「民航客機。」
江喆:「呵,比我志向高。」
蘇起哈哈笑:「少來。」
江喆:「嗯,我國挑戰波音空客壟斷地位就靠你了。」
蘇起:「得了吧,我這一代是不可能了。沒關係,盡力給下一代鋪路。」
江喆眼中閃過一絲動容,點頭:「嗯,給下一代栽樹,傳接力棒。」
一個半月的支教時光飛馳而過,支教隊離開那天,孩子們來相送,一邊哭一邊給老師們塞禮物,塑膠花兒、圓珠筆、膠封上印著老舊掛曆美女的本子。幾個大學生全給弄得眼淚汪汪。
回程的火車上,蘇起情緒低落,實在不捨。
過去那段與世隔絕的封閉而簡單的日子,成了她心裡的淨土。
所謂支教,究竟是誰幫助了誰,說不清了。
回到北京,面對繁華都市,車水馬龍,她頭幾天有些恍惚,一遍遍看著在高原上拍攝的孩子們的照片,一時接受不了場景的切換。她選了些照片發在網上,還寫了長長的日誌。哦對,校內網改名成了人人網了,據說為了擴大使用者群。
一堆同學給她點贊留言,方菲在一張照片下評論:「你跟江喆看著挺配。」
那張照片裡小學生排隊放學回家,蘇起和江喆站在一旁,穿著統一的支教隊服,白色印花t恤,像情侶裝。可那張照片裡也有其他穿隊服的支教隊友。
蘇起只當她是開玩笑,沒回復。
但江喆回覆了方菲的留言:「(微笑)(吐舌)。」
蘇起察覺到一絲微妙,幾天沒聯絡江喆。快開學時,江喆給她打電話,說他相機裡還有她支教時的照片,問她什麼時候去拷。
蘇起說:「我明天把u盤給你。」
江喆說好,要放電話了,忽地低聲:「蘇起。」
蘇起已有預感,硬著頭皮:「嗯?」
「你現在有喜歡的人嗎?」
她不知如何回答:「怎麼了?」
「我……」他停了。話筒連線著,氣氛緊張。蘇起想著他在那頭手足無措的樣子,竟有些悲憫。
「我可以喜歡你嗎?」他終於問出口,忽地又挫敗一笑,「不對,問遲了。已經喜歡了。」
蘇起低頭,捂了下緊皺的眉眼,剛要開口,
他打斷:「你先別急著說不。能不能先等一個月?」
蘇起沒明白:「什麼?」
江喆連笑聲都是緊張的:「我知道,朋友突然這麼說,你一時接受不了,也尷尬。但能不能再等一等?我們還跟同學一樣,我不會騷擾你,也不再提這事。但你可不可以心裡試著轉變下,看看怎麼樣?」
「要是不行呢?」
「那我接受,起碼不後悔。你別一開始就說不行。我就希望你多想一段時間再給我答覆。一個月後,行嗎?」
蘇起沉默,許久之後,說:「好吧。」
第二天,江喆把照片拷給蘇起,又約她一起上自習。
江喆很紳士,對她如同學般相處,和她討論問題,研究課題,隻字不提一月之約。
蘇起也想過是不是該給自己一個機會,去換一種不同的狀態。
可內心深處蟄伏的某種情感如撞壁的猛獸般刺痛著她。一個想鬆開,一個想緊握,兩股情緒劇烈撕扯著。她頭疼不已,最終決定不想了,順其自然,一個月後再說。
幾天後開學,蘇起步入大三。
新生報到那天,她接到梁水的電話,說:「不請我吃個飯嗎?」
蘇起訝道:「你到學校了?」
梁水:「廢話。」
蘇起捂了下額頭,覺得自己混亂得夠可以,說:「你在哪棟宿舍呢?」
梁水說:「你宿舍樓下。」
蘇起一愣,跑到陽臺上一看,樓下綠意盎然,梁水一身黑色t恤站在白楊樹下,一手插著兜,有些散漫的模樣。
蘇起匆忙洗了把臉,換了身衣服,跑下樓。
九月的第一天,烈日當空。梁水被曬得眯著眼,表情隨意,垂著的手卻緊摳著手機。蘇起跑去他跟前,匆匆看一眼便移開眼神,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就道:「你想吃什麼?」他還沒開口呢,她就補了一句,「只能請你吃食堂,外面館子吃不起。」
「……」梁水心內暗自的緊張緩和了,說,「你這點出息。」
蘇起說:「我就是個窮學生,沒出息。」
梁水瞥她一眼,瞧了半天,說:「真曬黑了。」
「……」蘇起斜他一眼,「又不要你看。」
梁水笑了下,沒回嘴。
那時陽光正燦爛,照在他白皙俊俏的臉上,很青春。
她看著他久違的散漫笑容,心莫名平和了,對自己彎了彎唇角。
蘇起請他吃了碗煲仔飯,梁水端著飯跟著她找座位,說:「你果然挺窮的。」
蘇起坐下,說:「吃你的飯吧。」
梁水坐她對面,忽然看見賣奶茶的視窗,問:「喝奶茶嗎?」
蘇起還沒答,他已起身去買了,那高高瘦瘦的身影在一眾學生當中格外顯眼。
幾個迎面而過的女生都回頭看他。
蘇起視若無睹,低頭吃鍋巴。
很快,一杯奶茶放在她面前,蘇起說:「謝謝。」
梁水盯著她看:「你怎麼變禮貌了?」
以前的她總拉著他袖子:「水砸請我吃雞柳。」「水砸請我喝奶茶。」「水砸請我吃可愛多。」拿到吃的張口就咬,一句謝謝也沒有。
蘇起聳肩,說:「好吧,謝謝收回。」
梁水見她這耍賴樣子,暗自好笑,心情忽然就很不錯了。
「對了,」蘇起問,「提提阿姨還好嗎?」
「挺好的。她跟我小姨出去旅遊了—」話還沒說完,方菲端著餐盤過來坐下:「蘇起!」
蘇起扭頭:「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剛才。」方菲衝梁水笑了下,他點了下頭算是打招呼。
方菲不看他了,衝蘇起說:「我剛在門口看見你男朋友了。」
梁水握著筷子的手一頓。
蘇起也被「男朋友」這稱呼弄得一愣,回頭朝門口望,這動作落在梁水眼裡,傷口撒鹽。
她回過頭看見了梁水,意識到什麼,可她沒解釋,匆匆看方菲:「我過會兒去找他。」
「欸,下次能讓他幫我修電腦嗎?我是你室友,可以蹭蹭福利吧?」
蘇起抿了下唇:「嗯。」
方菲又扭頭看梁水,似乎不記得他了,問:「這是……」
梁水不作聲,等著聽蘇起怎麼介紹他,就聽她說:「發小。考來我們學校了。」
梁水無言。
方菲:「哪個學院啊?」
蘇起:「飛行學院。」
方菲:「酷哦。」
她還要說什麼,但兩人已吃完,蘇起跟方菲說先走了。梁水沉默起身。
兩人一路無話。蘇起心裡也不見得有多痛快。
出了食堂,梁水終問:「叫江喆?」
蘇起說:「你怎麼知道?」
梁水淡笑:「你在校內發過他照片。」支教的相簿裡,有全隊的合影。
蘇起「嗯」了一聲。
兩人又不說話了,沿著林蔭道往前走。夏日,樹木茂盛,陽光斑駁,落在梁水輪廓分明的臉上,竟生蒼茫。
蘇起手機一響,是江喆發來的訊息。梁水不用偷看都能猜到。
他們已走到岔路口,蘇起說:「我去上自習了。」
梁水很平靜,說:「好。」
四目相對,只是匆匆。
彼此竟都不敢細看對方的神情。
她轉頭便走了,沒有一絲留戀的樣子。梁水望著她的背影,心突然疼得像要撕裂開。他咬緊牙關,幾乎是負氣地轉身就走,可走了兩步就剎停,還是沒忍住回頭看。
但蘇起沒回頭,她的背影映在林蔭路上,越來越遠。他抬頭看看樹梢上斑駁的藍天,又再次看她,鬼使神差地,他越走越快,終於朝她大步追上去。
可跑到半路,他停住了。
那個叫江喆的男生站在拐角處等著她,她走上去,和他說著什麼。那男生低頭看著她,一直在笑。
梁水插兜站在原地,看著他們倆,那畫面像火一般灼燒刺痛了他的眼。許是心太疼了,他看不下去了,一瞬就將腦袋偏過去,狠狠盯著路邊的花壇,他微微張口,呼吸急促,心已疼得無法呼吸。想拔腳就走,可站了幾秒,近乎自虐般還是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就見那男生從她頭上摘下一片沾著的落葉,她有些驚訝地一縮,看見是葉子,又笑了下。
梁水垂下眼,再度張了張口,深呼吸。他剋制著,卻狼狽地低頭摳了下眉心,再抬頭時,她和他一起走了,消失在拐角。
他站了好一會兒,才想起要走,走著走著,忽然就捂住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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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半之前。
馮秀英:「今天大家都聚齊了,就好好說下吧。其實也沒什麼別的事,就是水子的教練說,他沒去康復訓練,也沒去治療。」
李援平:「跟腱修復要治還要養,要想恢復正常人水平,不留後遺症,至少得花一百萬。教練說他們那邊報銷了二十多萬,還有八十萬的缺口。你們也都知道,水子現在只想救她媽媽,這錢……估計是不準備給自己留了。」
林家民:「你是醫生,你就直接把後果說了吧。」
李援平:「他要好好治,以後還是個正常人;不然,就會落下殘疾。年輕時還好,到四五十歲,工作強度一大,就不行了。」
眾人沉默。
陳燕:「大家怎麼想,我不管。我是看著水子長大的,喜歡這孩子;再說我受了康提的恩。我最困難的時候,是她給了我工作。她被帶走那天,就叫了我一聲「燕子……」她別的話沒說,但我都知道。(哽咽)她放不下心,叫我關照水子。我要是看著水子變成殘疾,這輩子都不會心安。我也實話跟大家講吧,不怕你們去舉報,我給商場管賬,出事第二天剛好一筆貨款打過來,五十幾萬,被我做手腳劃下來了,我要留著給水子。我自己能力不夠,只能再給他添八萬。」
蘇勉勤:「要說幫忙,我之前被合夥人騙,後來重新做生意,康提給我拉了多少關係,我都記著。」
程英英直接道:「我跟蘇勉勤商量了,水子的治療費,我們家出八萬。」
馮秀英:「我跟李援平商量的也大概這個數。」
沈卉蘭:「我們也出一份,只有五萬多。」
路耀國:「對你們家來說,太多了。」
林家民:「聲聲現在上大學了,她給人畫畫掙錢,還勤工儉學,不用我們管報名費生活費了。我們兩口子也花不了太多錢。」
馮秀英:「那咱們就湊一湊,把錢給教練打去。讓他跟水子說,是申請的經費。如果這孩子以後有出息了,我們不要,他也會把錢還給我們;要是他沒……」
程英英:「那這就是個秘密。這輩子誰也別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