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的場面混亂得很,在我看到蘇因落入河中的那一刻,我整個人就嚇得癱坐在地,只知道剛好謝沉和陸小樟趕來。
謝沉二話不說脫了上衣縱身跳入了河裡,而陸小樟則是蹲下身子不停地拍打著我的背,喃喃道:「晩晩,沒事兒了,沒事兒了,晩晩……」
謝沉把蘇因從河裡救上來。
蘇因尚能夠動彈,只是萬分虛弱。
後來,陸小樟和謝沉兩個人一人扶著蘇因的一隻胳膊,把她攙扶著下了山,這過程之中,我一直緊緊地跟著他們,而謝沉,從頭到尾都沒有看我一眼,就彷彿不認識我這個人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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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之後的事情比我想的要複雜化得多,我跟著他們一起去醫院,本該是向蘇家人賠禮道歉。
錯了便是錯了,我認。
她卻偏生不把整件事情說清楚,也不說是她拉我在先,口口聲聲咬定我是因為跟她發生口角才推的她。她躺在蘇城懷裡哭得梨花帶雨,一面欺騙著大家,一面假仁假義地說著原諒我。
我原本想要道歉的心漸漸沉寂下去。在病房裡,我忍不住跟蘇因吵了起來,我說:「你為什麼不敢把事情說全了?你為什麼不敢告訴所有人,那是因為你拉扯我在先?」
蘇因睜著眼睛驚恐地看著我,生怕我說出什麼關鍵的事情來。
我知道她在怕什麼,她在怕我說出三哥的名字,她在怕蘇城知道她的秘密。
一個姑娘願意為了一個男人去賣命,不是愛那又能是什麼?
那一天,在蘇城的面前,我恨不得把我知道的一切都說出來,可最終謝沉呵止了我,那是第一次我看到他對我露出那樣的神情,冷峻、悲憫,還有一絲絲的厭惡。
「楚歸晚,你鬧夠了沒有?你是不是覺得所有人都該寵著你,所有人都該讓著你?你做錯了事情,能不能有一點反省的意識?」
我被他的話語刺傷,忍不住反唇相譏:「如今連你也是護著她是不是?是,我是推了她,我承認我錯了,可她也未必清清白白!」
這話,我幾乎是哭著吼出來的。
我近乎歇斯底里,而謝沉則始終漠然。
他狹長的丹鳳眼眯起來,眼底是無邊的寒意,繼而冷笑道:「我以為你只是從小到大被寵壞了,卻不料,你竟是如此是非不分、冥頑不靈。」
很多年以後,我無數次做噩夢,噩夢中是他的指責,你被寵壞了,你是非不分、冥頑不靈。
從前的無數次,在我做錯事情的時候,都會有人告訴我,晩晩,你真是被寵壞了。
可那時候,我從來不覺得這是什麼嚴厲的指控。
可是當謝沉把這三個詞壓在我身上的時候,我只覺得有千斤頂一般重。
那時候,我情緒亂糟糟的,哭著對謝沉說:「謝沉,你渾蛋!」然後,就飛奔著跑出了醫院。陸小樟在後面拄著個柺杖一瘸一拐地追了我好久。
我回到家,看見空蕩蕩的房子,沒有老楚,沒有虞拉拉,什麼也沒有,忍不住趴在地上,放聲大哭。
陸小樟走進來,見我在哭,就抱著我一起哭,一邊哭還一邊說,晩晩,我在,我會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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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記得我是如何渾渾噩噩地考完了那所謂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場考試的了,只知道,在高考結束之後,沈溯之就帶著一群人到我家裡,他穿了一件黑襯衣,仍舊是青年才俊該有的利落乾脆的模樣,只是跟以往不一樣的是,他看我的眼神里沒有半點的溫情,有的只是無盡的冷漠。
「這是一份別墅轉讓合同,這別墅是我母親留給我的遺產,後來被你媽轉移給你了,今天我給你五十萬,你簽了這份合同,再把別墅還給我。」
他手指在桌子上輕輕地叩了叩,敲了敲那份檔案,然後靜靜地點燃了一支菸。
我二話沒說就把那合同給簽了。他顯然沒有想到我會同意得那麼快,將合同收進公文包裡之後,他冷漠的目光在我身上轉了轉,然後沉聲問:「五十萬夠嗎?」
我笑了笑,將那支票又還給了他。
仰著臉望著這個我昔日里一直奉若神明的人,我只說了一句:「你何必假惺惺?」
他回頭看我,眼神之中有一絲憐憫,似乎開口想要說些什麼,然而在他開口之前,我從手腕上解下那條星星手鍊,狠狠地砸向他。
我說,我不需要你們任何人的施捨,從此以後,你再也不是我三哥。
他的臉色陰沉下來,那些想要說的話也最終被嚥了下去,之後直接就帶著他的手下離開了。
……
我彷彿做了一場大夢。夢裡,花好月圓,有寵我的父母,愛我的三哥,還有一個眉眼冷峻一直跟在我身邊說要護著我的少年。他們說愛我;他們說要一輩子把我當公主去寵去呵護;他們說要為我造一座城堡,城堡裡面沒有風雪,沒有傷害,沒有欺騙;他們說,我永遠都會是天下最幸福的姑娘。
可是,一覺醒來,我發現,周圍只剩下我一個人,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了。
那麼悲傷,可又不曾悲傷到極致。
高考過後,我去監獄看過虞拉拉和老楚,我問他們後悔嗎。
虞拉拉說,她這一生最後悔的就是跟老楚離了婚。
老楚說,他這一生最後悔的就是沒有能夠一直牽住虞拉拉的手。
我又問:「我高考成績就要出來了,即將要去另一座城市,你們有什麼要叮囑我的嗎?」
他們都先是搖頭,然後笑著對我說,要相信愛,要不放棄愛。
淚在眼眶裡面打著轉,我一面笑著,一面點頭,說,好,我會相信愛,不放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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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像是一隻被圈養太久突然被放回叢林的金絲雀,一時之間迷失了方向。我迫切地需要茁壯成長起來,然而無論是靈魂還是精神都達不到那個高度。
謝沉在瞭解到那天我為什麼推蘇因之後倒是來我這裡晃悠過好幾次,那時候我正在跟陸小樟討論填報學校的事情,他就在旁邊安靜地聽著,也不發表意見,只是偶爾將複雜的目光投向我。
我和陸小樟打算就留在南方,報考南京的鄴大,但為了不跟謝沉在同一個地方,我讓陸小樟哄騙謝沉,告訴他我們報了北京的某所大學,讓他放心去報景大。
喬婧婧知道這事兒之後打電話給我,她說,晩晩,這學校但凡是明眼人都看得出來謝沉護著你、幫著你,就差把你捧在手心,你做事情不能這麼絕。難不成就因為他那天說了你幾句,你就要跟他分道揚鑣?晩晩,你這事兒做得不地道。
是的,這事兒我是做得不地道,就連林小壞也這樣說。
那時候,所有人都覺得謝沉那天責罵我是對的;那時候,所有人也都覺得,是我忘恩負義。
其實,我比任何人都瞭解謝沉。
我知道謝沉那天如此暴跳如雷是因為恨鐵不成鋼,就像當時他爹因為他打架的事情打他罵他的時候一樣,他罵我也只是因為他怕我因為任性而造成不可挽回的結局,也只是因為他想護著我。
這世上,除了老楚,沒有人比他對我更好。
即使他總是冷著臉,還一副兇巴巴的樣子。
即使他那天斥責我的話成了我後來很多年的夢魘,我也知道他是為我好。
可是啊,這個世上的路,終究要自己走。
沒有誰可以保護誰一輩子啊。
我想要的也不過是脫離他,獨自成長,在能夠拼搏的年華里,獨自走一遭。
或許,有那麼一天,我也可以踏著七彩祥雲回來,告訴我的蓋世英雄,我的靈魂已足夠強大,我的鎧甲已足夠堅硬,日後由我保護你。
當然,這些話只不過是我的臆想而已,我原本想要笑著走出雲城,可是後來,我還是哭了。
因為在我跟陸小樟去機場的那天,謝沉知道了我填報的大學是南京,他飛奔著過來找我。那是我第一次看到那樣狼狽的謝沉,頭髮亂成一團,下巴上都是胡楂,眼睛裡一片猩紅,宛若一隻困獸。
「為什麼不告訴我,你要去南京?」他衝上來緊緊地攥住我的手,聲音沙啞、低沉。
「就因為那一天,我兇了你,所以你就要把事情做得這麼絕,這麼不留餘地嗎?我們這麼多年的情分,你權當餵了狗了是不是?」
他一字一字都是咬著牙說出來的,再也沒有了從前的冷靜。按照陸小樟的話說就是他絲毫不懷疑我如果再絕情一點,謝沉就會給我當場跪下。
自然,那只是他的臆想。當時的情景是,謝沉在吼完我之後,就一把抱住了我,然後沙啞著嗓子問我:「你這麼蠢,你一個人在外面,怎麼辨別什麼是好人什麼是壞人?」
這是謝沉的示弱,我知道。
我認識謝沉六年,無論是他跟人打架也好,他爸打他也好,還是跟老師同學的相處也罷,他要麼冷靜,要麼囂張,從來沒有這麼低三下四過。
原本的情緒還沒有那麼激烈,在他說完這句話之後,我的眼淚就控制不住地落了下來。
儘管如此,我還是哭著推開了他。
我狠下心對他說,謝沉,我就是記恨你那天兇我,這件事兒在我這兒過不去了!
我還說,謝沉,從此以後,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我們老死不相往來!
最後,我似乎還說了什麼,但我忘了,只知道謝沉的臉色一下子變得很難看很難看,而那一雙眸子裡的溫度也降到了冰點,那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良久扯出了一個冷笑來,帶著一絲決絕的味道。他說:「楚歸晚,你走吧,你今天走了,我這輩子都不會再原諒你了!」
他搖著頭,像是一隻受傷的孤狼一樣衝出了機場。
陸小樟訥訥地看著眼前的這一幕,他說,你傷害了他。
我喉嚨發澀,望著他的背影,良久,沒有說出一句話來,只是忍不住淚流滿面。
飛機起飛徹底離開雲城的那一刻,我趴在座位上,望著那蔚藍的天空和翱翔的飛鳥,我帶著濃濃的鼻音問陸小樟,我的青春是不是死了。
陸小樟愣了愣,然後摸了摸我的頭。
他說,你的青春還在,真正的故事也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