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起把梁水初中時寫的那封信從王衣衣手裡拿回來,夾在了她的筆記本里。
放寒假了,三人一道坐火車回家。夜裡睡覺前,蘇起問梁水:「你以前是不是給王衣衣寫過信?」
梁水錶情茫然:「寫信?我給她寫什麼信?」
他已經忘了。
蘇起沒多問,蓋上被子躺下睡覺。
車窗外寒風凜冽,車內光線昏暗。
她蜷縮在薄被裡,忽然,對面的梁水下了床,把他的羽絨服展開蓋在她被子上。
蘇起等他躺下來了,望著過道對面的少年,問:「水砸?」
他原本平躺著,扭過頭來:「嗯?」
車廂在鐵軌上晃盪。
「你記不記得小時候,隔壁巷子有個男生贏了我好多彈珠,你後來幫我贏回來了?」
梁水想了幾秒,說:「有嗎?」
「有啊。那時候你、我、路造、風風一起去的。但我不記得那個男生的名字了。」
中鋪上,路子灝探出腦袋:「我沒去。那個男生叫張浩然。」
蘇起:「……哦。」
梁水笑起來:「真不記得了。」
蘇起納悶:「路造你確定沒去?我記得你去了啊,你還拋了下彈珠,但沒接住呢。」
「沒有。」路子灝說,「人的記憶有偏差的,你再過幾十年前想起來,恐怕聲聲也一起陪你去了。但那個時候我跟她在寫作業。」
「是嗎?」蘇起想了想,那他拋著彈珠的畫面是哪兒來的?
路子灝趴床邊,也憶起舊事:「有次你媽媽給你買了雙走路就閃閃發光的鞋子,你就在巷子口蹦蹦躂躂,有個小孩過來踩你腳,把鞋子踩髒了。你就站在那裡號哭,然後水子拿石頭把人家腦袋砸了個大包,還被康提阿姨揪耳朵了呢。」
梁水:「……」
蘇起:「……」
兩人同時:「有嗎?」
「你倆記憶力不行。」
梁水:「廢話,你比我們大一歲。」
「錯!十個月!」路子灝又道,「七七,那你記不記得你小時候把那種可以捏的泡泡紙當寶貝,幼兒園同學捏破了你一顆泡泡你就哭,然後水子又把人給打了?」
蘇起:「你瞎說!」
梁水:「扯淡!」
蘇起:「我哪有那麼愛哭?」
梁水這下幽幽看她了:「你就是個哭包。我童年全是你哇哇哇的聲音。」
蘇起:「……」
蘇起控訴:「那路造你記不記得你小時候只跟著你哥哥他們玩,還帶著水砸,就是不帶我?」
路子灝摳摳腦袋:「不記得了。」
蘇起:「你明明記得!」
路子灝哈哈笑。
「有次我為了賄賂你,還給你棒棒糖吃,結果你吃完就跑了!」
兩個男生笑個不停。
蘇起氣得踹了下路子灝的床板,梁水的羽絨服往前頭一滑,帽子邊沿上的絨毛撫過她的臉頰,帶著他身上的香味。
她心裡一靜,扯扯被子重新睡好。再看他一眼,他只露出一顆腦袋,側身朝著她這邊,閉著眼睡著,唇角含著笑。
蘇起又多看他一眼,也微笑閉上眼。
寒假回家不到一週,高中群又召集同學聚會。蘇起窩在沙發上,看群裡同學聊天,電視裡,cctv-5播放著今年溫哥華冬奧會的預熱宣傳片,兩週後要開幕了。
蘇起給梁水打電話,問:「你去不去同學聚會?」
梁水說:「不去。」
蘇起說:「好吧。」
梁水說:「你現在出門?」
「嗯,怎麼啦?」
「我剛好出去,在路口等你吧。把你帶過去。」
「好呀。」省了她在寒風裡等公交。
梁水放下手機就跑去樓上換衣服,剛走下旋轉樓梯,卻又對這身灰色大衣不滿意,又跑回房換了件黑色大衣配灰色圍巾。
康提蹺著二郎腿,坐在一樓的客廳沙發上看他折騰。
他下了樓,走到玄關處撈起車鑰匙,又低頭對著鏡子抓了兩下頭髮。康提在一旁換高跟鞋,說:「這樣子,是要去見女朋友?」
梁水臉色一僵:「放屁。」
康提打他腦勺:「跟誰說話呢?」
梁水:「別碰我頭髮!」
蘇起換好衣服,出了門。
雖是冬季,陽光卻不錯,暖洋洋的。她想起讀高中時,他們常把椅子搬出來坐在走廊裡曬太陽。
只是忽然北風一起,她打了個哆嗦,呃,出門忘戴圍巾了。
她縮著脖子顛兒顛兒小跑。
蘇起家的自建樓區和梁水家的別墅區相隔一條大馬路。康提釋放後,他們家就搬過來了。
蘇起繞過巷子,上了馬路,車來車往。她站在路邊,那輛白色寶馬停在對面,梁水坐在駕駛座上,等紅燈。
副駕駛上坐著康提,她遠遠衝蘇起招了招手,蘇起立刻給她回應。
訊號燈變,梁水的車開過十字路口,繞到蘇起這邊停下。副駕駛車窗落下,康提微笑:「七七,好久不見。」
「提提阿姨,你怎麼變年輕漂亮了?」
梁水斜眼:「……」
康提笑起來:「嘴巴上抹蜜糖了?」
蘇起溜上後座,摸嘴巴:「沒有欸。提提阿姨,你這身皮草也好看,特有氣質。」
梁水扶額頭:「嘖嘖。」
蘇起變臉:「開你的車。」下一秒,「哇,你真的學車了?」
梁水想起她放他鴿子,報復道:「去年就拿證了。不像你,連車都不會開。」
蘇起吃癟,很快找碴兒:「我怎麼覺得你開車我不放心呢?要不換提提阿姨開吧?」梁水抬眼看車內後視鏡,給了她一個眼神。
蘇起齜牙,回了他一個兇兇的表情。
康提回頭:「七七,水子在學校聽話嗎?」
梁水皺眉,剛要說什麼,康提:「開你的車。」
梁水吸了一口氣,煩躁地抓了抓頭:「你們兩個都給我下去!」
蘇起忍不住笑,說:「挺好的呀。」她真心地沒有偏頗,他們學院裡像他這麼好學、肯學且願意下功夫深學的人,不多。
不過,大學任何一個學院裡這樣的學生都不多。大部分人得過且過庸庸碌碌隨波逐流。
有時連蘇起都想,或許運動員終究是運動員,哪怕是換了行業,學習的耐力、毅力、求勝的慾望、不達目的不罷休的狠勁,都是常人比不了的。
「水砸每天都上自習到很晚。」蘇起說。
「是嗎?」康提看了梁水一眼,難得被蘇起表揚的梁水此刻面無表情直視前方,側臉很是冷定,一臉「我在專注開車我對你們的議論完全不感興趣我聽不見」的神態。
康提說:「他有沒有跟你講,他期末考試拿了他們院第一?」
梁水立刻扭頭:「大嘴巴!」他臉都紅了。
蘇起一下趴過來,興奮地歪頭看他:「真的,水砸?你怎麼不告訴我?」
「今天早上才查的。」梁水摸了摸鼻子,走到前邊轉盤處,打了個大方向,垂眸鄙視,「你能不能坐好,小心我踩剎車把你掀出去。」
蘇起白他一眼,乖乖落回後排坐好,一拍胸脯:「你要謝謝我這個學姐,是我的功勞!」
梁水:「嘁!」
康提回頭:「七七啊,等開學了,你幫阿姨繼續盯著水砸啊。他大學才剛開始,後頭不能荒廢。他們學院有些學生不守規矩,夜裡跑出去泡吧什麼的。你幫我看著點。」
蘇起瞪著大眼睛,用力點頭:「放心吧,提提阿姨。水砸不會這樣的,」湊上前歪頭看梁水:「哦?」
梁水皺眉:「你給我坐好!」
「水砸要是敢泡吧,我就掄著啤酒瓶子去揪他!」蘇起坐回去了。
康提抱著手靠在座椅裡,扭頭看一眼兒子,微微一笑。
梁水撞見她這笑容,瞪了她一眼算是警告。
去城中心的路上有些擁堵,雲西這種小城,外地打工做生意的多。一到過年,各種外地車牌的車就回鄉了。
外頭的城市高速發展。譬如北京,蘇起上大一時還在建的幾條地鐵線像10號線、4號線都相繼通車了。而云西這些年市政並沒什麼大變化,不過多了些高層商品房,大街上多了小資情調的咖啡店、西餐廳和茶吧。
高中同學定的地點是一個叫「時光倒流」的茶吧,一樓不少卡座,很多大學生模樣的人坐在一起聊天喝茶,玻璃壺裡煮著紅棗茶、水果茶、菊花茶。
梁水把車靠邊停下,道:「雲西現在專門發展寒假大學生經濟了。」
也是,對雲西這種小城市來說,每年寒假歸鄉的大學生都是一大消費主力。餐飲業ktv遊樂場檯球廳網咖幾乎家家爆滿。
「謝謝阿姨。謝謝水砸。」蘇起溜下車。
梁水跟著後視鏡看她一眼,才收回目光。
康提說:「七七越長越漂亮了。這學校裡不知道多少人追呢。」
梁水說:「你過會兒自己開回去,我走了。」
「幹嗎去?」
「不幹嗎。」
「……」康提捏了下他的臉,被他不高興地一爪子揮開,「別動手動腳啊!」
康提原想說點兒什麼,但估計兒子心裡清楚,就閉了嘴。
車開到不遠處的商業街,梁水把車停好,陪康提逛商場。
康提出來後,以前穿過的衣服都不要了,全買新的。現在換季,需要補貨。她原就是個酷愛打扮且有欣賞品味的人,做事很有主見,買衣服只用對鏡一照,就清楚成不成。
梁水自然不用管她,只負責進門找個沙發坐下,一臉生無可戀,等她弄完了他拎上袋子出門。
此刻,他窩在一家女士名品店的大沙發裡,蹺著二郎腿玩手機。
耳旁,老闆娘像今天的無數個老闆娘一般誇道:「哎喲,那是您兒子啊,怎麼生得那麼好?您這麼年輕,兒子都那麼大了,真幸福。長相隨媽。您又漂亮又有氣質,這身衣服別人都撐不起來。」
梁水充耳不聞,打了個哈欠,歪在沙發裡耷拉著眼皮看qq。高中13班群裡有人在講話。
同學a:「你們在哪兒玩呢?」
蘇起:「時光倒流。」
同學b:「蘇起也在?」
蘇起:「對呀。」
同學c:「我快到了。」
同學e:「吳非來不來?」
蘇起:「長江封渡了,他來不了。」
梁水沒事幹,點開蘇起的qq頭像看,是一隻《哆啦a夢》。他又點開她的qq空間,翻看他翻了無數遍的相簿日誌,連別人給她的留言都一條條看了。
看完又刷她的校內,看別人給她的點贊和留言。
那時的手機是非智慧的,頁面很差,只有藍、黑、白三種顏色的字型,圖片要刷上半天,還經常圖裂,他居然看得津津有味。
忽然,qq來了訊息。
花之露娜lulu:「咦?」
花之露娜lulu:「你幹嗎呢?」
花之露娜lulu:「沒事幹踩我空間幹什麼?」
bryant24:「你幹嗎呢?這麼閒?」
bryant24:「同學聚會捧著手機玩qq?」
花之露娜lulu:「(撇嘴)他們在打牌。麻將。還抽菸。(可憐)」
梁水瞧她那兩個可憐巴巴的表情,感到很好笑。
他知道她很不喜歡煙味,也不喜歡打麻將,更不喜歡玩錢。高考後的暑假,有一次聚會一幫同學打麻將來真的,蘇起很震驚。
現在,她只怕是一個人呆呆坐在角落裡玩手機。
bryant24:「過來。」
花之露娜lulu:「來哪兒?」
bryant24:「××商業城二樓。」
bryant24:「給你買雞蛋仔和炸雞柳吃。」
花之露娜lulu:「還要奶茶和炸香蕉!(可愛)(開心)」
梁水對著手機吐槽一句:「你也不怕吃撐了!」打著字卻無意識笑容放大。
bryant24:「還要不要買烤栗子?」
花之露娜lulu:「好呀!」
花之露娜lulu:「我來啦!(飛奔)」
花之露娜lulu:「等我!(哼哧)」
梁水看著極簡版的qq手機頁面,笑出一聲:「豬。」
那頭,康提付了錢,買好衣服了。梁水收了手機,塞進兜裡,過去提起又一個袋子。櫃檯上,老闆娘笑:「小夥子有沒有女朋友呀?阿姨給你介紹一個好不好—」
梁水懶得搭理,說:「有。」
「咦?」老闆娘看康提,「剛才不是說沒有嗎?」
康提反應也快,笑:「他在追呢。他喜歡人家,人家不要他。」
梁水:「……」
老闆娘一臉詫異:「那姑娘怕不是眼光不行喲?」
梁水冷臉,大包小包推給康提:「你自己提!」
康提不接,母子倆鬧著出了店,康提無意看向某處,腳步一頓,表情霎時無處安放。
梁水看過去,一箇中年男人剛從一家男士皮具店走出來,隔著商場的天井,怔怔看著康提。
梁水腦子裡一瞬搜到「胡駿」這名字。一晃十多年過去,他變老了,卻仍是當初溫和有禮的模樣,遠遠地衝康提笑了笑。
他似乎想走過來,但是手扶在玻璃欄杆上捏了幾下,又沒過來。
梁水立刻捅了捅康提:「過去啊。」
康提抬頭看他,臉居然紅了。
梁水推她:「快去啊!」怕她不去,急忙喊了聲,「胡叔叔!」
胡駿笑著跟他揮了下手。
梁水叫:「我媽媽有話跟你講。」說著把她一推,康提一個趔趄回頭瞪了他一眼,但還是捋了下頭髮,朝他走過去了。
梁水激動不已,靠著牆耐心等待,他們倆講著話,臉上都滿是笑容,卻又有些無措。
梁水耐心等著,就見他們話講完了,胡駿跟她打了個招呼,乘扶梯下樓了。走到一半,還回頭望了康提一眼。
康提朝他走過來,面色很平靜,說:「走吧。」
梁水一臉期盼,追問:「你們留聯絡方式沒有?」
康提說:「沒留。」
「為什麼?」梁水愣住。
康提卻不作聲了,站在扶梯上緩緩而下。
梁水想深問,卻見她側臉相當安靜,忽地抬眼看了下天井,冬日燦白的天光投進她眼裡。女人的眼睛早已不再年輕清澈,布著細細的皺紋,那一刻,似有往昔青春的光芒閃過,稍縱即逝,迴歸沉寂。
下一秒,她垂眸,下了扶梯往前走了。
……
蘇起跑到商業城對面,等著紅燈。
梁水插著兜站在對面,微垂著眸,似乎在發呆。路燈切換,她跑去他跟前:「水砸!」
他嚇了個激靈。
蘇起哈哈笑,笑得白色的霧氣團團飛舞。
梁水解下自己的灰色圍巾,繞在她脖子上,說:「你是豬嗎?這麼冷的天出門不戴圍巾?」
蘇起:「我不用。」架不住他力氣大,兩三下將圍巾纏在她脖子上繫好了,後退一步,打量:「還挺好看的。」
蘇起好奇地低頭看,她穿了件白色羽絨服,配上灰色圍巾還真不錯。這一低頭,就嗅到了圍巾裡他身上的氣息,莫名地曖昧柔軟。
「你站這兒幹嗎呢?」
梁水說:「怕你找不到我。」
商場那兒麼大,費勁。
「你媽媽呢?」
「回家了。」梁水望向太陽的方向,眯了下眼,岔開話題,「聚會不好玩?」
蘇起無聲地搖頭,全都在打牌。
男生女生們都比高中時會打扮了,穿著夾克、皮衣;頭髮梳得油光水亮。房間裡煙霧繚繞,又不透氣,難受死了。
蘇起咕噥:「他們抽菸臭死了。而且……」她沒往下說。
梁水走上臺階,挑著眉回頭:「不喜歡打牌?」
「嗯。」蘇起跟上,「還覺得都是高中同學呢,忽然就打牌抽菸了,還贏錢輸錢,怪怪的。」
剛在裡頭待了快一個鐘頭,大家聊的都是最近打牌的手氣,誰誰開店生意如何,蘇起插不上話,也想不通為何不到三年,大家走的路就完全不同了。
她說:「你知道嗎?上高中的時候有一次我逗過劉維維。」
梁水側眸:「嗯?」
「我跟劉維維說,我給你取個名字吧。維維太通俗了,像豆奶。劉維維就說,你要給我起什麼名字呢?我說,芒,芒這個字好,光芒萬丈的意思。劉維維很開心,說好呀,然後她在紙上寫了劉芒,說,我以後就叫劉—」
梁水笑出聲:「你是不是找打?」
蘇起哈哈笑:「那天劉維維差點兒沒把我打死。」
她笑到這,笑容黯淡下去:「我昨天還去劉維維家裡玩了。」
只是,兩人坐了一下午,除了討論班上每個同學的近況,聊一聊曾經的趣事,就沒有別的了。
彷彿她和時光一起停留在了蘇起的高中記憶裡,沒有了未來。
她無法跟劉維維說自己想嘗試科研,劉維維不理解她為什麼不去找更掙錢的工作。她說她讀出來了就找關係去雲西下頭的鎮財政所。她說:「你可千萬不要名牌大學出來,結果賺得沒我多啊?」
而今天見到,她只顧在牌桌上數錢,蘇起要走的時候叫了她好幾聲她才聽見。
梁水插兜走在她身旁,知道她心裡想什麼,說:「一個班五十多個人,能有四五個跟你同路,就很不錯了。你也得接受別人跟你走不同的路,世界本來就是豐富多彩的。再說,同過一段路,已經是很大的緣分了。」
蘇起聽他這麼一講,開朗了些,隨口道:「那我們同了二十多年的路,這緣分得有多深哪?」
梁水一時不言,片刻後,說:「我看還不止。」
蘇起的心咚咚兩下,低頭看路。
她慢吞吞踩上狹窄的扶梯下樓。地下一層擠滿了奶茶店、蛋糕店、堅果店、栗子店……人群熙熙攘攘。
雲西似乎只有在過年這段時間才會熱鬧。
蘇起回頭:「今天你請客嗎?」
梁水看著她發亮的大眼睛,佯作後悔轉身:「我現在能走嗎?我都聽見你流口水的聲音了。」
「不行。」蘇起扒拉住他的手臂,扶梯剛好到底,她還沒來得及邁腳,就一個趔趄,梁水摟住她腰,單手將她抱起來拎到一旁放下:「下次在電梯上鬧,摔不死你。」
蘇起紅著臉承認錯誤:「知道了。」鼻子嗅嗅,「我要吃炸裡脊肉!」
兩人在店前排了隊,梁水問:「喝奶茶嗎?」
「喝呀。」
梁水走了。
蘇起留在隊伍裡等,她前面站著一對殺馬特情侶,兩人的打扮是最近很流行的「非主流」—男孩彩色爆炸頭,一身金屬;女孩厚劉海蓬蓬頭熊貓黑眼圈加熒光口紅,跟無骨蟲兒似的掛在男孩身上,扭啊扭,纏啊纏。對上蘇起的目光,以為她在偷看他們。
蘇起趕緊移開眼神,見梁水拿著兩杯奶茶回來了,照例是吸管都插好了,遞給她。前頭那女孩抬頭望了梁水一眼,又看看蘇起,別過腦袋去了,幾秒鐘後,從她男朋友身上直立起來。
梁水居高臨下俯瞰前頭一群矮個子,問:「這兒怎麼這麼慢?」
蘇起踮起腳,衝他勾勾手指頭,梁水側歪下頭,她在他耳邊小聲嘀咕:「最前面那個女生點了好多好多。」
梁水點頭表示瞭解,語氣認真地說:「你去看看,是不是你失散多年的姐妹。」
蘇起一腳踹向他,他鬆鬆垮垮站著,躲都懶得躲,閒散地一挪腳換個姿勢和重心,她踢空了。
她沒踢第二次,她知道他能敏捷躲開,且她也不想真踢他。他現在雖不是運動員了,但她也不想讓他再受一丁點兒小傷。
梁水跟著隊伍往前移,問:「七七,你爸爸媽媽感情特別好?」
蘇起:「好啊。你又不是看不見。」
「我是外人,私下他們怎麼相處,我怎麼知道?」
蘇起想了想:「我小時候覺得媽媽特別喜歡跟爸爸發脾氣,我爸爸說因為她照顧家裡太累了,不累就不會發脾氣了。後來家裡條件好了,我媽媽也還是經常說我爸爸,可能說習慣了。」
她說完,感覺自己沒說到點子上,梁水卻若有所思,風風雨雨,疾苦挫折,都一起度過,那才是真正的感情吧。
「你怎麼忽然問這個?」
梁水先搖了下頭,可又不想瞞她,說:「我剛才看到胡駿了。」
蘇起不記得了:「誰啊?」
梁水:「給你買仙女房子的那個叔叔。」
蘇起一下想起來:「然後呢?」
梁水把剛才的事情講了,道:「你覺得呢?」
「……啊,」蘇起有些難受,「是不是……已經結婚了?都十多年了……」
梁水咬著吸管:「不知道。我媽媽什麼也沒說。」
蘇起皺皺眉心,她小時候也和梁水一樣,無法接受家庭結構的改變,但現在不這麼想了。是什麼時候能接受的,她也不知道。
她輕聲:「水砸,你難過嗎?」
梁水扯扯嘴角:「有點兒。」
「自責?」
他不吭聲。
蘇起說:「算啦,提提阿姨會有她自己的緣分的。時間還長呢。」
梁水沒說話。
前頭的隊伍越來越短,終於輪到他們,他說:「你點吧。」
蘇起:「我都點兩份?」
梁水:「嗯。」
蘇起點了炸裡脊、炸魷魚須、炸香蕉、炸豆皮、炸薯球,說:「就這些吧。除了薯球,都放辣椒。」
兩人站到一旁等待,梁水搖了搖手裡的奶茶,說:「真奇怪,人總是希望不要做讓自己後悔的事,又偏偏不斷往後悔的坑裡跳。」
蘇起說:「那時候你還小,不能這麼說。」
梁水說:「不只這一件事,其他也一樣。」
蘇起隨口問:「其他?其他還有什麼事?」
梁水輕含著吸管,無聲地看了她一眼。
少年眼神清澈,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柔軟,蘇起心跳忽然亂了一拍,無措地移開眼神去,吸管塞進嘴巴里,喝了口珍珠。
兩人各自想著心事,商場裡放起了farawayfromhome的歌。
梁水重起話題:「雲西還蠻趕時髦的。」
話音未落,歌突然換了:「請你不要再迷戀哥,哥只是個傳說……」
兩人撲哧一笑。
她道:「你在家看電視了沒?」
她一說,他就懂了:「冬奧?」
「嗯。」
「還沒開幕呢。」
「我知道,到時候一起看吧。」
「行。王濛挺厲害的。」他說,「不過男子隊還跟不上。」
店裡食物已炸好,梁水接過紙袋子拎著。蘇起抽出一根吃起來,說:「我覺得當飛行員也很好。運動員退役太早了。」
梁水知道她在安慰自己,說:「我也覺得飛行員好。」
蘇起吃完一根,又從他手裡拿了一根:「你為什麼還是不參加聚會啊,也不跟同學說你在當飛行員?」
梁水懶道:「不想被人圍著問東問西。」
「噢。」蘇起眼睛一彎,打趣,「啊?你當飛行員了呀?以後開飛機,我這老同學能機票打折免費升艙嗎?」
梁水看她:「只對家屬。」
蘇起一愣,面上一熱,拿紙擦擦嘴巴上的油,窘道:「不是你瞎編的吧?」
他認真道:「真的。有規定的。家屬可以。比如我媽媽,比如……」他看她一眼,「比如我老婆。」
蘇起揪揪眉毛:「朋友不行嗎?」
「不行。只能是老婆。」梁水說。
除夕剛過沒幾天,蘇起姐弟倆跑去康提家玩,蘇落拎著禮物,喜慶地喚:「提提阿姨新年好!」
康提笑道:「我真是一看到你們姐弟倆就特別高興,怎麼都生得那麼好看呢?」
蘇落換著鞋,道:「那您每天見到水哥,不就更高興了?」
康提說:「他要不開口說話還行。」
蘇起姐弟倆哈哈大笑,梁水懶散地歪在沙發上不搭理。
蘇起第一次來梁水的新家,一棟漂亮的歐式別墅,裝修雅緻復古,美式風格的沙發茶几和田園畫,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對著外頭的草坪,一道羅馬欄杆的白色樓梯蜿蜒上二樓,吊燈從高高的天頂上垂下來。
蘇起仰著脖子望:「提提阿姨,你品位太高了吧。」
康提笑:「什麼品位不品位的,都是我瞎弄的。」
蘇起特捧場:「真的,提提阿姨你可以當設計師了。」
「嘖嘖嘖。」梁水癱在沙發上吃橘子,眼神半死不活,瞟她一眼,「我要聽不下去了。」
「那你把耳朵堵上。」蘇起走過去拍他的腿,「讓開!」
梁水不讓:「這麼多位置,你擠我幹什麼?」
「他們四個還沒來呢。」蘇起說。
梁水收了長腿,問:「路子深也來?」
蘇起微瞪眼:「你說什麼?」
梁水:「路子深。」
「我要告訴子深哥哥你叫他路子深。」蘇起呵呵,「翅膀硬了,沒大沒小。」
梁水丟了片橘瓣進嘴:「你有大小,天天水砸水砸地叫了二十年,也沒見你叫一聲梁水哥哥啊。」
蘇落在一旁笑。
蘇起:「你就比我大十天你好意思說?」
梁水慢慢悠悠:「大十天不是大,是小?」
蘇起啞口無言,最終:「我是你學姐。」
梁水拿眼角看她:「我以後不叫了。」
「為什麼?」
「你叫我哥哥。公平交換。」
「這什麼道理?」
「因為所以,科學道理。」
蘇落打岔:「水哥,姐姐,你們不覺得自己很幼稚嗎?你們好像二十歲了吧?」
上月剛過了二十歲生日的男孩女孩齊齊扭頭。
梁水:「你高三了吧,寒假補習什麼時候開課?後天?」
蘇起:「上次期末考多少?能上‘211’嗎?」
蘇落:「……」
「啊,他們到了。我去開門。」蘇落一溜煙跑去開門,李楓然、路子灝、路子深還有林聲都來了,拎著禮物跟康提道賀。
家裡頓時熱鬧起來。
路子深過來看了一看沙發上的紅毛衣梁水和紅外套蘇起,說:「你們倆像兩個紅包。」
蘇起說:「他學的我。」
梁水:「放屁!」
路子深隨手拿了個砂糖橘,剝了遞給林聲。林聲接過一邊塞嘴裡吃,一邊找遙控器:「你們怎麼在看《喜羊羊和灰太狼》?」
梁水蘇起對視一眼,低頭一看,遙控器卡在他的腳和她大腿間,估計是瞎按的。
蘇起把遙控器遞給林聲,說:「看五臺吧,今天有速滑。」
林聲摁了五臺。
螢幕切換到直播的溫哥華冬奧賽場,正在進行短道速滑女子500米決賽。
路子灝說:「沒有中國隊?」
李楓然說:「這是b組決賽。」看梁水,「你覺得誰會贏?」
「王濛。」梁水伸了個懶腰,說,「上屆都靈她就拿了500米冠軍,感覺會蟬聯。她……你們過會兒看了就知道了,根本沒對手。她就是來散步的。」
b組決賽結束,輪到a組。王濛和另外三個選手一起站到起跑線處,客廳安靜下去,夥伴們都饒有興致地看著電視。
槍響了。
電視機上,王濛迅速起跑搶道,佔據第一的位置。蘇起正要激動,見王濛似乎沒怎麼發力就輕輕鬆鬆把第二名甩開了一大截。
林聲道:「這贏定了啊!」
可不贏定了。她保持著領先優勢,背手滑著,看著竟有些閒庭信步的模樣,她一路滑到最後一圈,衝刺階段居然減速揮了下拳頭,才過了線。
43秒048!
梁水笑起來:「厲害!」
路子深:「這比賽一點兒緊張感都沒有。」
毫無懸念。
奪冠的王濛跑到場邊給教練李琰行了跪拜大禮。
蘇起不經意瞥梁水,想看出點兒什麼,但他跟普通觀眾一樣,享受著本國運動員獲勝的喜悅。除此之外,臉上沒有其他情緒。
他察覺到她的目光,扭頭看:「怎麼?」
蘇起立刻搖頭:「沒什麼。」
電視螢幕上,王濛披著五星國旗滿場跑。
李楓然問:「男子呢?」
梁水說:「不太行,不知道拿男子冠軍會是什麼時候?大楊揚第一次拿女子冠軍是2002年。都八年了。」
蘇起笑:「沒事。或許等下一個八年,中國就有第一個男子速滑冠軍了!」
梁水一笑,說:「那我會很開心。」
蘇起望著他淡淡的笑容,不知為何,心竟莫名有了絲難過。
「水子,過來拿橙子!」康提在廚房裡喚,梁水坐在沙發最裡頭,正要放下腳,外頭的李楓然起了身:「我去吧。」
李楓然走進廚房,康提正在切橙子,見是他,笑了下:「楓然啊,等一會兒啊。梁水那孩子,在家裡懶得跟沒骨頭似的。」
李楓然說:「我剛好坐在外頭。」
砧板旁放著十幾個小小的薄皮橙子,叫冰糖橙。南江巷的孩子們每年過年,記憶最深的水果味便是那清清涼涼又甜蜜蜜的冰糖橙味道。
李楓然後來去過很多地方,吃過各種橙子,都不如冰糖橙好吃。甚至這幾年興起的砂糖橘也不如,只不過好剝些罷了。
他說:「美國的橙子特別大,也很甜,但不是這種甜。」
大概是冬天氣息的甜吧。
橙子切開,芳香四溢,酸酸甜甜的氣味。
康提笑:「就是不好剝皮。」
但小時候,孩子們沒事幹會認真費上半天的勁兒剝掉又薄又緊的橙子皮,捧著紅紅的橙子肉,寶貝似的咬一口。李楓然想起,好像那個時候,梁水就經常給蘇起剝橙子皮,剝得指甲紅一塊黃一塊的,一邊剝一邊嫌棄:「你怎麼這麼能吃?你能不能吃慢點兒?」蘇起就眼巴巴看著他,小小的嘴巴上一圈橘子黃,討好地說:「水砸,再給我剝一個唄。我剝不動。」還揉揉梁水充血的手指頭,給他呼呼。
正想著,康提問:「一個人在美國,生活習慣嗎?」
李楓然點頭:「習慣的。」
康提又問:「有沒有喜歡的女生?」
李楓然一愣。
「放心。我不會告訴你媽媽的。」
李楓然笑了笑。
「二十歲了,可以談談戀愛了。」康提說,「做事業讓人有成就感,但其實戀愛也一樣,是另一種不同的滋味。年紀輕輕,要記得嘗試下,別浪費時光。」
李楓然聽出這是她的肺腑之言,問:「提提阿姨,你說話好像有什麼遺憾的樣子。」
康提笑起來:「我活了大半輩子,什麼該經歷的不該經歷的都經歷了,沒什麼遺憾的。就是……年紀大了,見到年輕人就愛嘮叨。」
李楓然抿唇笑笑:「你已經是南江巷最不嘮叨的媽媽了。」
康提將切好的一個橙子放進盤子裡,又拿了一個,回頭看他一眼,說:「你長得越來越像你爸爸了。李醫生年輕的時候,我們剛搬進南江巷那會兒,也就二十歲,那時候,他就是你現在這模樣。」康提嘆,「一晃二十多年過去了。」
李楓然怔了怔,低聲:「我不想像他那樣。」
話剛說出口,心忽然一沉,他似乎已經長成父親那樣了。
康提聽出他的言外之意,切橙子的刀停了,說:「他只是不善於表達,而且太忙了,就很少管你,也有些忽略馮老師。做醫生的,沒辦法。你不知道,你出生的時候,你爸爸特別高興,激動得進門摔了一跤,手都脫臼了呢。那時他一抱你就哭,給他打擊得……他就穿你媽媽的衣服,戴個假髮去抱你,聲聲的爸爸都笑死了。」
李楓然不言,見她切好最後一個橙子,端上盤子去客廳了。
夥伴們仍討論著冬奧會。梁水說,女子1000米和3000米接力比賽在十多天後。
李楓然沒有那麼長的假期,他早早離開了雲西。
路子深忙著碩士論文,也提前回校了。林聲自然跟他一起先走了。
蘇起和梁水、路子灝一起看了女子3000米接力。那場比賽風雲突變,高潮迭起。三個年輕人對著電視機尖叫吶喊加油,但韓國隊跑了第一。蘇起失落至極,卻不想十幾秒後,裁判判定韓國隊違規在先,取消名次。中國女隊拿了她們歷史上首個接力冠軍。
運動場上,地獄天堂竟在一瞬之間,正如人生。
冬奧會結束,夥伴們踏上了返校的路程。
回北京的火車上,廣播裡播放著冬奧會的回顧和各比賽專案捷報,短道速滑隊的四枚金牌更是創造了歷史—今年的溫哥華冬奧是短道速滑的光輝之年。
播廣播時,蘇起正在啃雞爪,偷瞄梁水一眼。他望著窗外,側臉平靜淡漠。
他忽地回頭,撞見她的目光。
蘇起心裡一緊。
梁水什麼也沒說,站起身,看她一眼,往車廂連線處去了。
蘇起咬著雞爪子,心想他剛才那眼神是怎麼回事,她怕自己想多,正琢磨呢,簡訊來了。
梁水:「過來。」
蘇起:「幹嗎?」
梁水:「有事講。」
蘇起就知道冬奧會的事讓他心裡有了起伏。這傢伙總算沒有悶著,要找人傾訴了。
她擦擦嘴巴,跑去車廂連線處。
梁水插兜靠在車門邊。
玻璃窗外,冬末初春的華北平原飛馳而過。
車輪撞擊著鐵軌,車廂搖晃,蘇起站到他對面,靠在綠色的火車內壁上:「怎麼啦?」
梁水也不和她繞彎子,吸了口氣,說:「明年在土耳其,有世界大學生冬季運動會。」
蘇起一愣,她只聽說過大學生夏季運動會:「世界大運會還有冬季的?」
「嗯。上一屆在哈爾濱,中國派了兩百多名參賽運動員呢。」
蘇起反應了一秒,興奮道:「你想參賽?」
梁水定定點了下頭,也是興奮的,但表情很剋制,抿了下唇,抓著火車門的扶手看了眼窗外。
「那你報名了嗎?研究了沒?」蘇起一堆問題,連珠炮一樣,「哦還有,怎麼訓練呢?要先跟學校報備嗎?會不會有教練啊?你好多年沒速滑了吧,還是說你已經準備一段時間了?」
「不是。」梁水被她問蒙了,一時不知從哪兒答起,「你說這些我都還沒想呢,我也是剛才在手機上搜了一下。」
蘇起意外:「啊?剛才?」
他揉揉腦袋,有些尷尬:「不知道會不會成功,我也沒準備,一切都還沒開始,但是……反正,想告訴你,嗯,就告訴你了。」
蘇起愣了愣,突然一笑:「真不像你。你總是要把事情做到板上釘釘了才會跟我說。」
「嗯。我知道。」梁水低聲,「以後再不這樣了。」
蘇起直愣愣看著他,他亦注視著她。
車窗外的陽光晃人眼,她心跳微亂,低下頭去,摳著手指,說:「那你準備怎麼辦呢?回學校了問老師嗎?」
「暫時這麼打算。不過,我感覺這個專案比較冷門,學校可能幫不了什麼,要自己訓練。」他說完,又立刻道,「不過你放心,我不會耽誤學業的。」
蘇起:「……」
你……跟我保證這個幹什麼啊……
她窘窘地看他一眼,張了張口,又什麼都沒說。
陽光透過玻璃,在兩張年輕美好的臉上晃盪,白燦燦的,是青春的模樣。
她說:「要是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叫我哦。」
「嗯。」他不多說了,扭頭看向外頭冬季荒蕪的原野,天高地闊,他忽然不自覺地微笑了一下。
蘇起望著他的側顏,心就跟著安寧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