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第一場春雨過後,天氣開始轉暖。畢業真的就在眼前了。
就在這忙碌而熱鬧的畢業季,校園裡卻出了件大事:有個女生跳樓了。她叫劉莎,上海籍,與蘇揚同屆。劉莎與男友是同班同學,兩人談了四年戀愛,感情不錯,但劉莎的父母始終反對兩人交往,因為男生是農村的,家境貧困。畢業了,劉莎要回上海工作,男生還在猶豫要不要去上海發展。劉莎的父母強行干涉,多次與男生交涉,終於勸說他放棄。據說兩人曾大吵一架,男生向劉莎提出分手,直言沒有任何挽回的餘地,興許還說了些絕情的話。當晚劉莎就從宿舍樓的天台跳了下去。就在這前一天,她剛剛拿到了一家頂級金融機構的聘書。
蘇揚是在同鄉畢業聚會上聽說了事情的內幕。大家議論此事,皆感到悲傷和惋惜,確切地說,是惋惜多過悲傷。大家談論的焦點不是女生自殺的原因,而是她拿到的那份offer。如此好的單位實在太難進了,多少人神往的工作,幾乎要經過千里挑一的選拔方能獲得。這種單位,進去做個三年五載年薪就能過百萬。什麼事情能大過百萬年薪,還要拿自己的命去換?
一片唏噓聲中,話題轉向了畢業後的出路。很多人要出國,最多的還是去美國。名校畢業生們對彼岸趨之若鶩,以求學和深造的名義。但最終,大部分人為之奮鬥的卻是綠卡、婚姻和財富。留在國內的人,大多進了五百強跨國公司,一簽五年十年,衣著光鮮體面,累得披星戴月,最終換來好房好車以及奢侈品消費能力。沒辦法,誰都不是生來就愛錢,可所有人都在討論cpi、貧富差距、新階級的誕生。這些從小讀書就不輸人的精英們,怎能在當今最無爭議的成功標準上落後於人?成為中產階級及以上人群帶來的不僅是物質的滿足,更多是高於中位數的良好自我感覺。
高薪職位,或者發達國家名校學位,這些幾乎成了北大畢業生們的出路硬指標。
蘇揚當然清楚,自己的選擇也是出於盲目和虛榮,抑或只是遵循母親的想法:出去鍍一鍍金,長一長見識。大家問她拿到了哪個學校的offer,她說聖安德魯斯。有人問這是什麼學校?她略有窘迫,說是英國的一個學校。大家嘻嘻哈哈,說英國好啊,回頭看英超去,就是天氣不怎麼樣。蘇揚知道他們中很多人都拿到了哈佛、伯克利、斯坦福的offer。在他們眼裡,什麼聖安德魯斯,那也算學校?
而後有人提起前一陣的十佳歌手大賽。他們都說鄭祉明就是個天生的情種,不務正業的浪子。入校後祉明一直與上海同鄉圈子往來不多,這些人對祉明的印象始終停留在花花公子的階段。蘇揚說起去年的競選,沒幾個人知道詳情。他們都不太看得上這些學生組織,很少參與其中,對社團的熱情也不高。他們只關心offer、學校排名、五百強排名,或者薪水後面是四個零還是五個零。他們聽說祉明去廣州一傢俬營公司面試,都表示驚訝,彷彿他是個永不歸正途的異類。
人們就是這樣,追求平均數,追求中間值,追求比中等再高一點的那個水平線。誰稍稍異於常人,跳出既有的價值標準,就成了異端或者笑柄。所謂的幸福不過來自境遇的比較。只有不幸是絕對的。然而別人的不幸是別人的,誰會在別人的悲傷裡停留太久?聚會臨近尾聲的時候,大家幾乎都忘了劉莎的事情。所有人都開開心心,熱熱鬧鬧地互留聯絡方式。幾個有了好東家的人尤其受歡迎,每個人都在給自己的前途尋找鋪路石。
有個女生在散會的時候眼睛紅紅的,走在人群的最後。蘇揚認出她和劉莎是一個系的。蘇揚給她遞了張紙巾,她就哇地一下就哭了出來。她說實在是想不通,四年前入學聚會上還好好的,畢業時就沒這個人了。同窗四年都會留下深厚的情誼,何況是談了四年的戀愛?她突然抓住蘇揚的手,說:「你知道是什麼讓劉莎想不開的嗎?劉莎她爸媽偷偷給過那個男生五萬塊錢,讓他和劉莎斷絕來往。那男生居然就收下了!居然就真的放棄這段感情了!這是什麼愛情啊?五萬塊就買斷了。」
10.
「你知道嗎,五萬塊不重要。問題不是五萬或者五十萬,問題是這個愛情可以買賣。可以,或者不可以,這才是關鍵。」蘇揚說。
「事情已經發生了,無可挽回。」李昂安慰道。
他們坐在湖邊的長凳上,望著對岸星星點點的燭光。一些學生自發地到湖邊點蠟燭悼念劉莎。一場雨剛過,樹葉上的水滴滴答答地落到湖面上,像一些人在哭。
「五萬塊讓人想不通,那如果是五百萬呢,是不是就能想通了?五千萬呢,是不是會有大把的人拋售自己的愛情?」
「好了,蘇揚,別那麼激動。給我五千萬我都不會把你賣了的。」
李昂這玩笑開得很不高明。蘇揚說:「你根本不懂我在說什麼。」
他說:「我懂。只不過我覺得事情已經過去了,討論這些沒有意義。」
他又說:「這個女生自己也有責任,太脆弱了。這樣的人就算把這件事情想通了,碰到別的事情一樣還會想不通。」
她瞪著他,說:「你好冷血。」
他說:「不是冷血,是我覺得年輕人理應有所擔當,這是基本的責任與素質。」
「你少打官腔,你一定還在心裡說這女生活該,是不是?」
「當然沒有。你怎麼會這麼想?」李昂困惑地看著她。
蘇揚沉默了。她不明白怎麼就跟他吵起來了。其實今晚和李昂到未名湖來散步,她是準備跟他提分手的。可不知為什麼,此情此景,讓她又無法開口了。
「我們走吧,宿舍該熄燈了。」她說。
「難得抽空陪你,再坐一會兒吧。」他握住了她的手。
藉著路燈和燭光,她看著他。一張沉著、穩重,略顯疲憊的臉,一個學生會主席和優秀畢業生應該有的臉。她想:我的分手理由該是什麼?
四年的愛情被五萬塊買斷,從此無法相信愛情了?
我即將出國,而你的事業在北京,就別互相耽誤了?
或者,想不想聽大實話?我早已心有所屬,其實我從來沒有愛過你。
「我愛你。」她聽到他的聲音從耳邊傳來。他的手臂環住她的肩、她的腰。他說:「不要回宿舍了,今天跟我回家。」
湖邊悼念的人漸漸稀少,燭光一盞盞熄滅。蘇揚跟著李昂往東門走去,五月的夜風大起來,吹亂了她的頭髮。夜黑得奇怪。她抬起頭,四層的教學樓高得望不見頂。
她想著那個跳樓的女生,跨出那一步是怎樣的絕望。每個女孩心中都有一個愛情夢,可這時代已經變了,不再是那個沒有愛就死的激情年代了。這時代值得追逐的東西太多,一百萬的年薪就很不錯,名車香包也誘人。若不挑剔,愛情遍地可拾。即便找不到真愛,肉身的歡愉也隨手可得。為什麼非要和整個世界告別?
她又想,生死往往一念之差,有沒有可能,站在天台邊緣的女孩差點就成了她?
「李昂。」她突然大喊一聲。
他正要去停車場取車,這會兒他站住,轉過身看著她。
「怎麼了?」他聽出她這一聲喊不同尋常。
他回到她面前,發現了她眼中隱隱的淚光。怎麼了?他的目光在詢問。
「李昂,對不起。」
「對不起什麼?」他看著她,有些擔憂。
「我們……分手吧。」說出這句話需要勇氣,她始終躊躇著邁不出那一步。這個有些狂亂的夜晚推了她一把。
他茫然地看著她,不明白這突然說出的分手指的是什麼。
「李昂,其實……我與你並不合適,我看不到未來。」
李昂看著她,看了足足幾秒鐘,然後微微一笑。他張開手臂把她攬入懷中,說:「蘇揚,你沒事兒吧?看看你,一點事情把你給矯情的。」
她在他懷裡,看不見他的臉,又聽到他說:「那個女生的事情只是個案,不能因此就不相信愛情了。要知道,這世上真愛還是存在的。」
「不是的。」她輕輕推開他,「李昂,你知道的,我馬上要出國了,一走好幾年,將來也不知會在哪裡,而你不會離開中國。」
「我可以離開中國啊,如果你希望的話。」他說。
她看著他,心想你可真會撒謊。你是什麼人我又不是不知道。你會丟下大好的北京跟我去國外吃苦?
她說:「你的事業在北京。」
他想了想,說:「蘇揚,或者你也別出去了吧。那麼辛苦,何必呢?留在北京,我會幫你找到好工作。你想做哪個行業?」
果然,那副隻手遮天的架勢又來了,就好像他看透她一直以來的埋頭苦讀是因為對某種高薪閒職懷著一份秘密的憧憬。
他說:「我一定可以為你找到好的單位。真的,蘇揚,你根本沒必要出國去受那份罪。」
蘇揚看著李昂,彷彿看到了自己一帆風順的人生。進一個舒服的單位,上班、看報紙、喝茶,每隔幾年就升一次職,漲一漲工資。她的態度是無所謂的,反正家不靠她養。李昂準備了大把好日子供她享用。然後,青春就逝去了。這一生就過去了。平淡富足,沒什麼不好。
「我還是想出國。」她說。
「那我就等你。或者,我們先結婚。」
她搖頭:「李昂,那不是我要的。對不起。」
他沒有回答。
她抬起頭看他。他看上去平靜極了。
僵持了一會兒,他再次擁抱她,動作輕柔。他說:「我知道,是我最近太忙了,關心你太少了。但你要明白,我很愛你。我會好好照顧你,相信我。」
「聽我說,李昂……」
「噓……」他把手輕輕地蓋在她的嘴唇上,對她微笑。他說:「聽我的話,今天什麼都別說了。我現在送你回宿舍。你回去好好休息,睡一覺。時間會給我們答案的。」
他又說:「這會兒你頭腦發熱,我建議你什麼都別想。過幾天再說,好嗎?」
李昂自然清楚,這麼說下去兩人會吵起來,會越說越僵。他知道這時候該冷處理。而他也需要一個人理理思路,想想「為什麼」和「怎麼辦」。這是他一貫的風格。
李昂陪蘇揚走回宿舍,在樓下和她告別,臨別前依然親吻她,從容不迫,面帶微笑。蘇揚再不說什麼,她知道自己說不過他。
11.
五月,一場大雨洗刷了北京城,也洗去了跳樓事件留在校園裡的陰影。天氣真正熱起來了,一切重新萌發盎然生機。校園裡處處是身著學士服拍照留念的身影。一頂頂學士帽漫天飛舞。
蘇揚在網上遇到祉明。祉明說,他依然在廣州,和那家公司的老闆談得很愉快,已成了哥們兒,這幾天還準備和他們公司的員工一起出海打魚。
不得不佩服祉明的社交能力,還沒正式加入公司就已跟老闆及員工混得那麼熟。蘇揚在網路的這邊微笑起來。笑裡有欣慰,也有苦澀。
她說:你真的要留在廣州了嗎?
他說:差不多定了,我喜歡這份工作。
她在電腦螢幕前發了一會兒呆,思考著一同去廣州的可能性,最終覺得那太渺茫了。
她又問他,要去的到底是個什麼公司?規模大不大?薪水怎樣?
他說是個貿易公司,規模一般,但他很喜歡那兒,老闆是個有趣的人,薪水不重要。
她告訴他,出國事宜已辦妥,預計八月份走。
他簡單回覆:好的,祝一切順利。
一段漫長的離別儼然無法避免,而且就在眼前。
李昂這邊,依然還是牽牽絆絆,藕斷絲連。蘇揚只覺得無奈。
李昂每天給她發簡訊。
——天熱了注意防暑。
——明天會下雨,出門要帶傘。
——超市樓下新開了書店。
——我給你買到了文德斯的攝影集。
這些簡訊讓她心煩意亂。他對她提過的分手一事不以為意。他與她保持聯絡,維持熱情,細微關懷無處不在。
蘇揚明白,李昂表面體貼周到,實際內在強勢至極。他對小事不計較,對大事全盤控制。他的專橫藏在溫柔和善的表象之下。這是讓蘇揚感到厭煩並害怕的。
蘇揚有時也會彷徨。
普世的審美一貫如此:光有愛情是不夠的,一方有權有錢,才能讓一段關係更為悅目動人。女人年歲漸長,也會明白生活的安定與富足其實很重要,而愛情看起來是虛無而不實惠的,自由亦是不可企及的。這一切蘇揚全都懂。可她越是懂,越是不甘為之妥協。
和李昂的關係必須有個妥善的解決,蘇揚在心中思量。既要無愧於自己的良心,避免傷他太深,又不能委屈自己。她不想繼續演戲,更不願意真相大白,把祉明牽扯進來。畢業的日子一天天臨近,她感到壓力劇增,時而希望時間過得慢些,時而又盼著能早日離開北京,結束這所有的煩惱。
12.
六月,祉明從廣州回來,蘇揚約他見面。
這恐怕是在北京的最後一面了,她想,下次再見還不知是幾個月或是幾年以後。
去喝酒吧,她提議。他欣然同意。她內心由此生起一股強烈的願望。她精心打扮,彷彿帶著某種莊嚴的使命,要去面對一件人生大事。她有預感,這將是一個值得紀念的夜晚。
他們約在五道口dorothy酒吧見面。酒吧里人不多,放的是爵士樂,氣氛幽靜曖昧。祉明點了「自由古巴」,為蘇揚點「長島冰」。蘇揚卻堅持喝同一種酒。
閒坐片刻,祉明告訴她,自己已簽了廣州那家公司,一辦完畢業手續就南下。
她無言,知道說什麼都沒用了。他終是要遠赴他鄉。
祉明卻顯得高興,似乎能夠去個陌生的地方重新開始讓他充滿了激情。
沉默片刻,她輕嘆一聲,問道:「葉子青跟你去廣州嗎?」
他說:「我和葉子青分手了。」
她愣住了。大學四年她一直盼的就是這件事,如今真的發生,卻讓她吃驚。
「什麼時候的事?」她問。
「你說第一次提出?應該是……」他似乎在回憶,「競選之前。」
「競選之前?」她想起競選前一天她去找他,葉子青和他還好好的,在那之後他們也一直在一起。
「她喜歡上了樂隊的鼓手,就是那個梳馬尾辮的男生。」
「阿峰。」她馬上說。
他看了她一眼,笑笑,心想你倒是好記性。
「她向我坦白,愛上了別人,但又捨不得和我分開。」他不緊不慢地說著,像在說別人的故事,無關他的痛癢,「我以為自己不會難過,沒想到還是會難過。畢竟在一起這麼久。但我不怪她,這份感情裡始終都是我虧欠她,我從一開始和她在一起時就不那麼愛她。可時間久了,竟也有不捨。」
她看著他,內心翻湧著各種滋味。不知是欣慰更多還是心痛更多。
「說了分手,又分不掉。你知道的,我們住在一起,已經彼此習慣。所以又糾纏了一年多。」說著他笑了笑,「我去廣州的這段時間,她搬走了。她終於下定決心和我分開。我想她大概也知道,我對她始終沒有付出真情。」
「所以,你在十佳賽上唱的那首歌是獻給她的。因為你們將要分開。」她有些落寞。
「不是的。那首歌……是給你的。」
給我的?她呆住了。
他低下頭,輕聲道:「我以為你不會去看這種比賽。」
「那麼,你是真的要和我告別了?你去廣州就是為了離我遠遠的?」她又傷心又無奈地看著他。不知是不是酒精的作用,她感到眼前一片迷濛。
「現在的我無法滿足你的期望。你我在價值觀上是有差異的。並且,我是個悲觀主義者。我不敢奢望任何長久的感情,不想擁有任何我無法忍受失去的東西。我害怕我們一旦開始,會很快結束,因為我們畢竟是不同的。但正因不同,你在我眼中尤為珍貴。世上沒有比你更純真的人了。我們曾說起過夢想。你是我夢想的一部分,我不敢輕易開啟的一部分,因為我自知還沒有合適的心態與足夠的能力來同你在一起。那首歌是我競選失敗後反覆聽過的,一邊聽一邊流淚,常常整夜地睡不著,心裡想的全是你。」他說著,眼眶溼潤,隨即轉開目光,試圖收斂情緒。
她怔怔地望著他。她第一次見他這樣敏感、傷情。那麼堅強而驕傲的一個人,眼中忽然有了淚,竟是為了她。即便是他偶然流露的、片刻的脆弱與表白,也讓她感受到莫大的幸福與慰藉。不過她很快想起了什麼,再度陷入落寞。
她說:「比賽之後,那個第一名是你讓給她的吧?事實上,你也愛她。」她的聲音低下去。
他淡然一笑,說:「我要那些名次有什麼用?我只是想去唱一首歌。」
他又說:「其實,也是因為我覺得對不起葉子。如果像你說的,我也愛她,那她對我的愛遠遠超出我給她的。即使在她告訴我她喜歡上了別人之後,我們之間不捨得下定決心分開的那個人還是她。我知道我虧欠她,所以我想幫助她在舞臺上實現心願。你知道,拿到十佳賽的冠軍對她將來的事業發展很有好處,那是塊金字招牌。對了,他們樂隊很快就要出唱片了。」他說著笑了笑,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他拿出煙來抽,健牌,8毫克。
「煙戒不掉嗎?」她問。
「為什麼要戒?」他笑。這時他又恢復成那副老練世故的樣子,眼神既溫柔又霸道。
「以後抽淡些的吧,傷害小些。」話一齣口,她驀然就想起了李昂。李昂從不抽菸,也不輕易讓自己喝醉。和祉明相比,李昂就像臺精密的儀器,無時無刻不冷靜而準確地控制著自己,讓事情按照自己設定的軌道發展,永遠趨利避害,永遠不出差錯。而祉明,這麼自由散漫,落拓不羈,這麼肆無忌憚地放任自己。
「或許在我死於吸菸之前,我就先死於戰爭或者車禍了。」他調侃著說了一句。
「說什麼啊你!」她有些恨他這副毫不忌諱的樣子,什麼都不放在眼裡,對自己的健康也不在乎。
見她惱火,他又笑,笑她的認真和嚴肅。他把剩下的半支菸掐滅了。
沉默片刻,她說:「我跟李昂也分手了。」
「為什麼?」他淡淡地問,表情毫無變化。
「不為什麼。」她說。
「他同意了?」他眼中掠過一絲洞察的微笑,好像自己就回答了這個問題,並不期待對方的答案。
他朝她舉了一下杯子。她也舉了一下杯子。兩人一飲而盡。
他放下杯子,對她微微一笑,道:「你說你多能折騰。李昂這麼個公子哥還配不上你?人家英俊又多金,溫柔又專情,你裝什麼清高,啊?」他說這話時帶著幾分醉意,所以她決定不計較。
她說:「我不是裝清高,我就是太賤。你知道嗎?這世上的男女都是大餅配油條,配好了的。是你的躲不掉,不是你的再強求也得不到。」
「你哪來這麼多歪理?」
「說得不對嗎?老油條如你,能配上我蘇揚這樣的大餅不錯了。」
兩人都笑了。談話突然就輕鬆起來。
他說:「好吧,等咱倆退休了,開個夫妻早餐鋪,就叫‘蘇揚大餅’。」
她笑出聲來。這下她是真被他逗樂了。
他揮手招呼侍應生,又叫了兩杯「自由古巴」。
「你是不是存心想放倒我啊?」她藉著酒意,說話有了點嫵媚的味道。
「那我幫你喝掉一點。」他拿起她的杯子,倒了一大半給自己。
她看著他,恢復了嚴肅,說道:「談正經的吧,祉明。你這次去廣州,何時才能回上海?」
「至少先在廣州成就一番事業再說吧。」
「成就什麼事業?」
他看了她一眼,挺不正經地說:「當然是賺錢了。」這時他已完全變成了以往那個玩世不恭的浪子,與先前深情表白的他判若兩人。見蘇揚還等著他的解釋,他痞痞地一笑,湊到她耳邊,說:「等我在廣州賺夠了錢,就回上海娶你。」
又來了!她苦笑搖頭,說:「算了吧。不如我們明天就去領證結婚。我就不出國了,跟你去廣州。」
「你還是出國吧。」他說,然後拿起杯子一仰頭,一杯酒又只剩個底了。
她瞪著他。七年了,一切還在原地。她深感失望,一仰頭也把自己的酒喝光。
她把空杯子一推,狠狠地說:「我決定了,不出國了。」她抬手示意侍應生再拿酒來。
「出國吧。你又不是小孩子了,這麼任性。」他有了些醉意,但話裡的邏輯沒錯。
「我們先結婚,我再出國。」她說著,從桌上握住了他的手。
酒送來了。他輕輕將手抽出去,拿起酒杯,說:「那樣是對你不負責。」他又喝了一大口。
「那你可以從今晚開始學著對我負責。」說完她也拿起酒杯,自虐般地將一整杯酒咕咚咕咚地灌下去。
「別這樣喝。你胡鬧什麼!」他抓住她的手,試圖阻攔。
她不予理會,繼續猛喝。他再要勸阻,動作卻忽地定格。他的目光落在她身後,眼神霎時變得冷酷而鋒利。
她放下酒杯,轉過頭。昏黃的燈光裡,一個身影從門口走來。不用看得太清楚也知道那是李昂。他給她打了一晚上電話,她沒接。他不知用什麼辦法找到了她。
13.
蘇揚有些醉了,見了李昂也不覺尷尬,笑著說:「真巧啊,李昂。來來來,坐下一起喝。」
李昂不坐,站著跟祉明打了個招呼,語氣淡淡的。任何時候,哪怕他再不高興,他都要維持他的禮貌和修養。然後他對蘇揚說:「走吧。你喝多了,我送你回去。」
「不走。我跟祉明還沒聊完呢。」蘇揚笑著,藉著酒勁把話說得曖昧,存心要惹一惹李昂。
李昂沉著氣說:「好了,聽話,你不能再喝了。」同時伸手來扶她。
「別碰我!」蘇揚甩開他。
李昂再次拉住蘇揚的胳膊。他一向穩重自持,這時的糾纏顯得反常。他手上用勁,話裡的溫柔一點沒變,「好了,蘇揚,別鬧了。跟我走。」
「我不走!你別碰我!」蘇揚火了,與李昂拉扯了幾下。
「你放開她。」一句低沉的吼聲從桌子那邊傳來。
李昂和蘇揚同時靜下來,轉頭看著祉明。他面色鐵青,目有寒光。他的話音低沉,卻殺氣騰騰。不遠處的美式檯球桌旁,兩個老外朝這邊看來,都輕輕繞到了檯球桌的那頭。不用懂中文,他們也聞得出空氣裡的火藥味。
這一刻,蘇揚酒醒了。
她看出情況不妙了。祉明這樣子隨時可能動手。李昂則很平靜,臉上帶著點冷酷的笑意。
蘇揚慢慢地站起來。要真動起手來,她倒不擔心祉明會吃虧。但她不想讓祉明真的惹到李昂。李昂沒那麼好惹。
蘇揚的語氣緩和下來:「李昂,我跟祉明還要聊一會兒。你先回去好不好?」
李昂沒動,也沒什麼表情。
蘇揚挽起李昂的胳膊,幾乎討好地說:「求你了,先走吧。我陪祉明聊會兒天,快畢業了,他馬上要離開北京了。我跟他七年同學了。你別擔心了,我坐一會兒就走。」她拉著李昂,欲送他出門。
李昂嘆了口氣,說:「我不放心你啊。」
「不用擔心,我有分寸。」她看著他,幾乎哀求,只希望他能趕快離開,「我不會再喝酒了。」她說。
李昂看著她,像是妥協了,說:「那我先走。聊完了你給我打電話,我來接你。」
蘇揚連連點頭,「好的好的,你放心吧。」
李昂不放心,又問:「保證不再喝酒了?」
蘇揚保證,「不喝了。」
李昂又看了一眼桌子對面的祉明,然後輕輕擁抱蘇揚,在她額頭上吻了一下。
蘇揚只覺渾身一僵,都不敢去看祉明,拉起李昂就往外走。
在酒吧門口,兩人又反覆道別了多次。李昂抱著蘇揚,就是不捨得放開。他從沒有像今天這樣難纏過。蘇揚困惑,他是不是故意的?其實他早就知道了她與祉明的關係?他就是要做給祉明看?就是要向他的敵人宣佈:你輸了,你愛的女人是屬於我的。
無論如何,我是自由的。任何人都是自由的。蘇揚這樣想著。
李昂走後,蘇揚回去找祉明。祉明已經把酒喝光了,侍應生又送來了新酒。
「好了,別喝了,你醉了。」蘇揚伸手去搶他的酒杯。
他卻突然笑起來,笑裡滿是苦澀。他說:「你看看,蘇揚,有人著急要對你負責。」
「夠了夠了。你就只會說些負氣的話。」她說,「你帶我走啊!我現在就跟你走,隨便去哪兒。我們一起離開北京,一起浪跡天涯。怎樣?走不走?」
他沒說話,臉轉向窗外。他的眼眶紅起來。或許是醉了,又或許是哭了。不,他一定是醉了。她走到他身邊,在他身旁坐下,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
他們斷斷續續地說話,關於愛、絕望、痛苦和死亡,那些悲情戀人間常有的傻話。再後來,他們只是靜靜地坐著,什麼都不說,只感到無可名狀的悲傷與壓抑。
酒吧裡的人陸陸續續走了。那兩個玩桌球的老外也走了。周圍很安靜,只有若有若無的音樂響著。
他說:「時間不早了,你走吧。」
她說:「那你呢?」
「我想獨自待會兒。」
「不,我跟你一起走。」她的語氣堅定無比。
相聚不易,離別太過漫長。她是他的,她不願再等。
是的,今晚她跟定他了。
14.
凌晨一點。蘇揚和祉明站在酒吧門口等計程車。她挽著他的手臂。街上的風大起來。她的長髮在風中舞動,絲絲輕撫到他的臉上。
「去你那裡吧?」她輕輕地問。
他看著她,沒說好也沒說不好。他神情疲憊,彷彿被無數心事折磨著,眼神流露出戀慕與無奈。她明白,他想要她,但他害怕失去她。他給不了她要的生活,他對她負不了責。明知無處安放,明知不屬於自己,卻還放在心底不肯割捨。
蘇揚輕嘆一聲,把祉明的胳膊又拉緊一些,頭靠上了他的肩膀。他不能決定的,她代他決定。她要他知道,她心甘情願。
是的,跟他走,是她心甘情願的。
一輛黑色的車子緩緩開到他們面前停下,是李昂的車。
蘇揚從頭到腳都涼了,挽著祉明的手不由自主地鬆開了。
李昂開啟車門下來,走到蘇揚面前,說:「我不放心你,就一直在這兒等著。」
煩躁與絕望瞬間襲來,但她極力掩飾,說:「不放心什麼呢,我這不好好的嘛。」她快速地看了一眼祉明,他的樣子冷若冰霜。
「都上車吧。祉明,你住哪兒?先送你。」如此尷尬的情形下,李昂還不忘了假客套。
「不用了,我打車走。」祉明冷冷的,目不旁視,揚手攔下一輛計程車。
祉明開啟車門,回頭看著蘇揚。
蘇揚猶豫了一秒鐘。
這一秒鐘慢得像一百年,又快得只有一剎那。在回憶裡,這關鍵的一秒鐘成了一個謎。
後來,這一秒鐘裡的每一幀畫面都被蘇揚無數次地回放,暫停,擴大。她想跳出來,站在一個旁觀者的角度,好好看清這個畫面,看清在這一瞬間,他們——她、祉明、李昂,各自身處怎樣一副絕境,看清自己怎樣在這艱難的一秒鐘裡無法做出一個正確的決定。
一秒鐘瞬間就過去了。祉明上了車,關上門。他從車窗裡又看了蘇揚一眼,然後讓司機開車。
計程車絕塵而去。
一切都有因果。一個環節扣著另一個環節。彼時的一個誤差,造就了此時。
如果不是她那一瞬間的猶豫、一瞬間的軟弱;如果祉明再多等她一秒;如果她義無反顧地丟下李昂,跟著祉明上車,後來的結果是否會有所不同?
是否就在那一剎那,他們所有人的命運就像落了地的骰子,再也無法改變?
沒有如果。沒有重來。一切都已經發生。來不及了。
15.
「上車吧。」蘇揚聽到李昂的聲音從耳邊傳來。她又困又累,頭很重,身體卻輕飄飄的。她發現自己被李昂扶進了車裡。車門砰地關上了,比任何時候都要果斷決然。她恍恍惚惚,只覺得李昂動作乾脆,多了某種粗野的力量。
車上路了,蘇揚靠在椅背上休息。她閉上眼睛,卻看到祉明的臉。他透過車窗看她的一眼,那麼深,那麼重,好像要把他這輩子欠她的都還了,也把她欠他的都討了,好像從此他們就兩清了。為什麼會這樣?為什麼?她無聲地嘆了一口氣,放棄了追問。此刻,她好累。她只想快些回到宿舍,在那溫暖安全的床上好好地睡一覺。其他的一切,明天醒來再從長計議。
走了一段,她發覺不對勁。怎麼開了這麼久?從五道口到學校,開車也就幾分鐘。她睜開眼睛,發現車已上了四環。
「我要回宿舍。」她說,「你往哪兒開?」
「回家。」李昂說。他把車開得飛快,目視前方,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誰的家?「我要回宿舍。」她又說了一遍。李昂沒有理睬她。
很顯然,面前擺著一場架要吵。可她實在沒有力氣,也沒有興趣跟他吵。她索性倒回座椅裡,閉上眼睛。要麼跳車,要麼就只好隨他去。她一句話都懶得跟他說。
車在車庫裡停穩,蘇揚睜開了眼睛。李昂走過來拉開她這邊的門,一言不發地把她從車上架下來,幾乎有些粗暴地把她塞進電梯。電梯隨著輕微的噪音緩緩上升,逼仄的空間裡兩人持續沉默,燈光使他們的臉色顯得蒼白。
已過午夜,樓道里空空蕩蕩,靜得可怕。開門的時候,李昂手中那串鑰匙翻滾得尤為響而急切。蘇揚無力地把頭靠在牆上,看著李昂沒有任何表情的臉。她藉著醉意笑起來,「都說過分手了。你還想做什麼?」李昂沉默著,沉默裡透著一股狠勁。
他扣著她的手腕進屋,猶如對待一個囚犯。他用腳關上門,一手把鑰匙拋在門廳的櫃子上,一手去按牆上的空調開關。這一連串動作他一氣呵成,有種按捺不住的急切。蘇揚看著他,疲倦地笑著。你一向的修養哪兒去了?你的從容和優雅哪兒去了?
他把她連拖帶拽地拉進臥室,將她按在床上。雖然她對此已有心理準備,但還是被他嚇著了。他力氣大得驚人,重手重腳地撕扯她的衣服。
「你弄痛我了。」她低聲叫喊。她到此時仍不清醒,仍不振作,還把眼下的情形當成玩笑。他毫不理會她的喊叫,沉默而猛烈地攻佔她的身體。疼痛尖銳起來。她從未見過他這樣的神情舉止。原來一向文質彬彬、溫和有禮的人也可以變得這麼狂野粗暴。
她在這時害怕了,眼淚迅猛地湧了出來。她伸手夠到床頭櫃的抽屜,拉開,摸索到那個紙盒。李昂卻扭住她的手,搶過紙盒,揉成一團扔到地板上。他的意圖清晰起來。她看到他眼中腥風血雨的光芒。你從沒愛過我是嗎?你從沒真正接納過我是嗎?那好,至少此刻你是我的女人。你恨我也好,怨我也好,就當這場蠻橫的掠奪是我們之間的最終清算。
她徒勞地掙扎,無濟於事。他體內燃燒著狂烈的怒火。沒有尊重,沒有憐愛。她無聲地推擋,淚水在臉上流淌。
時間流逝得太緩慢。夜黑得殘酷,猶如綿延了幾百年。而後一切終於平息。
她拉過毯子蓋住自己。她不要看到這恥辱的畫面。她在毯子下面無聲飲泣。李昂伸手攬她,試圖撫慰她。可她背對著他,身體僵硬,一言不發。此刻,她只覺尊嚴喪盡,心中無限怨恨。可她也清楚地知道,事情有因有果,一切的一切均是她自作自受,怨不得別人。
她曾對很多事情持有看法,反對婚前性行為,反對墮胎,反對一切的不公平和不公正。可事實上她什麼都反對不了。她的底線一再退縮,最後連自己的小小陣地都失守。她想知道李昂這麼做的動機是什麼。但這種時候去討論動機沒什麼意義。
她並不知道,此刻李昂已深感後悔。當慾望與憤怒的潮水退卻,他平靜下來,陷入莫大的恐懼。他不明白向來理智而冷靜的自己為何如此衝動?征服不了一顆心靈就去征服一具肉體?用這種最原始最粗暴的方式,讓一個女人失去對自身的主權,從而讓她屈服?他感到震驚並且害怕。她已將他人格中最軟弱最醜陋的部分誘發出來。她讓他變成了另一個人。
16.
事後蘇揚想不起來自己是怎樣去藥店買了緊急避孕藥,又怎樣回到學校的。她只記得長夜漫漫,淚水流淌不盡,臉上的皮膚生生地疼痛。
她服下藥物,躺倒在宿舍的床上,一連昏睡三天,只靠室友幫忙打來的水和稀粥維持度日。事實上她什麼都吃不下。藥物反應讓她胃裡翻江倒海。頭暈,噁心,嘔吐,她渾身乏力,小腹痠痛,人幾近虛脫。
第四天傍晚,她被屋裡的喧譁聲吵醒。葉子青回來了,正和萍萍還有棒子媳婦熱烈地說著什麼。葉子青難得回來,每次出現都讓宿舍熱鬧非凡。她穿著一件無比惹眼的桃紅色t恤,正面印著一行英文粗口——whatthefuckisprada?(普拉達是他媽的什麼玩意兒?)她如今成了真正的文藝青年,堅持自我審美路線,藐視一切,造全世界的反。
蘇揚虛弱地從上鋪撐起身。葉子青笑著同她招呼:「還睡呢,蘇揚,天都黑了。」
蘇揚沒有反應,葉子青又說:「鄭祉明那二百五去江西了你知道嗎?」
「去江西?他不是定了去廣州嗎?」蘇揚暈暈乎乎地問。
「發大水了你不知道嗎?」葉子青詫異,「連續強降雨,長江發洪水。新聞天天在講。」
「蘇揚不舒服,睡了三天了。」棒子媳婦解釋道,又對蘇揚繪聲繪色地描述,「還有山洪,老可怕了。有些地方一座城都被淹了,幾百萬人無家可歸。三角地有人組織捐款。我和萍萍剛去捐了。」
「他去江西做什麼呢?」蘇揚問葉子青。
「他說他一個朋友的家在那兒,受災嚴重,他要去幫忙,順便去災區做志願者。他還帶了幾個人一起去呢。你說他們那幫人不是有病嗎?馬上要畢業了,還有這心思!」葉子青笑笑,滿臉都是無可奈何。
蘇揚從上鋪慢慢下來。似乎在她沉睡的這幾天,世界發生了好多事。
葉子青還在興致勃勃地講話,她說她再也受不了鄭祉明的任意妄為和異想天開了。她又向室友們宣佈,她已開始了新的戀情,對方是一名特酷的鼓手。
室友們火熱的聊天聲擦著蘇揚的耳朵過去。她神思游離,想著幾天前的夜晚,一陣痛苦。她又牽掛起祉明的安危,只好強打精神,支撐起疲倦的身體,重新給手機充電,開機。
李昂的簡訊湧入。不管他說的是什麼,她都不想看,直接刪除。然後她撥打祉明的號碼,電話卻無人接聽。
開啟電腦,網路上已是鋪天蓋地的訊息。情況很糟,災情不斷升級。洪水捲走了房屋、樹木、汽車;河壩決堤,到處都在搶險;農田被淹,牲畜成批死亡;人員失蹤,食品藥物緊缺。這麼危險的地方,祉明怎麼說去就去了呢?
蘇揚滿心擔憂,繼續撥打他的電話,卻始終無人接聽。晚些時候,他的電話關機了。
17.
六月中旬,天氣變得酷熱。祉明離開北京已經十多天,依然沒有任何訊息。
校園裡倒是一派輕鬆祥和,所有人都在盡情享受青春:浪漫的浪漫,分手的分手,追夢的追夢。這畢業前最後的校園時光,是每個人都不捨得浪費,又必須竭力揮霍的。
蘇揚和室友們全都謀好了出路,準備離校。
萍萍回老家。她被一家國企錄用了。安穩的生活在向她招手。
葉子青不找工作也不考研,和阿峰一起又租了房子,繼續創作音樂,排練,演出,做起了全職文藝女青年。最後一次回宿舍與大家告別,葉子青將自己收集的一百多個麥當勞玩具裝滿了兩個塑膠袋拿來,說送給大家。
棒子媳婦驚歎道:「收集這麼多玩具多不容易啊,還都是成套的,得吃多少漢堡啊!最難得的是葉子你吃這麼多漢堡也還這麼苗條啊!這些玩具怎麼說不要就不要了呢?」棒子媳婦向來一驚一乍,話多且表情豐富。
葉子青隨意一笑,說:「與過去告別就要告別得徹底,包括自己曾經的幼稚與無聊。這些玩具你們要就拿著玩,不要就全扔掉好了。」她放下袋子便拿出煙來抽。
蘇揚看著葉子青,知道她已將心底最後一絲純真也放下,剩下的執著與熱情全給了她愛的音樂。
棒子媳婦與萍萍分別挑了幾個精緻的卡通電影人物公仔。蘇揚只拿了一件,便是那隻黑色的拉布拉多。
「再拿幾個呀!」棒子媳婦撐著塑膠袋等著蘇揚,「還有這麼多,扔了好可惜。」
「不用了。有一個留作紀念便好。」蘇揚微微一笑,將那隻小狗收入抽屜。這也算是物歸原主吧。一隻玩具失去了,無論何時找回來總還是原來的樣子。人便不同了,一旦失去,就再無可能完好如初地回來。她這樣想著,當即有些傷感。
棒子媳婦直言羨慕葉子青的狀態,「要是我也有個高官老爸供我養我,我也投身藝術了。」此時,葉子青的家庭背景已不是秘密。但這些年來,葉子青本人從不以此為榮,甚至故意叛逆,與社會主流背道而馳,成為邊緣、另類、目空一切的藝術青年。
棒子媳婦也曾夢想當歌手,像葉子青那樣組樂隊、演出、灌唱片,將自己的歌聲與靈魂分享給世人。然而她早早就放棄了,如今準備進大公司做「工蜂」。她每日化精緻的妝,穿沒有一絲褶皺的職業套裝去參加一個個面試,並最終選擇了一家外資企業。雖然崗位和專業完全不對口,但薪酬誘人。她打算一切從頭學起。
畢業後的第三年,棒子媳婦給蘇揚打電話,聊起過去的理想,說她算是明白了,文藝青年痴迷的並不是藝術,而是他們自身。文藝青年大多自戀,他們不時地自我審視,檢查自己的姿態和生活方式在別人的眼裡是不是夠酷、夠另類、夠值得羨慕。如果是的,他們就滿足了。他們才不在乎自己追求的到底是藝術還是別的什麼呢。當然,也有不少文藝青年搞文藝純是為了吸引異性。棒子媳婦像是豁然開朗了一般,言語間都是喜樂安詳。那時她已經和韓國男友結了婚,成了真正的棒子媳婦。她說她已徹底被世俗生活同化,整天想的就是房子、車子、三險一金,還有每個月的銷售業績,什麼文藝情懷都沒有了,也不需要有了。
棒子媳婦的愛情一帆風順。畢業後,韓國男友和她一起留在了北京工作。棒子媳婦卻跟室友們說,棒子不回韓國就是不想當兵,不然他早回去花天酒地了。當然,留在中國也不妨礙他花天酒地,男人都不是什麼好東西。蘇揚笑說棒子媳婦不知足,宿舍四個,也就屬她的校園愛情善始善終,她居然還抱怨。
棒子媳婦問蘇揚:「你跟李哥哥怎麼了?」
蘇揚只簡單地說:「分手了。」她心下黯然,即便她早有意願結束關係,也不該是這樣不堪回首的狀況。那晚之後,她已有充分的理由永遠不再見李昂。
離校的日子越來越近了。兩週後,祉明終於打來了電話,說前段時間在災區,電力中斷,手機充不上電,也沒有其他辦法聯絡,現在他已回到北京。他語氣冷淡,透著消極頹靡的情緒。蘇揚問他有何事發生,電話那頭卻是無聲。過了一會兒才聽他說,有個同伴失散,是被洪水捲走的。她聽到他哭了。她問是誰,可是北大的同學?他沉默片刻,說:「你見過的,是張康。」
蘇揚驚呆了。她與張康也算有過幾面之交。年輕鮮活的生命,說消失就消失。這個夏天竟接二連三有這樣的事。蘇揚心中感傷,忍不住嘆息生命無常,原本想要對祉明訴說的那些話突然就說不出口了。面對重大的災難和生離死別,個人的小情緒、小憂愁、小盼望、小兒女情懷是那麼的渺小且不值一提。
北大學生參與抗洪而犧牲的新聞很快上了報紙頭版。祉明等人被媒體採訪,被樹為青年英雄典範。還有爆料說祉明非但親赴災區做志願者,還秘密捐款十萬元幫助受災家庭。媒體爭相追蹤此事,但祉明始終迴避,從未公開露面。這些事情蘇揚是通過葉子青瞭解到的,直到畢業離開北京,她再未與祉明相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