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了想,說:「礦物。」
「礦物?」
「嗯。」
「礦物是什麼意思?」
「你沒修過地質系的課嗎?」他欲扯開話題。
「到底是什麼礦物?」她打斷他。
他看看她,往嘴裡塞進一塊鬆餅,一邊咀嚼一邊漫不經心地吐出兩個字,「鑽石。」
她對著他的臉研究了幾秒鐘,問:「中國有鑽石嗎?」
他說:「我們老闆是國內好幾家珠寶公司和首飾行的供貨商。」
他看出她還想問什麼,馬上說:「好了,我們在一起的時間不多,非得談工作嗎?」他俯過身去吻她。
她輕嘆一聲。與愛人相依而眠,有什麼比這樣的夜晚更幸福?可她一想到第二天就要分別,心中抑制不住地難受。
「你真的沒有一萬塊?」她問。
「真沒有。」
「這樣吧,我有一萬塊,我送給你,然後我們去結婚吧。」
他望著她,認真地問道:「你真的急於這一時一刻?」
她沉默著,難以作答。她心裡也知道,一紙婚書並非是對愛人的真正擁有,而此刻她卻真心實意想要這份世俗的形式。突然間,她又想到了什麼,便問他:「聽葉子青說,洪災的時候你捐了十萬塊?」
他突然沉默,眼神已將事實承認。
「怎麼捐這麼多?你哪兒來的錢?」
「捐這麼多?」他反問,「那麼多人喪生,那麼多的人失去家園。想想張康……」
「對不起。」她說,「我知道不該這麼說,可是……你哪來那麼多錢?」
「各種來路。我在外面演講,做諮詢師,還到甜品店打過工。」
「可你畢竟是學生,打工存錢不易。十萬塊是幾年的積蓄?富豪也不過捐這麼多。」
他苦笑一下,並不接話。沉吟了片刻,他說道:「出事前一天,張康跟我們說,畢業了就帶女朋友回去看媽媽。他要做中國最好的冰球運動員,要給他媽媽買一套朝南的房子,天天能曬太陽。他媽媽關節不好,怕冷。第二天他為了救別人的媽媽,把那些夢想全丟下了。」
她輕輕地抱住他,埋首在他胸前,心中只嘆自己所思所想太過幼稚狹隘,先前的話更是讓他小看。
「我們不是專業救援人員,前往災區本就危險。我能力有限,光有滿腔激情,朋友們都是熱心腸,可能也過於魯莽天真,時常考慮不周。對於張康的事情,我始終自責,將來有能力要向他的家人盡力補償。」
「這不是你的錯。」她說。
他輕輕搖頭,「我自責沒有看顧好我的朋友,但我並不後悔前往災區。哪怕綿薄之力,多一份也是好的。我們去幫忙送物資、食品和藥品。那些災民沒有地方住,也沒有乾淨的食物和飲用水。糧食都被泡爛了,房子都被水淹了,成千上萬的人無家可歸。每天都有人失蹤,或死於洪災引發的瘟病。那慘狀是你不能想象的。」
「至於說錢,十萬也好,十塊也好,實在沒必要掛心。需要用的時候,把錢用掉,就是這樣。我暫時不需要那些錢,我的同學需要,我就給他。他家的房子被洪水沖垮了,父母失蹤。他家本就窮,大學四年他都是邊讀書邊打工,往家裡寄錢。我以前經常請他吃飯。你可知道他自己一人的時候都吃什麼嗎?天天都是學一的免費湯,下饅頭。有時候打一次飯分兩頓甚至三頓吃。有這樣的人,你就會覺得我們城裡的孩子考上大學根本不算什麼。他從小連本像樣的書都沒有。他以前告訴過我,小時候他家隔壁鄰居是老師,有個書架。說是書架,其實就那麼短短的兩排書,不超過二十本。他當時覺得那簡直是個巨大的寶庫。他如飢似渴地一本本借來讀,一個字一個字地讀。到後來書全讀完了,實在沒書可讀了,就連什麼《拖拉機維修手冊》他也當本書來讀。可想當時那裡的物資貧乏到什麼程度。我受了很大的震動。同為這個國家的公民,為什麼我們和他們的日子如此不同?想想在大城市裡長大的孩子,從小生活安逸,卻從不以之為幸,總覺得一切都是理所當然。」
「他還有個妹妹,本來今年要考大學的,他還在給他妹妹攢學費。現在家裡沒了父母,妹妹受傷致殘,連棲身之所都沒有。你說他該怎麼辦?此等痛苦非你我生活順當的人所能體會。我把存款全都給他了。捐給誰不是捐?他就是我的同齡人、我的同學、我的朋友。他需要幫助,而我恰有行善的力量,難道不該傾囊相助?」
她看著他。他話音落下,臉上卻並無激越的光彩,也不覺得自豪。他的表情只有些淡淡的哀傷,神色是那種最憂國憂民的人才有的。這些年來他一直沒變,總是慷慨大方,富有同情心,無論他自己是貧窮還是富有。
「十萬塊放在我身上,揮霍也就揮霍了。有時請朋友吃飯,出去唱歌,一天開銷就上千。十萬塊雖然不多,但拿給我同學和他的妹妹,就是雪中送炭,或許就拯救了兩個年輕人的夢想。我聽說他妹妹現在又開始複習準備高考了。」
「你把所有的錢都捐了,身無分文地去了廣州?」她問。
他笑了笑,說:「錢是可以再賺的。但有些東西,失去了就很難再找回來,比如情義,比如良知,比如理想。」
她被他感動了,心中升起一股微妙的崇敬感。他渾身充滿熱力,是那種生來就燃燒著的人,用光和熱照耀周圍的人,為人提供力量和溫暖。而從另一方面看,他這樣燃燒,卻又讓人無法接近。若是接近,要麼與其一同燃燒,比如葉子青;要麼被其點燃,最終化為灰燼。
窗外雨聲漸停,球場也已安靜。凌晨時分,他說第二天還有幾樁生意要談,需要睡一會兒。他在她身旁入睡,發出均勻的呼吸聲。她靜臥在旁,凝視他的側臉:挺拔的鼻樑、微微突起的眉弓、長長的睫毛。他在睡眠中有一張安靜而沉著的臉。
她仔細地看他。他裸露的肩膀上有幾個圓形的疤,應該是大二那年他救火時留下的。往事如煙,就那樣消散。他做過許多高尚的事,卻留給自己一身的傷。他有過遠大的理想,卻被殘酷現實一一擊碎。北京曾是他的夢想,如今他卻把自己放逐到遙遠的南方,在陌生的土地上從一個無名小卒從頭做起。這需要怎樣的激情與能量。
她看著他,這個充滿力量的男人,這個真正的男人,她真的愛他。
今夜,她成全了自己內心的渴望,彷彿完成一樁大事。她長吁一口氣,閉上眼睛,靠入他懷中,迷糊間,只覺得這樣依偎著愛人睡去,早晨在其身邊醒來,就是世上最幸福的事。
6.
醒來時,房間裡只有她一人。紗簾微開,濃烈的陽光照射進來。她坐起來,看到旁邊的枕頭上放著一件新衣,還有昨日穿的牛仔褲和襯衫,都已熨燙乾淨,仔細疊放整齊。
他是否已經離去?她感到一陣恐慌,抬眼卻望見他的黑色行李箱還在。
抖開新衣,見是一條米白色的雪紡連衣裙,手感柔軟順滑。她穿上,恰好合身,極為舒適。再一低頭,床邊還多了一雙嶄新的人字麻編涼鞋,恰是她的尺碼。穿上涼鞋,走到鏡子前,她望見鏡中一抹白色純潔無暇。雪紡裙襯出她挺拔的脖頸、光潔的肩膀。裙襬及膝,層層褶皺如水波舞動。她微笑地望著鏡中的自己,感覺像是婚禮前的新娘。
她轉身收拾昨日的舊衣,笑容卻突然停頓。她摸到牛仔褲口袋裡有個尖銳硬物,伸手進去,找到的是那枚鑽戒。一陣恍惚,這才想起前一日李昂求婚和她的出逃。事情發生不過二十四個小時,卻仿若前世。
她望著手中的鑽戒,不知如何面對,出神片刻,只能將其重新放回口袋。不,有什麼地方不對勁兒?前日在計程車上,右手從左手上摘下戒指,放入牛仔褲的右邊口袋,而現在戒指卻在左邊口袋。有人動過?一定是他,在清洗整理她衣物的時候,戒指掉落,他將它拾起並放了回去。她頓覺一陣失落和害怕。如此說來,他已知道?她未曾向他透露李昂求婚一事,只說是登門拜訪,她無心應付,所以離開。此時她心中百般糾結。她瞭解他的個性,實不願他知道太多細節,不願那些事情隔在他們中間成為負累或者放手的理由。
時近中午,他仍未返回。她梳洗打扮,出門下樓。經過酒店大堂的咖啡廳時,她看到了他。黑色西服套裝,白襯衣,銀灰色領帶,黑皮鞋很亮,臉颳得很乾淨。他身上的一切都妥帖周到,前一夜的睡眠不足絲毫未影響他。他看上去神清氣爽,帥氣挺拔,渾身透著英氣勃勃的典雅,舉手投足間儼然一副成功人士風範。
她驚訝於他的突然成熟,站在遠處看得發呆。他正和兩個同樣西裝革履的男人握手告別,目光敏銳而老成,微笑得體,風度優雅。他們看上去都很愉快,事情談得一定相當順利。他把他們送到酒店門外的車上,然後回到大堂。
他看到她,微笑著走過來擁抱她,親吻她的額頭,「你真美。」他說。
「謝謝你。」她說,「是結婚禮服嗎?」她笑著指了指自己的白色雪紡裙。
他不答,只是微笑。
她又問:「你什麼時候去買的?」
他還是笑而不語。
她就知道他會這樣。什麼美好的事情,做了就做了,不願掛在嘴上;再好的感覺,也寧願放在心裡,不願拿出來討論個究竟。
他伸手揉揉她的頭髮,說:「走,吃飯去,我帶你去個好地方。」他摟著她的脖子往酒店外面走去。
她默默無言,跟隨著他,心中忽地想起那枚戒指,只覺得它生硬銳利,隔在他們中間相當麻煩。她想問他是否看到戒指,又難以啟齒;想作解釋,又覺得他情緒毫無異樣,甚至比以往更歡快開朗、自信霸道。她有何必要特意澄清說明?他定會哈哈一笑,笑她多慮。
她發現白天的他和夜晚的他完全不同。夜晚的他是嚴肅的、認真的、深情的、多愁善感的;而白天的他更像個叱吒江湖的高手,戴著玩世不恭的面具,把真實的自我與情感藏得嚴嚴實實,得心應手地投入到現實的遊戲中去。
他領她去體育場邊上的「新農村」餐館。餐館中午生意很好,有人在臺上唱蘇州評彈。他脫了西裝坐下,鬆了鬆領帶,很快點了一桌菜,還叫人熱了一壺酒。室內空調打得冷,他又為她要來一條披肩。
她看著他利落瀟灑的樣子,目光懇切。她說:「這是我們第一次正式約會。」
他卻笑道:「難得還有你這樣不嫌棄簡餐的小姑娘,也算是我的榮幸。」他又是一副沒正形的樣子,偷換了約會的概念。
「聽著,鄭祉明!我宣佈,我們從今天起,成為男女朋友!」她舉起自己的酒杯。
他還是笑,和她碰了一下杯,不接她的話,卻喝下了酒。
放下酒杯,他說:「我下午就走了。」
「我知道。」
他又說:「據說異地戀不靠譜。」
「那是不靠譜的人給自己找的藉口。」
到這裡,便無話了。隨後他一邊招呼她多吃,一邊往她盤子裡夾菜。她悶頭吃著,覺得眼睛澀澀的。臺上的評彈熱熱鬧鬧,琵琶聲又急又歡。他察覺到她情緒有變,但也只是靜靜等待,似乎在等她的眼淚。她的眼淚就是不落下來。
他突然說:「妹妹,看你楚楚可憐,我送你個禮物吧。」
「你叫我什麼?」她抬起頭,看到他在笑,笑得深情又美好,調皮和散漫藏在眼睛裡。
「妹妹。」他重複了一遍,把手放在了她的膝蓋上。她頓時感到一陣溫暖。
這是他第一次給了她一個暱稱,有了親密關係的男女之間才會有的那種專屬的暱稱。
她看著他,快樂得難以自持。戀愛的快樂,真正的快樂。此時她才知道,之前她根本就沒有戀愛過。
「那我該叫你什麼?」她情緒大好,「哥哥?情哥哥和俏妹妹?」
他微笑著。
「算了,我還是叫你老公吧。」她說著,表情已經天真爛漫起來,像個嗲嗲的小妻子。
他笑道:「你還沒問我要送你什麼禮物呢。」
「是什麼呀?」她笑著問。
他說:「我剛跟老闆請了一個禮拜的假,留在上海,陪你到上飛機。」
她看著他,頓時失語,只有眼淚毫無預兆地湧出。喜極而泣正是如此。
「喂,你不喜歡啊?那我下午就走了?」他不放過任何機會逗她,惹她。
她抿抿嘴,又是哭又是笑,筷子都落到了地上。
等情緒平穩下來,她問他:「你怎麼請假的,你們老闆會如此開通?」
他一臉不正經的笑,裝出輕浮的樣子,說:「我跟老闆說,我在上海有了豔遇。」
「流氓!」她嘴上在罵,臉上在笑。
「我老闆說,讓我好好享受這個豔遇。」
「這是什麼老闆啊!」她還是笑。
他見她當真的樣子,得逞似地大笑起來,笑完了他說:「騙你的。老闆對我上海之行的結果非常滿意,我給他談下來了重要的買賣,他放我幾天假而已。」
她看著他,什麼都不說了,只傻傻地笑著。
這一天,這一刻,她太幸福了。她從不敢奢望自己與祉明還會有這樣美好的時光。但眼前的一切都是真的。暖酒一壺、小菜數碟、大弦嘈嘈、小弦切切,這所有的聲、色、香,融入這片甜美的記憶。兩人時而對飲,時而對談,時而沉默,握著彼此的手,無言微笑。
後來她想起什麼,問他,既然還要在上海逗留幾日,可有打算回去看看他的母親和外公。她很懇切,想要拜訪他的家人。
他卻搖頭嘆道,外公已於前年過世。母親隨丈夫一家住在寧波,很少與他聯絡。他自己早已成年,又一貫獨立,不願再去打擾。
她心下失落,感慨人與人的關係真是不可捉摸。即便有血緣關係,也會因種種原因不相往來,更何況其他關係。她又想到他,無根無基,註定漂泊,而他又樂於如此,當即有些灰心。
7.
她從原先的小旅館搬出來,和他住到一起。
他指指她拖來的小箱子,問:「這就是你去英國的全部行李?」
她說:「我是逃出來的嘛,丟了一個大箱子在家裡。」
他眼中有了一點傷感,伸手摸摸她的臉,說:「走,陪你去買點東西。」
他們去逛酒店旁邊的ikea。這間北歐品牌家居店在中國風靡多年,以其簡約獨特的設計吸引了眾多年輕人。他們手挽著手,像所有在此採購、準備開始一起生活的小情侶一樣,溫馨又甜蜜。她不厭其煩地坐到一張又一張沙發上去,撫摸那些又大又軟的抱枕。她拉著他跑到這裡又跑到那裡,說將來他們的臥室要擺一張這樣的床,客廳要擺一排那樣的櫃子。他只是笑,她說什麼他都說好。
後來她看到一張紅色的棉布轉角沙發,一如她夢中所見,頓時呆立不動,眼淚又要出來。
她終於能夠對他講述那個夢。
他們有一個家,家裡有紅色的沙發和藍色的牆。木質窗臺上擺滿綠色的植物,還有大株的百合花。他們有三個孩子,兩個男孩一個女孩。陽光明媚的早晨,他教哥哥和弟弟踢足球,她教妹妹彈鋼琴。他們一起掙錢養家,一起給房子還貸。他們的房子不大,但那是他們的家,是他們每天在一起生活的地方。他們會這樣幸福地生活一輩子。
他並不回答她的話,只是微笑,像在縱容一個戀愛中滿嘴傻話的小姑娘。
她執意買下床單、被套、枕套、一對靠墊、木質相框、花瓶和幾樣碗碟餐具,帶回酒店房間。即便只有幾天時間,她也要給他們佈置一個家。被套是他們都喜歡的色彩,墨綠的底色,邊角處有暗紅的刺繡;用數碼相機拍下合影,洗印出來,鑲嵌在相框裡,掛到牆上;買了白色與粉色的百合花,插在灌滿清水的玻璃花瓶中,放在圓形茶几上;又去附近超市購買水果、沙拉醬、培根、速食麵,晚上自己動手做夜宵。兩人窩在沙發中,邊吃食物邊看電視。夜間常有老電影播出,他們時而感動至眼眶溼潤,時而在沉悶的故事中相擁入睡。如此簡單溫暖如家庭生活,是她心中一直的渴望,如今暫時實現,卻明知沒有未來。他只是願意讓她快樂,陪她進行這飄在雲端的遊戲。
這是她人生中最快樂的六天,和他在一起,相擁相伴,寸步不離。遺忘了世界,也被世界遺忘。
長時間地做愛。他們如此喜愛對方,以彼此的身體為美。他體力充沛,極願意取悅她。她初次發現自己的內在潛能,心中感嘆他的完美,或溫柔或粗野,都讓她心神盪漾,為之沉醉。
事後他將她攬在懷中,親吻撫摸她光潔的身體。她迷戀他的手觸控在身體上的感覺。他有修長而性感的手指,指甲蓋是橢圓形的。她記得他的手指握住鋼筆的樣子,記得那些漂亮的詞句如何從筆尖流淌出來。她也記得高考後的暑假,在咖啡館,他用這些手指輕輕撕開糖包的樣子。她什麼都沒遺忘。
她告訴他,多年來她一直幻想與他步入婚姻殿堂,為他呈上完美無暇的自己。那是她一廂情願且不合時宜的夢。骨子裡她是個極為傳統和保守的人,行為上亦對自己有諸多嚴苛要求,無視時代狂潮帶來的享樂主義誘惑。當然,如今一切都成浮雲。她不想再追問其中的對錯。她只能接受現實。
他仔細聽她訴說,虔誠而深情。他說,保守也好,放縱也好,沒有對錯。這些不是評判一個人的標準。人的價值也並非由這些來決定。每個人都應該聽從內心的聲音,要跟隨內心的意願。
她沉思片刻,說道:「若是再有一次機會,恐怕我還是會那樣選擇。哪怕只有一絲機會,我也要嘗試,給你幫助,為你犧牲,這是我自認的生命價值。我的成長充滿壓抑,內心極度渴望燃燒,反叛對我具有致命的吸引力。我這樣的人經不住你火源一樣的誘惑。若這一生沒有遇到你,我應該永遠是個乖女孩。但沒有辦法,我已經被你點燃,直至化為灰燼,我都在為你燃燒。」
他微微動容,握住她的手,說:「答應我,以後別再做這樣的事了。」
她自嘲地一笑,問:「什麼樣的事?與人上床?還是給人吃安眠藥?」
「都別做了,好嗎?」他輕輕將她擁入懷中。她默默點頭。
他們從未如此親近,夜夜相擁而眠,似有說不完的話,常常交談直至天明。
她沉醉於這樣的傾心交談,也是在這些天裡,她漸漸意識到,自己對他的愛,很大程度上源於一種深層的渴望:她想成為像他一樣的人。自幼深藏的叛逆,在一個渴慕的物件上實現,他映照出她的真實自我。
也許她會願意追隨他,與他一同仗劍天涯;也許他能幫助她蛻去舊殼,變成她自己所崇拜的那種人。可是,她最終還是渴望安定,渴望安居樂業、結婚生子的。如何改變這樣一個男人?如何征服他,征服這樣一個浪子,讓他陪她安定下來?這成了巨大的矛盾。
她剖析了自己的心,便也有了更多的不安。現在的他,顯然是雄心勃勃,整裝待發。他有他的志向與去向,他不能帶著她。她離征服他還差得遠。在這看似美好難忘的一週裡,他真誠投入,將身心交付於她,可所講所談都不過往事,沒有涉及以後。關於未來,他隻字不提。
她知道,他只想好好陪她度過這一週,讓她安安心心地出國唸書。而接下來,他有些大事情要做。他要遠行,要闖蕩,要冒險。他有的是能量,他的能量是不該被浪費在風花雪月上的。她隱隱地感覺到,野心在他體內積蓄已久,他的世界寬廣得讓她難以想象。
8.
那個不願面對的日子還是一天天近了。
他訂了比她晚的飛機。他說他送她走,這樣她會好過一點。
這是他們七年來第一次真正的分別。從高中到大學,無論是否是戀人關係,他們至少還在同一座城市、同一所學校。而接下來,他們將在不同的國家。
離別的清晨,她在他懷中醒來。她悄悄起身,走到窗邊。落地玻璃窗外,天空灰藍,有隱約的霧氣。房間裡很靜,只有空調輕微作響,吐著絲絲冷氣。空氣中混合著煙、香水、百合花,以及荷爾蒙的氣味。她環視房間,牆上的相框裡,他們笑得燦爛;墨綠色被子的一角斜斜地拖在地上。他依然在沉睡,他的臉龐和身體在紗簾透入的微光下顯得健康而潔淨。百合花開得正好,花蕊飽滿,芬香瀰漫,恰是衰敗前盛放得最熱烈的時刻。
她褪下身上的睡裙,走向他。她伏在他身上,親吻他的額頭、鼻尖、嘴唇、脖頸、胸膛。他在她的親吻中醒來,對她微笑,伸手撫摸她的髮絲,將她輕輕拉向自己。
再一次地溫存後,她抬手摘下頸上的項鍊。這是十八歲生日時,母親贈送她的成年禮。細細的鉑金鍊子,小顆紅寶石墜子,戴上後從未摘下。她沒有多想,不知為何,就這樣摘下來按入他手中,鄭重得猶如按下命運的金鑰。
她抬起頭來看著他,眼睛清澈透亮,好似含著淚。她說:「隔著茫茫人海,有一點念想總是好的。」
她又說:「下次見面就是我們結婚的時候,到時你把項鍊還我。」
他看著她的眼睛,沒有說話,默默地把項鍊收好。
9.
去往機場的一路簡直是地獄。他們坐在計程車後座。她說了一些話,他也說了一些話,他們都不知道自己到底說了些什麼。隨後是久久的一陣無言。
她只盼高速路會堵車,只盼司機開得慢些,再慢些。她甚至盼望此時有一顆彗星撞擊地球,讓時間停頓在此,讓一切凝固在這樣的狀態。可是什麼都沒發生,一路暢通無阻。
車裡的沉默太過持久和壓抑,她隱隱感到異樣。她轉頭看他,見他似乎有話要說,又遲遲不肯開口。
「怎麼了?」她問。
他的眼神閃了一下,說:「沒什麼。」隨即轉開了臉。他欲言又止的樣子讓她更難受。但她知道,他不願意說的話,她再問也是徒勞。
車很快開到了機場。他讓她先去值機櫃臺排隊,他去找個手推車。她說不用這麼急,航班還有三個多小時才起飛,可以先找個地方喝點東西,聊一會兒。她想同他好好話別。
他說,先託運了行李再找地方坐也不遲。
她聽他的話,拖著箱子往值機櫃臺走去。還未走到,她就看到了站在櫃檯旁的母親,身邊是那個被她留在家裡的大箱子。
她心裡一陣酸澀,百感交集,亂了陣腳。她沒想好是走過去,還是再次逃離,母親已經看到了她,幾乎飛奔著朝她撲來。還沒到她跟前,眼淚已經嘩嘩地流了下來。
「揚揚,你要急死媽媽啊!手機怎麼就不肯接!你這幾天都在哪裡過的呀,啊?」母親抱著她哭成個淚人。她含含糊糊地應了幾聲。
她心裡難受極了。母親叫她揚揚,她好像又回到了孩提時代。不知母親在這裡等了多久,才把她等到。她一直不接電話,母親只能這麼找她。也許母親從一早就開始等在這裡。母親都快五十歲的人了。早晨六點鐘,航空公司的值機小姐還打著哈欠,母親已經打扮得整齊端莊,拖著個大箱子等在這裡,生怕錯過了她的女兒。蘇揚心裡難受,戀愛的激情瞬間就消退了,自責、愧疚和悔恨折磨著她。她抱著母親,說:「媽媽,是我不好。害你擔心了。」
「這個箱子我幫你拿來了,裡面有我幫你織的羊毛褲。英國很冷的,你一定要穿啊,不然要得關節炎的。」母親又絮叨起來,眼淚漸漸收住。
「你這小鬼頭,不想這麼早結婚,大家好好商量就是了。你跑了算怎麼回事啊?這不是讓人家看笑話嗎?你不想結婚就跑啊?媽媽也不要了?行李也不要了?你倒是瀟灑啊!我怎麼會養了你這麼個小人兒啊!」母親埋怨著,也心疼著。她二十三歲了,在母親眼裡卻是個永遠長不大的、不懂事的小鬼頭。
「對了。」母親想起了什麼,拿起手機打了個電話,急匆匆地對著那頭說:「找到了,找到了,在我這兒,哎,好。」母親掛了電話又對她說:「不是我講你,你這小鬼頭也真有本事,讓我們尋了你一個禮拜啊。你這一個禮拜住在哪裡啊?住酒店不要錢啊?從小把你慣壞了!李昂這小夥子人好啊,一直在上海陪著我……」
「李昂……他也來了嗎?」她擔心地吸了口氣。
母親不理她的問題,繼續自顧自地說道:「這個男孩子是真的好,有教養,又懂事。你這樣莫名其妙地跑掉,人家也沒動氣,還反過來安慰我們,弄得我跟老頭子都不好意思了。你講講看,這樣的男孩子你到啥地方去尋啊?你還不曉得珍惜。」
母親繼續數落著,蘇揚卻看到祉明推著行李車遠遠地朝她走來。看到母親也在,他站住了,僵在原地,沒有走過來。
母親還在說著李昂的事,又埋怨她如何拎不清、不懂事,總之還是那幾句陳詞濫調。蘇揚又煩了,先前的那些愧疚和自責又不見了。
她說:「好了好了,媽媽,我趕飛機啊,時間來不及了。」
母親說:「別覺得我煩,我是為你好。」
「行了行了,我知道。」她已無力招架。她的意識全在祉明那裡。
他依然站在遠處,看著她,目光清冷。他很清楚她的母親在跟她說些什麼。十八歲的那些記憶突然就回到了他眼前:她、她的母親和他,她的母親隔在他們中間,什麼都沒變。
遠遠地,她從他的臉上捕捉到一絲冷冷的笑意。他的表情似乎在說:「蘇揚,你看啊,你還要跟我結婚嗎?還要跟我走嗎?你能丟下母親嗎?你母親能放你走嗎?」
她越過母親看著他。她的表情也在說話:「你過來啊,你夠愛我你就走過來,來跟我母親說,你愛我,要娶我。你怎麼不過來呢?」
母親還在說著關於飲食起居的各種注意事項,又叮囑她不要再使性子,碰到事情要學會溝通,學會包容他人。總之,是所有母親都會對女兒說的那些話,要趕在這短短的一點時間裡跟她說完。她心裡煩得要命,可母親老也說不完。
後來,當蘇揚永遠失去母親,她在回憶中搜尋關於母親的點點滴滴,不放過任何一句話和一個眼神。她意識到,母親永遠是世上最愛她的那個人。她在很長一段時間裡,都不能面對機場的這段回憶。她即將登上飛機遠赴異國他鄉,母親是多麼不捨,多麼放心不下,所以才細細叮嚀,而女兒卻在煩她、惱她,女兒的心思全在別的地方。
她後悔沒能在那天擁抱母親一下。緊緊地,擁抱這個世上最愛她的人。
而此時,她心裡只有厭煩,甚至是絕望。她滿心期待的,都是另一個擁抱。她不抱希望去說服母親,讓她擺脫世俗觀念,給她自由,給她幸福。她不期待母親會理解她,不期待母親會懂得真正的幸福來源於愛,而真正的愛,不附加任何家庭、身份、財富等社會功利的砝碼。她依然相信真愛,這是她和母親之間難以跨越的鴻溝。
身處此般境地,她將愛情無限放大,掩蓋了親情。她對祉明的愛,掩蓋了母親對她的愛。她甚至怨母親,怨母親害得她不能和祉明好好地告別。那些預想的親吻、擁抱、依依惜別、戀人之間的拉扯、最後的碰觸,都沒有發生。留給她和祉明的,只有隔著人群的、遠遠的注視,那偷偷的、憂愁的注視。
一個人的到來,切斷了他們交匯的目光。這個人正是李昂。
李昂告訴她,他們生怕錯過她,分別在安檢口和值機櫃臺等候。他一接到她母親的電話立刻從安檢口跑了過來,穿越了整個人潮湧動的航站樓。
說完這些之後,他卻沒什麼話了。她有些尷尬。一星期前她不告而別,預想著跟他永遠不見,沒想到這麼快就又見面了。她不知道怎麼把戲接上。但李昂有種奇特的本事,就是在任何尷尬的情況下都能把戲接上,恢復成什麼都沒發生過的樣子。
這一星期來的躲藏與尋找,這其間的是非與計較,全部讓他一筆勾銷。他把他們帶回到早些時候,甚至更早些時候,一切還完好如初的時候。
他輕按她的肩,說:「照顧好自己。」
她點點頭。她惦記著遠處人群裡的那雙眼睛。
李昂又說了句什麼。她還是點頭。
她看不清眼前的事物。她的心在人群對面。
李昂看著她。她心想你可千萬別抱我,千萬別抱我。她感到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張開雙臂把她緊緊地抱住了。他的手撫摸著她的脊背,他在她耳邊說著什麼。
她僵在那裡,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祉明,你知道我是不愛他的,你知道這一切只是形式,不是真的。真實的世界只在你我心中。她心裡這樣想著,可卻再也不敢隔著李昂的肩頭,隔著喧譁的人群,去尋找那雙眼睛。
她的視線被淚水模糊。
母親和李昂一起陪她去託運了行李,又把她一路送到安檢口。中途她取出戒指還給李昂,只說無法留下,再無解釋。李昂沒有勉強她,把戒指收下,又告訴她,戒指上已刻有她的名字,所以這枚戒指終是要給她的。他說或許時間會給他們答案。
她在母親和李昂的目送下,走入安檢通道。於是,她和祉明最後的告別就是那遙遠的、深深的、模糊的、時斷時續的注視。
她坐在候機廳裡,想起人群裡他的臉——沉默的、憂鬱的、心事滿腹的臉。
她知道他那個黑色的行李箱裡有她的一條項鍊。她記得自己對他說過:「下次見面就是我們結婚的時候,到時你把項鍊還我。」
那時他們都不知道,下次他們見面,真的是在婚禮上,只是新娘不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