賽後,梁水去接受媒體採訪了。
蘇起走出場館,天已經黑了,墨藍色一片籠罩著燈光璀璨的園區。
寒風吹來,冷颼颼的。蘇起戴上羽絨服帽子,心裡暖得像在過夏天,一路都在傻笑。
她蹦蹦躂躂繞去步行街,塗鴉牆的手繪獎牌榜上,中國那一欄的銅牌框框裡貼了顆小愛心。
蘇起湊過去戳戳那顆小愛心,說:「水砸—啾—」
還捨不得走,拿手機給那顆小愛心拍了照,又摸摸它,這才離開。經過留言板,寫了句:「我回宿舍啦。晚上一直在。」
她原是交代行程,放下筆又覺「晚上一直在」這行字意有所指似的。不管了,她跑去食堂吃完飯,回了宿舍。
電腦連上網,qq群裡夥伴們發來祝賀。
路造:「國內沒直播,我們在youtube上看的。你們可以啊,全球秀恩愛!」
深聲:「比賽也太緊張了吧,我在現場估計得暈。」
花之露娜lulu:「最後那會兒我心臟都要爆了哈哈。」
flowerdance:「聲聲太激動,差點兒把我肩膀敲脫臼了。」
深聲:「你們倆也很激動好不好?」
路造:「廢話!這回他總算圓滿了。」
flowerdance:「七七。他手機沒開,轉達祝福。」
花之露娜lulu:「ok.」
深聲:「你們什麼時候回來,要等閉幕嗎?」
花之露娜lulu:「不用。明晚就回啦。趕回家過年。」
深聲:「回來去吃麻辣燙。」
花之露娜lulu:「(開心)」
蘇起跟李楓然私聊了下,問馮老師那邊有沒有緩和。李楓然說,他媽媽最近和他爸爸矛盾很大,他的事是個導火索。
馮老師認為李醫生長期以來對李楓然的教育不夠稱職,對這個家不夠關心,這次也沒有跟她站在統一戰線去教育李楓然。
蘇起說:「你還好吧。」
「還好。」李楓然說,他在家只要一開始彈琴,馮秀英就不會多說了,還算清淨。
今年年底,他要在維也納開演奏會,是他在國際舞臺上的首場個人演奏。不過李楓然說,他沒什麼壓力。
蘇起笑了,打字:「風風果然長大了,棒棒的。我還記得第一次在北京開獨奏會你還會緊張呢。矇眼睛彈琴那次。別說不緊張啊,我知道的。」
他回了一個笑容:「被你看出來了。」
蘇起:「哇,居然過去兩年多了。」
李楓然:「現在都成老油條了。」
蘇起:「什麼老油條?那是大師!」
李楓然:「(齜牙笑)」
九點多,下了qq,隔壁的記者姐姐還沒回。
蘇起洗完澡躺在床上睡不著,滾來滾去,很想水砸。
外頭傳來敲門聲,許是記者姐姐沒帶門卡,拉開門,梁水微低著頭站在門口,衝她一笑。
蘇起眼睛一亮:「都忙完了?」
「嗯。」他溜進來,輕輕關上門,眼睛掃一圈室內,低問,「那姐姐不在?」
「不在啊,怎麼—」話音未落,他捧住她的臉,吻住她的唇。
他的吻炙熱、深入,帶著壓抑許久的熱情,很用力。吻得她呼吸急促,心跳失控。她被他熟悉的氣息包圍住,一會兒便頭昏腦漲了,低哼:「嗯,水砸。」
一聽她的聲兒,他心都酥了,鬆開她,氣息凌亂,拇指撫摸著她粉撲撲熱乎乎的臉頰,說:「去我那兒住吧。今晚。」
他的眼睛清沉黑亮,盯著她,湧動的慾望再明顯不過。蘇起渾身肌膚上起了一陣戰慄,打了個戰,小聲:「你室友……」
「他這兩天都不在。」
蘇起臉頰發燙,眼睛晶亮,偷笑著點頭。梁水笑容放大,牽住她的手拉開了門。
兩人手拉手迅速下了樓梯,走進深夜的寒風裡。
他摟著她的腰,她抱住他的身體,悶笑個不停,快步穿過園區璀璨的燈光。
夜色撩人,寒意來襲,兩個年輕人緊摟在一起,兩顆心在胸腔裡激越而熱烈地跳動著。
走過兩條街,到了他宿舍樓,他拉著她飛快上樓,開門,鎖門,進房間,再鎖門。
燈沒開,窗外的路燈光灑進來,昏暗朦朧。蘇起一回頭,他的吻便密密麻麻落了下來。羽絨服摩擦碰撞在一起,落到地上。
鞋子,牛仔褲……
窸窸窣窣的響動,像冬夜裡耳語的秘密。
「七崽—」他嗓音喑啞,在她耳邊呢喃。
她的心酥麻一片。
他總愛在這時候喚她七崽,語氣纏綿,極盡寵溺,彷彿她是他捧在手裡的小崽子一般。
「嗚……」
她摟住他的脖子,吻著他,耳畔狂烈搏動的心跳,急促繚亂的呼吸,滾燙的面頰肌膚,她神志渙散,完全由他主導。
只依稀記著,夜色中,他的眼睛清澈明亮,那英俊的臉上,紅唇微啟,呼吸急促,帶著情慾。
窗外有風在刮……
沒了比賽的梁水,跟蘇起在宿舍裡廝混了一整天。直到次日傍晚,上了回國的飛機。
蘇起一整天沒怎麼睡,渾身又酸又痛又軟又累。
她困得不行,打算一路睡回去,上飛機後趁著起飛前去了趟洗手間,結果一照鏡子,脖子上兩顆小草莓。
蘇起回到座位上就衝梁水發脾氣:「都是你!我媽媽看見了怎麼辦?!」
梁水抬她下巴:「我看看。」
蘇起揮爪子開啟他手:「走開!」
梁水又摸上來:「我給你揉揉,下飛機就沒了。」
蘇起哼哧:「騙人!」
「真的。」他哄,「來,揉揉。」
蘇起撇了下嘴巴,卻還是歪頭靠在他肩上。他給她揉著,跟摸貓貓下巴逗貓咪似的。她癢癢的,困困的,摟著他,手搭在他腰上,不自覺鑽進毛衣裡,摸摸他的t恤。
薄t恤溫熱的,帶著體溫,底下是他的腹肌。
她倦倦地耷拉著眼皮,手指摩挲著,忽地想起了床上的他。
嗯,窄腰,腹肌。
精瘦,很有力量。
水砸不穿衣服真好看啊。她幸福地眯眼笑起來。
梁水垂眸一見她這表情,撲哧一聲:「小心長針眼。」
蘇起抓抓t恤:「我的!才不會長。」說完「啊嗚—」打了個巨大的哈欠,眼淚都出來了。
梁水嫌棄:「嘖嘖嘖,別把嘴巴撕破了。血盆大口。」
「嗷嗚。」蘇起張著「血盆大口」,在他臉頰上啃了一口。這才消停,在他頸窩裡找了個舒服的位置,閉眼睡了。
等回到雲西,脖子上的印子真淡去不少,蘇起都覺得稀奇。
程英英沒注意她的脖子,卻發現了她的黑眼圈,道:「熬夜了沒睡好?」
蘇起心虛地說:「嗯,寫論文呢。」
到家那天正好是大年三十。
除夕夜,蘇起懶散地歪在沙發上,一家人圍著烤火爐看春晚。
蘇起回想著在土耳其的幾天,越想越開心,可又沒人跟她分享,便說:「爸爸,媽媽,我跟水砸在一起的事,你們還有什麼要交代的啊?」
程英英看著電視機,嗑瓜子:「電話裡不都說了嗎?」
「……」蘇起瞪圓了眼睛看爸爸,蘇勉勤正好剝了個橘子給程英英,見她看著自己,問,「你要吃嗎?」
蘇起:「……不吃。」
蘇勉勤看電視了。
倒是蘇落說了句:「你對我水哥好點兒啊。」
蘇起一顆桂圓砸他腦殼上:「你是誰弟弟?!」
她咬著薯片,想聽爸爸媽媽誇梁水,於是追問:「爸爸媽媽,你們覺得水砸好不好嘛?我跟他談戀愛,你們支不支援嘛?」
程英英吃橘子:「挺好的。」
蘇勉勤看電視小品,哈哈大笑:「支援支援。」
程英英:「這笑話一點兒都不好笑,現在春晚越來越不好看了。」
蘇起:「……」
她憋得難受,只得看蘇落:「你說呢?」
「水哥很好啊,我一直想有個哥哥呢,可惜是個姐姐。哎,我覺得水哥那麼優秀,可以找個比你更好的—」
蘇起一巴掌揮他腦勺上,還要再打,蘇落抬手抓住她手腕。少年長大了,畢竟是男生,輕輕鬆鬆不怎麼用力,她便抵不過了,換用腳踢,可蘇落反應很快,她踢不到。
兩姐弟鬧成一團,爸媽坐旁邊管都不管,一邊吃東西一邊討論春晚。
等到十一點半,家裡四個手機開始陸陸續續響起。
蘇起看都不用看就知道是新年特色—群發簡訊。
什麼「鐘聲是我的祝福,禮花是我的問候……」「一夜春風到,新年花枝俏……」「各路神仙齊祝賀……」……
一晚上的,五花八門,能收幾百條。蘇起以前還回復,這幾年看都不看了。
但蘇勉勤和程英英夫妻倆很實誠,還在那兒認真討論如何回覆呢。
蘇起說:「都是群發的,不用回。你們這純屬給移動公司送錢。」
程英英湊在蘇勉勤旁邊,指手機:「zhao,趙,是翹舌音,你看你,拼音都不會。」
蘇勉勤:「翹舌是什麼?」
「就是滋後面加一個呵。」
「哦。呵……」
蘇起:「……」
她趕回家過年是為了什麼,還不如跟水砸鑽被窩呢。
蘇起百無聊賴,翻出手機看簡訊,摁掉一串群發,咦,南江小分隊沒一個發簡訊的。
都在幹嗎呢?
蘇起一條條給他們祝福過去:「××,新年快樂呀。」
……
手機在兜裡振了一下,李楓然沒動。
電視按了靜音,螢幕上播放著小品,觀眾笑得前仰後合直鼓掌,沒有聲音。
滿桌的團年飯,氣氛冷清。廚房裡傳來李援平打電話的聲音,在跟醫院同事交代著醫囑。
馮秀英夾了把青菜煮進火鍋,說:「那個女孩是學什麼的?」
她知道她叫於晚,卻一次都不叫她的名字。
李楓然說:「你不是知道嗎?」
馮秀英:「跳舞的那麼多,她跳什麼舞?」
李楓然:「芭蕾。」
馮秀英隨口說:「學芭蕾出來,以後能幹什麼?」
李楓然:「當老師。」
馮秀英:「你!」
餐廳裡靜悄悄的,李楓然很平靜:「媽媽,你到底想說什麼?」
馮秀英往他碗裡塞了塊雞腿肉,苦口婆心:「楓然啊,你今年年底有維也納的獨奏。這是你的第一次國外個人獨奏,有多重要不用我說吧?雖然你在國內出名了,但國際上才剛開始呢。你千萬不能鬆懈啊。」
李楓然:「我知道。」
沒話了。
馮秀英忍了忍,又說:「你不能為了一時談戀愛耽誤事業。」
「媽媽,小晚沒有耽誤我的時間。」他語氣平平,沒有起伏。
馮秀英挫敗不已,道:「我不是說過嗎?要是她真的喜歡你,也不急這兩三年,就算等你也等得起吧?」
李楓然不講話,低頭吃飯。
馮秀英越發挫敗:「你怎麼不說話?!」
李楓然有些無力:「我不知道跟你說什麼。」
許是兒子身上那股沉默的無力感太像丈夫了,馮秀英狠狠一怔,突然朝廚房喊:「李援平你要不要來管管孩子的?他是我一個人的兒子嗎?」
李援平捂著手機,匆匆探出頭:「哎,楓然,你也聽一聽你媽媽的話。」說完又關上門打電話去了。
馮秀英表情灰敗得可憐,李楓然於心不忍,緩和了點兒,低聲道:「媽媽,我已經長大了。有些事,你能不能讓我自己處理?」
馮秀英:「怎麼處理?你現在是想荒廢掉事業嗎?」
李楓然放下筷子,捂了下臉:「我從來沒有這麼說。」
馮秀英:「你這意思不就是這樣嗎?」
「我一直在努力。就算是鋼琴,今年的我也不是去年、前年的我了。我已經站穩了,媽媽。」李楓然從手心裡抬頭,看向她,眼裡閃過一絲極度的悲傷,「我比你想象的更愛鋼琴。」
媽媽,你不知道我為此曾放棄過多珍貴的東西。
你也不知道2003年8月29日,那場沒有去看的電影是我一生的遺憾。
但我不怪你,更不怪鋼琴,那是我自己的選擇。
只是時間開了玩笑,早早走上一條不斷攀登的路,等終於走上山頂,卻太遲了,錯過了。
可如今,他終於長大了啊。終於,他有了足夠的能力和資本,這一次,想要珍惜的東西,他不能再留遺憾了。
「所以你能不能讓我喘口氣?能不能相信我?已經努力到現在,努力到我的能力都足夠了,這樣還不行嗎?你還不滿意嗎?」
馮秀英怔然,長這麼大,兒子是第一次目露痛苦。她望著他的眼神,突然啞口。
可只是一瞬,他的臉色又迴歸了平靜。
「我吃飽了。」他站起身,回房去了。
馮秀英坐在原地,電視仍在無聲放著。隔著一扇門,李醫生說著杜冷丁。而「咚」的一聲響,李楓然的房間裡傳來了急速練習的鋼琴音。
……
還沒到零點,窗外已有人家在放焰火。
林聲溜回房間,關緊門窗拉上窗簾,擋了些許爆竹聲,才趴到床上,說:「感覺你們留學生過春節比國內熱鬧隆重好多。」
路子深那頭傳來同學們的笑鬧,他往靜處走,道:「你家今年三個人過年?」
「嗯。有點兒冷清。不過搬家後一直都是這樣。」
路子深道:「還是以前在南江巷熱鬧。那時候才像過年,比在國外都好。」
「咦?」林聲笑起來,「你也會懷念南江巷嗎?我以為你這傢伙不會呢。」
路子深呵一聲:「什麼叫‘我這傢伙’?」
林聲哼道:「這還是好聽的呢,七七私下叫你路冰箱。」
路子深:「她從小說話就很誇張。」
「本來就是。以前每次過年都熱熱鬧鬧的,就你最淡定。大家一起打地鋪,也是你訓我們,不准我們鬧。李凡都不像你這樣,我一直以為你討厭熱鬧和聚會呢。」
路子深淡笑:「我給你補習數學時還訓過你好幾回呢,得虧你沒覺得我討厭你。」
林聲在床上翻了個身,撇撇嘴,又道:「要是我有學習天賦就好了,可惜我只會畫畫,現在畫畫找工作好難啊。」
「都得經歷的。」路子深說,他們本科班上找工作的同學,也有不順利的,叫她耐心些。
兩人聊了會兒,快零點了。路子深說:「我先給我媽媽打個電話。」
林聲說:「好啊。我也要跟爸爸去放煙花啦。」
「嗯。」他說,「新年快樂啊。」
林聲抿唇:「嗯。」
放下電話,林聲捧著熱乎乎的手機,臉埋在被子裡蹭了一圈。
路子深給陳燕打電話,卻沒人接。
陳燕的手機在沙發裡振動閃亮著,沒有人管;路子灝的手機放在茶几上,螢幕亮著。
手機裡,是一張路子灝的親密照片。
電視裡放著春節聯歡晚會,陳燕坐在沙發上,雙手捂著臉,肩膀耷拉著,幾近崩潰。
路子灝坐在單人沙發上,沉默不語。
他也沒想到會在除夕跟肖鈺吵架,更沒想到發微信的時候會被媽媽看見。
窗外是家家戶戶的歡聲笑語,客廳裡死一般地寂靜,只有電視機裡仍在載歌載舞。
終於,陳燕抬起頭:「是不是高中的時候你被人冤枉,所以糊塗了……」
母親的臉上滿是質疑、彷徨、悲傷、困惑。路子灝望著她,有些於心不忍,但終於還是搖了搖頭,說:「不是。」
陳燕表情一瞬間扭曲,猛地又低下頭,用力抓了下臉,又看他,不能理解,又急又冤:「不是—女孩哪裡就不好了?你怎麼就……?你跟媽媽說,是不是哪個女孩傷害過你,啊?是不是我沒把你教好,讓你覺得女人很可惡?」
路子灝心中刺痛,想要插話,但陳燕已經崩潰:「是不是你爸爸讓你缺失父愛了?是不是?但這兩者也不能搞混啊,你是不是搞錯了,你告訴媽媽你是不是搞錯了?」
路子灝一言不發,他看著她傷心欲絕的樣子,說不出話。
但他的沉默是預設,是堅持。
母親急了:「就算媽媽求你,你去正經談個戀愛好不好?你都不知道談戀愛什麼樣,你怎麼就確定——?你說你好好一孩子,怎麼就不聽話呢?!」陳燕一下子急哭了,傷心地捂住眼睛別過臉去,淚水漣漣。
路子灝曾設想過如果有一天跟母親坦白時可以說的話,可臨到場,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他乾澀道:「你就當我誰都不喜歡,一直單身不行嗎?」
「你怎麼可能一直單身?我問你,你現在年輕,無所謂,你老了怎麼辦?沒有孩子,沒有伴,我也不能陪你一輩子。媽媽會比你先走的,到時候你孤苦伶仃的誰管你?」
路子灝眼眶紅了:「媽媽,世上那麼多人,我會有我的伴的。」
「沒有那麼好找的子灝。」陳燕說,「你現在搞這種,等再大一點,三十多歲了,別人不會結婚生子嗎?現在獨生子又多,哪個爸媽不要孫子的?別人都去結婚了,你呢?」
路子灝不語。
窗外,煙花炸開,爆竹聲轟鳴。
陳燕說到這兒,想到什麼,突然拿紙巾一抹眼淚,冷靜道:「你喜不喜歡,都先不說。你給我好好談個戀愛,結婚,生小孩。以後你愛怎麼鬧怎麼鬧,我都不管。你大了,我也管不了了。離婚都行,但你必須結婚生小孩。」
「媽媽,」路子灝望著她,「我能跟七七說我喜歡她,騙她跟我結婚,等她生了孩子,再跟她離婚嗎?」
陳燕一怔。
路子灝說:「別人家的女孩也是爸媽的心肝寶貝,人憑什麼被我騙啊?」
陳燕也知剛才那話說得太缺德,淚水一下子湧出來,冤屈地大哭道:「所以你這孩子是怎麼回事啊?人家孩子都好好地戀愛結婚,都正常,怎麼就你不正常呢?!」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就我不正常。」路子灝沉默許久,忽地抬眸,衝她微微一笑,說,「對不起,媽媽。你就原諒我吧。」
回北京的火車上,路子灝跟蘇起、梁水說,他跟媽媽坦白了。但他沒具體說陳燕的反應,只說了句:「她蠻反對的。」
蘇起問:「你還好吧?」
路子灝笑了下,靠在火車壁上,說:「我就覺得我挺不孝的,都這麼大了還讓她傷心。」
三人都沉默。
路子灝又說:「不過還好有我哥哥,至少能給她點兒安慰,不是一籃子壞雞蛋,至少還有個好的。」
蘇起皺眉:「你也不是壞雞蛋。」
梁水想了想,問:「肖鈺有跟他父母講嗎?」
路子灝搖了下頭:「還是遲幾年再說吧,頭疼。別兩個人都一起炸了。」他低頭撓了下腦袋,很煩躁。
梁水拍拍他的肩,說:「慢慢來吧。我覺得等你工作幾年,能把自己養活,能過得很好的時候,你媽媽或許容易接受些。」
蘇起也說:「對啊。爸爸媽媽可能最擔心的還是你過得不好。」
路子灝悵然地想了會兒,忽地瞥了一眼梁水,說:「當初親七七就好了。老子本來是直的,就是被你親彎的。」
梁水一巴掌揮他後腦勺:「給老子放屁!」
「真的。」路子灝朝蘇起伸手,「來,七七,把我親回來。」
蘇起哈哈笑,佯作同意,就要起身;梁水撈住她腰把她摁在床鋪上,還不解氣,一腳踹路子灝屁股上。
梁水又問:「你也太不注意了,怎麼會被你媽發現的?」
「聊微信發圖片。」路子灝嘆氣,道,「對了,推薦你們這個軟體,上月新出的,蠻好用。」
蘇起湊過去看,說:「這不跟qq差不多嗎?騰訊幹嗎呢?」
「不一樣的。」
蘇起說:「我手機好像弄不了。」
路子灝道:「換個蘋果去吧。用智慧機是大趨勢了。」
「不要。好貴哦。一學期的學費呢。」
梁水沒作聲,看了蘇起一眼。
……
大四最後一學期,李楓然準備著下半年的維也納個人演奏會;路子灝早就保研了,輕輕鬆鬆在某網際網路大公司做實習生;林聲仍在找工作,聽說有眉目了。梁水又去了珠海。
蘇起忙著寫論文,考研成績出來了,她專業和英語都考得不錯,但政治分數不高,有點兒懸。
大四後半學期,課表上已經沒什麼重要課程。
一時間,好像身邊所有同齡人都忙著各奔前程。留京的,回家的,出國的,考研考公的,國企外企私企民營,看似無數個選擇擺在面前,但每一條路都不那麼好走,總要經過一番磕磕碰碰。
即將走出象牙塔,這一刻才是真正站在了年少無憂與成人世界的分界線上,每邁出一步都忐忑惶然。
寢室裡,薛小竹考國考面試被刷,又開始北京市考,職位是懷柔的村官。王晨晨和方菲仍忙著各處投簡歷,等待和準備面試。
心儀的公司、職位、薪水、發展前景、體面度……所有因素都要考量,沒有一個工作是盡善盡美的。
蘇起看著幾個找工作忙得焦頭爛額的室友,心裡惴惴不安,期盼著考研能有個好結果。
那天梁水給她打電話,問畢業論文寫得怎麼樣。
蘇起說:「都蠻好的啊。就是等分數線有點著急。」
梁水說:「我覺得沒什麼大問題。」
蘇起想起什麼,道:「你下半年會不會去美國啊?」
飛院的優秀學員會被公費派去美國××飛行學院學習一兩年,駕駛各類真實機型。她想,梁水肯定會被派去的。
「大三去吧,一年半到兩年。看學業完成度。等回來就準備畢業和入職了。」
蘇起平躺下,踢騰了下被子,說:「真要變成梁機長了。」
梁水好笑,有點兒不好意思,說:「副機長。」又道,「我努力,爭取回來後儘早上機,掙錢給你買奶茶。」
蘇起:「嘁!」
人翻動一下,哀哀地嘆了口氣:「要兩年啊,好久哦。」
她的嗓音透過話筒,柔柔的,撒嬌似的,那頭他心都軟了,低笑,說:「又不是中途不能回來。」
「那也不能經常回啊,機票那麼貴,浪費錢……」她咕噥。
梁水笑:「有這麼想我嗎?」
「沒有。」蘇起一秒恢復尋常,哈哈笑,「我就是裝裝樣子。」
梁水撲哧:「沒良心。」
聊到快熄燈,蘇起掛了電話。
薛小竹在追《宮鎖心玉》,抬起頭,問:「梁水下半年要去美國?」
「嗯。」
「回來就直接入職了吧?真羨慕。」王晨晨最近投簡歷投得快神經衰弱了,說,「不用找工作,年薪還那麼高。」
方菲說:「肯定的吧。工作那麼累,危險係數又高。」
「機長都輪休的好嗎,比空少空姐假期多多了。」薛小竹說,「再說,國內民航安全係數很高了好不好?」
方菲:「開玩笑啦。最近不是很流行那個段子嘛:醫學生說,想到以後醫院裡都是我的一幫同學,我就不敢生病了。我現在是想到設計飛機造飛機的都是我的一幫逃課掛科的同學,我就不敢坐飛機了。」
王晨晨:「那個帖子我也看過。」
蘇起沒參與討論,拿著毛巾臉盆經過薛小竹身邊,問:「最近好多人看這個劇,好看嗎?」
「特別好看。」薛小竹說,「講穿越的。啊啊啊晴川和八阿哥!」
蘇起說:「趕緊看你的申論吧。」
幾周後,方菲和王晨晨陸續收到工作offer。王晨晨進了國企,方菲進了外企,聽說月工資近萬。在蘇起這窮學生眼裡,簡直是天價。
兩人一掃之前壓抑的氣氛,未來變得光明輕鬆起來。
就在這時,國家線下來了,蘇起的政治成績差了五分。
結果出來時,她恍惚了很久,腦袋上好像捱了一重錘似的,但在學校走了幾圈後,她平靜地接受了這個現實。
梁水知道後問她有什麼打算,蘇起說:「去找工作。」
梁水沉默了一下,問:「想好找什麼工作了嗎?」
蘇起說:「沒有。先去網上看看吧。」
梁水說:「不急。你先好好寫論文,準備答辯。我四月底就回來了。到時候幫你一起找資訊。」
蘇起說:「好。」
話是這麼說,蘇起仍是心急的。這個時候,一些大企業的校招都過去一撥了,一部分好的職位都定下來了。
多少畢業生擠破腦袋在找工作啊。
她有些慌亂,怕沒考上研,工作也找不到好的,結果兩手空空,一畢業就沒了著落。
雲西是回不去的,其他城市她又不熟,北京的大部分國企校招都過了,蘇起開始廣撒網投簡歷,不再侷限於本專業,像管理培訓生、秘書、助理這些職位她都有考慮。
她面試聚美的管理培訓生過了三面,四面的時候被一個男生pk了下來。
她挺失落的,但也只能打起精神準備接下來的投簡歷和麵試。梁水在電話裡安慰她,說:「我明天就回來了。到時候幫你整理簡歷和資料。」
蘇起說:「明天嗎?什麼時候到學校啊?」
「四五點吧。」
「明天我還有個面試。」蘇起說,「可能要六點才回。」
「沒事。你回來了跟我說一聲,我去找你。」
蘇起第二天面的是沃爾瑪的管培,這是她臨時投的簡歷,對方通知面試很突然,她來不及做太深的背景調查。雖然她人很機靈,很多問題都答得上來,但她覺得整體表現只算中規中矩,不夠亮眼。
回到學校,走過林蔭道,樹梢上綠意盎然,陽光跳躍。
四月末五月初,又快到夏天了。
臨近畢業,她還沒有安定下來。
垂著腦袋走到宿舍門口,腳步一頓—梁水一身飛行員外套,牛仔褲,手插在兜裡,坐在花壇上等著她。
陽光照在年輕人英俊的眉眼上,他散漫地笑著看她,手從兜裡抽出來,朝她張開手臂。
她心頭霎時軟了,竟莫名有些委屈,一下子撲去他大大的懷抱裡。
他笑容放大,仰頭望著她,衝她努了下嘴;她低頭親親他的嘴唇,又親親他的鼻子。
他摸了下她的腰:「想我沒?」
蘇起順勢坐在他右腿上,咕噥:「想了。你幹嗎坐這兒等我啊,來很久了?」
「反正沒事兒。」就是迫不及待想看見她。
她歪靠在他肩頭,手指無意識地隔著t恤撓摸他的腹肌,他癢得輕笑,她指尖便傳來腹肌齊齊繃起的有力觸感。
他牽住她手,微微一抬,示意她站起來。蘇起起身。
梁水本就是張著腿,大剌剌坐著,他從上至下打量一眼站在自己跟前的女孩兒,她又束起高馬尾了,還化了淡淡的妝,一張小臉越發嬌俏。因為要面試,她穿了件白襯衫配黑色套裙,絲襪,高跟鞋,有種別樣的小女人的性感。
他手指在她絲襪上撫摸撩撥幾下,抬眸:「好看。」
蘇起臉微紅,扭了下鞋子,說:「穿著真不自在,鞋子好硬。」
梁水又拉她坐到自己腿上,說:「看看你最近都找了些什麼。」
蘇起把包裡的簡歷和職位表翻出來,梁水一張張認真看過,發現她什麼類別的企業和職位都投了,甚至還有一份cctv-5的體育記者職位。
梁水看她,眼神詢問。
蘇起解釋:「我也很喜歡體育啊,還經常寫球評,當體育記者應該也蠻好玩。」
梁水又翻了翻其他的,什麼總裁秘書、研發經理、產品策劃,他問:「這些你都喜歡?」
「我覺得都不錯,可以嘗試。」
梁水一時沒說話,把資料都整理好,還給她,問:「你不是說想搞科研的嗎?」
蘇起一愣,眼眸一垂:「沒考上啊。再說,科研也不是想的那麼簡單,很多現實困難的。國家還說要在五年之內搞出c919,根本就是不可能實現的。」
梁水聽她說完,道:「這些問題,你也不是最近才知道吧,怎麼最近就放棄了?就因為沒考上?」
蘇起隱隱覺得他不贊同自己,皺了眉:「大家都有工作,都獨立了。我都這麼大了,難道不讀書了還賴著我爸爸媽媽嗎?」
梁水說:「為什麼不繼續讀呢?」
蘇起氣了:「沒考上啊!」
梁水:「那就再考啊。」
蘇起怔住。
他的眼神看著溫和,竟也透出一絲銳利。
她心中一驚,忽然發覺他成熟了,比記憶中的少年更加堅定不移。
雖然平日裡小打小鬧他總讓著她,但這一次,他的眼神讓她覺得自己是個小孩兒,而他是個不允許她胡鬧過關的家長。
她臉上臊得慌,別過頭去,倔強道:「要是又一年沒考上呢?那時候不是應屆生,很多機會和特權都沒了。再說,這次沒考上,可能說明,或許也該試著走別的路。」她說完,耳朵更紅,自己都覺得是在自我安慰和找補。
梁水聽完她的話,淡淡道:「我看你就是沒定性,又三心二意了。喜歡的時候,喜歡得很;一改主意了,放手也放得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