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她,「怎麼?不相信我能考上?」
她沉默不語,雙手遞上雨衣,隨後低下頭。他笑著接過,一眼看見雨帽邊緣一行細細密密的圓珠筆印記,他們過去玩遊戲時常用的密碼。
...-....-.-.-.-----..-
三年了,終於,她還是說出了這句話——我喜歡你。
他接過雨衣,沉吟片刻,輕輕說:「我知道。」
她抬起頭,遇上他的目光。不知哪兒來的勇氣,她開口問他:「那……你喜歡我嗎?」
靜了一瞬,她的心跳都要停止了。
一種難以名狀的微笑浮現在他的臉上。他看著她的眼神既溫柔又專注。「你相信嗎?我和周靜在一起是為了忘記你。」周靜,那個班花。蘇揚鼻子一酸,幾乎要哭出來。
「可我還是沒辦法忘了你。」他說,「你相信嗎?我報北大,是為了和你在一起。」
這一天,他送她回家。一路上,三年來的點點滴滴重又回到眼前。
聊起高二那年的作弊事件。他告訴她,教導主任將他們分開審問時,他始終沒有承認她的參與。當時老師把兩人的卷子拿出來,選擇題都錯得一樣。他承認是他抄了前座的考卷,與她沒有絲毫關係。他把責任全部擔過去了,可她卻沒有堅持住。
她內心翻湧著各種滋味,問他事後為何從沒解釋過。他說解釋有何用,當時彼此都在低谷,為了避嫌也不該再去煩擾對方。
她說:「那你不怕我恨你嗎?」
他反問:「你恨我嗎?」
她未說話,低頭嫣然一笑。三年來的風風雨雨在眼前漸漸清晰,又漸漸遠去。曾經的是非恩怨渙然冰釋。
他們推著腳踏車並肩而行,直到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細。
空氣裡全是幸福的味道。
8.
天起涼風,日影飛去。
在蘇揚家樓下,兩人相對而立。分別在即。
蘇揚強忍著淚水。她知道,祉明考上北大的機會不大。他孤注一擲,只是為了她。可一旦他落榜,他的前途怎麼辦?
他懂她的憂慮,並不過多安慰,只是拉起她的手,說:「好好準備,你一定要考上。」
她淡然一笑,心想,這有什麼重要的?
他緊緊握住她的手,看著她,眼神非常的真誠和專注。他說:「我一定會考上的。所以,你也要好好的,不許拖我們的後腿。」
我們。他說的是「我們」。
她感到自己快被幸福窒息了。她抬起頭來看他,想問他,可以吻我嗎?
她沒有說話。他卻俯下臉來,雙手捧起她的臉,在她的額頭上印下一個吻。她依然仰著頭。他看著她,褐色的眸子深遠起來。他閉上了眼睛,俯首親吻她的嘴唇。
她的初吻,在這十八歲的夏天發生了。這麼溫柔,這麼甜美,給了她愛了三年的男孩。一切都美好得讓她不敢相信。
她什麼都不計較了。她會考上什麼大學,他會考上什麼大學,他們會不會在一起。一切的一切,在這一瞬間,她把它們全忘了。曾經的傷感,曾經的畏懼,全都消融了。
只有當下。他們只有當下。
他攬過她的腰、她的背,把她整個環抱在胸前,緊緊地。這是他們高中時代的一個句號。有些悲傷,卻極為美好。
一輛白色轎車徐徐駛來,是蘇揚母親的車。
而此刻,惆悵和幸福的感覺讓他們眼裡只有彼此。
她聽到母親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蘇揚!」隨後是一記關車門的響聲,帶著嚴酷的味道。
她不記得自己是怎樣與祉明道別,怎樣走到母親面前,又怎樣隨著母親上樓的。她能回想起來的就是母親嚴厲的斥責:「還有幾天就要高考了?你腦子拎拎清好嗎?」
「高二考試那件事,你以為我不曉得?你們班主任找過我。我還說,我女兒不會這樣糊塗的。你還真能給媽長臉啊。」
「你跟這種人在一起有什麼前途?你知道他家是怎樣的嗎?」
「媽今天把話放這兒,再和他來往,你不是我女兒。」
母親一路訓斥。蘇揚只覺淚水流了滿面。關上房門前,她聽到了母親的最後一句話,「想娶你,讓他們家拿出一千萬。」這句話瀰漫到了空氣中的每個角落。之後是可怕的安靜。
蘇揚站在二樓房間的視窗,臉上的淚已被風吹乾。
樓下空空蕩蕩。
9.
十八年前,鄭祉明的父親是市青年話劇團的臺柱。祉明還在他母親腹中的時候,他父親愛上了團裡的一個女演員,隨後與之私奔。祉明的母親自殺未遂,祉明早產來到這世上。
祉明曾對蘇揚簡約地提過這段歷史。他當時是一副戲謔的態度,笑說這世上險些就沒他這個人了。後來蘇揚感嘆,若是真沒有祉明這人,世上恐怕要少許多傷心女子。祉明是如何繼承了他父親的英姿、才情、浪漫與不負責任,她無心探究。她只知道,她是寧可世上有他這個人的。直到很久以後,當她為他吃了苦、受了罪、得了罰,當流血犧牲都無法挽回彼此,當最後一切都成往事的時候,她細細回想這些過往,仍然不悔當初。
出乎所有人意料,鄭祉明以全市第一的成績考上了北大。
狀元。聽到訊息的時候,蘇揚難以置信,快樂得幾乎哽咽。
母親冷眼看著電視螢幕上的紅色榜單,淡淡地對蘇揚說:「去了北京不準和他來往。」
「你以為上了北大就有出息?將來畢業一樣要出去尋工作。現在大學生不稀奇。你以為工作這麼好尋,錢這麼好賺?」
「媽媽知道你在想什麼。愛不愛的,有什麼用?要過日子的。媽媽年輕的時候也愛過,愛出啥好結果來了?」
「我不算一個好結果?」蘇揚低著頭,輕撫著手上的北大錄取通知單。
母親嘆了口氣,道:「社會很現實的。講老實話,我讓你去北京讀書,不是指望你以後賺多少錢,就是讓你去提升自我修養,長長閱歷的。女人嘛,讀書、工作,都是虛的,找個好男人才是真的。」
蘇揚想,什麼樣的男人才是好男人?不用問,一定是有錢男人。祉明不是有錢男人。未出生便失去父親。母親只是普通工人,生下他後很快改嫁。他從小跟外祖父長大。
母親又說:「不要覺得我煩。你現在不聽話,將來要後悔。那人不是個能過日子的人。你跟他在一起要吃苦的。」
蘇揚知道,母親是個講求實際的人,不相信愛情。繼父年長母親二十歲,有一個兒子,在香港工作。繼父在上海開公司,做進出口貿易,花甲之年仍每日早出晚歸。這只是一種相對穩定的生活模式。
母親多次教育蘇揚:「愛情有什麼用?我跟那個赤佬結婚的時候,不也是愛得要死要活的?後來呢,過到一起了還不就是柴米油鹽。貧賤夫妻百事哀,天天吵。到最後婚離了,房子還不分我,為了房子還跟我打官司。」
母親口中的父親是個百無一用的赤佬。小學畢業的暑假,蘇揚曾見過父親一次。父親留給她的印象,不過是個普普通通的中年男人,被生活的重擔壓彎了腰。他對蘇揚過分地客氣,比蘇揚更拘謹地領著她走進他狹小的家。一間十來平米的房間,床佔了房間的一半。他把唯一一張沒有破洞的單人沙發讓給蘇揚坐,小心翼翼地問她要不要喝點什麼。他從床底下拖出一個紙箱,從裡面拿出一瓶紅紅的飲料放到蘇揚面前,是那種充滿色素和香精的甜味飲料。蘇揚留意到整個床底下都塞滿了東西。方形的餐桌下也被雜物塞成了實心的。窗臺上堆滿了可以賣給廢品站的塑膠瓶。電視機放在了冰箱上。這間昏暗的小房間兼做臥室、餐廳和客廳。就是這樣一間房間,讓一對曾經相愛的男女上法庭打官司。蘇揚的四下打量讓他不安起來,他問她飲料要不要放進冰箱凍一凍再喝。蘇揚默不作聲,只是輕輕搖了搖頭。一個兩歲左右的小男孩跑了進來,穿著邋遢的開襠褲,拖著大鼻涕,手臉都是黑的。父親讓男孩叫蘇揚姐姐,男孩衝蘇揚齜牙咧嘴地笑,伸手來抓她面前的飲料。一個穿著睡衣的女人虎著臉走進來,跟誰也不打招呼,抱起孩子無緣無故地開始罵。孩子哇的一聲哭起來。父親手足無措地站著。
很多年過去了,這個畫面始終在蘇揚的腦海中揮之不去。
因此後來,儘管蘇揚不停地與母親抗爭,在金錢觀念上卻難以自圓其說。她未曾嘗過貧窮的滋味,卻也深深恐懼它的殺傷力。
10.
畢業後的暑假,同學聚會。祉明沒有出現。可所有人都在談論他創造的奇蹟。有人半真半假地逗蘇揚,「你倆真是咱們學校的金童玉女啊,天賜良緣啊,到北大可要好好譜一段羅曼史啊。」蘇揚只是淡然一笑。她什麼都不流露。沒人知道高考前她和他已互表心跡,就連劉圓圓和肖峰也毫不知情。
人陸陸續續地來,陸陸續續地走。天色晚了,祉明才趕到。只有蘇揚、劉圓圓和肖峰還在等他。
祉明一來就說抱歉。自從他考了狀元,很多做學生生意的公司找他拍廣告、作演講。他這個暑假忙得不得了。這禮拜又去了一趟廣東,今天剛回來。他皮膚曬黑了,人顯得更健壯。襯衣的扣子有兩顆沒系,露出結實的古銅色胸膛。他身上有了某種變化,蘇揚能感受到,卻說不清這變化到底是什麼,只覺得自己和他的距離似乎遠了。
劉圓圓問祉明在外面都作些什麼演講。祉明說是經紀人幫他聯絡的,去一些中學給畢業班學生做宣講,指導學習方法。劉圓圓調侃道,成明星了,還經紀人呢。接著,肖峰也與祉明嬉笑怒罵起來。當四個人在一起時,總是他們三個人熟到不分你我,而蘇揚總顯得有些拘謹,像個局外人。
天黑了,劉圓圓說差不多散了吧,她和肖峰訂了晚上的電影。祉明說:「你們先走吧,我和蘇揚再聊會兒。」劉圓圓朝兩人一笑,彷彿懂了什麼,牽著肖峰走了。
一絲陌生的甜蜜劃過蘇揚的心。
「恭喜你啊。」沉默良久,她說了一句蠢話。
他看著她,揚起一邊的嘴角笑了笑。她低下頭。他什麼時候學會這麼個笑法了?
「什麼時候去北京,一起坐火車?」她輕輕地問。不知為什麼,在他面前,她成了很自卑很自卑的小女生。
「好啊。」他說,態度不積極也不消極。
「喝點什麼?」他問。未等她回答,他就向服務生招手,自作主張地點了兩杯咖啡和一客冰激凌。
飲品送來了。他拿起糖包漫不經心的甩著。她看著他的手,十指修長,關節的稜角優雅而性感,指甲蓋是橢圓形的,看上去很溫暖。這是她一直認識的他。
而他的臉……她看著他,終於知道了他的變化。他臉上多了那麼一點滄桑和痞氣。
她想起了什麼,問:「你能不能告訴我一件事?」
「什麼事?」他輕輕地撕開糖包。
「是不是你叫他們打人的?」
「我叫誰打人?」他像是沒聽懂,往她那杯咖啡裡慢慢地撒著糖。
「你們球隊的,打了二班那幾個男生,拆我腳踏車的。」
「有人拆你腳踏車?膽子夠大的。」他抬起頭來看著她。
她看著他,說:「我知道是你。」
他淺淺一笑,不承認也不否認。
「糖夠了嗎?」他問。
「剛好。」
「奶精呢?」
「不用了。」她舀了一勺冰激凌,融入咖啡中。勺子在咖啡杯裡慢慢攪動著,一縷縷奶油勾勒出甜美的圓弧。
「我……做你女朋友吧。」她說著,放下勺子,看著他。她心跳的節拍全亂了。
他放下手中的杯子,看著她的眼睛。他從桌上伸過手來,握住了她的手。他的聲音突然低沉起來,「我不要你做我的女朋友。我要你做我的妻子。」
那一瞬間,她窒息了。她看著他,簡直不敢相信他說了什麼。她的手在他的手中輕微地顫抖,她的呼吸幾乎停住。
「不過,我得先賺到一千萬。」他微笑了一下,打破了先前的莊重。
「什麼?」她惘然地看著他。
他把她的手又捏緊了一點,說:「別擔心,我會賺到一千萬的。賺到一千萬了,我就娶你。」
她靜靜地看著他,看不出他是真誠的還是在戲謔。他臉上還是那樣的微笑,嘴角的弧度很好看,眼神溫柔得恰到好處。他的表情混合著自嘲、自信、憂傷、力量和野心,有種難以名狀的感覺。強勢,但不露聲色。
她突然害怕眼前這個人。她對他的攻擊性、他的深不可測,他身上一切讓她著迷的東西感到害怕。
「你還在生我母親的氣?你別往心裡去。她說她的,我是我啊。」她的聲音很小。
他笑笑,說:「不。你母親說得沒錯。社會多現實,多少父母在賣女兒。」
「別這麼說……」
「你如此優秀,一千萬不貴。」
「……」
「我一定會賺到一千萬的,你要相信我。」他又捏了捏她的手,揉揉她的頭髮,像在哄一個孩子。
她帶著複雜的心情和他一起走到了大街上,正是熱鬧喧譁的上海夏夜。
他們沉默地走著,一切又像回到了高考前的那個黃昏。過了許久,她轉過頭去看他。他臉上有種英朗的氣概,看上去有些驕傲。她發現自己是這樣愛慕他,愛到一顆心在隱隱地痛。
分別的時候,風大起來。他們站在路邊。他輕輕地摟著她。她抬起頭來看他,想對他說,吻我。他看出她的意圖,微微一笑,只是把她的臉按在胸前,俯首印一個吻在她的頭髮上。她的長髮在風中飛舞,絲絲拂過他的臉龐。
那一刻,未來的種種幸與不幸已有定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