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我只是忘了忘記你》小說信息

十二年前(第1頁,共2頁)

字體:

原來我們不是顧念所見的,乃是顧念所不見的,因為所見的是暫時的,所不見的是永遠的。——《哥林多後書》

1.

軍訓中的夏日,一個日頭很毒的正午。

她手中的湯盆突然滑落打翻,滾熱的一盆油湯澆下來,褲腿瞬間被熱湯浸透,裹住小腿。她痛得失聲大叫,驚慌無措。

他從人群中走出來,用瑞士軍刀剪開她的褲腿,然後抱起她奔至食堂邊的小賣部,從冰櫃裡搶出幾根棒冰,飛快地撕掉包裝,敷在她的小腿上。

一切發生得太快,前後不過幾分鐘,在她的記憶裡,卻像幾百年。

湯盆打翻,她被燙傷,他剪開她的褲腿,他抱著她飛奔,他撕開棒冰的包裝,他將冰敷在她灼傷的皮膚上……每一個動作、每一個細節,都像幾萬幀的慢鏡頭,在她的腦海中一遍遍回放。

那一刻,他成為她的英雄。

他叫鄭祉明。

她叫蘇揚。

那一年,他們十六歲。

於她,是第一次在心底說出「愛」這個字。

然而他,是太過優秀而引人矚目的男生。蘇揚自覺心裡這份默默的愛是如此卑微。

軍訓結束,他被評上標兵。作為方陣的旗手,他英姿颯爽,迷倒了全年級的女生。

選班委的時候,他被選作班長。而她,作為班裡唯一的保送生,被班主任點名做團支書。

在感情這件事上,蘇揚認為自己很沒出息。

開幹部會的時候,她的話少之又少。從小做幹部的她像是突然不敢當眾講話了。

有時她偷偷看他一眼,發現他的目光也似有似無地落在她身上。一種說不清的溫暖情愫開始在空氣中瀰漫。然而她從不單獨和他講話,因為他有時會擺出一副冷漠高傲的樣子。

第一學期期末,蘇揚用她的職權做了一件事。

在入團申請名單中,她看到了鄭祉明這三個字。他的申請書寫得並不認真,成績排名也不理想,可蘇揚還是把一個名額給了他。

那一點懵懂的愛情,讓蘇揚做了人生第一件昧良心的事情。

一個沒有得到名額的男生找蘇揚理論,直言她的做法有失公正。蘇揚搬出理由:鄭祉明是班長,他為這個班級付出了很多。是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她知道。

事情就這樣過去,波瀾不驚。誰知它就此在蘇揚的人生中埋下了一顆不定時炸彈。

多年之後,蘇揚回過頭去,看清了自己在十六歲那年的蛻變。

自幼循規蹈矩、品學兼優不過是她的面具。面具後的另一個她,無法無天、任意妄為,充滿攻擊性。她內心潛藏的主張原是那麼大、那麼狂。為了愛的人,她什麼都能做。

從湯盆打翻,他抱起她的那一刻起,他已經捕獲了她的心靈。他讓她發現了身心內部的潛在能量,喚醒了她的真實自我。

至於後來,她做出的所有大膽而驚人的舉動,和她十六歲這一年的所作所為一脈相承。

2.

鄭祉明這個人,論相貌、個性、才華、品格,都是出類拔萃的,可他並不是常規概念裡的好學生。

他的作文在市裡得了獎,教語文的老頭兒卻說他的文章也只能在那種野路子比賽上得獎,寫到高考考卷上就是個不及格。他英語總考六七十分,卻在校英語演講比賽上拿了一等獎。他地理課永遠都塞著耳機聽音樂,卻報得出全世界每個國家的首都。他是班長、校廣播臺主持人和校足球隊隊長,還寫得一手漂亮字。十六七歲的少女全愛這樣的男生。

而蘇揚,她自小就有種隱秘的渴望——想要成為不良少年。但事實上,她從小到大都是乖乖女。在一定程度上,祉明像一個特別的榜樣,讓她看到了一種實現「理想」的形式。

蘇揚四歲那年,父母離異,她跟母親生活。母親後來嫁給一個年長自己二十歲的香港人。繼父是個溫和而開明的人,給了蘇揚頗多的關心和良好的教育。蘇揚做乖乖女不是為了討好他們。她一直沒有成為不良少年是因為——她不想自己落入俗套,不想讓自己成為破碎家庭不幸孩子的典型。她覺得那沒勁兒透了。當然,這些都不是真正的原因,真正的原因是——離經叛道需要一些代價,其中的某些代價她不想付出。

3.

高二時,班級座位調動。蘇揚坐在了鄭祉明的前座。

絡繹不絕地,有情書送到祉明的課桌裡。他很少看那些信,全讓肖峰和劉圓圓拿去做了消遣。劉圓圓會在自修課上朗讀那些信:「親愛的祉明學長……」她奶聲奶氣地模仿低年級女生,惹得周圍人亂笑、起鬨。

那時的祉明,卓爾不群,輕狂傲慢。他完全知道那些羞答答地前來借書的女生是怎麼回事。他也明白自己一走出教室,走廊上原本在嬉笑打鬧的女孩都靜下來是怎麼回事。他全都知道。可他酷得要命。他越是這樣,那些女孩越是苦戀她。

蘇揚默默看著這一切。她知道自己決不能成為那些女孩中的一個。

劉圓圓是蘇揚的同桌。她與祉明很熟,課間兩人時常談天說地,嬉笑怒罵。蘇揚想,可能祉明喜歡劉圓圓。但很快,劉圓圓與祉明的同桌肖峰談起了戀愛。

就這樣,四人小組漸漸熟絡起來。蘇揚與祉明的交流也多起來。她眼中的他,不再是難以接近的「萬人迷」。他就是一個後座男孩,會在午休時與她探討那些奇繁無比的幾何大題,也會在她看不清黑板時,把自己的作業本塞到她面前來。

自修課上,他與她對話,探討哲學、天文等話題。他向她推薦一些前沿的外國作家和導演。他的閱讀面廣,觀念超前,思想豐富。她越與他親近,心裡越是隱隱作痛。她並無戀愛經驗,卻看得懂他。她知道他表面上是怎樣的,實際上是怎樣的。她知道自己無法駕馭他。她剋制著,什麼都不流露。

熱戀中的劉圓圓和肖峰在桌下傳起了小紙條。這玩法很快被蘇揚與祉明效仿。當然,劉肖二人傳的是情書、傻話。而他們,傳的是五子棋、成語接龍、填字遊戲。蘇揚清楚自己塗在紙上的並不僅僅是五子棋、成語接龍和填字遊戲。這看似幼稚、無聊,僅作打發時間用的小遊戲維繫著她一縷微小的希望。這微小的希望在她的用心呵護下,一日日長大。

不知從哪天起,他們開始交換一些即興創作的小詩。他的詩很美,字也漂亮。那些隨意落在草稿紙和小書籤上的文字被她偷偷積攢起來。她懷著隱隱的期望,留意自己遞過去的那些紙條,卻從未發現它們的去向。她想,以他的個性,想必看過一笑,隨手就丟棄了。

蘇揚與祉明關係逐漸親密,是在兩人一起研究莫爾斯碼的時候。由於一起分享過幾部外國諜戰片,他們開始學著地用莫爾斯碼寫密語。那些一點一橫的符號和嘀噠嘀噠的敲擊聲伴著他們打發了很多無聊的副課。雖是小遊戲,卻讓彼此產生了一種排他的親密感。

只是誰也未曾料到,他們的距離由此而近,也由此而遠。

高二臨近尾聲時,一件轟動全校的醜聞讓這天堂般的日子結束了。

4.

高二期末的分班考,蘇揚用早已熟練的莫爾斯碼在課桌上敲擊選擇提答案,給後座的祉明,為了讓他和自己一起進入重點班。

有誰料到,高一時那個質疑蘇揚公正的男生是個心思慎密、有仇必報的人。他的座位和祉明隔著一條過道,蘇揚和祉明的行為在他的視野中清清楚楚。第一門考試結束後,他走進了教導主任的辦公室。

兩人被分開審問。蘇揚否認。

「我做完了題就有這習慣性動作,這也算作弊?我要是這麼有能耐,早當特工去了,還有空做這種傻卷子?」

老師們全都詫異地看著她。他們被突然跳出來的這個蘇揚驚呆了。一個膽大包天的蘇揚,一個完全陌生的蘇揚。誰說蘇揚是個好學生?這明擺著一個跟全世界作對的叛逆少女。

教導主任是個嚴厲的中年女人,從不姑息任何細小罪行。她說:「你否認也沒用,鄭祉明早已承認了你跟他串通作弊的事實。」

僅此一句,蘇揚就怔住了。

教導主任臉上掠過一絲譏笑:「你就省省吧。他都承認了,你還抵賴什麼?你說你犯得著嗎?為了他作弊?啊?小小年紀,整天想些什麼東西?」

蘇揚失去了否認的勇氣。她站在所有老師的目光裡,垂下了頭。眼淚湧出,她強忍著。她告訴自己,不能哭。這種時候,千萬不能哭。

她渾身上下都是屈辱。這屈辱很複雜,來自很多東西。有的來自祉明的背叛,他怎麼就這樣輕易地毀掉了他們的同盟?有的來自作弊這一行為本身的錯誤,以及可能帶來的處分。更多的,是來自她的動機。很顯然,所有的老師,包括同學,都認為此事對她毫無益處。她的成績足夠優秀。她與鄭祉明聯手作弊,只有一個原因,就是她喜歡他。只能是這個原因。這使得這件事不僅僅是作弊這麼普通,它成了一件行為風紀方面的大事。

一向清高的蘇揚竟也和那些女孩子一樣,對一個人見人愛的男生懷有一份秘密的妄想。這讓她難以抬頭面對眾人的嘲弄。

對他們的處罰是全校通報批評。這是最輕的處罰了,是班主任代為求情的結果。一個班的班長和團支書聯合作弊,多大的一樁醜聞。

事後,班主任再次調換座位,並找蘇揚長談,苦口婆心,說她有望考北大,莫為兒女私情耽誤前途。蘇揚不辯解,辭去團支書職務,一心讀書。

她與祉明從此再沒說過話。曾經的那些交情似已蕩然無存。

5.

你之外沒有意義的世界,

世界之外孤單黯然的我,

遠遠看著你。

高三,蘇揚進了重點班,學物理。祉明選讀政治。

她拼命讀書,想要忘掉他。然而這簡直是徒勞。

他是個校園紅人,如何都躲不開他的各種新聞。他在政治班又當上了班長。校廣播臺依舊有他的聲音。校刊上不時有他的詩歌和散文發表。足球隊在校外拿名次了,他當選了最佳球員。這些事在同學間熱烈流傳。還有更轟動的:鄭祉明有女朋友了。

那個幸運的女孩兒是政治班的班花,一個數學老師的女兒。

放學的時候,蘇揚看見他騎車帶著那女孩兒,在夕陽中漸行漸遠。她不住地想,那些曾經的美好時光就不作數了嗎?那些塗了滿紙的五子棋、成語接龍和莫爾斯碼,還有那些交換的小詩,終於如她害怕的那樣,在他心中不值一提了嗎?

與此同時,有個鄰班男生對蘇揚窮追不捨,常在放學時等在校門口,騎著腳踏車跟她搭訕。蘇揚始終冷淡地迴避,卻也拿他沒有辦法。

此男生姓錢,據說家境富裕,人們叫他錢小開。這天放學,蘇揚遠遠看到兩個男生在擺弄她的腳踏車。待他們發現了她,便飛快地離去。蘇揚走近檢視,發現車鏈子竟已被卸下了一半。她嘗試把鏈子裝上去,但無濟於事。車鏈子又黑又油。她沒有工具,方法也不對,反而把整條鏈子都弄得鬆脫下來。

「你怎麼還沒走?車壞了?」錢小開突然出現在蘇揚身後。

「車鏈子掉了?我看看。」錢小開自作主張地蹲下修車,過了片刻,又說:「算了,天快黑了。你坐我的車吧,我送你回去。」

毫無新意的戲碼,且手段卑劣。蘇揚冷冷地看著他,沒有動。

「快上來吧,天要黑了。」錢小開拍拍自己的車後架。

就在此時,蘇揚望見了那個熟悉的身影。遠處,祉明推著腳踏車出來,班花坐上了他的車後座。祉明騎上車,越來越近了,蘇揚已經能聽到他倆說笑。

經過蘇揚身旁的時候,祉明與她的目光有短暫的交匯。他什麼都沒說,什麼都沒做。他載著他的女友,漸行漸遠。

蘇揚悲憤難當,也不管錢小開還在說什麼,大聲喊道:「你給我滾!」而後再也無法剋制,對著那輛被弄壞的腳踏車掩面哭泣起來。

此時此刻,什麼都不再重要。她腦海中一遍遍回放的,只有祉明冷漠的、漸漸遠去的背影。

幾天後,學校裡出了一件事。錢小開和他同班的兩個男生被人打了。打人的是校足球隊的幾個球員。事情鬧得很大,教導處進行了調查。足球隊的人一口咬定是這三個人在看比賽的時候給自己校隊喝倒彩。事後他們找這三個人理論,一言不合就打了起來。三人都說冤枉,他們並沒有去看過比賽,何來喝倒彩一說。再追問下去,足球隊的人說或許是認錯人了。這些球員本就油腔滑調,仗著比賽成績好,向來都是無法無天的樣子。最後,教導主任只好給個警告處分了事。

此事過後,錢小開再也沒有去招惹蘇揚。蘇揚隱隱猜到真相,卻沒有心情再去求證。

6.

之後半年,蘇揚未見過祉明,卻聽說他遭遇了一些變故。

高三下半學期,祉明參評上海市優秀學生幹部,被教導主任否決。隨後,區學聯的負責人找到學校,特地為祉明說情,說他對區學聯的貢獻很大。祉明的優秀幹部資格剛剛恢復,卻又有人匿名舉報:鄭祉明早戀,物件還是學校老師的孩子。那個一直被矇在鼓裡的數學老師在校長辦公室大鬧,說鄭祉明耽誤他女兒的前途。學校迫於壓力,最終還是把祉明的優秀幹部給撤了。

再後來,祉明與班花分手,又辭去了廣播臺的工作,退出了足球隊,開始專心準備高考。此時離高考還有三個月。

蘇揚從未奢望可以和祉明進同一所大學。她專心讀書,成績優異。而他,散漫不羈,從不用功。以他的成績,報考上海本地一流大學尚未有完全把握。而她,眾望所歸應是報考北大,母親也早有準備讓她去北京。

畢業就是離別。即使她願意放棄北大而留在上海,他的去向她依然無法掌控。更何況,與他上同一所大學,只是她的一廂情願。他的想法,她根本無從知曉。她與他之間,除了曾經似有似無的情誼與曖昧,是否還有別的?

再次見面是因為一場雨。那時已臨近高考。

這天蘇揚走晚了。天色暗沉得像一塊鉛。她剛到校門口的停車棚,豆大的雨點就砸了下來。她站在車棚下等雨停,然後聽到身後有人叫她,是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聲音。

轉過身的一刻,她幾乎淚水盈眶。

祉明穿著雨衣坐在腳踏車上,一腳支著地面。他的雨帽有點往後掉,前額的頭髮溼漉漉的。他對她笑了笑,說:「沒帶雨衣?」

「啊?嗯。」她怔怔的,沒法將目光從他臉上移開。他一如既往地英俊帥氣。他目光灼灼,看她的眼神好像很專注,又好像漫不經心。

「穿我的吧。」他脫下自己的雨衣,遞給她。

「那你呢?」

「我不用。我喜歡淋雨。」他的笑容乾淨而溫暖。雨水打溼了他的衣服和書包。他穿著白襯衣,牛仔褲,撐在地上的腿顯得尤其長。他像個牛仔褲廣告裡的模特。

「我走了。再見。」他對她笑笑,一蹬踏腳,腳踏車瞬時騎出了十來米。

她望著他遠去的背影,完全不能動,半晌才穿上他給的雨衣。

那是一件靛藍色的雨衣,沉著恬靜的色彩,讓她莫名地感動。她穿上了雨衣,安安穩穩地騎上了路。騎著騎著,她發現自己哭了。

7.

多年之後蘇揚想,她和祉明真正的開始是在哪一天?是不是一切都因為那場雨?那天若她早走一會兒,或是他晚來一會兒,是不是這一輩子他們就錯過了?也就再沒有什麼後來,以及後來的後來了?這樣說來,可能一切都只是偶然。

幾天後的傍晚,她等在校門口,還他雨衣。他問她複習得怎樣。她笑笑,說:「就那樣唄。」她問他報了什麼學校。他說:「北大。」

她愣住了。北大?為什麼?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