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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玫瑰(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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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一切都是虛空。

也許到最後,人在世間謀求的一切都是枉然。無論是富有,是貧窮,是美貌,是平庸,是智慧,是愚拙,是強壯,是軟弱,最後都會老去,死去,歸於塵土。人生就是一個趨同的過程。因而可知,謀求這世間的物質幸福是多麼枉然的一件事。興許那樣可以得到片刻歡愉,但那並不真實,也無法持久。

所以,我寧願將人生視作一次靈魂的修煉。既是修煉,無論是苦是甜,是艱難是輕省,我都樂於面對,樂於體驗。至於結果,我不大去想。

自有天地以來,萬物的結局大同小異。

1.

飛機降落在希斯羅機場。蘇揚面對的是一方陰冷沉悶的陌生國土。

一瞬間的恍惚,讓她幾乎想轉身離開,回上海,去廣州,去地球上的任何一個角落,和祉明在一起。可她也只是想想,理智始終佔著上風,腦海中閃過的瘋狂念頭沒有讓她停下步伐。她順著人潮往外走去,她知道自己沒有選擇,也沒有退路。

隔著很遠,她看到人群裡有人舉著一塊巨大的牌子,上面是端端正正的兩個字——蘇揚。她又定睛看了看,那的確是中文字,黑色,宋體。是接她的嗎?她並未約人來接機。

她有些迷茫,頓了一頓才又往前走。走近了,她看清舉牌子的是一個人高馬大、紅臉粗脖的英國大漢,戴著頂很難說清楚是綠色還是藍色的鴨舌帽,看上去有三十多歲,那紅紅的臉蛋和淳樸的表情就好像他剛從農場勞作歸來。他一看見蘇揚就笑起來,接著跟旁邊的人說了句什麼。他身旁是四張更快樂、更淳樸的笑臉,一個英國女人和三個不到十歲的孩子。

未等蘇揚開口,他們就圍上來,七嘴八舌地說歡迎歡迎。大漢從她手裡接過行李箱,自我介紹說,他叫米爾·麥康納,旁邊是他的妻子凱特,邊上的三個小鬼是他們的孩子。他們過於熱情開朗,讓蘇揚一時不知如何應對,要完全聽懂他們帶地方口音的英語也有些費勁。

凱特掏出一張照片和蘇揚對照,說她比照片裡看上去瘦一些。蘇揚看了一眼照片,果然是她自己。她很快弄清楚了,他們從聖安德魯斯而來,受朋友之託來接她,要確保她頭次獨自出遠門不會遇上什麼麻煩。她的照片和名字都是那位朋友通過電子郵件發給他們的。

蘇揚問那個託他們的人叫什麼名字。米爾朝蘇揚笑笑,說:「你應該知道得更清楚呀。」蘇揚一臉茫然。米爾又說:「是北京的一位先生。」蘇揚頓時明白了。凱特輕輕拍一下她的肩膀,甜蜜一笑,問她被人愛的感覺是不是很好?蘇揚扯扯嘴角,說棒極了。

米爾隨後打了個電話,說人已接到,又把電話交給蘇揚。

電話裡傳來李昂的聲音,「一切都好嗎?」蘇揚說:「都好。」李昂告訴她,麥康納是他的朋友,很可靠,讓她儘管放心。他又說,過去的一切都放下吧,他愛她,她母親也愛她,叫她不要再做傻事傷害自己傷害他人。蘇揚有些煩了,連說知道了,國際長途很貴的,又是人家的手機。李昂最後說:「一定照顧好自己,我等你回來。」

掛了電話,米爾說:「這下你相信我們不是人柺子了吧?」不等蘇揚回答,他們就哈哈大笑起來。隨後米爾告訴她,自己在一個高爾夫球場工作,是在球場上認識李昂和他父親的。那是,蘇揚想,有錢人誰不玩高爾夫?

蘇格蘭人熱情奔放,善良友好。蘇揚被麥康納一家前擁後簇著走出機場。她略有不安,說事先不知會有人來接機,實在抱歉,這樣麻煩他們。米爾爽朗一笑,說這不算什麼,再說他們也早就想帶孩子們來倫敦轉轉了。

2.

聖安德魯斯位於蘇格蘭東部。米爾一路同蘇揚介紹這個因高爾夫而聞名的古樸小鎮。這裡沿途可見大量具有濃厚藝術氛圍的歷史遺蹟。米爾說以後要帶蘇揚好好遊覽參觀。蘇揚很疲倦,只能微笑著表示感謝。

麥康納夫婦把蘇揚領回了家,說樓上的客房已為她準備好。蘇揚吃驚,連說不用麻煩,學校有宿舍。凱特說,在這兒可以有個自己的空間。最重要的是,還能經常吃到她親手做的巧克力餅。蘇揚還要推辭,米爾卻已扛著她的大箱子上樓了。

母親的電話緊跟著就到了。母親說李昂安排的這戶人家很好、很牢靠,讓她乖乖住在那裡,叫媽媽放心。蘇揚沒說什麼,只是在心裡發笑。原來他們早就暗中部署好了,一步一步把她看得牢牢的。

蘇揚覺得自己真的是累了。她逃夠了,躲夠了,也讓別人操心夠了,傷心夠了。那麼就這樣吧,住在這麼個熱鬧的大家庭裡,也沒什麼不好。她跟著凱特上樓去看她的房間。

陌生的國家、陌生的城鎮、陌生的人、陌生的房間,所有的事物都在分散她的注意力,沖淡她的思念與傷感。

晚上,她同麥康納一家共進晚餐,耐心地回答孩子們關於神秘東方的種種問題,誇讚凱特做的牛排、沙拉和土豆湯。她和他們一起開懷大笑。

這真是愉快的一天,也是疲憊的一天。

當蘇揚最終獨自回到房間,她小心翼翼為自己構築的那一點快樂與堅強瞬間就崩塌了。原來她一點也不快樂,原來偽裝快樂是一件這麼吃力並消耗巨大的事情。

開啟行李箱,滿眼都是記憶。

離開酒店的時候,她將她與祉明六天共同生活的物品打包帶走。一副相框,一把勺子,一隻枕套……呈現在她眼前的都是他的微笑、他的深情和他最後那不捨而憂傷的眼神。

他們相愛,卻要分開,這是為什麼?是為了他的名牌西服,還是為了她的碩士文憑?

一股衝動湧上心頭。她要給祉明打電話,要聽到他的聲音,要告訴他自己有多想他,要問問他,他想不想她。戀愛是這麼快樂又這麼痛苦的一件事。這真是公平。相愛有多甜蜜,相思就有多苦澀。戀愛中的人所做的一切,無非是要延長那甜蜜,縮短那苦澀。為了索取更多,必須付出更多。此刻,她就是這樣。她要表達,也要索取表達。她要檢查,要印證,要確保兩個人即使不在一起也始終心心相印、不棄不離。

她伸手到衣服口袋裡拿手機,卻觸到口袋裡的另一樣東西:鑽戒。那枚鑽戒又回來了。她難以置信地瞪著它。李昂何時將它放回的?她竟毫無察覺。

她將戒指鎖入行李箱最底層。既要妥善保管,又要試圖遺忘。真是兩難。

而後她終於拿起電話,撥出號碼,卻發現祉明關機了。他應該已經到廣州了,她想。可為什麼關機呢?此時國內的時間並不晚啊。他睡覺的時候也不關手機的啊。她不敢猜下去。

時間與空間畢竟還是阻隔了他們,畢竟只有面對面的相擁相伴,才能確認愛情的真實存在,才能感知愛情的溫度,從中獲得慰藉。

她不死心,開啟電腦。msn上,祉明的頭像是灰色的。她一時不知該如何找到他。他沒有網路空間,縱使身邊的同齡人都熱衷於在網上秀幸福、秀恩愛、鋪天蓋地的旅行照片,他仍是從不參與。他向來有種不同於同齡人的老成,特立獨行,不隨波逐流,不在乎他人的眼光,有時也顯得冷漠無情。

剩下的唯一聯絡方式是一個電子郵件地址。她寫了一封簡訊,將麥康納家的住址告訴了他,說自己已經安頓下來,一切都好,希望能收到他的信,甚至他有空的時候,可以來英國看望她,儘管她知道這希望極其渺茫。

點選「傳送」後,她便再也無能為力。一封小小的郵件,沒入龐大的網路系統,一切都看不見摸不著,尋覓不到蹤跡,也不知他何時會看到。

偌大一個地球,她愛的人在何方?

她看不見他了,他從她的視野裡消失了。

猶如魚兒躍入大海,孤鴻飛向荒野。

蘇揚哭了。

3.

很多天過去了,祉明一直沒有回覆電子郵件,當然也沒有來信。蘇揚再次撥打他的手機,卻發現他的號碼已經停用。為什麼突然換了手機號,卻沒給她任何訊息?心中的疑惑讓蘇揚不安起來,一切猶如回到了四年前初入大學的時候。

可她有什麼辦法?以前還有一個宿舍讓她去找,現在她只能對著無邊的大西洋發呆。

功課倒是不緊。蘇揚主修藝術史,又旁聽幾門課。她向來擅長讀書,應付課程綽綽有餘,倒有不少時間閒走閒逛,胡思亂想。小鎮寧靜優美,教室的窗外就是大海。街道兩邊是古老建築,大多有幾百年歷史。她站在這些房子前,覺得自己渺小,想到時間的可怕和無所不能。一代代人出生,故去。山頂的積雪化為河流,樹木和落葉化為泥土,這些石頭建築卻依然聳立。如此想來,人的愛恨情仇也不過是轉瞬之間的事。時間會將一切歸零。如果是這樣,痛苦、彷徨、疑慮、等待,又有什麼是無法忍受的?

十月的最後一天,萬聖節的前夜,凱特精心準備大餐,米爾帶著孩子們做南瓜燈,全家人都熱熱鬧鬧。他們邀請蘇揚參加家庭晚宴。米爾特意囑咐蘇揚一定要嚐嚐凱特親手製作的肉餅——每年萬聖節的必備菜式,孩子們的最愛。蘇揚剛在餐桌邊坐下就感到一陣噁心,她忍了一下,沒忍住,起身衝進衛生間,劇烈地嘔吐起來。回到餐桌,她還是一陣陣乾嘔,看都不敢看那盤肉餅。一屋子人尷尬起來,凱特只好將肉餅端走。蘇揚滿臉愧疚,對一家人說抱歉。凱特問了幾句,蘇揚只說自己還好,就是腸胃不適,聞不得油膩。凱特和米爾交換了一個眼色。

當晚蘇揚躺在床上失眠了。對懷孕這件事,她不是沒有心理準備。身體的各種不適早就出現:疲勞、易困,渾身痠痛;生理期遲遲沒有來;經常性的噁心、反胃,早晨尤為明顯。不用去買試紙她也知道自己有孩子了。

夏天,在上海,她是那樣決然和大膽,自己和自己進行了一場賭博。她太愛祉明瞭,愛到不知要怎樣才好,愛到僅僅與他結合還不夠,還要留住他的血脈。她一定要生一個他的孩子,即便她清楚這是偏執,是自私,是不理智,她就是拗不過自己的心。

她要生一個他的孩子,以此來永遠地佔有他。

懷孕,已在她意料之中,她也一直在做準備。只是此刻,當她孤身一人躺在異國他鄉的一張陌生的床上,瞪著黑暗房間裡的天花板,看著天花板上路燈透過窗戶照進來的微光,聽著戴面具的孩子們挨家挨戶地索要糖果,以及偶爾經過的路人哼著聽不出詞的異鄉小調,她還是感到了莫大的悲涼與孤獨。

是的,現在她承認了,承認自己是害怕的,對懷孕的整個過程以及將來的事情感到害怕。對於她將要遭受的質疑、羞辱、孤立、疼痛,以及辛勞,還有一切無法料想的苦難,她是有預感的。她知道這是她的苦果,不是誰給她的,是她自己要來的。

但即便在此刻,在害怕的時候,她仍不感到後悔。

因為這恐懼中多少含有一絲甜蜜。現在她再也不是一個人了。在她的身體裡,另一個生命正在快速生長。那個生命是祉明的一部分,甚或就是他本身。那個生命將完完全全屬於她,是她愛的證明。

一個身體,兩個生命,多麼神奇而美妙。這樣了不起的過程,她正在秘密而快樂地獨自體驗。所以,她在隱隱的懼怕中,同時感到了一陣幸福的眩暈。

這就是她:想到就做,不顧後果。事後會害怕,但就是沒有後悔。

她將自己的身體獻祭給愛情,愛情回報她一個鮮活的生命。

4.

凱特每天對蘇揚噓寒問暖,見她神情萎靡,問她是不是病了。蘇揚搪塞說自己著涼了,睡睡就好。一連幾天,她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不敢輕易同麥康納一家照面。同時,她加緊在網上發帖尋找新住處。她再一次體會到李昂對她的控制是多麼強勢又不露聲色。

蘇揚提出搬家的意願。米爾和凱特極力挽留,讓她至少住到聖誕和新年。

溫暖的家庭、可口的食物、令人歡欣鼓舞的聖誕與新年,這一切多麼誘人。可蘇揚知道自己必須搬走。她不需要同情,不需要溫暖。她不願自己處於困境的時候有那麼多觀眾,更不願把只屬於她的秘密弄得人盡皆知,甚至惹出麻煩。

她已在網上找到了合租的地方,一棟小房子幾個人分攤,一人一間。價格不便宜,但這是她唯一的選擇。她急需找個誰也不認識誰,誰也不管誰閒事的地方安頓下來。

合租者一共四個人,除了蘇揚,還有一個西班牙女生、一個德國女生,以及一個男生。男生是個混血兒,叫拜倫,歐洲人臉型,黑髮黑眼,長得很漂亮。

蘇揚請求拜倫幫個小忙,冒充她的男友,不然她難以從現在的房子裡搬出來。

拜倫幫蘇揚一起搬家。麥康納夫婦不好再挽留,只能表示祝福。凱特讓蘇揚每週末都回來做客,她會做巧克力餅乾給她吃。蘇揚又感動又愧疚,也只能輕聲說句謝謝。

路上,拜倫問蘇揚,房東夫婦這麼好,為何要換地方。蘇揚說,就是想換個地方。拜倫笑笑,不問下去。這就是與陌生人合租的好處,誰也不打聽誰的秘密。

房子不大,還算舒適。樓上樓下共四間臥室,帶個客廳,還有個簡單的小花園。

果然是沒人管閒事。鄰居們每天一回來就鑽進各自的房間,把門關緊。任蘇揚在衛生間嘔得翻江倒海,沒人出來打聽。蘇揚覺得這樣很好。

蘇揚搬家李昂自然是不高興,便在網上追問她。

「他是誰?」李昂在msn上問。

「一個冒充我男友的人,不然麥康納一家不放我走。」蘇揚回答。

「為什麼要搬走?」

「為什麼要住那兒?」

「我想照顧你,也想給你個驚喜。」

「謝謝你。我很抱歉。」

李昂在網路的另一端沉默片刻,而後突然發來影片邀請。他說:「我想看看你。」

「改天吧。我好累,要睡了。」蘇揚拒絕了邀請。

李昂說:「我愛你。」

蘇揚對著那三個字發了一會兒呆,關掉了對話方塊。

在她腹中,祉明的孩子正在一天天長大。msn上,他的名字卻永遠是灰色的。

他就這樣消失了,消失到某個未知的謎團中去了。

5.

雖說是合租,四個人卻很少打照面。大家都來去無聲。

母親每天給蘇揚打電話,讓她彙報各種情況,學習的、生活的,以及最重要的——感情的。蘇揚當然沒什麼實話可講。她擅自搬離麥康納家,母親生了她很大的氣,在電話裡狠狠地數落了幾番,卻也沒有別的辦法。過了幾天,母女倆又和好了。蘇揚卻仍在猶豫,要不要把懷孕的事情告訴母親。如果要,得找個什麼樣的契機來告訴她。蘇揚知道這件事無法一直隱瞞下去。肚子會大起來,孩子會生出來。她需要錢,需要人照顧。她也害怕,怕疼,怕意外,更別說坐月子、照料嬰兒、給孩子上戶口等等最為現實瑣碎的事情。她需要親人。

可這所有的問題,她眼下根本不敢去想,只能過一天算一天,儘量把每一天過好。

隻身一人在國外讀書,課業雖不繁重,但懷有身孕卻無人照料,總是困難重重。這其中的辛酸蘇揚不想計較。這是她自己的選擇,除了順受、承擔,努力讓自己喜樂,別無他途。她知道自己身陷罪的懲罰,但仍靠著頑強意志謀求出路,不抱怨,不放棄,不妥協。

週末,她坐半小時的車去鄧迪,到中國超市給自己買奶粉及其他有利於胎兒發育的食物,買生鮮蔬菜和肉食,照著網上的食譜給自己煲湯。廚房裡時常蒸騰著香噴噴的食物味道。鄰居們把門閉得緊緊的,一個腦袋也不探出來。他們或許在納悶,這中國姑娘看著瘦弱,竟如此愛吃。鄰居們對食物沒有分享的習慣。蘇揚卻突然想起以前和萍萍還有棒子媳婦在宿舍裡分臘肉吃的場面,頓覺溫暖和懷念,又想到萍萍和棒子媳婦此時說不定都已結婚生子,想到她們都安安穩穩、踏踏實實,而自己這樣叛逆,活該流落至此,心裡難過起來。

祉明還是沒有任何訊息。手機號已經停用,msn永遠不線上。電子郵件去了也如石沉大海。蘇揚灰心了,不再打了,不再發了。他若不想聯絡,她一點辦法也沒有。

唯有腹中的孩子讓蘇揚感到一絲欣慰:總有和他相連的一部分在成長、壯大。

小鎮下雨了。厚重的陰霾下,街道浸於一片昏暗之中。教堂和城堡在歷代的宗教改革運動中淪為廢墟,讓人恍惚間有回到中世紀的錯覺。

一到雨天,記憶便像洪水般決堤。蘇揚的每一根神經都在感知那些已經逝去的日子,那些她和祉明在一起的日子。她記得那個雨天,在上海,那一場淋漓盡致的相聚。一切都歷歷在目,那麼甜蜜,短暫,卻永恆。

一連幾天的大雨,蘇揚每晚都難以入睡。又一個失眠的夜,她起身,再次撥打祉明的電話。一如既往,那個號碼仍然停機。這一次,她突然好不甘心,失去理智一般,反覆撥打,直到眼淚再也抑制不住地落下,手指依然機械般地按著號碼,微微顫抖,彷彿也在哭泣。

她在凌晨兩點去廚房給自己熱牛奶喝,試圖讓心安靜下來。

在這夜半的寧靜中,門突然一響。她回過頭去,見是拜倫晚歸。拜倫面色蒼白,透出一股淡淡的憂鬱和冷漠。他看她一眼,彷彿知道什麼,卻沒說話,徑直回了自己房間。

蘇揚呆坐著,一個突然從心裡冒出來的念頭讓她自己嚇了一跳。

6.

小鎮迎來第一場雪的那天,蘇揚看到李昂站在門外。

她只有一瞬的驚訝。他向來神通廣大,打聽到她的住址也不是難事。既然他來了,她就要面對,一切都可以好好地說清楚。她客客氣氣地請他進屋。這天下午她沒課,鄰居們也都不在家。

他帶了她愛吃的抹茶蛋糕。她沒說什麼,默默地煮了咖啡。她對待他是禮貌而冷淡的,他身上卻洋溢著溫情與坦然。

「蘇揚,你走之後,我很想念你。」他說。

她低頭攪著咖啡,並不作答。

他又說:「那次在上海,你離家出走,想必是不肯原諒我。如今時隔數月,或許你已將那些不愉快的事淡忘了。」

她說:「沒什麼,我只想一個人靜靜。」

李昂又問她,生活上可有困難,錢夠不夠。還問起她的學業,叮囑她不要過度勞累,建議她多吃一點,早睡早起。

他隻字不提分手或和好之類的話題,也不提結婚。他把他此次來的目的和所有真正重要的事情隱藏得那麼好。他用那些囉囉嗦嗦的善意關懷來營造溫暖的假象,彷彿他們始終平和相伴,不需要懺悔、討論與和解,彷彿他們已經如此相處了一輩子。

他說什麼她都默默聽著,笑意淺淺地掛在臉上。他用小勺子舀了一點蛋糕送過來,讓她吃,猶如回到戀愛中的樣子,兩人用一把勺子,分吃同一塊蛋糕。她笑笑,說現在不餓。她拿過他的杯子,站起來去給他添咖啡。

曾經與他熱戀過嗎?她回想著。可曾有過一刻,在與他甜蜜相擁或者用一把勺子吃同一塊蛋糕的時候,她的腦海中沒有祉明的影子?她想不起來。也許是有的,但那已不再重要。

咖啡機發出輕微的震動和噪音,咕嚕嚕的,像一個人在哭。她看著溫熱的咖啡流入潔白的瓷杯子。李昂是真心對她好,可她已註定不能和他在一起。

她伸手去端咖啡,手卻被他抓住。他不知何時走到她身後,抱住她。

「聽我說。」她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冷靜。

他不要聽,只是把她扳過來,俯首吻她。她以無聲的冷漠作為反抗。他停了下來。

他看著她,沉默了片刻,問道:「你不再愛我了嗎?」

「對不起。」她低下了頭。

他再次抱住了她,這次是輕輕地,溫柔地,將她擁入懷中,像是在安撫她。

他說:「我們可以一起好好生活,你知道我是適合你的。」

她沒有說話。

「嫁給我,好嗎?」他把她又抱緊了一點。

她輕輕地掙扎了一下,他不鬆開。她又掙扎了一下,手肘碰翻了身後桌上的瓷碟子。碟子落到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摔成一攤碎片。

兩人都停下來,望著滿地碎片呆了一瞬。

然後她抽身出來,急急忙忙地要找掃帚來打掃,以此來躲避他的追問。

他不放她走,上前一步拽住她的胳膊,拉她到面前,問:「你到底怎麼了?」滿地的碟子碎片在他腳下發出破碎的聲音。

她哭了。她說:「對不起,李昂,我不能和你在一起了。」

「為什麼?」

「別問了。」她的聲音小下去。

「告訴我。」他晃動她的手臂。

這時大門突然響了一下。拜倫推開門進來。他揹著吉他,行色匆匆,看到他們,一陣愕然,然後無聲地「oh」了一下。那一瞬,三個人都很尷尬。

拜倫很快換了一副事不關己的面孔,朝他們舉舉雙手,表示他什麼都沒看見,也不想管閒事,然後就無聲而迅速地溜進了自己的房間,把門咔嗒一鎖。

李昂重新把目光投到蘇揚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

「沒什麼。」

「那為什麼?」

「求求你,別再問了。」

她又說:「你回國去吧。你那麼優秀,有大好前程,跟我糾纏在一起不值得的。你為什麼就不肯放我走呢?」

「為什麼?因為我愛你。」他說,無奈又心疼。

她看著他,淚水流下來。是的,他愛她,從一開始就如此,一心一意,呵護周全。是她負了他。可是她沒辦法。她的心早有所屬,她一點辦法也沒有。

靜了一刻,他突然問她:「你深深地愛著一個人,對嗎?」

她看著他。他的眼睛裡有了憂傷,她從沒見過的那種。

她沒有說話,也沒有點頭。她的表情裡全是預設。

「我要你親口告訴我。」他說。

她還是沉默,他也沉默。不知過了多久,她抬起頭,發現他正盯著她看,目光是那樣陰鬱,似乎已洞察她內心所有的秘密。她不敢再迎接那目光,轉開了臉。他卻突然說:「之前,我曾聽凱特說起過,你嘔吐,身體不適。我一直不想問你……你是不是……?」

她驚訝地瞪著他。他一直掌控著她,在她身邊安插眼線,背後打聽,刺探訊息。

他的目光流露出略微的愧意,承認自己的做法有失體面。

她吸了吸鼻子,輕聲道:「別猜了。我實話告訴你,我是懷孕了。」她的聲音很微弱,但吐字清晰。

他眼中閃過一絲驚慌,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她的腹部。

「不是你的。」她的聲音更微弱了,只夠讓他聽清。

她的腹部看上去還不明顯。事情不言而喻了,再沒什麼挽回的餘地了。

一瞬間,他眼神冰冷。他在她這裡遭受的欺騙、所受的委屈和不公,此刻全部凝聚在他的眼睛裡。他緊盯著她,有種冷冷的憤怒。

「是誰?」他問。

她咬著嘴唇,輕輕搖頭。淚水流個不停。

「他?」李昂看向拜倫緊閉的房門。

他?蘇揚沒作聲,表情卻是不可思議,虧你想得出來。

「到底是誰?」李昂看著她,絕望地追問。

她從未見他如此脆弱。她低下頭。知道是誰對他來說有什麼意義?

過了很久,她聽到他低沉得幾近悲痛的聲音,「是鄭祉明,對嗎?」

她的心一陣顫抖,但她剋制著,什麼都不說。

他們就那樣僵持著,沉默著。然後蘇揚抬起頭,看到李昂眼中的淚水。

她驚呆了。他哭了?他怎麼哭了?這個男人,他聰明、富有,前途無量,他有那麼多選擇。他為什麼哭?一直以來他在她心中就是那個冷靜自持甚至有些驕傲的形象。他此時流淚,表現出來的是從不示人的脆弱一面。她心中不忍,卻不能說什麼、做什麼。她甚至都不能走過去,拉起他的手,或者拭去他的淚水。她一動都不敢動。

咖啡機上的那杯咖啡已經涼透了。

片刻後,李昂眼中的光芒柔和下來。「其實我一直知道,競選的前一晚,是你……下了藥。」他艱難地說出這句話,彷彿不忍挑明這個事實,不忍將這個事實橫在他們之間。

她驚恐地看著他。什麼時候?他什麼時候知道的?如何知道的?

他也看著她。他知道她的疑惑。他用眼神回答她:這些問題還有什麼意義?我是誰?我想知道的總能知道。我是從不出差錯的人。如此重大的失誤,除了為人算計,還有什麼可能?難道真叫我相信一杯伏特加就能讓人不省人事地昏睡十幾個小時?

她眼中的驚訝散去,剩下的只有悲哀和恐懼:這是什麼人?把喜怒藏得那麼深。事情過去那麼久了,他一直知道,卻一直不道破。他把恨也藏得那麼深。

「沒錯,我恨過你。」他苦笑道,「不是恨你對我做的事,而是恨你有那樣的激情、那樣濃烈的愛,卻統統交付給另一個人。你不知道我有多嫉妒。但我不願意恨你,我寧願忘記那一切,原諒你。因為我愛你。如果你離開,痛苦的人是我自己。我為什麼要讓自己痛苦?所以我原諒了你,好好愛你。我相信總有一天你會愛我超過他。」

「對不起。」她說。

「不用對不起。我只想告訴你,他不適合你。和他在一起你會吃苦的。我瞭解他,也瞭解你。」

她俯首垂淚,再次說:「對不起。」現在說這些已經太晚了。

暮色四起,風雪漸大。窗戶輕輕地響動。

拜倫無聲無息地從房間裡出來,幽靈似地繞過他們,穿過客廳,離開了房子,帶上了門。蘇揚和李昂都沒有說話,都沒有動。他們在那個冰冷的客廳坐了許久。

整棟房子空曠又安靜。一切都是冷的。他們成了兩座雕像。

天完全黑了。昏暗中不知誰在嘆息。

李昂起身告辭,蘇揚讓他等一下。她轉身回房,取來一樣東西,放到李昂手中。李昂攤開手,看到那枚鑽戒,凝望片刻,隨即淡淡地一笑,再無話,默默將戒指收好。

蘇揚開啟門廳的燈,送李昂到門口。她看到他已經恢復成那個理性而穩重的男人,只是臉色略顯蒼白。

門外風聲呼嘯,正值英國最冷的季節。李昂豎起大衣的領子,戴上手套。他一身黑衣,即將隱沒到更加黑暗的寒風中。蘇揚突然一陣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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