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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的迷陣(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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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以來,我自認是個堅強的人。無論怎樣的災難都不能讓我畏懼,無論怎樣的試煉都不能動搖我的信仰。而今我知道,真正堅強的人是你。對於你曾經給我的愛、關懷與幫助,我懷有感恩。你是那樣美好而獨特的存在,蘇揚。你是我見過的最堅韌並勇敢的女性。

1.

那是漫長的一覺。靜極了,沒有一絲夢境。

蘇揚醒來的時候,腦中唯有一片空白,彷彿剛剛降臨到世上,不帶任何記憶。

那種短暫的,不知身在何處,亦不知今昔是何年的感覺有種玄妙的愉悅。

然而,記憶的真空只持續了幾秒。很快,所有的事情都回來了。

蘇揚只覺頭腦一沉,猶如從天堂落回了人間,也猶如從死裡復活,心底突然產生了一股微妙的慶幸與茫然。

看看身邊,李昂不在。他已經醒了?

蘇揚拿起床頭的小鬧鐘。三點。

下午三點?

她望一眼窗外的日光。很顯然,是下午三點。

競選演講!李昂什麼時候醒的?他是否錯過了選舉?祉明是否當選?一個個疑問讓她驟然心慌起來。這時,她隱約聽到外面有人說話。

她起身走到客廳,看見李昂拿著手機正在和某人通電話。他站在視窗,背對著她。他的聲音很輕。她只聽到零星的詞句:

「嗯……知道了……好的……我這就跟他說。謝謝,謝謝。」幾聲客套的笑。「好的……我等會兒就過來。」

李昂穿著拖鞋和潔白的毛巾浴袍,像是剛剛起床。可他的語氣平和冷靜,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競選結果到底如何?蘇揚滿心疑問。

李昂掛了電話,轉身看到她。她來不及抹掉困惑的表情,愣在那裡。

「你醒了。」他說,「我也剛醒。你知道現在幾點了麼?」

他在責問她嗎?她呆呆的,心跳停了一拍。

李昂苦笑著搖頭,說:「我們竟一覺睡到下午。」

蘇揚不敢看他,假裝去看牆上的掛鐘,心下疑慮,他為何如此淡定自若?

「呀!你的競選!」她瞪著掛鐘,像是突然記起這件大事,心急火燎地叫了出來。

「哈,是啊,我連演講都沒去。」李昂的語氣猶如在說他早晨沒來得及喝牛奶。

「是我不好。我忘記上鬧鐘了。」蘇揚一副追悔莫及的樣子。

李昂看了她一眼,笑了笑,說:「不是的。我用我的手機上了鬧鐘,只不過手機響得都快沒電了,我們也沒被吵醒。」

李昂站到鏡子前穿襯衣。剛才他看她的那一眼讓她的心一陣慌亂。她有些懷疑自己的戲是不是演過了。她可從沒如此在意過競選之類的事。

可李昂接著說:「一定是那瓶伏特加,以後俄國人的東西不能隨便喝。」他從鏡子裡朝她笑笑,同時飛快地打著領帶。這條價格不菲的領帶是去年他生日的時候她送的,限量款,他非常喜歡,珍藏著一次也沒戴過。今天是什麼大日子?要動用這條領帶了?她慌張起來,心裡湧起不好的預感。

「都怪我,非要喝那瓶酒。害得你演講都沒去。」她一邊有口無心地說著,一邊想李昂穿得這麼體面是要去幹什麼。

「沒事兒,親愛的。我沒去,但我當選了。沒有親自去演講,是有點兒美中不足。不過算了,以後有的是機會。」李昂說著輕輕擁抱她,像是要她勿再自責。

「什麼?你當選了?可是……」

「馬躍替我讀了演講稿。他打我電話一直沒人接,就跟大家說我臨時得了急病進了醫院。選舉照常進行。我雖然沒去,但我的選票還是最多的,這有什麼辦法?」李昂說著笑起來,「看來這個學生會主席我想不當都不行。」

蘇揚只覺得頭暈目眩,身體輕飄飄的,腳下的地板像突然消失了一樣。

「你怎麼了?不舒服?」李昂看著她。

「沒有,沒有。」她勉強一笑,急於掩飾內心的崩潰。

「馬躍你見過嗎?我的助選人,數學系那個小帥哥。多聰明一孩子,中學跳了兩級,現在上大二,才十八歲。這人以後可以重用啊。」李昂說著朝蘇揚一笑。

蘇揚點頭,努力支撐,維持笑容。

「好了,親愛的。我得馬上去學校。你再休息會兒吧,冰箱裡有吃的。對了,你下午有課嗎?算了,有課也翹掉吧。建議你再睡會兒,你臉色不太好。」

李昂又抱了抱她,說:「我先走了,晚上一起吃飯,慶祝一下。」

李昂走後,蘇揚一直在沙發上痴坐著。

是啊,他怎會沒有第二手準備?主席團、監票人員,幾乎全是他的人。各大院系的學生會都被他收買了。天羅地網都已布好,他去不去選舉現場又有什麼關係?

這樣的人,心懷謀略,心計過人。事情始終在他的控制之中。

蘇揚你如何是他的對手?

2.

祉明一直沒有接電話。無數遍鈴聲後,聽筒中總是傳來那個機械而冷酷的女聲:「您撥打的電話無人接聽,請稍後再撥。」

蘇揚無力地放下電話,癱倒在沙發裡。藥力的作用依然在,此時她只覺天旋地轉。房子又空又大,像個怪物。

走出大樓的時候,蘇揚有一瞬間迷失了方向。

初秋的北京,天空卻異常灰暗,如塗了一層厚厚的鉛。也許上面正攢著一場雨。一場雨能洗刷這個世界嗎?讓它徹底乾淨?這一刻,當蘇揚恍恍惚惚地走在陌生的北京街頭,她確信這個世界是壞透了,髒透了。而她,也成了這壞和髒的一部分。她本以為她的作惡與墮落能換取這世界對祉明的一點好,可沒想到這世界壞得這樣徹底。

她揚手攔了輛計程車。此刻,她急於回到學校,回到那片屬於她的天地。她只想坐在書桌前,靜下心來讀會兒書。她想念那個角落,想念書本,甚至想念不理塵世的萍萍和她的臘鴨腿。此時此刻,宿舍是個無比純潔美好的地方,只有那裡才是象牙塔的本來面目,只有那裡才是寧靜的、安全的、正當的、潔淨的。

校園裡一切如舊。學生餐廳擁擠喧鬧。博實路上川流不息。包子鋪的大叔扯著大嗓門吆喝。這世界好也罷,壞也罷,都擋不住人們照常地上課、下課、吃飯、睡覺。那些騎著腳踏車匆匆奔向圖書館的人們,那些在包子鋪前排著隊的人們,那些從澡堂出來甩著頭髮說笑的人們,有誰知道學校裡剛剛發生了那樣一件事情?不信讓我們回到宿舍去問問萍萍。

——你去看今天上午學生會主席的選舉了嗎?你知道誰當選了嗎?

萍萍會從電腦後面探出一張迷惑的臉,問道:「學生會是幹什麼的?」

這就是蘇揚喜歡萍萍的地方。她曾經和萍萍一樣單純、快樂、無知。她本不用瞭解這世界有多麼壞。她本可以讓好人和壞人去山巔決鬥,她在山腳下過她無憂無慮的小日子,一邊讀書一邊啃臘鴨腿。

可如今,她再也回不去了。

蘇揚沒有去上晚間的課,也推掉了李昂的飯局。不用想也知道飯局上都是哪些面孔。無論如何她都不會去吃這種慶功宴的。她再次思量起這令人詫異的結果:連最終演講都沒有親自到場,還能獲得最多的選票。這說得過去嗎?就沒人有異議嗎?

想到這裡,蘇揚心頭掠過一陣陣寒意。李昂這人多麼可怕。溫和有禮怎麼了?理性睿智又怎麼了?往往就是這樣的人,什麼壞事都幹得出來,什麼壞事都是不露聲色地就幹了。

覺得疲倦,蘇揚早早就上床躺下,卻又輾轉難眠。她再次翻開《舊約》。

你為何使我看見罪孽?你為何看著奸惡而不理呢?毀滅和強暴在我面前,又起了爭端和相鬥的事。因此律法放鬆,公理也不顯明;惡人圍困義人,所以公理顯然顛倒。

校園本是一方淨土,卻有人在此公然踐踏誠信與公正。蘇揚在絕望的淚水中,知道自己最後的一絲聖潔與信心亦已喪失殆盡。然而她該有怨言嗎?在這樁勾當中,她亦犯罪,施行不義。可她有什麼選擇?

淚水沾溼了薄薄的紙頁。問題沒有答案。

3.

第二天,祉明依然沒有接電話。蘇揚卻在課堂上見到了葉子青。

葉子青穿著寬大的亞麻上衣和破了洞的牛仔褲,腳上是一雙麻編涼鞋。這一年多來,葉子青的衣著舉止越發邊緣化,是那種目空一切的藝術青年才有的外在風貌。崇尚原始、自然、個性,藐視品牌和一切規矩。她變了很多。

課間休息,葉子青去外面抽菸,叫上蘇揚。

「祉明競選失敗你知道了吧?」葉子青的眼神帶有輕微的敵意,覺得蘇揚自然會為李昂當選感到高興。

蘇揚並不解釋什麼,只說:「我知道。他現在怎樣了?」

葉子青低頭吸了一口煙,捲曲的長髮垂下來遮住了半邊的臉,「他跟他哥們兒喝酒喝醉了,昨天送醫院了。」

「什麼?」蘇揚微微蹙眉,滿心擔憂。

葉子青卻淡淡一笑,道:「沒事,別管他。讓他折騰去吧,折騰折騰就好了。」她又把煙送到唇間吸了一口,吐出煙霧時一臉淡漠的頹廢與傷感。

蘇揚說:「他在哪個醫院?我去看看他。」

葉子青說:「不用。他昨晚就從醫院回來了,今天估計又去喝了。我現在是隨他去。管也管不好,不想管了。」

「你確定他沒事?」蘇揚仍不放心。

葉子青沒有回答,卻問道:「你昨天怎麼沒去看他們的競選演講?」

「我……」

「你應該去看看的。祉明說得真好,當時有很多人都哭了你知道嗎?我從沒意識到,他內心有那麼多激情,那麼多抱負。而且他那麼能感染身邊的人。放在過去,他應該是個英雄人物。」葉子青說著笑了笑,「那麼多人為他鼓掌,為他流淚,卻都不選他。」

蘇揚怔怔的,想著她錯過的演講和他最終的失敗,心中一片悲涼。這時上課鈴響了。

「進去吧。」葉子青掐滅了菸頭,又問:「你不為李昂高興嗎?」

蘇揚一時不知說什麼好。葉子青卻只是淡然一笑,不再探究。兩人一起走進了教室。

蘇揚惶惶然坐下,攤開書。這堂課是西方文學史,先前正講到司湯達的《紅與黑》。書的內容如此應景——「他們被養育在英雄的時代,卻不得不在門第和金錢主宰的時代裡生活。」

蘇揚在書上輕輕劃出這句話。

4.

天邊儼然沒有嚴肅的表情,

裝載熱愛的也不只是臉龐。

昨日今天,

沒有一點未來的徵兆。

早一些,再早一些,

有多少還未到來的錯過?

如果早一些,再早一些,

會否少一些悲劇,少一些傷痛?

晚一些,再晚一些,

有多少轉瞬不再的離別?

如果晚一些,再晚一些,

會否多一些溫柔,多一些暖言?

早一些,晚一些,

都不再。

多早多晚,

沒有一點過往的痕跡。

在走過的紅磚高牆下,

留下一段未發生的記憶。

任攀藤伸張,

有一日翻過紅牆,

再緬懷另一刻的當下。

她依然寫詩,發往他的郵箱。依然沒有任何回覆。

電話沒有人接聽,發去簡訊也無迴音。時間一天天過去,他就像突然消失了一般。

她被漫無邊際的空虛包圍,猶如丟失了靈魂,麻木地在校園裡來來去去。她意志消沉,課堂上,時常聽著聽著就不知老師在說什麼。她寫詩,寫著寫著就開始流淚。

北京的深秋,一場暴雨突然降臨。蘇揚坐在自習室的窗邊,感覺到這場雨帶來的某種毀滅性意味。似有預感,她拿出手機,鈴聲恰好響起,是一條長長的資訊。

是祉明。

他為什麼不打電話?害怕面對她?

她握著手機,慢慢細讀,字字都敲打在她心上。

蘇揚,請原諒我過了這麼久才和你聯絡。我知道你為我付出的一切。我想說,謝謝你。但我知道你會說,別謝我,愛我。我愛你,蘇揚。你知道的,這從未改變。但我請求你,別再為我付出。不值得的。我什麼都給不了你。在這個世界上,無法改變的不公平到處都是。我們應該做的,不僅僅是看破生活的殘忍,而是明知它殘忍,卻仍要義無反顧地熱愛它。我希望你熱愛生活,陽光、積極、健康。祝你幸福。

她的心猶如瞬間被利器擊中。原來她付出一切只是為了換回這句話——祝你幸福。

如何幸福?留在李昂身邊?未來做少奶奶、官太太?這就是你的祝福?

蘇揚獨自坐在自習室的窗邊,望著大雨滂沱的天空,萬念俱灰。

5.

競選事件之後,蘇揚一直不想面對李昂。她在李昂面前難以自處。即便他什麼都不知道,她仍無法與他坦然相對,更無法與他親近。曾經事情未到這一步,也無明顯的敵友關係,她尚可與李昂約會交往,儘管渾渾噩噩,卻也討得片刻溫暖歡愉。事到如今,再與他牽牽絆絆只顯得自己苟且墮落。或許李昂是真的愛她,可愛也罷,恨也罷,現在她只有滿腔懊悔。原以為是在利用他,卻發現是自己一直被控於股掌。恩恩怨怨不過一場空,心機謀劃她不是他的對手。如今她不過是他的一名手下敗將,更是心灰意冷,不願對勝者俯首。

分手的辭令始終在心頭醞釀,卻難有機會開口。她索性逃避,藉口學業忙碌減少見面。而李昂新官上任,自有諸多事務纏身,無暇顧及她,也未體察到她的心境變化。

蘇揚對生活失望,亦不想再煩擾祉明。她清空了郵箱,不再寫詩。

母親一直有意送她出國深造,她曾反對,眼下倒覺得不失為一個好選擇。她報了個班讀雅思,每日機械般瘋狂學習,自我麻醉般地沉溺在英語習題中,只想讓時間碾平記憶中刺痛的褶皺。

冬天到來,她與祉明再次形同陌路。

她時而獨自去湖邊散步,寄希望於不經意間遇見他,但從未實現。

她知道他還未從失敗中恢復。或許他已瞭解了她的付出,深感愧疚,不願面對。或許他在痛悔,不該把她捲入,不該讓她的清白無辜沾染了罪的印跡。

可她並不怨他。一切都是她自願的。他如今這樣逃避讓她覺得難過。

這段最艱難的時期,他們沒有溝通。彼此都在深深的挫敗之中。尤其是他,面對困苦不置一詞,寧可獨自承受,也不願意解釋,或是尋求他人的安慰。她看清了他性格中的軟弱成分。那種軟弱表現出來的卻是驕傲,那種不尋求安慰的自我放逐式的驕傲。

第二年開春,蘇揚在湖邊望見幾個男生在練冰球。她駐足觀看,尋找那個熟悉的身影,卻未尋見。有個男生望過來,蘇揚認出他是張康。知道無話可說,她便悄然轉身,卻聽身後有刀刃滑過冰面的聲音急速而來。

到了她面前,張康直言相告:「祉明退出冰球隊了。」一如前次見面,他對蘇揚說話簡單直接,並不等她提問。

蘇揚點了一下頭,悵然一笑。張康又說:「他還退出了學生會和一切社團。現在學校裡的事務他一律不管,也不參與。他很少來學校,所以你見不著他。」

「那他忙些什麼?」蘇揚依舊忍不住一問。

「他?」張康苦笑一下,「頹廢著呢,玩音樂呢,跟他女朋友一起。」他說著搖了搖頭,似乎在為什麼可惜或無奈。

蘇揚心中微微起了波瀾,表面上卻只是淡淡一笑,朝張康點了一下頭便欲離去。

張康卻突然說:「蘇揚,其實,我挺佩服你的。」

蘇揚茫然地站在原地,還未反應過來這句話意指什麼,張康已然滑遠。

蘇揚望著冰面上喧嚷玩鬧的人群,心中感慨。來到此地未滿三年,卻好似經歷了人生中最難忘的是非起落。

6.

春去秋來,一晃又是一學期,轉眼已到了大四的秋天。

蘇揚的雅思考了高分,出國事宜已有眉目。此時她心氣平和,只等完成學業,畢業出國。經過這數月的沉澱與思考,蘇揚已無奈地承認,她與祉明只能遠遠地相望相惜,卻沒有緣分構築同一方向的未來。至於李昂,她也不急於提出分手了,以此避免無必要的爭執。她與李昂的事業方向截然不同。等她離開北京,關係自會疏離淡漠。況且李昂條件優越,前途光明,他會有很多選擇,她的離開將無關痛癢。

十月的某天,葉子青突然回到宿舍,通知室友們:她進了年度校園十佳歌手大賽的決賽。葉子青神清氣爽,熱情開朗,身上透出一股嶄新氣象。姑娘們紛紛驚歎。十佳歌手大賽是全校性的大型文藝活動,每年的比賽都會湧現新的明星。若能拿到好名次,將來可順利進娛樂圈。

葉子青又對蘇揚說:「祉明也進決賽了,親愛的,你要來捧場啊。」

蘇揚略有驚訝,只聽說祉明和葉子青的樂隊一起排練,還學了吉他,沒想到已有如此成就。但想他天生有副好聽的嗓音,能成歌星倒也不錯。

棒子媳婦憨憨地問葉子青:「你倆表演情歌對唱嗎?」

葉子青望了一眼天,說:「我們會那麼俗嗎?拜託!當然是我唱我的,他唱他的了。」

棒子媳婦說:「好傢伙,你們小兩口還佔去兩個名額?」

葉子青得意一笑,說會給大家留票。

棒子媳婦說:「有好位子留給我和萍萍啊。蘇揚就不用操心了,她家李哥哥肯定有票。」

「人家李哥哥可是學生會主席,哪兒有興趣來聽我們小屁孩唱歌呀?」葉子青半開玩笑地說,同時看了一眼蘇揚。再是好同學好姐妹,在攀比男友這件事上總是心窄。平日裡樣樣可以輸,唯獨這事兒不能輸。即便真輸了,嘴上也要刻薄一下報個仇。葉子青想當然地以為蘇揚會以李昂為傲,卻不知在愛情的戰場上,蘇揚早在她葉子青手下一敗塗地。

所以,此時的蘇揚哪裡還會介意這種無關緊要的諷刺?她不在意,也不作解釋,只是淡然地說道:「他是挺忙的,但我一定會去捧場。」

決賽當天,李昂約蘇揚同去觀看,他有前排的票。場面的確異常熱鬧,大劇場外人頭攢動。有兩個男生上來打招呼,他們與李昂又是拍肩膀又是握手,一口一個「李昂哥」。其中一個男生說:「李昂哥多關照關照我們影協了,現在外聯部新上來那小子很不給我們面子啊,一分錢恨不得掰成兩半給我們。最近幾次講座辦得都很寒磣。」蘇揚認出這個男生就是三年前在放《北極圈戀人》時把她攔在門外的那個人,貌似現在他已成了影協會長。未等李昂答話,男生又說:「嫂子不是愛看電影嘛,回頭有什麼大片,我們儘量爭取往學校拉,到時也請幾個明星,我給嫂子留幾張票,絕對一排一座,哈!」蘇揚隔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嫂子」是叫她,頓時一陣冷汗。李昂笑說:「你們請得到什麼明星?就那些三流歌星二流演員?」那男生點頭哈腰:「是啊,怎麼忘了,請大明星還得找李昂哥啊!哈哈,以後要多罩著兄弟呀。回頭請你和嫂子吃飯!」

十佳歌手大賽匯聚了學校裡所有的活躍分子和文藝青年,以及學生會有頭有臉的人物。於是,一路上不停地有人上來跟李昂拍肩、握手、套近乎。蘇揚對這些人與事素無好感,耐心幾乎耗盡。

入場時,劇場已坐滿大半,人聲鼎沸。每個人都在說著、笑著、議論著,全體莫名地亢奮。音響師張羅著調音和佈置裝置。燈光師衝著樓上的什麼人在吆喝。一些掛著工作牌的學生會人員前前後後地奔忙。

蘇揚聽到有人叫她名字,一回頭看見棒子媳婦在觀眾席後排向她揮手。她走過去,看到棒子媳婦和萍萍坐在一起。難得萍萍也來湊這種熱鬧。蘇揚笑著問棒子媳婦:「你是怎麼把萍萍拖來的?」萍萍道:「咱們屋出了個大歌星,我能不來捧場嗎?」

蘇揚從她們手上拿過節目單來看,看到葉子青那個樂隊排在第九個出場,而祉明的獨唱排在第十二個,也就是最後一個。棒子媳婦說,排在後面的是預賽成績最好的。

評委們陸續到場,媒體也來了一些。然後燈光暗下來,主持人登臺。按照慣例,先是講了一通泛泛的祝詞,又介紹了評委,接著有領導和嘉賓上臺講話。

蘇揚昏昏欲睡。李昂碰碰她,小聲地跟她介紹起上臺講話的都是些什麼人,什麼來路,家裡是做什麼的,認識誰所以才到這個位置上的,甚至還包括那兩個主持人。李昂在蘇揚耳邊說,那女的才大一,英語系的,除了漂亮沒別的本事,她是跟現在的學生會文化部部長談戀愛才當上這個主持人的。他像是在說笑,又像在炫耀他那廣闊複雜的人際關係網,換句話就是——誰的底我都清楚。蘇揚微微一笑,不作評論。她不願在背後論人是非。

歌手們陸續上臺表演。蘇揚對流行音樂的鑑賞能力有限,又都是翻唱,實難分出好壞。每人唱完,主持人就上臺報一次評委給的分數。一直到葉子青和她的樂隊上場,才在整個劇場裡掀起了一個小高潮。

葉子青是主唱。她化了很濃的妝,有種鋒利的美。他們表演的是一首爵士,詞曲都是原創,風格獨特。評委給出了一個全場最高分。

再然後,是兩首勁爆的快歌。參賽者皆是又唱又跳,引爆全場。

所以,等到祉明登臺的時候,場下的觀眾還沒從手舞足蹈的興奮中緩過來。祉明沒有帶樂隊,也沒有伴舞,只有一個主辦方指定的鋼琴手為他伴奏。燈光暗下來,臺上只有一束追光。祉明穿著一件黑色襯衫和一條洗得很舊的牛仔褲,襯衫袖管隨意地挽起。從頭到尾沒有刻意的打扮和包裝,他只是站在那束光裡,憂傷如莎翁筆下的王子。

鋼琴奏出第一個音符時,全場驟然安靜。每個人都為那哀婉的旋律所震懾,不由自主地屏氣凝神。那不是普通的靜,幾乎是肅穆,是連一根針落地都可聞的肅穆。而當祉明唱出第一句歌詞的時候,蘇揚的眼淚湧上眼眶。

我是否讓你失望,讓你悲傷?

我是否該揹負罪惡,接受審判?

因為我們開始的時候,我就看到了結局。

我堅持自己是永恆的真理。把你的靈魂丟進黑夜。

也許會有結束,但永不會停止。

有你的關懷,我會為你守侯。

再見我的愛。

再見我的朋友。

你是唯一。你是我今生的唯一。

當你再次上路時,請記住我。記住我們一起的時光。

我難忘你的哭泣、你的笑顏。難忘你安靜的睡臉。

我本應是你孩子的父親,你一生的伴侶。

再見我的愛。

再見我的朋友。

你是唯一。你是我今生的唯一。

她從未聽過如此悲傷的歌聲。每一個音符,每一個字,都是撕裂般的疼痛。他低吟淺唱,聲音是那麼好聽,又是那麼絕望、那麼悲愴,就像黑暗洶湧的大海上,一條漸漸下沉的船,知道自己無法返航,便用盡最後的力氣,唱出靈魂深處那首愛的輓歌。

燈光亮起的時候,場下響起雷鳴般的掌聲。所有人都為他的表演折服。蘇揚拭去淚,低頭看到節目單上印的歌名是《goodbyemylover》(《再見,我的愛人》)。

她怕李昂覺出異樣,匆匆起身往盥洗室走去。一路上聽到人們議論:

「鄭祉明這首歌是唱給她女朋友的。」

「他們分手了嗎?唱得這麼悲。」

「分什麼手啊,剛才還看到他倆在一起。」

「鄭祉明唱得那麼好,肯定拿第一了。」

她走進盥洗室,看著鏡子中自己恍惚的臉,眼睛是紅的。

蘇揚等自己平靜下來,回到劇場大廳。李昂告訴她,鄭祉明唱得太好了,把全場女生都給迷死了。剛才有好幾個人在觀眾席後排發瘋似地喊——鄭祉明,我愛你。

「是嗎?」蘇揚笑笑。

李昂又說:「他一定是冠軍了。」

「你那麼肯定?」

「文化部的人以前都是他手下的幹事,部長是他帶出來的。他唱得那麼好,又有觀眾緣。冠軍不給他給誰?」李昂笑了笑。

主持人終於上臺宣讀了比席賽結果。第一名是葉子青和她的樂隊。祉明只得了第三。大家都很驚訝,李昂也感到意外。觀眾議論紛紛,有人開始爭論猜疑。又有人說,爭什麼,反正他們倆是一對,誰拿第一不一樣?

散場的時候,李昂小聲對蘇揚說:「鄭祉明對他女朋友真好,把第一名讓給她了。」

蘇揚不理解。李昂笑著說:「他一唱完,很顯然就是第一。觀眾給他的評價那麼好,評委會不給他第一?這種事,他們後臺操作一下,鄭祉明一句話,讓主持人把分數讀錯,少報兩三分,不就行了?」

「真會如此?」蘇揚驚訝。

「你以為呢?告訴你吧,就前幾屆的十佳賽,據我所知,前三名都是內定的,就看你有什麼門路了。當然,你也不能唱得太差,不然說不過去。」

「沒想到會這樣。」蘇揚怔怔的,沉默了片刻,又自言自語道:「那其他事情呢,比如學生會的選舉?也可以內定?」

李昂看了她一眼,神情略有戒備,然後摟住她,笑道:「那當然不可能了,那是嚴肅的事情。又不像這種比賽,只是玩玩。」

7.

愛是恆久忍耐,又有恩慈。

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

畢業前的春天,蘇揚意外地接到了祉明的電話。他約她第二天在食堂一起吃午飯。

她驚訝,心中卻沒有太多的波瀾。他語氣淡淡的。或許他只是想和她隨便吃個飯,聊聊近況。但她還是高興的,他能主動打電話,說明他已經從失敗中走出來,開啟人生的新篇章。

北京的初春十分冷。祉明卻穿著運動短褲,上身著長袖格子襯衫和棉外套,頭髮溼漉漉的,肩上揹著一個網球包。他朝氣蓬勃,渾身都是陽光的味道,就像個大一新生。

一見面,他塞給蘇揚一個牛皮紙信封,四四方方地包裹著什麼,沉甸甸的。他說:「畢業禮物。」

「畢業禮物?」

「嗯。先別拆啊,回去再看。」

「什麼東西啊?這麼神秘!」她表現得並不熱烈,心中卻很喜悅。這是他第一次正式送她禮物。

他說:「保留懸念,回去再拆。」

祉明說他趕時間,就隨便吃點。於是兩人一起在食堂視窗打了快餐,然後端著各自的餐盤穿過擁擠喧譁的人群,坐到了一個角落的位置。

他還是老樣子,溫和,被動。但蘇揚發現他今天笑得格外燦爛。她知道他已經好了,已經徹底擺脫了競選失敗的陰影。她問他吉他學得怎樣。他說還不錯,跟葉子青的樂隊一起排練過。她笑,問他為何退出冰球隊。他不詳述,只說玩夠了,又說現在愛上了網球,正在跟一個新加坡教練學。她笑他,說他學什麼都沒長性。

他問她在做什麼。她說雅思考完了,可能去英國。他聽到「去英國」,稍有驚訝,很快微笑起來,說:「好啊,英國挺好。什麼時候走?」

她說還沒有定,也許不去。她略有失望。他對她出國完全不在乎。

周圍全是人,很吵。有人打了飯沒地方坐,端著盤子東張西望,也有人站在他們身邊等位子。祉明吃得很快,說他欠了三篇論文沒動,一會兒回去趕。

她說:「為何這麼急?還沒到期末呢。」

他說:「我很快要去廣州參加一個面試,必要的話還得在那兒實習一段時間。」

「什麼?去廣州面試?」

「是啊。」

「你……不回上海了?」

「為什麼要回上海?」

「家在那兒嘛,總要回去啊。再說,我將來要回上海的呀。」

他頓了頓,說:「你不是出國嗎?」

「你回上海的話,我就不出國,我也回上海。」說完,她自己也很驚訝。她不明白為什麼會說出這句話。去英國是早就定了的事情。她這時才知道,自己是經不住一點希望的誘惑的。祉明給她一點希望,哪怕是很微小、很渺茫的一點希望,她也能將其無限放大,支援她推翻一切去跟隨他。

「我先去廣州面試完再說吧。」他淡淡地說。

「廣州有什麼好工作?北京上海大把機會你不找?」她說。

他笑笑,不再接話。他要去廣州工作,如此重大的事情,似乎才聊了個開頭,他就把話題結束了。他呼呼啦啦地把飯吃完。他吃東西向來很快,是那種體內有充沛能量的男生。她看著他,心中無限戀慕。他很快站起來,把座位讓給一個在旁邊等待的女生。蘇揚也放下筷子,站起來給等在她旁邊的人讓了座。

就這樣倉促地結束了短暫的相聚。

他們一起走出食堂。外面陽光很好,綠植都在發芽,樹都開花了。和煦的春風帶起細碎的花瓣,零星地飄落在她的頭髮上,柔軟芳香。

萬物復甦的季節,一切都在重新開始。他們可否重新開始?她在心中追問,卻知道,這個問題註定無解。

並肩走過的路途總是太短。很快到了三角地,他們就要在這裡分別。他從南門離校,她回宿舍。不久的將來,他們還要分別,他去廣州,她去英國。

為什麼總是在分別?何時可以不用再分別?

「你愛我嗎?」她慢慢吐出這幾個字。

他看著她,欲言又止,頓了頓,他說:「我希望你過得幸福。」

「我愛你。」她把這三個字說得很輕,卻很用力。

三角地人來人往,周圍是一張張年輕單純的臉龐,就像四年前的他們。

她從他眼中看出了他未說出口的話。要畢業了,眼前有大把正經事要做。誰還有工夫談情說愛?那是屬於十六歲的奢侈。

8.

回到宿舍,蘇揚開啟了信封,裡面裝的竟是一本書和一沓錢。還有一張字條,只有短短的一行字:

蘇揚,這是你的詩集,這些是稿費。畢業快樂!

她怔住了。詩集?

詩集的名字叫作《愛的迷陣》,三十二開的小冊子,薄薄一本。暗紅色封面,靠右側三分之一處有一幅由黑色線條組成的抽象畫,是簡潔素雅的風格。

翻開書頁,裡面是她從高中開始陸續寫給他的詩。她撫摸著紙張,目光遊走在字裡行間。她不知道自己竟然寫過那麼多,更沒有想到他竟全部保留著,積攢著。那些落在草稿紙和小書籤上的詩句,那一封封的電子郵件,那些飽含著盼望、壓抑、喜悅、憂傷、歡笑和淚水的詞句,他全都讀了,而今又把它們印成鉛字,集結成冊。那些已被她遺忘的文字讓過往的一幕幕重回眼前。

b《高考後》/b

考場外是亮色的天,

其內卻由不得那漠然的雲煙。

曾愛著,忘記他無從放下。

放下的,都留給了夜。

夜夜,斷不得對你的念。

一起走,伴著你。

一起走,就在今天。

b《城的色彩》/b

這天藍藍的,

如波濤翻騰的大海。

有些,有些單調。

有時,有時燦爛。

這城灰灰的,

如烏雲倒下的陰霾。

有些,有些苦惱。

有時,有時無奈。

偶爾充滿了色彩,

色彩斑斕的城市,

只因有,

我們驚天動地的相愛。

b《珍惜》/b

終有一天,

人會終結。

在無盡的世代,

不再擁有力量向前擴張。

向過去伸手,

我們無從獲得力量。

向未來侵略,

我們舉目迷茫。

忘記過去未來,

一切不盡美好。

但凡珍惜今天,

每一寸可見的陽光。

她撫摸著書皮,感傷良久。這是屬於他們的記憶,微小,但珍貴。

這些年他對她一直若即若離,熱愛過,離開過,承諾過,背叛過。但她對他始終沒有放下過。她的信心還在。她相信他們即便不在一起,也知道自己在對方心中的位置。她甚至相信,即使將來兩人也無法在一起,這一生他們都會是彼此最好的朋友、最親的親人。

她依舊忍不住打電話給他。他只淡淡地笑,說你開心就好,又說出版商是他的朋友。他嘻嘻哈哈,說蘇揚你將來成了大詩人、大作家,可別忘了我這個伯樂。

她知道他故意輕描淡寫,知道他並不愛聽那些纏纏綿綿的感動。他就是這樣,任何好的感覺都寧願放在心裡,不願去說破,希望別人也是如此。而蘇揚在喜悅之餘,還有一絲悵惘。因為她覺得這份特別而珍貴的禮物,更像是他為這些年來兩人之間的感情所作的交代,是一個莊重的總結和句號。她知道他又要去追尋他的理想和信念了。他要她放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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