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不顧一切,去追尋當今社會最被信奉的價值:成就、榮譽、財富、地位。我在其中迷失。無論怎樣為這些價值設定次序,它們終都是虛空。
而後我試圖拋棄人類為自身製造的種種枷鎖,但我發現,枷鎖無處不在。我們所擁有的自由是短暫的。我們卻總用這短暫的自由來選擇以某種方式長久地「不自由」。婚姻、職業、地位,諸如此類。
生命是一場敗仗。作為個體我是卑微的,個體的自由如此有限。我不願再用這有限的自由去選擇奴役自己的枷鎖。
然而,我不是逃遁者,也不是隱士。我付出能量給這個世界。我想有所作為。我只是不願為個體的物質幸福而掙扎。
1.
畢業後,蘇揚回到上海。這裡有她與祉明高中時代最美好,卻也是極為短暫的回憶。只是,四年之後的這座城,只有她,沒有他。
祉明從災區回來後為人熱議,卻對任何人都避而不見。蘇揚從葉子青處聽到的訊息也只是片面的。似乎在經歷了一系列變故之後,他性情有變,讓人難以捉摸。
祉明南下廣州以後,蘇揚曾給他打過電話,但只是匆匆聊了幾句。他很忙,無法與她多談。她並不失望,知道他如今已成了遠走他鄉的工作狂。他身上有股走南闖北的灑脫勁兒,總在追尋心中的理想。她再是不捨,也只能放任他遠行。
出國前的最後一週,上海正值酷暑。蘇揚每日待在家中,度過最後的假期。一切都已歸為平靜。然而這天午後,當她衝了涼從浴室走出來,身著睡裙,擦著頭髮,抬起頭,竟看到李昂站在客廳中。她驚呆了。自從那天的事情之後,她一直沒見過李昂。她不想見他。只聽說他考了公務員,去了市裡的機關工作。
母親已經在倒茶。蘇揚聽到李昂說:「這幾周我在江蘇一帶實習考察,今天剛剛結束工作,順道來上海看望伯父伯母,抱歉沒有事先打招呼。」
母親端茶過來,說:「你想來就來,都是自己人,別這麼客氣。這裡就是你的家。」
蘇揚還未緩過神來,他們已經客套上了。她不置一詞,走向自己的房間。李昂隨後跟了過來,看到她房裡的兩隻拉桿箱,問道:「行李都準備好了?」
她嗯了一聲,背過身去,對著鏡子擦頭髮。
「還在生我的氣?」他小心翼翼地觸及正題。
「沒有。」
「好吧,我承認,我不是順道路過,我就是特地來上海的。」他輕聲說,「那天之後你始終不肯見我,而我也一直抽不出時間。你知道的,畢業,還有學會的事,拖得我一直沒空。我今天特地來,就是想跟你說一聲對不起。你知道,我沒想過要傷害你。」
「行了,我知道。」她沒耐心聽這些。
「你……還好嗎?」他看著她,目光掃過她的腹部。
「沒什麼。」她含含糊糊地應付他。藥已吃過,生理期也很正常。這件事早就結束了,何必再提。
他長長地嘆了口氣,像是如釋重負,又像是失望。
他還想說什麼,她打斷了他,「對不起,你先出去一下,我得換身衣服。」
李昂離開房間。蘇揚關上門,冷靜下來,鄭重地思考眼前的局面。
李昂特地上門,絕非道歉這麼簡單。她必須想好對策,才不至於陷入被動。明明早已說過分手,卻沒有絲毫效力。甚至於,在發生了那樣可怕的一件事後,他僅用一句道歉便想跟她和好如初?看看他,一副謙謙君子模樣,多能討長輩們喜歡。這就是他的慣用手法。如此下去,一切又要回到從前了。
該怎麼辦?蘇揚思考著,目光落到那兩件行李上。
母親在外敲了幾下門,招呼蘇揚換了衣服就去幫忙弄下午茶。
蘇揚開了門出來。客廳裡,繼父正在看一場馬術比賽的轉播,李昂與他正聊著賽事。
母親在廚房,叫蘇揚過去,讓她幫忙盛綠豆湯,再往每個碗里加冰塊。蘇揚心事重重的樣子,躲不過母親的眼睛。她聽到母親在她耳邊小聲嘀咕:「你不要作天作地,拎不清。人家特地上門來,你拉著一張面孔給誰看?」
「好了媽媽,我有數,不會失禮的。」蘇揚一邊扯出微笑應對母親,一邊在心裡和自己商量著其他事情。
「別以為我不曉得你心裡在想什麼。你不想跟人家談了對不對?我告訴你,這女婿媽媽認定了,你要不知道好歹你就試試看……」
「哎呀行了,都被人聽見了。」蘇揚一面小聲制止母親,一面趕緊端起綠豆湯往客廳走去。
下午茶在客廳佈置妥當。母親尤為熱情周到,對李昂噓寒問暖,又問及工作近況。李昂恭敬謙和,一一詳細作答。
而後大家說起蘇揚即將遠赴英國,李昂停了下來,拿出一個小小的錦盒。
屋裡突然靜了下來。蘇揚盯著李昂手裡的東西,凝神屏氣。千萬別是個戒指,她想。李昂開啟盒子,鑽石的光芒閃耀奪目。蘇揚閉上眼睛,不露聲色地深吸了一口氣。
「蘇揚,四年前我第一次見到你,就覺得你是個特別的姑娘,靈魂豐富,內心純真,外在溫柔,性格卻堅強,充滿智慧,又無虛榮之心。我愛上了你,並認定你是我今生唯一。我是個認真的人,選擇了便會不離不棄。感謝你陪伴我度過了最美好的四年時光。今日,我向你請求,請求你讓我陪伴你度過今生。我會給你幸福,這是我對你,以及對伯父伯母的承諾。」李昂說完,目光灼灼地望著蘇揚。
蘇揚母親又驚又喜,抬手掩口,望著面前的兩人,眼中似有淚光閃爍。繼父微笑不語,眼神里充滿慈愛與祝福。唯有蘇揚,毫無反應,只是驚訝過度,不知如何面對,礙於顏面無法立即回絕。
空氣凝固了幾秒,無人說話。氣氛開始尷尬。李昂拉起蘇揚的左手,微笑地看著她,見她並無反對之意,便將鑽戒緩緩套上她的無名指。
蘇揚母親的淚水終於湧上了眼眶。繼父摟住母親的肩膀,輕輕撫慰,像是怕她承受不住這突然的喜悅。
蘇揚依然沒有反應。她被嚇呆了,望著手指上碩大的鑽石,只覺得自己在做夢。李昂後來的話幾乎沒有進入她的意識。她只是感到惶然,事情怎麼就突然到了這一步?
李昂在同母親與繼父商量,看蘇揚的意見,是否要在出國前登記結婚。若是覺得時間緊迫,可以在她走之前先訂婚。母親說這樣也好。
每個人都覺得這天的進展出乎意料,又都覺得結果如此也未嘗不可。關於結婚還是訂婚,關於宴席怎麼個擺法,關於日子到底定在哪天,他們在看似輕鬆的閒聊中互相試探,其實所有的人都在看蘇揚的態度。表面上她沒什麼態度。她始終保持著一個禮貌的微笑,看上去像在聽每個人說話。
她撫摸著手指上的鑽石,腦海中飛速地思考,如何才能儘快將它摘下,還給李昂。
她同時感到憤怒,李昂這算什麼意思?一切都是他說了算?料準她蘇揚在長輩面前不會駁他的面子,抑或認為女人都會在鑽石面前卑躬屈膝?
李昂從小養尊處優,對生活有自己的安排和把握,不覺得有什麼事情是辦不到的。他在幸福的家庭中長大,對婚姻充滿信心,對家庭生活滿懷熱情。大學畢業,他就迫不及待地投入婚姻,他愛她竟到如此地步?她有一瞬間的恍惚。
不,這些都不重要,不值得她費心思考。他只是她生命中的過客。她生命中的唯一另有其人,那個值得她追尋,值得她等待,值得她交付一生的男人,那個十六歲就與之相戀卻從未得到過的男人,他才是蘇揚生命中的關鍵。
母親和李昂還在討論結婚的細節:婚房、宴席、某個牌子的婚紗……蘇揚一個字都沒有聽進去。她再次想起了電影《猜火車》中描述的生活——選擇職業,選擇家庭,選擇一個他媽的大電視。選擇洗衣機、汽車、鐳射唱機。選擇健康、低卡里路……選擇你的未來,選擇你的生活。
她已經看到了她的未來,和李昂一起,選擇房子,選擇汽車,選擇一個他媽的大電視。
她聽到母親說:「或者先去領證也行啊,現在其實也方便。」
李昂笑笑,說:「看蘇揚的意思吧。」
大家都看她。她只是微笑,不作答,一個主意在她心中瓜熟蒂落。
見她無意見,母親笑著說:「等會兒我去把戶口簿找出來。」
李昂又說了句什麼。母親也說了句什麼。蘇揚臉上微笑著,心跳卻亂成一片。她不要一個他媽的大電視!
母親已經在留李昂吃晚飯了,又問他賓館訂好沒有,沒訂的話可以住在家裡。
他們的談話零零碎碎地進入蘇揚的意識。她此刻腦海裡全是她自己的聲音。她在和自己討論著一次讓所有人都震驚的叛逆逃亡。
母親站起來,說要去為晚餐做些準備。李昂說了一句讓母親別忙。他們又客套了幾句,母親便離開了客廳。繼父與李昂聊起北京的氣候、交通與房價。
這時,蘇揚悄悄起身,回到自己的房間,輕手輕腳地鎖上了門。
2.
蘇揚看了一眼兩隻行李箱,迅速決定拋棄那隻較大的。那裡面裝了大部分的冬衣,沒什麼重要的東西。她拎起那隻小箱子,用一根跳繩捆住箱子的把手,開啟窗戶,把箱子從視窗慢慢地放出去。這根跳繩是一次寒假建立運動計劃時買的,沒想到卻在此時派上了大用場。小箱子裡只裝了些書本、證件材料和簡單的衣物,但仍有二十來斤。視窗在二樓,繩子放到頭了,箱子卻還吊在半空中,離地面約有一米多。蘇揚索性鬆開手,箱子瞬間成了自由落體,咚的一聲落在了樓下的草坪上。
一切就緒。蘇揚抬眼環顧房間。這是她從四歲就開始居住的閨房,十八年了。如今算是離家出走,是逃跑,是叛離。這一走便不知什麼時候才能回來,也不知再回來是個什麼情形。忽然間,她感到一陣傷感。但沒有時間多想了,要行動就必須果斷。她當即穩了穩情緒,若無其事地走出房間,手中掂著幾個零錢。
到了客廳,她對李昂和繼父說:「我去買些酒水飲料。」
「我去。」母親這時突然走過來說,「你別往外跑了。」
「你不是在忙嗎?我去買個飲料你還不放心?」蘇揚看了一眼母親。
母女真是心有靈犀。母親像是有預感似的,盯著蘇揚,足足看了三秒鐘,像是要把事情看明白:女兒有什麼地方不對勁?
李昂馬上站起來,說:「伯母您別忙了,我陪蘇揚一道去吧。」
「不用,你陪爸聊聊天唄。」蘇揚奉上一個體貼的笑,「我就去小區門口的超市買點東西,你們都怎麼了?」
大家靜了一瞬間。所有人都察覺出蘇揚似有似無的反常,但又都說不清她反常在哪兒。一瞬間之後,所有人都在心裡釋然一笑,拋棄了先前的荒唐念頭。
李昂摸了摸蘇揚的頭,說快去快回,外面很熱,太陽很毒。
蘇揚朝他笑笑,點了點頭,心想著——永別了。
蘇揚下了樓,出了門,迅速拐到視窗下面的草坪上,取了箱子。然後她拖起箱子一路疾走,除了自己的心跳她什麼都聽不見。
她在小區門口坐上計程車,一上車就吩咐司機快開。車子疾馳而去。
機票是一星期後的。她還未想好躲去哪裡。在這座城市,她除了自己的家幾乎沒地方可去。車開出兩條馬路,司機又問了一遍:「您到底去哪兒呀?」
她說:「就去個偏僻些的小旅館吧。」
司機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她躲開司機的目光,一瞬間腦海中閃過幾個新聞畫面:母親報案,警方尋人,證人司機提供線索找到離家出走的女孩。
胡思亂想間,她一眼瞥見左手無名指上的鑽戒,驚了一驚,心頭隨即湧上煩躁與內疚。匆忙出逃,竟然忘記摘下戒指留於家中,這可如何是好?戴了求婚戒指卻跑掉,如此便是她理虧了。
正為難間,司機已把車拐進一條小馬路,停在了一家小旅館門口。她來不及思索,只好快速摘下戒指,塞進牛仔褲口袋,然後付費下車。
旅館房間的門在她身後關上,蘇揚終於長長吐了一口氣。
成功了。她倒在床上,看了一眼身邊的行李,那根跳繩還拴在行李箱的把手上,顯得很滑稽。她自己笑了起來。這是第一次,她完成了一個夢想,一件自幼就萌發的、敢想不敢做的事——離家出走。叛逆的激情一直存在於她的內心,今日藉機懲罰一下李昂倒是不錯。也好讓母親明白,她無法跟隨其貪慕虛榮的步伐。
手機不出所料地響了起來。她讓它響個八百遍,就是不接。但很快她開始有所顧慮,要是一直這樣下去,他們可能會報警。事情鬧大了總歸不好。她給母親發了簡訊:我一切都好,別找我。我只想獨自靜靜。
誰知電話來得更瘋狂了,繼而是一條條簡訊:馬上給我回來!你不回來就永遠不要回來了!我沒你這樣的女兒!白養你了!
蘇揚剋制著心中的不安,對這些簡訊不作理會。她將行李檢查一遍,所有手續都已辦妥,機票、護照,以及相關證件全部帶齊。就這麼躲下去吧,一直躲到上飛機,她想。不告而別,無聲抗議,她只是在表明自己的立場,本無意傷害任何人。
李昂的簡訊也來了。他說:蘇揚,我知道你還在生我的氣,我知道那天對你做的事很過分,我非常後悔。我想你知道,我是尊重你的,也非常愛你。你可以不原諒我,但請你別這麼對你母親。你這樣她很擔心。
他又說:蘇揚,我們先不結婚,你回家來吧。
她依舊忍住不回應。一週很快就會過去,到了英國一切都好說。
一個小時後,幾個久不聯絡的高中同學也給蘇揚發了簡訊,問她出了什麼事,說她母親找她找瘋了。無奈之下她再次給母親發簡訊:請停止找我,也別再打擾他人了。我只想一個人靜靜。一切都好,勿念。
然後,她關掉了手機。
3.
蘇揚不知那天夜裡有多少人為她失眠。母親、李昂,甚至以前的高中同學,他們都在想,一向品學兼優、乖巧嫻靜的蘇揚突然玩起失蹤是為哪樣。她自己也失眠了。良心上的種種不安讓她輾轉難眠,狹小陌生的房間也讓她極沒有安全感。夜裡牆壁和地毯返潮,空氣中是破舊小旅館特有的複雜而可疑的氣味。直至月亮在開始泛白的天色中漸漸隱沒,她才閉上眼睛昏昏睡去。
她在中午時分疲倦地醒來。透過窗簾的縫隙大致可辨別外面是一個陰天。她茫然地瞪著這個陌生的屋子,思維停頓了片刻,彷彿自己的處境與現實產生了錯位。然後,她看到了靜靜躺在床頭櫃上的手機。她猶豫了片刻,還是伸手拿來,按下開機鍵。
簡訊如潮水般湧入,不用看也知道是誰。她靠在枕頭上,耐著性子一條條地刪除。刪到一半,她突然愣住了,盯著手機螢幕上的「鄭祉明」三個字緩不過勁來。
——蘇揚,你出國了嗎?沒走的話還能見上一面,我今晚來上海出差。
傳送時間是前一天晚上七點。她一下子從床上跳起來。
祉明從廣州來上海出差,而她竟關掉了手機,錯過了與他見面。幾天後她就將遠赴英國,從此相隔萬里,不知何時才能再見。想到這裡,她完全慌了,忙不迭地給祉明撥過去。可他的手機已經轉入了移動秘書。
這是難熬的一天。這一天到底是漫長還是短暫,她說不清。她只記得自己不吃不喝地待在旅館的房間裡,坐了又站,站了又坐,一次次地撥打那個已經背得爛熟的號碼。小旅館的房間悶熱潮溼,地毯散發著隱隱的黴味。窗臺上一盆垂死的無名小花默默地看著她發了一天的痴傻。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祉明的電話始終接不通。他在做什麼?在飛機上?回去的飛機上?他前一晚到上海出差,此刻說不定已經回廣州了。這個想法讓她絕望起來。
天空不理會她的絕望,無情地暗了下來。傍晚時分,上海下起了滂沱大雨。
蘇揚獨自站在旅館的房間裡,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城市。在這裡,有一個正在瘋狂找她的母親和一個失望的戀人。大雨像一幅巨大的簾幕,將他們與她隔開。她站在窗前,孤獨而安靜。那些愛、恨、失望和痛苦被她擱置得遠遠的。
現在,此刻,她唯一守著的,就是這部手機,以及手機裡的這條簡訊。這一整天,她把它讀了一遍,又讀了一遍,連帶傳送的時間,精確到時、分、秒,她都已爛熟於心。這條簡訊成了她與祉明唯一的紐帶、唯一的連線。她分析著每一個字的含義,想象著祉明在手機鍵盤上打下每一個字時的心境與表情。每一個字、每一個標點,都是他的表達,都意味著他愛她、想她,他的心裡還有她。
這是一份證明。此刻,蘇揚心中唯一一絲暖意就靠這份證明在維持。
看看他的語氣,他顯然又好了。在廣州工作的這兩個月讓他重新恢復了活力。讓他陽光、開朗、樂觀起來,讓他能夠再次主動尋找她、面對她。一個念頭瞬間從蘇揚腦海中跳出來,讓她興奮得幾乎尖叫。她可以立即飛去廣州!還有幾天時間,她能與祉明好好地相聚,好好地告別。
手機鈴聲打斷了她的思緒。一眼望見來電號碼,她的心跳驟然加快。
她的手指輕微顫抖著按下了接聽鍵。電話裡傳來祉明輕鬆而溫柔的聲音,「嗨,我以為你已經走了呢。還在上海吧?」
「在。」她說,「你在哪裡?」聽到他的聲音,這一天的煎熬和痛苦都煙消雲散了。
「我剛跟人談完事情,在華亭賓館。」他說。
「是體育場旁邊那個五星酒店嗎?我來找你。」
「現在?算了,這麼大的雨。」
「你等著,我馬上就過來。」她說著,腳已經踩進了球鞋。
「哎,蘇揚,現在雨很大,明天再說吧。我要明天才走呢。」
「你明天就走了?」她已經關上了房門往電梯間跑去。
「我們可以明天中午見一面。現在雨太大,你別過來了。」
「你等著,我一會兒就到。」她進了電梯。今晚要是見不到祉明,她就活不到明天了。在他面前,她永遠是個頭腦發熱的小姑娘。
衝出旅館大門的時候,她發現自己忘了帶傘。大雨使氣溫驟降,她也忘了加衣服,身上只有一件薄薄的襯衫。她什麼都顧不上了,祉明明天就要離開上海了,而她很快就要離開中國,她不能放棄這最後的機會。
她鑽進了一輛計程車。車上路了,她發現自己竟然連錢包都未帶。
雨很大。雨刷來回擺動著,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玻璃窗外的世界模模糊糊的。天已經完全黑了,路燈亮了起來。暴雨中的夜上海顯得嫵媚又躁動。
堵車堵得厲害。延安路高架橋下,汽車排成了一條火氣很大的長龍,以每分鐘五米的速度緩慢蠕動著。司機開始高聲按喇叭,罵娘。她掏出手機想打給祉明。電話剛撥出去,手機就沒電了。經歷了昨日的簡訊、電話轟炸,還有今日的不停撥打,她的手機終於沒電了。這下可好了!她長嘆了一口氣。
一個小時過去了,計程車走走停停,終於開到了體育場附近,然後就再也動不了了。這裡人山人海,大街小巷都擠滿了人。司機說今晚有一場球賽,是歐洲一個著名俱樂部來上海比賽,全市的球迷傾巢出動了,全國各地的球迷也蜂擁而至。
「只可惜天公不作美,好好一場球得踢成水球了。」司機嘆道,「你在這兒下吧,走過去也不遠了。」司機對她說。
她說:「我身邊沒帶錢,要到了賓館讓我朋友付。」
司機不高興了,「沒帶錢你坐什麼車?」
「您就幫忙開進去吧。這麼大的雨,我沒有傘。」
「車進去了就出不來了,沒看到這麼多人嗎?」
可她身無分文。她從手腕上摘下精工表遞給司機,說:「沒辦法,只能給您這個了,我真的一分錢都沒帶。」
司機不情願地把手錶拿過去看。
她說:「別看了,這表兩千多,就算是舊的,也值好幾百吧?」
司機嘀咕:「誰知道是不是假的……」
她開啟車門衝進雨裡的時候,司機還在研究手錶。沒記錯的話,這塊精工表是李昂送她的第一份生日禮物。
豆大的雨點砸在她身上。隆隆的雨聲和人群的叫嚷聲幾乎要將她淹沒。她第一次親眼看到如此壯觀的人群。人們興奮地揮舞著小旗,吹著玩具喇叭,舉著條幅和球星畫報。每個人都在亢奮地說著、笑著、叫著、喊著,用上海話、普通話、各地方言。這是一個無比整齊的集體,他們有一個共同的目標:湧入體育場觀摩那支偉大的異國球隊。ac米蘭?或者國際米蘭?她不懂這些,卻躋身在他們中間,成了這瘋狂集體中的一員。只是她有另一個目標——那個她愛的男人。
有人打著傘,有人穿著雨衣,更多的人和她一樣,淋得渾身溼透。可他們不在乎,狂歡中的人們是什麼都不在乎的。她也一樣。
她被人群推搡著,緩慢地前進。她的鞋子被踩掉了好幾次,很快灌滿了水。衣服褲子也全都溼透了,緊緊地裹在身上,渾身都重了一倍,每邁出一步都是艱辛。而她並不覺得累,也不覺得艱辛。遠遠地,她望見了體育場旁邊的高樓。不遠了,已經不遠了。在這緩慢的挪動中,她在一步一步地接近他。她愛的男人,她這就要去見他。明天,他們就將天各一方。這漫天的風雨,是蒼天為他們今夜所作的見證。
雨水迷住了她的眼睛。在這艱難徒步的最後時刻,她再次想起了那句話:「宇宙大爆炸的那一刻決定了一切原子的座標和速度,而那些座標和速度又決定了下一刻直到今天現在宇宙所有原子的座標和速度。一切的一切,在大爆炸的那一刻就已經決定了。」
她沒有選擇。她不過是在完成自己的使命。此刻,她正在穿過這漫無邊際的人群和這滂沱的大雨,一步一步走向她愛的男人,走向早已為他們準備好的開始和結局。
4.
蘇揚在酒店前臺問到了祉明的房間號碼。
在電梯的鏡子裡,蘇揚看到了自己:渾身溼透,臉色蒼白,頭髮滴著水,目光透著略微的緊張與惶恐。這個瘋狂愛著的女人是她嗎?愛情讓她如此衝動、魯莽、不顧一切?
電梯叮的一下停在了二十樓。
她走出來。這裡是上海最好的酒店之一。樓層裡安靜極了,任何細微的聲響都會被厚厚的地毯吸收。整個走廊冷氣十足,金碧輝煌,華美而孤傲。
她帶著一副驚魂未定的表情敲響了祉明的房門。
門很快開了。她過來他並不意外,但他還是對她的樣子感到吃驚,「蘇揚,你……你怎麼不打電話讓我去接你?」
「手機……沒……電了。」她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她渾身溼透,被冷氣一吹便瑟瑟發抖。
他輕輕用力將她拉向自己,伸手撫摸她的後頸。她抬起頭,望見他眼中難以忍受的心痛。她伸出雙臂緊緊地抱住他,不顧他身上的襯衣乾淨筆挺,直接把臉埋到他胸前。眼淚瘋狂地湧出,她口齒不清地說道:「你明天就走了。我怕再也見不到你了。我只想再見你一面……」
他說了句什麼,她記不清了。她自己也說了句什麼,她也記不清了。她只記得自己很用力地埋進他的懷抱。這是他欠了她七年的擁抱。
門在她身後關上。他架著她往浴室走去。她已近虛脫,軟軟地靠在他身上。沾滿泥漿的球鞋弄髒了象牙色的地毯。
他扯過一塊厚重的白毛巾鋪到浴室的地板上,讓她背靠著浴缸坐在毛巾上。然後他開啟龍頭往浴缸裡放熱水。浴室裡開始慢慢有了蒸汽。
他跪在她身旁,脫她的衣服。襯衣溼透了裹在身上,非常難脫。復古式樣的盤扣浸透了水,釦眼把釦子咬得死緊,他無法順利解開。她在他面前發抖,因為緊張,也因為冷。他無計可施,心急之下,用力撕開了襯衣。
然後,他抬起她的小腿,拔掉她的鞋子。鞋子灌滿了水,重得像兩塊鉛。她的一雙腳冰冷,他用溫暖的手掌握住它們。
他接著解開她牛仔褲的扣子。牛仔褲的布料很厚很澀,完全溼透,牢牢地裹在腿上。他用了很大的力氣來扯,幾乎把褲子扯壞。
他做這一切的時候,她靜靜地看著他。她那麼愛他。七年了,為了他,她從一個品學兼優的乖女孩變成一個膽大妄為的壞學生,造老師的反,忍受同學的白眼。為了他的夢想,她變成了女賊、女間諜,把自己交到別的男人手裡。七年了,她本以為這段感情已經走投無路,本以為這個男人不會再屬於她了。而此刻,他們竟真的在一起了。她感到迷惑,一個願望祈盼太久終得實現,她不知這到底是夢境,還是現實。一切都美好得讓她不敢相信。
他發現她在看他,俯過身來親吻她的嘴唇。她的後背貼在冰涼的瓷磚上,一動不動。他吻著她,撫摸她瑟瑟發抖的身體。他的手如此溫暖、有力,讓她的身體漸漸復甦。她睜開眼睛,看到他褐色的眸子深遠溫柔,閃爍著愛與征服的光茫。
「我愛你。」他在她耳邊低語。她從他的眼睛裡看到了堅定與虔誠、戀慕與珍愛,還有不可言說的悲傷與忍耐。
他脫掉自己的衣服,將她抱進浴缸。在他們一起沉入水中的時候,他看到她眼中有淚光。他們在水中吻得幾近窒息,卻仍不願分開。
他們鑽出水面。整個屋子裡瀰漫著厚重的霧。他的頭髮是溼的,讓他看起來像是回到了十八歲的雨天。他低頭看她,呼吸急促,激情和慾望讓他顯得脆弱而痛苦。他深深地吸氣,緊緊地抱住她。她閉上眼睛,雙臂用力地環繞住他。炙熱的碰觸與結合讓她感到一陣戰慄,她發出了一聲低低的呻吟。
他的心跳如此有力。他沉重而結實的身體覆蓋著她,讓她幾乎不能呼吸。他的灼熱的身體,他的力量與激情,他的溫柔與獸性,這一切讓她至死難忘。
「我愛你。」她聽到自己虛弱的聲音在霧氣中迴響。她的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滑。
七年了,還好,還來得及。這身體與靈魂的交融讓她把過往的一切全然放下並忘卻。從今以後,她無所畏懼了,甚至死亡都不能讓她害怕了。她已經屬於他,他也屬於她。他們的愛情完整了,此生足矣。
水中的纏綿至為熱烈。他抱緊她,將她壓在胸前。浴缸裡的水早已滿了,水龍頭還在嘩嘩地響著。隨著他動作的激烈,水一波一波地漫過浴池,淌到地上。霧氣越發地濃重了。她在他的力量中顫抖,什麼都看不清,能夠感知的,只有體內不斷翻滾升騰的訴求與渴望。
她感受著他。他的聲音、氣息、表情、動作,他全身的每一塊肌肉、每一寸皮膚,他的每一下呼吸、每一次用力,都在表達著同樣的訴求與渴望。當彼此的渴望都達到頂峰時,她聽到他忍受著巨大的痛苦詢問道:「安全嗎?」
這一刻,她的身體突然繃緊了,那種想要全部奉獻和全部佔有的慾望在她內心噴發。這一刻,她看著這個男人,這個她從少女時代就開始愛慕的男人,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就是要他成為她孩子的父親。
是的,也許他們無法在一起生活,也許他們還有漫長的別離,可他是她孩子的父親,這是無法改變的。她要他的基因留在她的身體裡,她要她的孩子長出和他一模一樣的面龐和身體。哪怕走到天涯海角,哪怕等到天荒地老,他永遠都是她孩子的父親,他永遠都是她的愛人。
她抱緊他,在他耳邊低語:「沒事。」
情慾的浪潮讓他失去了控制,他發出一聲低吼,抱緊她沉入了水中。
這一刻,她感受到了無窮盡的幸福。
5.
他們皆無睡意,在床上依偎著聊天。窗外有淅淅瀝瀝的雨聲,隱隱襯著體育場內的歡呼吶喊。一層紗簾遮著巨幅的落地窗,紗簾外是燈火不滅的夜上海。
她把頭枕在他的手臂上,告訴他,自己悄悄離家,母親和李昂都在找她。她說機票是一週後的,她現在住在一個小旅館,會一直躲到上飛機那天。天大地大,總有她的容身之處。就算今夜隨他私奔到廣州,她也甘願,她可以放棄一切跟隨他。他聽了只是微微一笑,抬手輕撫她的頭髮。他說:「你餓嗎?我來叫些食物。」
他們在房間裡吃了酒店的夜宵。他簽單的時候,她看到食物價格不菲。她說:「你何時變得這麼闊綽,住五星級酒店,穿名貴衣服?」她目光看向他丟在椅子上的名牌襯衣。
他微微一笑,並不解釋。
她說:「你是否還對我母親當年的話耿耿於懷?」
他說:「沒有。」
她說:「那我們改一改條款,只要你有一萬塊,我就嫁給你。」
他笑起來,說:「我沒有一萬塊。」
「那你如何應付這般開銷?」
「我在出差,吃住行全是公司報銷。總不能討老婆也找公司報銷吧。」他存心戲謔。
她沒心思同他瞎逗,問道:「你到底去了傢什麼公司?」
「做貿易的。」他簡單回答。
「什麼貿易?」她追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