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問他住在哪裡,他說他有地方住。她又問他什麼時候回國,他疲倦地朝她笑了一下,沒有作答,就好像她不是在問一個問題。
他的手握上門把,停頓了片刻,而後他忽然轉過身來問道:「他知道嗎?」
「什麼?」蘇揚話一齣口,就明白了李昂問的是什麼。鄭祉明,他知不知道她懷了他的孩子?
李昂這個揭露性的問題讓蘇揚愣住了。這個問題不關他的事,可她討厭撒謊。
「我還未聯絡他。」她還是選擇了撒謊。事實是她根本聯絡不上他。
「聽說他去了中美洲?」李昂說。
「什麼?」蘇揚怔住。
「你還不知道?」李昂也很意外,看著蘇揚,眼神瞬間浮現出心疼。他飛越了半個地球來看望她,趕深夜的航班,下飛機後又不辭辛勞驅車數小時。可她,冷冷地拒絕了他。她懷著另一個男人的孩子,卻連孩子的生父在哪兒都不知道。李昂感到自己被完全打敗了。他一向自視甚高,但在這個女人面前,他卻敗給了一個不負責任的浪子。
「中美洲?」蘇揚緩緩吐出這三個字,彷彿不信。
「幾星期前,我聽熟人說起,鄭祉明去了哥斯大黎加工作。」李昂有些不忍地說道。
蘇揚只覺晴天霹靂一般,腦海中一片混沌,不知該如何反應。
然後她抬起頭,撞上了李昂的目光。他正用一個複雜的眼神注視著她。他什麼都沒說,可她完全讀懂了那個眼神。
蘇揚,可憐的蘇揚。你死心塌地地愛他吧,接下來夠你受的。你用盡你的激情,孤注一擲地做了一件你認為值得的事情。可是,你真的能得到他的愛嗎?是的,沒錯,你愛鄭祉明,所以你要生下他的孩子。可鄭祉明理你嗎?他連你懷孕了都不知道。你怎能利用一個孩子來謀取一個男人的愛?這是愛嗎?蘇揚,你那麼自私,那麼任性。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可憐、可悲。最重要的,蘇揚,你是個笨蛋,你永遠分不清好歹。
那個漫長而多情的注視,讓她無法遺忘。
7.
小鎮仍舊是一成不變的古老、寧靜。
冬天來臨,天空時常佈滿陰霾,有時會有水霧滯留在半空中去留不定。偶爾有陽光,但並不溫暖,整座小城依然蒼白蕭索。蘇揚心中黯然,覺得一絲暖意也如此奢侈昂貴。
房子裡總是悄無聲息,空氣冷清寂靜。蘇揚依然經常失眠。她有時凌晨起床,去廚房煮牛奶,在沙發上怔怔地發呆,直到天亮。她不知道其他人在做些什麼,有時能聽到滑鼠點選聲斷續地響著,還能聽到樓上偶爾傳來的腳步聲、水龍頭開啟後的流水聲,之後又是長久的沉默與寂靜。
每個人都那麼孤獨,空氣中瀰漫著不幸。
每次,當她在深夜無眠時翻看那些從上海帶來的相框、勺子、枕套,她總是覺得恍惚。這些物品是她記憶的證明,彷彿她伸出手就能觸碰到那些已經流逝的時光,指尖尚有那溼潤的餘熱。
愛情,它到底是讓生命昇華,還是讓人沉淪?
平安夜的早晨,蘇揚開啟門,看到門把上插著一支火紅的玫瑰。
花朵嬌豔欲滴,花瓣上沾著露珠。一根細繩拴在花枝上,細繩的一端是一張小卡片,上面寫著一句英文詩:
上帝賜給我們記憶,讓我們十二月依然擁有玫瑰。
落款是barrie,十九世紀的蘇格蘭小說家。送花者沒有留下姓名。
是誰呢?蘇揚笑了笑,不想探究。
她用一隻玻璃瓶盛了清水,把玫瑰花插入瓶中,放在書桌前的窗臺上。十二月的玫瑰,她也擁有。它沒有褪色,她把它珍藏在心底最深的地方。
這日傍晚,蘇揚靠在客廳的沙發上,點了一支菸,祉明抽的健牌8毫克。她不會抽菸,所以只是讓它燃著,燃著,讓空氣中瀰漫著記憶的味道。她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沉沉睡去的。
夢裡,彷彿來到了世界的盡頭,她看見了他。他臉上依然是那優雅而傲慢的微笑。她徒勞地呼喚他的名字,抬起手想要觸控他,卻看到他漠然地轉身離去。她望著他的身影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黑暗之中。
醒來時,天已經黑了,那支菸早已燃盡,只剩一個菸蒂。
夢境揭露了她的潛意識,她自卑、不安,渴望撫慰與溫暖。她站起來,揉著麻木的胳膊,走到窗臺邊。開啟窗,一陣凜冽的冷空氣幾乎令她窒息。她望著冰冷漆黑的小鎮,告訴自己不能再想念。
哥斯大黎加,中美洲。無論祉明去那裡做什麼,無論出於何種原因他沒有聯絡她,無論他是否真的已經拋棄她,她都不能再想念,不能再糾纏。
她需要振作起來。現在她是一個母親了。曾經她以為自己和所愛之人融為一體,結成聯盟,以為他是可以依靠的。但現在她清醒了。他們各自都是獨立的,是自由的。她誰都無法依靠,只能依靠自己。必須振作了,必須行動了,不然就太遲了。
8.
聖誕節的夜晚,蘇揚做了簡單的食物,獨自在廚房吃自己的聖誕晚宴。寒風在窗外寂寞地呼嘯。這座空寂的小鎮猶如流放之地。
她再次忍不住思念。她失去了他嗎?他在做什麼?他的身邊有誰?他知不知道屬於他的一部分正在她體內慢慢生長?她已經開始感覺到微弱的胎動,一跳一跳的。是男孩還是女孩呢?她把雙手放在小腹上,慢慢微笑起來。
此時,這剛剛成形的孩子,便是屬於她的十二月的玫瑰。
門被推開,是拜倫回來了。蘇揚頭不抬,輕輕道一聲:「節日快樂。」聽起來很不經意。其實她一直在等他。
「來杯熱橙汁嗎?」蘇揚問。
「好的,謝謝。」拜倫坐下。
蘇揚衝了兩杯橙汁拿過來。他們喝著,各懷心事地沉默了一會兒。蘇揚一抬頭,發現拜倫在看她,是那種好奇的、探究的眼神。他在想,她有什麼問題?
又過了片刻,拜倫突然說:「你傷了他的心?還是,他傷了你的心?」他說的是那種莎翁式的古典英文。蘇揚一時沒反應過來,他在對她說話,還是在背一首詩?
「什麼?」她問。
「你這樣會很辛苦的,相信我。」拜倫說。
「什麼?」
拜倫微微一笑,是那種同情的微笑。他說:「獨自生孩子,獨自撫養孩子。」他一雙洞察的眼睛裡顯出一絲揭露秘密後的歉意與難為情。
蘇揚並不尷尬。原來他知道,這樣也好。她喝了一口橙汁,問道:「想不想做筆生意?」
拜倫看著她,等著下文。
「陪我回去見家人,告訴他們,你是我男友,我懷的是你的孩子。三千磅,怎樣?」
「五千磅。」拜倫的迅速決斷和討價還價讓蘇揚吃了一驚。
「五千磅就成交。怎麼樣?」他說。
蘇揚依然愣著。看似憂鬱文弱的拜倫遠比她精明老練,這是她沒料到的。
「我只有三千磅。」她說。
「那算了吧。」拜倫聳聳肩,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蘇揚嘆了口氣,一雙手放在桌上,茫然地轉動著玻璃杯,橙汁已經喝完了。
「是那個傢伙的嗎?」拜倫問。蘇揚知道他指李昂,苦笑著搖了搖頭。
拜倫笑笑,沒問下去。
過了一會兒,他突然說:「你有點像我母親。」他把自己坐端正,不疾不徐地說道:「我父親是個波蘭人。他當年去廈門,遇到我母親。他們沒結婚,有了我。母親還未把訊息告訴他,他就不見了,沒留一句話,電話也打不通。他消失了,就像從來沒有過這個人。我母親去領事館、旅遊局打聽過,什麼都沒打聽出來。」說著他無奈地笑了笑,臉上有種溫柔的憐憫。
「我長大後,母親跟我說笑,說那人也許是個間諜或者殺手,被人給悄悄解決掉了。又或者,沒那麼複雜,可能他就是厭倦了,把我母親拋棄了,這是最簡單也最說得通的邏輯,對不對?」拜倫說著又笑了一下,好像在說:都是些老掉牙的故事。男人和女人之間,就那麼一回事,古今中外都一樣。
蘇揚一言不發地看著拜倫。是什麼讓他敞開心扉訴說自己的身世?聖誕夜的大雪?熱橙汁?還是她這副天涯淪落人的悲慘模樣?
「就三千磅吧。」拜倫突然說。蘇揚從他的眼神里看出些憐憫。
「機票是你買吧?」他又問。
「是的,當然。」蘇揚說著,噓出一口氣。
9.
農曆春節前夕,蘇揚申請休學一年,攜拜倫一同回到上海。
在電話裡,她給母親編了個故事:孩子是在英國懷上的,她和拜倫一見鍾情。蘇揚知道,故事只能這麼編,管它聽上去多荒唐、多可恥。
母親向來瞭解蘇揚,知道她表面上乖巧賢淑,實則有天大的膽子。安排她去英國前,母親也有過猶豫,但她料想女兒到了陌生國度,學業忙碌,貼心準女婿又給安排了「家庭宿舍」,出不了大錯。母親真萬萬沒料到女兒的膽子竟大到這種程度:不聲不響地懷了孩子,懷到四個月了!
母親在電話裡把什麼難聽話都罵遍了,還揚言要斷絕母女關係,末了還是來機場接了蘇揚。一見面,母親的淚就止不住了,怨蘇揚是個無法無天的小赤佬,讓她這個做孃的傷透了心。
「好了,媽媽,這是喜事啊。」蘇揚挽起母親的胳膊。
母親拭去眼淚,不再說什麼,又從頭到腳地打量拜倫。這混血男孩長得是漂亮的,衣著也是乾淨體面的,乍一看倒是挑不出毛病,但總有什麼地方不太對勁。
「他會講中文嗎?」母親問蘇揚。
拜倫微笑著說:「伯母您好。」
母親點一點頭,笑容有些勉強。她看出這小夥子的毛病在哪裡了。他的一身規矩裝束和禮貌微笑是遮掩不住那雙眼睛裡的玩世不恭的。
當晚,拜倫在客房早早歇下。
母親來到蘇揚房間,沉著臉問:「你們何時結婚?怎樣結婚?」
「也許要等畢業之後吧,到時再說。」
「你昏了頭了,找這種人。」
「媽媽,我和他真心相愛。」
「真心相愛?蘇揚,你和他真心相愛?你當媽活到這個歲數都是白活的?」
蘇揚心裡震驚,卻剋制著不做反應。
母女二人陷入沉默。片刻後,蘇揚聽到母親近乎冷酷地問道:「蘇揚,你和他到底怎麼回事?你實話告訴媽媽。」
蘇揚轉開臉,默不作聲。
「你們演戲演得真好啊,演給誰看?」
蘇揚落淚。她已無意探究母親如何看穿了她的秘密。她只是壓抑太久,已近崩潰。
母親上前摟住她,語氣軟下來,「到底怎麼回事?告訴媽媽。孩子是怎麼懷上的?啊?」
蘇揚抬起頭看著母親,這個世界上最愛她的人。這一刻,她幾乎願意將自己所有的委屈、不甘和盼望告訴母親,告訴她所有的真相。然而瞬間,她清醒了,剋制住了。她知道這是必須由她獨自承擔的後果。苦與甜,悲與喜,一切只能由她獨自承擔。
她對著母親微笑,「媽媽,你不要胡思亂想了。我和拜倫挺好的。我們都已成年,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母親再無話,只坐在那裡怔怔地沉默,片刻後起身回房休息。蘇揚望著母親的背影,聽到輕輕的一聲嘆息。
第二天早晨,母親在早餐時對拜倫維持冷淡的客氣,並說後續安排會尊重你們年輕人的意願,你們想何時結婚都可以,反正你們都已成年,可以自己做主。
母親又說:「蘇揚就留在上海養胎吧,我來照顧。」
蘇揚低頭不語。拜倫微微一笑,說:「那辛苦伯母了。」他當天便啟程返回英國。
10.
自拜倫走後,母親對蘇揚再沒有提起過這個人,就像蘇揚從沒把他帶回來過一樣。這太不正常了。蘇揚大氣不敢出,每天小心翼翼地觀察母親,生活瑣事上儘量順母親的意,讓母親開心。可儘管這樣,母親仍是不開心。蘇揚想母親或許猜到了什麼。可母親一直不問,她自然也就不說。
母親陪蘇揚去醫院做產檢。蘇揚留意到母親很仔細地看了b超單,又跟醫生詢問胎兒大小及確切孕周。母親在這方面可不糊塗,她知道女兒生理週期一直不準,僅憑末次生理期推斷孕周並不可靠,還得看b超資料確定受孕時間。蘇揚提心吊膽。卻聽醫生說,人又不是機器,沒有統一標準。在一定範圍內,胎兒偏大偏小都正常,只要孩子健康就好。母親沒再問下去。蘇揚卻知道母親在懷疑什麼。
母女間顯然有了隔閡,但沒人把心事拿出來討論。她們似乎默默達成一致,就某個問題心照不宣。
此後的一段日子,母親寡言少語。有天夜裡,蘇揚竟然聽到母親在哭,繼父在小聲安慰:「事已至此,讓她安心生下孩子吧。即便不和他結婚,以揚揚的條件,再找人也是可以的。」
「生過孩子的女人,找什麼樣的人?」母親的話語伴隨著抽泣。她後半句話沒說出來——像我這樣,找個大自己二十歲的男人?
蘇揚心中悽楚,自覺愧對母親。但她只有硬撐下去,裝作若無其事。她要是表現出軟弱或悲傷,或將真相和盤托出,母親只會更傷心。
為緩和母女關係,活躍家庭氣氛,繼父作出安排:全家一起去看上海新近流行的脫口秀。
演出是火爆的,整個劇院座無虛席。節目也的確精彩,蘇揚和母親都難得露出了笑容。
散場時,蘇揚聽到有人叫她的名字,一回頭,竟是劉圓圓和她父母。
劉圓圓見蘇揚腹部微凸,一陣愕然,又立刻歡天喜地說恭喜。她問蘇揚何時結婚的,嗔怪她沒通知大家吃喜酒。蘇揚正猶豫著,母親搶先說道:「他們是旅行結婚的。酒席嘛,以後會辦的,到時大家再來熱鬧熱鬧。」蘇揚見母親這個謊撒得這樣急切,心裡難過。但這個謊言也是蘇揚需要的。製造一個婚姻的假象,至少不讓孩子未出生就遭受各種追問和非議。
劉圓圓又問蘇揚,結婚物件是不是大學裡那個奧迪哥哥?蘇揚說,不是。母親這時又搶著說:「阿拉揚揚思想太前衛,到英國讀書,找了個混血男孩子,還急著結婚。說什麼讓我早點抱外孫。哎呀,由著他們去吧。我嘛,早點帶外孫也好。要是再等幾年,我還帶不動了呢。」母親對劉圓圓一家笑著,臉上掛滿幸福。她的不如意從來不示人。
劉圓圓告訴蘇揚,她和肖峰也要結婚了,喜宴就在兩個月後。蘇揚連忙道賀,心裡卻酸楚。同樣是從高中一起走到現在,他們這一對修成了正果。如此簡單的幸福祉明為何給不了她?蘇揚心中落寞,臉上卻掛著微笑。
這天回家後,母親比以往更沉默了。蘇揚知道母親是怕自己一開口就講難聽話,索性不開口。母親沒講出來的話蘇揚都明白:看看人家多踏實,再看看你自己。
蘇揚知道,母親把這些話都咽回去了。再是生氣,母親也緊張女兒的身體。孕婦最需要心悅情怡的狀態,是是非非只好暫擱一旁。
蘇揚看到母親的忍耐與壓抑,又想到她自己的苦楚,難過得只想掉淚。
但還有什麼辦法呢?這一切都是她自己的選擇。
祉明有他的理想與抱負。他對世界充滿激情,無法安於現狀。他一直渴望過一種大生活。那到底是一種什麼樣的生活,蘇揚並沒有概念,只知道那和房子、汽車,或者牛仔褲的品牌不沾任何邊;與婚姻、家庭,以及瑣碎生活也相去甚遠。
祉明有他自己的路要走。他無法陪她過循規蹈矩的日子。那不是他的生活方式。她不能強迫他放棄自己想要的生活,來遷就她。每個人都是自由的,她知道。
因此,選擇懷上他的孩子,這是她自己的事。她同樣享受了她的自由,所以也該自己承擔這後果。
11.
母親畢竟是母親,心中再是不滿,衣食住行上對蘇揚還是照料周全。蘇揚腹中的孩兒自然也叫母親掛心。母親讓蘇揚別去參加劉圓圓和肖峰的婚禮,說孕婦吃喜酒會沖喜,對胎兒不好。蘇揚笑母親迷信,卻還是照做。
婚禮前,蘇揚去劉圓圓和肖峰的新房做客,送去紅包禮金。
劉圓圓直誇蘇揚挺著大肚子的樣子真好看、真幸福。被問起丈夫,蘇揚只說他學業忙碌,先回英國去了。劉圓圓又要求看照片,一睹蘇揚媽媽口中所述的漂亮混血男孩。蘇揚搪塞說沒有照片。劉圓圓說怎麼可能沒有,手機裡一定有。蘇揚的手機裡只有幾張祉明的照片,哪裡會有拜倫的照片,於是只能進一步搪塞說手機的照相功能壞了,真沒照片。蘇揚從小不喜歡撒謊,就是因為撒謊太麻煩,為了圓一個謊,就必須撒更多的謊。
劉圓圓拿出婚紗照給蘇揚看。蘇揚心裡羨慕。圓圓和肖峰二人七年多的路攜手走來,如今能結為夫婦,真是幸運。反觀自己,懷有身孕,愛人卻不知所蹤,還要假編婚姻,強裝幸福,真真可憐。然而她什麼都沒有流露,呈現出來的只是孕婦該有的安詳喜樂。
而後話題很自然地聊到了祉明。蘇揚淡淡地說,已經很久沒有他的訊息了。
劉圓圓卻道:「祉明前不久還回了趟上海呀。肖峰和他見面了。」
蘇揚一怔,差點打翻手中的茶杯。她呆了兩秒才接上話,「可是……我很久都沒他訊息了。給他打過電話,手機停機了。」
肖峰說:「他一直在國外,手機號總是換來換去的。他前不久回國了一次,途徑上海,約我見面。這小子跑到非洲去了!」
「非洲?」蘇揚驚詫,「他怎麼會去非洲?」
「他說他的工作就那樣,被派去哪兒算哪兒。」肖峰說。
「他去非洲做什麼?」
「他也沒細說,好像是去看礦什麼的。他們公司在那裡買了幾個鑽石礦,怕人偷礦,招了批當地的僱傭軍,需要派個人在那裡常駐。」
「看礦?是不是很危險?」蘇揚臉都白了。
「誰知道?他這人,就愛幹這些。」肖峰說著笑了笑。
蘇揚又問:「他現在還在上海嗎?」
肖峰說:「他可是個大忙人,連我請他參加婚禮他都沒空。他當時經過上海就待一天,早走了。」
有那麼一刻,蘇揚幾乎想告訴肖峰和圓圓,她肚裡懷的就是祉明的孩子,請他們幫她聯絡到他,讓他回上海,回到她身邊。但肖峰的下一句話馬上讓她失去了開口的勇氣。
他說:「哈,你們知道吧,這傢伙到現在還單身。他想法太多,就怕女人拖累他。」
劉圓圓笑著說:「那是,從小喜歡他的人就太多,被寵壞了。既然人家不缺女人,幹嗎要找個固定的麻煩死自己,對吧?」
蘇揚徹底呆了。這時她又聽劉圓圓說:「對了,明天是祉明的生日啊。」
生日?蘇揚反應過來。這天正是二月二十八日。而這一年是有二月二十九日的。
「是啊,這小子,今年又輪到他過生日了。我們給他打個電話吧。」肖峰說著已經拿起電話開始撥號。劉圓圓說:「他可別又出國了。」
電話裡傳來嘟嘟的鈴聲。蘇揚的心跳得像打鼓。半年沒有任何訊息,不知他是否還記得臨行前的那一週,是否還記得曾經的約定。時間和空間產生的隔閡比她想象的要可怕,不知從何時起,她再次對他們的感情失去了信心。
電話通了。她聽到肖峰對著話筒嘻嘻哈哈起來。
「是我啊。你在哪兒呢?喲,你出國大半年了,回來老闆也不給你放放假?哈哈……那什麼,蘇揚在我和圓圓這兒呢。我們說起明天你過生日了,給你打個電話。哈哈,謝什麼。」
「來來來,給我說幾句!」劉圓圓搶過電話,上來先笑著罵,說鄭祉明這沒良心的連好友婚禮都不來參加。
蘇揚恍恍惚惚的,根本聽不見劉圓圓在說什麼。她只在想,祉明既已知道她在上海,就在這部電話旁邊,他為何毫無反應?甚至沒有要求和她說幾句話。
劉圓圓聽祉明說了什麼笑話,笑得仰到沙發裡去了。他可真坦然,還有心思講笑話。蘇揚只覺得自己像個多餘的人。
「哎呀好了,我不跟你講了。你要不要跟蘇揚說幾句?對了,生日快樂啊!差點忘了最重要的。」劉圓圓說著又發出了一串笑聲。
祉明要不要跟她說幾句呢?蘇揚緊張地等待著。可祉明還在電話裡說著什麼,劉圓圓抱著電話笑個沒完。
蘇揚忐忑不安地等了一會兒,然後劉圓圓突然把電話結束通話了。
蘇揚嚇呆了。祉明不要跟她說話?他竟然不要跟她說話!為什麼?她只覺頭腦一片空白,望著被劉圓圓擱下的電話,又茫然又恐懼。
「真是的,這傢伙說有人找他有急事,突然就把電話給掛了。」劉圓圓說。
「興許他剛從國外回來,公司裡有一堆事情要處理吧。」肖峰打圓場。
「這傢伙總這樣,好像全世界就他一人在工作!」劉圓圓像在抱怨,又像在安慰蘇揚。
蘇揚勉強擠出一絲笑,說:「沒關係,反正我跟他也沒什麼話好講。」
12.
蘇揚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地回到家中。母親嚇壞了,直問她出什麼事了,又去摸她的肚子。蘇揚輕輕擋開母親的手,只說累了,想休息。
母親見女兒並無大礙,便扶她走進臥室,埋怨道:「說了我去送紅包就行了,非要自己去。這麼大肚子了,還不讓人省心。」母親讓蘇揚在床上躺下,又去把煲好的雞湯端來給她喝。蘇揚什麼都吃不下,但怕惹母親不高興,勉強喝了幾口,便說困了,想睡一會兒。母親問不出名堂,也只好替她掩上門離開。
蘇揚一直在床上躺到天黑,直到母親叫吃晚飯,她才起來,食不甘味地吃了幾口,又回到房間在黑暗中繼續躺著。她心裡只在糾結一個問題:打電話,或者不打電話?
肖峰把祉明的手機號給了蘇揚。祉明回國後換了新號,卻沒有告訴她。廣州、哥斯大黎加、非洲、上海……他的行蹤飄忽不定,她總是要從旁人那裡得知他的訊息。她知道,他們之間出了問題。難道她不過是他諸多不認真關係中的一個?難道曾經的那些海誓山盟不過是他遊戲人生的一種?
她不甘心,在黑暗中坐了起來,擰亮了檯燈。
那串陌生的號碼記在一張便籤紙上。淺黃色的方形紙張微微卷曲,黑色水筆寫成的十一個數字此時像突然擁有了生命。在蘇揚眼中,它們恣意地扭動跳躍,似乎它們中的每一個都在嘲笑她,可憐她,嫌棄她。它們仗著它們主人的驕傲而驕傲。此時的蘇揚,覺得自己如此卑微,甚至還沒有這些數字高貴。她怕它們。愛情是多麼劇烈的毒藥,可以將一個人的尊嚴降到這樣低,可以把一個人的心逼迫得這樣瘋狂,甚至可以殺死一個人。
她握著電話的手顫抖著,十一位的號碼撥不到一半手指就亂了。她多麼想聽到他的聲音,又多麼害怕聽到他的聲音。在決定打電話的時候,她已經和自己達成協議,只要他給個說法就行了,即便他真的承認不再愛她了,不想再和她有任何關係了,她也認了。但此時,當電話終於撥通,當鈴聲一遍遍地響著,她又變卦了。她心中暗暗等待著、期盼著的,遠不止一個說法。她要他說,他愛她,從未改變,這數月來的隔絕只是另有其因,工作太忙,手機丟失,奔波在途,身不由己……她在心裡默默將所有可能的理由和解釋為他編排好,隨便他說出哪一種,她都立刻接受。
鈴聲響了很久,沒有人接。她看一眼牆上的時間,夜裡十點半。
一整遍鈴響完之後,電話裡傳出電子語音,「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人接聽……」她擱下了電話。
她躺回床上,煎熬了五分鐘,無法忍耐,再次坐起來。她的要求一點點降下去,隨便他說什麼,隨便他是什麼態度,只要讓她再聽一聽他的聲音就行了。只要讓她告訴他,他們有一個孩子,就行了。其他要求沒有了。她不要他任何承諾,不要他說任何甜言蜜語,不要他負任何責任,只要他肯接這個電話就行了。
電話還是沒有人接。
她急起來,不肯罷休,一遍遍地撥打。或許他已經睡了,可她不相信他會睡那麼死,不相信這麼多遍鈴聲還吵不醒他。又或者,他在加班?在開會?手機調了無聲?手機丟了?他出事了?病了?還是在酒吧,鬧得聽不見?她胡亂猜起來。
就在這時,電話突然通了,一個慵懶的女聲從聽筒裡傳來,「喂……」
蘇揚愣住了。電話裡的女人輕輕發笑,「喂,說話呀。」
「請問,鄭祉明在嗎?」蘇揚艱難地提問。
這時她聽到了祉明的聲音,似乎很疲憊,「誰讓你接我電話了。」
接著她又聽到了床鋪響動的聲音,然後,祉明的聲音終於到了電話旁邊,「喂,您好?」
她壓下了話機。他的聲音瞬間消失在了電話裡。
他很快撥回來,她沒有接。他只試了一次,就沒再打。
蘇揚一邊默默地對自己說,不要哭,不要哭,一邊抱著自己無聲地哭了起來。
那個即將成為她孩子的父親的男人,那個已將她拋棄的男人,她不願再去想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