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是一次圓夢之旅吧。
真好。
返校後,梁水向學校諮詢了相關事宜。如他所料,學校沒有任何冬季專案運動特長生,也沒準備參加世界大學生冬季運動會。
但得知他曾是短道速滑運動員後,學校挺重視的,也希望能有首次參加大學生冬季運動會的機會,決定以學校的名義幫他申請參賽,如果他過了預選賽,會報銷賽事相關參與費用。但在訓練方面,可能沒法提供更多的支援,需要靠他自己。
梁水應允了。
那天梁水請蘇起在食堂吃煲仔飯,跟她講了這件事。
蘇起道:「你要自己找教練找場地嗎?是不是要花很多錢啊?」
梁水說:「兩三萬吧,還行。」
蘇起嚼著黑椒牛腩,想了想,康提現在重新投資做生意,還在起步階段,資金緊張。以梁水的性格,是不會跟媽媽要錢的。
她小聲:「你是不是找風風借錢了?」
梁水含著飯沒講話,看她一眼,點了下頭。
蘇起皺眉:「為什麼不找我借?」
梁水吃下半口飯,含混道:「你這個窮鬼。」
「哪有?」蘇起輕呼,「我私房錢有一萬四呢!」
梁水愣了一下,道:「你媽媽給你生活費多少?」
「不是。我做家教攢的錢。我做了差不多兩年了好不好?再說我平時生活費都有攢的。」
梁水笑說:「看不出來,你還是個小富婆。」
蘇起揚了揚下巴:「要是後面缺錢,你再跟我講。」
梁水:「嗯。」他還是覺得稀奇,「你這麼貪吃,七百塊的生活費居然也夠用?」
蘇起:「那是大一,我媽媽早給我漲到九百啦!」
蘇起回宿舍後很興奮,想著梁水要開始訓練參賽了,一激動跑去atm機上把自己的存款全打到了梁水卡上。
第二天上自習的路上,梁水問她幹嗎。
蘇起笑眯眯的:「這是我出的贊助基金,你以後再還給我唄。」
梁水說:「你也不怕我攜款潛逃。」
蘇起挑眉:「得了吧,錢這東西,你才看不上呢。」
梁水心頭一動,許是沒料到自己在她心裡的評價這麼高,他低了聲兒,說:「哦,那我看得上什麼?」
蘇起扭頭看他,初春的樹冒著新芽,在他頭上招搖。
他說:「出錢的人?」
蘇起忽地臉一紅,正不知所措呢,他倏然一笑:「我說李凡。」
「……」蘇起一巴掌打在他背上,「把錢還給我!」
梁水:「借錢容易還錢難,老話沒聽過嗎?」
兩人鬧騰著去了自習室。
之後,梁水很快找到了練習場和教練,每週訓練三次。雖有訓練,但也半點沒放鬆學業,人比上學期更忙碌了。除了擠出來的訓練時間,其餘時候不是上課就是自習。他身邊有同學打遊戲、泡吧,他一律不參與,只在傍晚打打籃球。生活單調得再也沒了別的東西。
蘇起亦然。
過去兩三年,她學習雖努力,但身邊努力的同學太多,她沒有保研名額,只能自己考。
她志願是清華,如今離考研不到一年,學習強度可想而知。
他倆上課時間不太一致,但會互相幫忙佔座,有時候他來了沒一會兒,她走了;有時她還留在原地,他先走了。更多的時候,兩人坐在各自的位置上,埋頭在各自的書堆裡,像兩個毫不打擾毫不相交的平行線。
只是偶爾在學習的間隙,蘇起抬起頭,看見梁水低眉看書,要麼轉著筆,要麼寫寫畫畫。他頭顱低垂著,黑髮遮住了眉眼,只露出高高的鼻樑和紅紅的嘴唇。
下頜角的弧線越發銳利。
那一刻,她忽然發現,他已經不再是那個在長江大堤上踩著單車迎風飛馳的小小少年了。
正值春天,年輕人穿著酷酷薄薄的外套,肩膀挺直寬闊,人即使是坐著,也高出桌子一大截。臉上褪去了年少的青澀,變得專注、沉穩。
有時,他會抬起頭,和她的目光撞上,認真的眼眸在一瞬間變柔和,目光清澈衝她一笑,她心頭便一軟,心想,他還是他。
更多時候,他沒有察覺她的目光,專注於他的書本。
即使如此,蘇起也覺得溫暖,低下頭時,怎麼都有些唏噓—
在過去,在曾經,在對未來的無數想象和憧憬裡,從沒有想到有一天他和她會有此刻這樣的畫面。
超出了所有的預想,卻令人意外地安寧美好。
人生啊,永遠會有波折,但也永遠會給堅韌的人們以驚喜。
三月初,突然來了一波倒春寒,氣溫竟降得跟一月差不多。
蘇起的考研複習路剛走上正軌。那天她走在去圖書館的路上,抬頭望一眼樹梢,天空灰濛濛的,上週才冒出的半點兒綠色彷彿又縮回去了。
路上往來的同學們也是一片黑白灰。
寒風凜冽,她縮排圍巾裡,走到圖書館門口,忽見前頭一抹色彩。
梁水穿了件薄薄的軍綠色外套,裡頭只穿了件t恤。
穿著羽絨服的蘇起在寒風中打了個抖,問:「你不冷嗎?」
梁水做表情不解狀。
他那身衣服很好看,加之人高腿長,襯得格外有型。
蘇七七從小到大就是視覺系動物,沒忍住多看了他幾眼,然後跟著他走進電梯間。她太過肆無忌憚,梁水一偏頭,輕易抓住了她,他好笑地彎唇,摁下電梯鍵:「看什麼看?」
蘇起被逮到,移開眼神:「講風度不講溫度。」
彼時,兩人立在電梯前,看著電梯門上自己的倒影,目不斜視。
梁水:「嘁!」
蘇起:「本來就是。就知道耍帥。」
話音未落,她手背上一燙—他握住了她的手。
她扭頭看他,他又握了下她手心,才鬆開,問:「我手冷嗎?」
男生的手掌乾燥、有力、炙熱,像火一樣燒到她心間。鬆開一兩秒了,還有餘溫殘留似的。
她心怦的一跳,恰好電梯門開了。她假裝不在意,可進了電梯,人杵在裡頭出了神,對著電梯鍵沒反應。
就見一隻漂亮的手伸過來摁了樓層,耳畔落下一道低低的笑。
蘇起莫名覺得他在笑話自己,質問:「你笑什麼?」
梁水抬眉:「我連笑都不能笑了?」
「流氓。」蘇起說,「佔我便宜!」
梁水朝她伸手:「行。給你摸回來。」
蘇起一巴掌重重開啟他的手,「啪」的一聲,打得她手板心都疼了。
梁水被她這麼一打,笑得更是停不下來,心情很不錯,去摁關門鍵。
門外傳來喚聲:「麻煩等一下。」
梁水手指往旁邊一挪,摁了開門鍵。
一個漂亮高挑的女生小跑進來,臉紅撲撲的:「謝謝。」
梁水沒答,關了電梯。
蘇起手機響了一下,是班長的簡訊,電梯裡很安靜,她回覆完抬頭,梁水插兜盯著虛空,那女孩偷偷抬眸看他,眼神竊竊的,又甜甜的。
蘇起覺得她有點兒眼熟,在哪兒見過,不知是籃球場還是人人網上。
到了樓層。蘇起走出電梯,梁水跟上,那女孩也尾隨。館裡沒有連在一起的座位了,梁水坐在蘇起隔壁桌。那女孩則坐在梁水隔壁桌。
蘇起多看了那漂亮女孩幾眼,才翻開書本。她有些心不在焉,察覺到有動靜,一抬眸,見那女孩小跑到梁水身旁,塞給他一個信封,紅著臉回座位拎上書包跑掉了。
梁水拿起信封,莫名其妙地回頭看了一眼,再回頭,對上了蘇起的目光。
蘇起裝作無意,低眸看書,看著看著,沒忍住在稿紙上狠狠瞎畫了幾條線。
忽然,一隻小小的紙飛機飛到她書上。
她看過去,梁水正看書,抬眸瞥了她一眼,周圍同學都在自習,沒人被這偷偷飛來的紙飛機打擾。
飛機上什麼也沒有。
蘇起以為裡頭有字,拆開一看,還是沒有。
她重新把它折起,在翅膀上寫了兩個字:「無聊!」哈一口氣,飛去他面前。許是她用力太猛,飛機戳到了他腦殼。
她繼續看書,幾秒後,飛機又過來了。這一次,它貼著書頁滑行,戳到她胸口,咚的一下,撞了她的心。
機翼上多了一行字:「你以為我要跟你說什麼?」
她霎時臉紅—他看見她剛才拆飛機了。
她什麼也不寫了,氣哄哄地直接扔了過去。
十幾秒後,飛機又飛過來:「蘇七七,帶我回高中去吧。我想回去了。」
蘇起心頭一戳,像被什麼柔軟又溫熱的東西撞上,微愣住。
陽光照在機翼上,她神思恍惚了一下,看向梁水,恰好一道陽光折射在玻璃上,白晃晃的刺人眼,他的影子融化在金色的光線中,看不清了。
那天上完自習回去的路上,蘇起沒問梁水那個女孩的事,他也沒提。
她忘了,他也忘了。
走進宿舍樓,蘇起在包裡翻鑰匙,摸到了那隻紙飛機。她站在樓梯間裡,看了很久。
「蘇七七,帶我回去吧,我想回去了。」
心裡最柔軟的部分被戳中。
是高三吧,他坐在教室後排,總拿紙飛機召喚她。那時候,誰能想到有一天她會造飛機,而他會開飛機呢,還是說,那時候命運就已經偷偷寫好了?
走到宿舍門口,剛要開門,就聽見方菲說:「欸,你們說,不是說女追男隔層紗嗎?真有男的那麼狠,怎麼追都追不到的?」
「你不是說梁水吧?」王晨晨問。
蘇起停在門口。
方菲:「就是他。追他的人挺多,還有我師妹,從上學期到現在。那姑娘挺漂亮的,比蘇起還好看,身材又好,不知道他怎麼就看不上。」
王晨晨:「他這種條件,要求很高吧?」
方菲:「我師妹條件也好,家裡還有錢。」
薛小竹:「看他以前對蘇起那大方樣兒,他家不差錢吧。」
方菲:「他們當初為什麼分手啊?」
另外兩人搖頭。
無人說話的空隙,蘇起裝作不知地開門進來,說:「怎麼感覺又要降溫了,回來路上冷死了。」
薛小竹:「天氣預報說過了這周就暖了。」
方菲說:「蘇起,跟你打聽個事兒。」
蘇起往茶杯裡倒水:「嗯?」
「你跟梁水現在什麼關係啊?」
蘇起眼皮都不抬:「幹嗎?」
「幫個忙唄?我師妹特喜歡他,你能不能介紹他們一起吃個飯?牽個線好不好?」
薛小竹插話了:「不好吧。哪有給前男友介紹女朋友的?」
方菲:「這有什麼,不是朋友嗎?蘇起?」
蘇起正在喝水,喝掉半杯了,才放下杯子,說:「不行。」
方菲沒料到她直接拒絕:「為什麼?」
蘇起:「不為什麼。」
方菲笑起來:「你不會還喜歡他吧?」
蘇起看了她一會兒,忽地清晰道:「對。我喜歡他,從來就沒有不喜歡過。怎麼了?你有意見?」
宿舍一時安靜。
蘇起和室友們關係一向很好,沒鬧過矛盾,這還是頭一次有攻擊性。
方菲不說話了。
蘇起拿著毛巾臉盆去水房洗漱,回來時到了熄燈時間。
她爬上床,睡不著,想著梁水的那隻紙飛機。
她失眠了,三點多才睡。第二天提不起精神,撐到下午上大課,她昏昏欲睡,直到課間,梁水發來簡訊:「下午來給我加油唄?」
她來了點兒精神。
幾所高校聯合舉辦的新生籃球賽,上學期打完小組賽,到這學期開學,進行到淘汰賽了。校隊隊員不固定,梁水也是這學期加入的。
前些天蘇起還有些擔心。籃球這種極需爆發力的運動,在她看來對跟腱很不友好。
但梁水說,他們是業餘水平,強度不大。且他的跟腱早就恢復了,沒什麼問題,只是能力不如以前罷了。
蘇起問:「什麼時候?」
梁水:「五點半。」
蘇起下了課回宿舍放書包、洗衣服,收拾完了要出發,薛小竹、王晨晨剛好吃飯回來。幾人一道去球場,發現來遲了。
離開場不到五分鐘,場邊擠滿了學生。蘇起她們擠不進去,好不容易找到靠近籃球架一處人少的地方,也只能站在第二排。
幾個高大的男生擋在前頭,她踮腳朝里望,兩個高校的籃球隊在各自半場的籃球架下商量著技戰術。
她一眼尋見了梁水。
他穿了件藏藍色的球衣,罕見地又戴上了黑色髮帶,露出飽滿光潔的額頭,漂亮的眉眼。
夕陽照著,那張輪廓分明的臉上少年氣十足。她一瞬間以為回到了高中時代,一時半會兒挪不開眼。
他正跟隊友比畫商量著戰術,手臂上、小腿上的肌肉清瘦又流暢,站在一眾球員中,格外醒目。
比賽快開始了,他們商量完了回到場邊,脫外套的脫外套,喝水的喝水。
梁水走到籃球架下,從掛著的外套裡掏出手機滑開,一扭頭,見蘇起在人影后頭蹦躂。
他皺了下眉,走過來質問:「你怎麼現在才來?」
他一開口,擋在第一排的幾個男生自動讓步,蘇起她們擠了進來。
「你不是說五點半嗎?我洗衣服去了。」蘇起說著,又盯了盯他的額頭和眉眼,梁水被她看得不太自在,說:「看什麼看?」
蘇起嘴巴一撇:「裝嫩。」
梁水自然知道她說什麼,臉微微一紅,別過臉去,還是那句話:「頭髮長了,沒時間剪。」
什麼啊,蘇起抿著笑,心想,就是臭屁。
梁水睨她一眼,想發作,又沒說什麼。
周圍人擠人,一片喧囂。
兩人對視著,他似乎想說什麼,剛要開口,哨子響了,裁判叫集合。
蘇起忽然嚴肅起來,趕緊交代:「你注意點兒啊,別傷到腳!」
「囉唆。」梁水笑了下,把自己的手機遞給她,「幫我拿著。」
蘇起自然就接過他的手機,他轉身朝中線小跑而去,周圍幾個人朝她看過來。她這才意識到幫他拿手機這行為有些微妙,那機子霎時就有些燙手。
真是,你外套不就掛那兒嘛。她心裡嘀咕,但也沒把手機塞回他外套,而是揣進自己兜裡。
雙方的五位球員在中場站好。裁判含著口哨,託著籃球。梁水和對方球員微彎下腰做好起跳的準備,蓄勢待發。
圍觀者一片安靜。
一聲哨響,裁判將球拋至空中,雙方進攻手同時起跳。梁水高高躍起,搶得先機揮起手臂用力一擊,籃球飛向己方隊友。
本校學生歡呼聲起。
隊員迅速接應,兩三次傳球后,籃球飛回梁水手中,對方18號球員防守他,張開雙臂阻攔。
梁水手拍籃球,腳步切換,時進時退,幾個往復找到空當,忽然背身拿球,繞過18號,兩步起跳。
另一個防守隊員衝過來補位堵截,可梁水爆發力太強,竟飛躍而起,來了個爆扣籃筐。
籃球架哐當巨響!
「哎喲!」
學生們極少在球場上見到扣籃,跟炸了火星子似的狂叫起來。
薛小竹抓著蘇起手臂不停搖晃:「啊啊啊氣勢!氣勢!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蘇起被她晃得頭都暈了,就見籃球跑到本方球場,輪到對方進攻。
梁水邊撤步後退,邊跟隊友們打手勢。
他們防得很到位,對方球傳不進來,落到18號手裡。18號運著球,想衝破梁水的防守,但他不如梁水高,也沒他反應快。每當他有點兒動作,梁水都能迅速猜到,左移右擋堵他路線。
如此幾下,進攻時間只剩五秒。
18號沒有辦法,只能跳起來硬投,球剛出手,梁水一躍而起,將球拍打下去,籃球彈地而起,準確落入梁水手中。局勢一轉,他突然運球衝向對方半場,一時間變成了賽跑,對方球員反身拼命追趕!可梁水風一樣一騎絕塵,衝到籃筐下,跳躍而起又是個爆扣!
籃球架轟隆隆震盪,年輕人身高腿長,掛在籃球筐上晃盪了一下,才灑脫地落下來。
球場上人聲鼎沸,一片歡騰。
角落裡對方學校的啦啦隊集體沉默。
蘇起蹦著跳著,熱血沸騰。
高校籃球賽只分上下半場,上半場打下來,本校領先十七分。
中場哨聲響起,圍觀同學的號叫聲直衝雲霄。
梁水他們下了場到場邊喝水,聚在一起商量戰術和對策。
他黑髮汗溼,滿臉潮紅,脖子上、手臂上全掛著汗珠。蘇起盯著他看,手無意識地從兜裡撈住紙巾揪在手心。
梁水跟隊友們交流完,將半瓶水灌下去,他仰著頭,喉結滾動,烏髮輕顫。
他喝完了擰上瓶蓋,忽地朝場邊的蘇起走來,抽出她手裡的紙巾擦拭臉上額頭上的汗水。
周圍一片圍觀同學都看過來,目光打探著他倆的關係。
蘇起驀地心跳亂了。
他剛才明明在跟隊友講話,看都沒看她一眼,怎麼就瞥見她掏紙巾的小動作了?
梁水擦著脖子,整張臉都是紅的,瞥她:「給我加油了沒?」
蘇起說:「我嗓子都快喊啞了。」
「是嗎?我怎麼沒聽見?」梁水反身一步,從紙箱裡撈出一瓶水,擰鬆了瓶蓋遞給她。
蘇起抿著唇接過來,啜一口。
薛小竹湊熱鬧:「我能蹭瓶水嗎?」
梁水又拿了一瓶,拋給她。
他隊友經過,和他說了句什麼,他回頭答著。
蘇起喝著水,看他的背影,等他轉過頭,問:「你球衣號碼是隨機的,還是特意選的?」
梁水:「選的。」
蘇起:「為什麼選20號啊?」
梁水直視著她,眸光漸深:「你說呢?」
蘇起反應了一秒,生日?
正想著,梁水臉色已變嫌棄:「你就是隻豬。」
蘇起頓時想打他一爪子,可他迅速後撤一步,笑著轉身跑了。
下半場開始了。
本校隊伍延續了上半場的狀態,尤其梁水,在校友們的一陣陣歡呼助威聲中,越打越猛。
打到中間一段,對方連追六分,18號也發了力,橫衝直撞,眼看氣勢要起之時,防守他的梁水一個高高躍起,蓋了他的帽。
這一下子,呼喊聲震天,對方剛要起來的氣勢驟降一大截。
梁水和隊友配合迅速,立即進攻。18號球員狼狽回追,堵著梁水不讓他過線路。
梁水耐心拍著球,前進,後撤,年輕人的眼神像伺機而動的狼。突然,他看準機會,左手一拍,籃球從18號球員雙腿間一晃,過了襠。梁水閃過去,右手攬住籃球,三步上籃。
輕鬆入網。
再一次全場沸騰。
連不愛體育的王晨晨也被感染:「哎喲,太帥了吧!」
薛小竹道:「是不是比你的韓國歐巴性感?」
王晨晨咂舌:「性感有什麼用,又不是我的。」
蘇起目光鎖在梁水身上,一瞬不移,看著他快走、移步、跑動、運球、投籃、防守,每個動作都身姿舒展,滿身的青春氣息。
只是漸漸地,她察覺到一絲火藥味。
對方18號防不住梁水,又總被他堵截,動作大了起來,好幾次直接衝撞。
梁水一心在比賽上,無意跟他計較。可圍觀的本校生居多,都不滿起來。
有男生叫:「別打髒球啊!」
「裁判是不是眼瞎了?」
場下一片騷動還未平息,場上,18號進攻時再次撞了梁水,將球送入球網。
周圍頓時譁然。
梁水看上去竟極其平靜,沒事人一樣,還伸手拉了拉冒著火要去理論的隊友。不知他說了句什麼,隊友便不較勁了。
十秒後,本校進攻,梁水再次打了18號一個羞辱的過襠球。圍觀同學本就憋著一口氣,見狀更是瀉火般地狂喊。
這下,對方整隊都有些收不住情緒了。
梁水剛過了襠,運球要投籃,另一個防守球員補位而上,拼命起跳阻攔,兩人在空中撞上,雙雙墜落,摔倒在地。
球砸在地上彈跳而起,18號球員立刻去撈,腳奔著梁水的腳踝踩去—
全場觀眾都沒反應過來,18號的腳甚至還沒落下,只見一個女生衝進場內抱住了梁水的膝蓋和小腿。
18號人已起跳,收不住,腳擦著蘇起的背,踉蹌著從她頭上跳了過去。
鞋子打過蘇起的頭髮,馬尾散開。
球場被這突發事件搞得一下子鴉雀無聲。
蘇起雙手抓著梁水的左腳踝,整個人都在發抖,衝18號吼叫:「人都倒地上了你往這邊踩什麼?!」
籃球在水泥地上蹦躂著,那人愣了愣,沒反應過來。
梁水拉了蘇起一下:「七七—」
她猛地揮開他的手,氣得滿臉通紅,雙目猙獰,盯著18號質問:「我問你,你往他腳上踩什麼?!你有沒有點體育道德?!輸不起就別打了!」
對方被罵得面紅耳赤,也惱火了:「誰故意踩他了?打球沒個磕碰?又不是玻璃人還要女的護著,別出來打球啊?」
「他跟腱上那道疤你眼瞎看不見嗎還敢踩?!你就是故意的!」蘇起雙眼通紅,突然起身跟只小野狼似的朝他衝去,梁水一瞬間爬起來,撈住她的腰:「七七我沒事!我腳沒事!」
蘇起不看他,只是喘著氣,狠狠盯著那人,像是要撲上去跟他廝打。
18號還要反駁,他隊友上來攔。薛小竹氣憤叫道:「我也看見你就是朝他腳踝踩的!不講體育道德!卑鄙!」
本校的同學們炸開了,憤怒地指指點點。
裁判中止比賽,過來檢視情況。
梁水說沒事,將蘇起連推帶摟拉出球場,帶到籃球架後。
蘇起垂著眼,臉頰漲紅,拳頭緊攥,人在發抖。她眼睛紅了,含著薄薄的淚霧,彆著頭望著一旁,顫抖著,壓抑著。
梁水心裡一陣刺痛,那段經歷不僅是他心裡的陰影,也是她的。
隊友來問:「梁水,還能上嗎?」
梁水搖頭:「換人吧。」
他套上羽絨服,握住她的手,帶她離開,圍觀的同學紛紛讓開一條道,好奇又沉默地投來目光。
他拉著她走過田徑場,坐到看臺上。
他坐在她身邊,一下下輕拍著她的後背,給她安撫。
不遠處的籃球場上,比賽繼續,加油聲此起彼伏。
這一方天地卻很安靜。
天色已黑,球場燈火通明。冷風很快吹散他身上的熱意,也吹散她面頰上的怒氣。兩人都平靜了下去。
他將拉鏈拉上,忽然說:「我以後再不打籃球了。」
蘇起嘴巴委屈地噘起來,嘴角壓癟下去,眼睛又溼了,但她沒有哭。
「隨便打著玩兒可以,比賽就不要了。」她說,「你打籃球還蠻帥的。」
梁水一下忍俊不禁,她自己也哭笑不得,摸了下溼潤的眼睛,負氣道:「他剛剛就是故意去踩你的。」
「但沒踩到。」梁水扭頭看她,說,「還好有你。」
蘇起迎著他清澈溼潤的目光,心凝滯了一瞬。許是因為髮帶的原因,他整張臉格外飽滿而輪廓分明,她忽然伸手把髮帶這個犯規物品扯了下來。
他溼潤的黑髮散落下來,微遮住眉峰,莫名又越發有種深沉的味道了。
她匆匆移開目光,還是不看為妙。
梁水看著她手裡的髮帶:「你要給我洗嗎?」
「洗個頭!」蘇起想起自己還在生氣,道,「誰洗誰是豬!」她跺了下腳,恨不得踩那18號一腳才甘心,人又低下頭去,像一隻剛急紅了眼要咬人卻又耷拉下了耳朵的兔子。
一通自言自語的小動作,卻沒把東西還他,她的手指繞著髮帶,纏著攪著。
籃球場傳來一波巨大的聲浪,比賽結束了。本校贏了。
蘇起問:「你不打了,還有人替你嗎?」
梁水道:「多的是。」
出了球場,沿著路燈朦朧的大道往回走。
兩人裹著羽絨衣的長長影子拉在地面上。蘇起跟著影子走,心無旁騖。
他踱步在她身旁,忽然說:「我下週要去珠海了。」
她感到有些突如其來:「去幾個月啊?」
他看她一眼:「兩個月。」
他要去珠海訓練,還有速滑,忽然間好像有了很多個希望,像即將到來的春天。
他說:「讀大學真好。」
蘇起抬頭望樹梢:「對啊。」
「你好好複習。」他慢慢走著,交代,「不要談戀愛,聽見沒?」
她也慢慢拖著腳步,斜他一眼。
他一本正經:「我怕影響你學習。」
「嘁,又不是高中了。」
「反正……」他腳步更慢了,隨著她走過拐角,停在她的宿舍樓前,說,「不要喜歡別人。」
他停在路燈下,逆著光,眼神很暗,很沉,似有深深的流水在平靜的表面下湧動。她抬眸望著他,許是冷風,許是別的,她呼吸微滯,等待著,等著那股波濤湧動出來。
但沒有,他只是很剋制地吸了口氣,說:「進去吧。」
蘇起沒吭聲,轉身默默往臺階上走。
我就說你是顆瓜吧。
水砸,除了你,我從來就沒有喜歡過別人。任何人。
不信……你問我一下啊。
那晚,蘇起不安極了,輾轉反側,想著他要去珠海了,想著他在路燈下的眼神,心裡翻江倒海。似乎是疼?卻又不是;難受?也不是。
焦灼。
對,是焦灼。
她翻煎餅一樣在床上滾,實在受不了了,摸出手機看他人人網,看完又翻他qq空間,卻無意刷到林聲的一條狀態:「如果我再優秀一點兒,或許就沒那麼累吧。」
蘇起一愣,正要給她留言,狀態卻刪除了。
她披著羽絨服溜出宿舍,跑進樓道打電話。
林聲說沒什麼大事,只是想到未來有些迷茫。路子深要去美國讀博,而學畫畫的她,讀研沒有太大意義,因而沒有深造的計劃,畢業後也似乎只能做設計類工作。
蘇起說:「工作還早呢,再說你不是想畫插畫的嗎?」
林聲道:「自由職業沒個安定,更心虛吧。」她聲音低下去,「七七,子深哥哥的那個女同學也要去美國讀博了。」
這一句話產生的強烈共鳴,讓蘇起突然想到她說的自卑。
她難受極了,安慰她,但林聲說:「沒事,我會自己調節的,也會努力的。」
蘇起回床上躺下,望著黑夜,想著林聲曾在這兒說過的話,心裡像壓了巨石般喘不過氣來。
第二天是週六,蘇起自習到下午,沒見到梁水,想起他去訓練了。她忽然就想去看他。
許多地鐵線路還在修建,她倒地鐵又倒公交,轉了四五十分鐘才到體育館。
一進去就聽見滿場的冰刀滑行聲,喊叫聲,節拍聲。一群小孩子在冰面上練冰球。他們戴著頭盔,踩著冰刀,揮舞著球杆滿場飛跑。
蘇起走到最裡邊的場地,坐上看臺。
梁水立在場邊,跟教練說完話,滑到起跑處,教練拿著秒錶,喊了開始。年輕人衝出起跑線,風馳電掣般在橢圓的冰道上滑行。
許是很久沒見他上冰了,蘇起覺得他速度快得嚇人,直身,加速,傾斜,伏地,過彎道,流暢得渾然天成。
500米不到一分鐘跑完。
他鬆了力,在冰面上高速滑行幾圈後停到教練面前。教練給他看了下秒錶,跟他說著什麼。
他解開帶子,摘下頭盔,一邊撥弄著頭髮,一邊點頭。
他又跑了幾圈,始終沒注意蘇起的方向。訓練完,他走到欄杆邊推開門,卸下冰刀去了更衣室。
蘇起坐在原地等,等了半個小時,梁水還沒出來。她猛的一驚,他該不會不知道她在這兒,先走了吧。
她趕緊掏手機發簡訊:「水砸,你在哪兒呢?」還沒來得及傳送,她感覺身後有什麼東西靠近。
她一個激靈回頭,梁水貓著腰從後頭臺階上偷偷靠近,準備要嚇她。
「啊!」她真嚇到了。
他也被她嚇得一愣。
蘇起一巴掌打他肩膀上:「我以為你走了呢!」
他越過座椅,跳到這一級臺階上,笑道:「你今天怎麼有空跑來?」
「視察,看你有沒有偷懶。」蘇起抱著手,一副領導巡視的模樣,和當年別無二致。
梁水:「感謝領導關心,領導要不要賞臉喝杯奶茶?」
蘇起眉梢動了動:「行吧。給你個面子。」
出了體育館,天色已黑。
梁水買了兩杯奶茶,走到路邊,從背包裡翻出輪滑鞋,坐在花壇邊換。
他一來怕堵車,二來練體能,養成了滑輪滑來場館的習慣。
蘇起含著吸管,瞪圓了眼:「你滑回去啊?那我怎麼辦?」
梁水綁著鞋帶,仰頭看她,眼睛在黑夜裡晶晶亮亮的:「你坐車回去啊。」
蘇起氣得鼻子冒煙:「你有沒有良心?」
梁水把書包扔給她:「那就換鞋。」
蘇起拉開一看,裡頭一雙粉色的旱冰鞋,漂亮極了:「你怎麼知道我今天要來?」
梁水低頭繫鞋帶,沒作聲。
他站起身利落一滑,轉了個彎面對她:「麻利點兒。」
蘇起一手拿著奶茶,一手拎著書包,手不夠用。
梁水接過書包,她坐到花壇上,伸手要鞋子,他已蹲下去,握住她小腿,把她鞋子脫下來。
蘇起臉一紅,不想他腦袋一偏,嫌棄:「哇,臭死了。」
蘇起嚷:「胡說!你才腳臭!」
梁水含著半抹笑,把她腳丫子塞進旱冰鞋,一點點拉緊鞋帶。
蘇起掙了掙,難受:「你把我綁太緊啦。」
梁水抬眸:「你是想緊點兒還是扭腳?」
「……嗷。」
他手上又是用力一拉,蘇起感覺小腿血流都不暢了。
他收緊鞋帶,打了個死結,又給她穿上另一隻。
他起身,輕鬆地滑後一步,說:「自己站得起來吧?」
「當然站得起……」她屁股剛離開花壇,兩隻腳便不受控制地瞎踢騰,慌忙抓他,「水砸!」
他立即扶住她腰,她抓救命稻草般一下撲到他懷裡,掛在他身上,腳分叉到兩邊,站不穩。
她耳朵摁貼在他胸腔上,怦怦怦,分不清這慌亂的心跳究竟是他的,還是她的。
梁水立得穩穩的,掐著她腰,把她往上一提。她單手攀住他肩膀,收了腿,這下終於站穩了。
她大鬆一口氣,一抬頭,差點兒撞上他的臉。
他垂眸看著她,相對她的手忙腳亂,他鎮定自若得有些不像他。只是鼻息略顯急促而紊亂,撩在她面前,隱約暴露了內心。
她頭皮發麻,稍稍後退一步,別過頭去,問:「你,你……」她腦子亂了,要說什麼來著,哦,對了!
她瞪著亮亮的大眼睛:「你的奶茶呢?!」
梁水看了眼旁邊的垃圾桶:「喝完了。」
蘇起逮到機會,說:「哈,你像個水桶!」
話音未落,梁水報復性地踢了腳她鞋底的輪子,蘇起「啊」的一叫,人猛地傾倒。梁水伸手一接,她再次撲進他懷裡緊摟住了他。
啊……他抱起來還和記憶中的感覺一樣,溫暖、堅實。
她一顆心被他攪動得跟一池春水似的,面頰燙得不行,思緒混亂,也說不出什麼話來了,只用力打了他手臂三下。
梁水任她打,將點點笑意抿進嘴角里,說:「走吧。」
他牽住了她的右手腕。
蘇起沒有掙開他,她雖會輪滑,但不會停。不讓他牽著,還真不行。
她被他拉著,一邊滑,一邊喝奶茶,一邊心想:完了,著了他的道了。
正想著,人已滑到十字路口,他剎停下來。
蘇起隨著慣性直直撲去他後背,一臉撞在他肩胛骨上,手也本能地摟緊了他的腰。
男生的後背寬闊而硬朗,擋掉了寒夜裡大半的冷風。她心裡驟然湧起一股熟悉的溫暖和安心。
她怔了怔,才輕輕鬆開他的腰。自己都沒意識到那動作遲緩而戀戀不捨。
梁水望著紅綠燈,在冷風裡吸了口氣,心卻越發炙熱滾燙了。
他沒回頭,用力牽緊了她的手腕。
交通燈轉綠,他拉著她,從路燈車燈的光影中滑過十字路口。
寒風直湧,年輕人的臉頰被風吹著,卻並不覺得冷。
越往學校走,行人車輛越少。
路燈穿過光禿的枝丫,照在冬末春初荒涼的街道上。
彷彿只有他們兩人,在夜裡滑著輪滑,一路前行。
漸漸地,蘇起體力跟不上了。梁水將她右手腕轉移到自己右手上,又朝她伸出左手。她喘著氣,把左手腕也交給他。
她不滑了,他在前頭滑,拉著她一路前行。
誰也不說話,只有鞋底的輪子骨碌碌滾動著。
冷風吹在蘇起炙熱的紅彤彤的臉上。北京的夜,冷意中竟有了種沁人心脾的意味。
他拉著她滑過一條又一條街,背影堅定、有力,而又沉默。路燈投射的樹影在他的黑髮和肩膀上流淌,像緩緩流過的時光。
從他身上流過的時光。
忽然間,她就有些疼惜,有些後悔。
走到校門口拐彎處,有車駛來,他減了速,兩人停下等車過。
他站在她前頭,背影高大而安靜。
忽然,他手指從她手腕上一鬆,輕輕一滑,滑到她的手心,四指不輕不重地和她的扣上。
像是兩個齒輪咔嚓一下,找準了緊密相接的位置。
她的心怦的一下。
下一秒,他摳住她的手指和掌心,拉著她滑過路口。一直進了校園,到了她宿舍樓下,他才減了速,朝身後伸了一晚的雙手垂下去。
她被他帶動著往前一滑,輕輕靠在他的背上。他身子微僵。
路燈光投下一道長長的影子,似纏在路燈下。
他將她帶到花壇邊,脫了鞋,又蹲下給她脫,他整個人都很沉默,甚至有些緊繃。
她也不作聲,看著他長長的手指解開她的鞋帶,像在研究一件藝術品。
終於,梁水把她的旱冰鞋脫下來,起身扔在花壇上,人一俯身,近距離地湊到她面前。
他居高臨下,壓迫而來。
蘇起仰望著他,望著夜色中他白皙的臉頰,清亮的眼睛,她的心忽地就皺縮成一團,渾身都緊繃起來。只有兩隻腳丫子攪在一起,緊張地搓了搓襪子。
他看著她,她也看著他。
什麼都沒說。
他忽然低下頭,吻了一下她的眼睛。
彷彿一瞬間,塵埃落定了。
她長長的烏黑的睫羽垂了下去,閉上了眼。
世界陷入黑暗,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她感覺到他的唇瓣柔軟、乾燥,摩挲過她的眼睛、臉頰,最終落在她的唇角。
他吻了她。
一股暖流從心底湧出,瀰漫至四肢百骸。蘇起情不自禁地打了個寒戰。
下一秒,梁水收住她的腰將她抱起來,蘇起沒穿鞋,兩隻腳踩在他的運動鞋上。
他給了她一個緊緊的擁抱。
他一手攬著她的腰,一手握住她的後腦勺,低頭吻她的鬢角,一下又一下。他越摟越緊,像失而復得。
蘇起被那熟悉的氣息緊緊裹挾包圍著,忽然,眼睛就溼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