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江邊的晚風習習,季念河的長髮在空中飛舞著,我心頭則驀地一陣酸楚,腦海中出現了很多小時候的人和事。
我還記得我第一眼見到蘇城的時候,她簡直驚為天人。
那時候我在想,這世上怎麼會有這麼美好的人,這麼美好的人一定可以幸福一生,卻不曾想,故事堪堪才發展了幾年,其間的起落竟是如此之大。
眼眶酸澀,我下意識地撫了撫季念河的手,好奇心促使我想要再問幾句關於小西施爸爸的事情,然而還未開口,手機就突然響了起來。
耳旁傳來喬婧婧如同炮彈一般的聲音——
「晩晩!你人呢,洪水都發到你家門口了,我跟安戈爾在夫子廟逛街的時候看見謝沉跟一女人進酒店了。現在安戈爾在那酒店蹲著呢,你快過來!我把酒店的房間號發給你!」
「什麼?」我愣住。
緊接著,電話就被結束通話了。
然後,喬婧婧發過來資訊,告訴我酒店的名字和房間號。
「有事兒你就先撤吧,沒事兒。」季念河拍拍我的肩膀。
我點點頭,然後就鬼使神差地向喬婧婧說的地方奔去。
b4./b
說真的,我不知道自己在奔什麼,明明知道,即使謝沉跟喬婧婧說的那個女人有些什麼,我也沒有任何資格去攔。
但是當喬婧婧打那個電話給我的時候,我真的有一種原配要去打「小三」的感覺。
從長江邊到夫子廟那裡,我足足奔了兩個小時,到喬婧婧說的那個酒店的時候,已是凌晨一點了。我可憐的小喬同志裹著一件風衣瑟瑟發抖,依舊在酒店門口為我蹲守。
「你跑著來的?」
「對啊。」我叉著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喬婧婧一面吸了吸鼻涕,一面無語地對我喊:「楚歸晚,你也太摳門了吧。打個車三十分鐘的事兒,你花兩個小時,現在人家孩子都快生出來了!」
她說話一向嗓門大,旁邊守著酒店的警衛聽到聲音忍不住地向我們這裡投來詫異的一瞥。
我懶得跟她多說些什麼,匆匆進了酒店,安戈爾正在大堂裡站著,伸手給我指引方向。
這一路,我走得匆匆,本是抱著不要臉不要皮就想看看謝沉跟誰在一起的心,卻不曾想,在我敲完門之後,確實裡面有個穿戴不整的男人開門了,卻不是謝沉。
我做夢都忘不了這一天,當我氣勢洶洶地敲開門想要質問門中人的時候,出現在我面前的竟是一個滿是胸毛的「金剛」。他問:「請問小姐需要什麼服務嗎?」
他微笑著問我,然後他的胸就撞到了我的臉。
很多年以後,我一點點地細數人生中發生過的糗事的時候都能夠回想起這一天,那胸毛幾乎塞滿我的鼻子讓我有那麼一瞬間簡直是懷疑人生。
「不需要!」
這一句話,我簡直是大喊出來的。
羞愧,從未有過的羞愧。
我逃一般地跑開,一邊跑一邊捂住我已經流血的鼻子。
「晩晩,對不起,我可能跟錯了……」安戈爾在後面追著我。
「我恨你……」我一面瘋跑,一面大叫。
人在遭遇某種窘迫到底的事情的時候,往往會選擇飛快地逃離那個讓人困窘的地方,而我也是如此,除了逃離,沒有其他的想法。
我跑了二十米之後,在酒店的拐角處,不經意間撞到了一對男女。
「抱歉。」我頭也不抬地道歉。
「怎麼是你?」
熟悉的聲音傳入耳畔,我抬頭一看,這次是謝沉無疑了。而他的身邊確確實實站著一個妙齡女子,正如喬婧婧跟我描述的那樣,二十出頭,一襲紅裙,美豔動人,並且非常親暱地挽著謝沉的手。
我捂著鼻子,頓時就愣住了。
後面追著我跑的安戈爾也停下來,他有些結結巴巴道:「就……是他們……」
「謝導,這個是誰啊?」那個女子狐疑地看了一眼謝沉,輕聲問。
謝沉蹙著眉頭看我,還沒有開口,安戈爾就突然拿起手裡面的一個飲料瓶向那個女人砸了過去。
「壞女人,你還敢問問題!」他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去薅那個姑娘的頭髮。
我驚呆了,謝沉也愣住了。片刻,在那個女人尖叫出聲時,謝沉一拳向安戈爾打了過去。
謝沉的力氣我自小就是知道的,安戈爾那小身子骨哪裡受得了他的一拳。因此,在他的拳頭還沒有落到安戈爾身上的時候,我就上前推開了安戈爾。
很明顯,那一拳最終落在了我的背上。
他的那一下很重,我一時沒站穩,一個踉蹌,就直接摔到了牆角。
我扶著牆壁站起來的時候,眼淚混著鼻血一下子就落了下來。
安戈爾急了,想要上去對謝沉動手,卻被我一把給抱住了。
「不要,我們走。」我的心情複雜得很,一方面我知道這事兒是安戈爾和我理虧,而另一方面,我又抑制不住地委屈,這還是第一次謝沉為了別人對我動手。
我低著頭,看不清謝沉的表情,只知道,謝沉並沒有第一時間過來看我,而是攬著那個女人進了房間。
「晩晩,不哭了。算我們看走了眼,以後再也不跟這樣的人講話了。」
安戈爾見我的眼淚一直沒停,就不停地安慰著我。在他的心裡,懲罰一個人最好的方式就是這輩子都不跟他講話。
我點點頭,望著謝沉攬著那個女人的背影突然有一種心如刀絞的痛感。
什麼靈魂高度的差異,什麼長大長不大的糾結,都被我拋到了一邊。
我就只有一種感覺,那就是謝沉已經徹徹底底地拋下我了。
我哭著跑出酒店。
酒店外,喬婧婧還裹著風衣站在那裡,見我哭著跑出來連忙問我發生了什麼,然而我有些剋制不住情緒,嗓子哽住了,只是搖頭,然後靠在她的肩膀上哭。
見狀,她便也不再問我發生了什麼,而是不停地拍打我的肩膀,一邊拍一邊說:「晩晩是這個世上最乖的姑娘……晩晩最好了……」
這絕對是我除了四年前被他痛罵的那次以外最委屈的一天了,似乎從懂事以來,我所有的悲憤和苦情都與他有關。
我趴在喬婧婧的肩頭哭了很久很久,並且一直在痛罵謝沉是個渾蛋,但事實上,我自己心裡非常清楚地知道,我沒有任何的立場去痛罵他。
因為,我不是他的誰。
而他也不是我的誰。
但儘管如此,我還是非常難過地抱著喬婧婧哭了個昏天黑地,安戈爾為了給我們留空間,暫時離開了。
突然,喬婧婧身體一僵,我抬頭看她,發現她的臉色有些難看,然後順著她的視線望過去,看見了已經安撫好了他的女郎的謝沉。
他臉色陰沉地看著我,不知道我那無數遍的「渾蛋」,是否都入了他的耳。
他非常不客氣地把我從喬婧婧的懷裡面拽了出來。
「人我帶走了。」他對喬婧婧冷冷地道,然後就把我往酒店裡面拽。
「謝沉,你給我放手,你別用你抱別人的手抱我!」
我拼命地掙扎著,甚至幾次用腳去踹他,然而,他卻把我越抱越緊。直到把我給拖進酒店裡的房間,他才放開手。
b5./b
將房間的門給反鎖上,他邁開大步去洗手間擰了一條冷毛巾,然後在我的臉上胡亂地擦著。他看似用力很大,落在臉上卻是輕輕的,很溫柔。
「哭成這個樣子,別人還以為我跟你是什麼血海深仇。」他冷笑。
「你別動我,你去管好你那個女郎!」
儘管知道此時此刻他的話並無惡意,但我還是竭盡所能地跟他使性子。
他並沒有理會,但後來發現我掙扎得越來越厲害,鼻血大有捲土重來之勢,就有些惱了,原本低沉的聲音帶了些怒意:「你做事情之前,能不能聽人解釋一下?你跟安戈爾不分青紅皂白就砸人,你們有理了是吧?你是不是覺得還是你對,然後又準備說一堆傷人的話就遠走高飛?」
他一雙漆黑的眸子裡彷彿有火焰在燃燒。
這是我們再次相遇之後,他跟我說得最長的一段話。
遍佈著責怪和對四年前我遠走高飛的諷刺。
我也惱了,忍不住對他吼:「你說四年前我沒有聽你解釋說了一堆傷人的話就走了,那你呢?你當時在醫院裡面難道就沒有因為蘇因吼我嗎?那次是我推蘇因落水的我認,當時我只不過是想要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講清楚,你又聽我說了嗎?」
四年前的事情,一直是我們兩個人之間解不開的心結。
他為了蘇因兇我吼我,是我一直以來的噩夢。
而機場的那一次,則一直是他的噩夢。
我們的噩夢同源,而像今天這樣坦誠地吼出來倒是第一次。
他被我吼得愣住了,臉色霎時不好看。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突然問我:「楚歸晚,那你覺得四年前的那一次我吼你真的是因為蘇因嗎?」
我被他這一個自嘲的笑容弄得愣住。
我說:「我知道你是怕我傷害蘇因落人話柄。」
「你知道?」謝沉怒極反笑,眼底漸漸有了迷濛之色,他的手牢牢地握住我的手,突然問我,「你既然明明知道,那為什麼還要揪著這件事情不放,在機場的時候對我說那樣的話?」
「我……」
一時之間,我竟語塞了。
這麼多年,我也在問自己這個問題,如果那一天在機場我是好好地跟謝沉說了再見,而不是用一種偏激的「你打我一下,我知道你是為我好,但是我也要刺傷你一下」的方式,那麼我跟他現在是不是會有不一樣的局面?
人間萬事,沒有如果。
「我曾為那次吼你的事跟你道歉了,面子、裡子我都可以不要,那你呢,你是不是也要給我一個交代?」他的目光太過灼熱,而聲音則是沙啞低沉得可怕。
我的心驀地一疼,然後眼淚再度不受控制地落了下來。
我還記得四年前在機場的時候謝沉遠去的背影,那樣落寞、無助而又狼狽。
這世上,我不曾傷害過任何人,除了謝沉。
「你要交代,我給你交代……」我抹了一把眼淚、鼻涕,不顧一切地上前吻住了他。當我的唇貼緊他的唇的時候,我能夠清晰地感覺到他的身體僵了一下,但僅僅是一瞬間,下一秒,他就回以我更加熱烈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