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你告訴我。」蘇揚哭了。
李昂低下頭,沉默不語,神色嚴峻。
「快告訴我,你怎麼會來的?我媽媽到底怎麼了?不是真的對不對?」蘇揚用力推他,手顫抖著,淚水已經抑制不住地洶湧起來。
「蘇揚,你堅強一點。」李昂握住她的手。
「不,你快說,媽媽沒事。」蘇揚拼命搖晃李昂的手,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媽媽沒事的,對不對?」
「你別這樣,你先冷靜……」李昂終於堅持不住,淚水湧上眼眶。
蘇揚看到李昂的淚水,一下子就定住了,恐懼地看著他。
「你母親讓我照顧你。」李昂說著,深吸一口氣,試圖讓嗓音聽起來平穩,「昨夜,你母親打不通你的電話,所以就打給我了。那時飛機已經起火,她的時間僅夠打一個電話。她打給我,求我來上海,照顧你。」
蘇揚突然就不哭了。她只覺心口被猛地插了一刀,無法呼吸,無法思考,也無法言語。她整個人停在那裡,呼吸停了,淚水也停了。
她的最後一絲希望破滅了,她真的永遠失去母親了。她在回憶最後一次見到母親的樣子,那時她還未同母親和解,母親是生著氣離開家的,然後再也沒有回來。她與母親最後一次說了哪些話?想不起來了。母親對她說的最後一句話?也想不起來了。只有那一記耳光。她們最後的告別,就是那一記耳光。她由此想到,是她自己害死母親的。若不是她這般任性自私,母親根本不會隨繼父去國外。這悲劇是她一手造成的。
停頓過於漫長,蘇揚覺得自己已經靈魂出竅,整個人與周圍的環境隔絕開來。她看見李昂在搖晃她的手臂,對她說著什麼,喊著什麼,可她一句也沒有聽到。
她閉上眼睛,無聲無息地大哭起來,呼喚著此生再也見不到的人。
7.
助產士來來去去,繫結胎心監護,檢測胎動,掛水,測量體溫和血壓。蘇揚無聲靜臥,任憑擺佈。醫生叮囑蘇揚不可以再哭,但她完全無法自控,淚流不止。
整整一夜,李昂守候在旁,端水送飯,開啟電視,徒勞地說些勸慰的話。
蘇揚面無表情,像是心已死,唯一牽掛不過腹中孩子。她未曾料到,放任私慾執著己念,會付出這樣巨大的代價。
這是她從未經歷過的,充滿淚水的,恐懼到極致、悲傷到極致的一夜。
窗外天色漸亮的時候,蘇揚啞著嗓子問:「媽媽最後說了些什麼?」
李昂沉吟了一下,握住她的手,說:「你母親要我告訴你,勇敢些,好好生下孩子,她會一直守護著你。蘇揚,你母親沒有離開你,振作起來,還有我在。」
「不,你騙我!」蘇揚抽出手。這是李昂編出來安撫她的話。直覺告訴她,母親真正說的話絕不是這些。此時此刻,在這樣的情形下,李昂不會把母親真正說的話告訴她。
一直以來,都是他在主導一切。母親在離開人世前,最信任的人依然是他。可他是誰?他不是她的丈夫,不是她的親人,不是她的朋友。他有何權利享有母親的最終託付?
她突然暴怒起來,失去理智般用力推他,「你滾!滾出去!誰要你來的?你憑什麼來這裡?來人啊,把這個人趕出去,他不是我家屬!叫他走!」她喊著喊著,再次失聲痛哭起來。
醫生與助產士即刻趕到,又是一陣嚴厲斥責。她們將蘇揚按倒在床上,又埋怨李昂怎麼連一個產婦也照顧不好。醫生讓蘇揚切勿再動,下面已經見紅,羊水幾近流光,再如此下去,孩子真要保不住了。
就在此時,一陣腹痛讓蘇揚失聲尖叫。宮縮突然就開始了。助產士立刻把手放到蘇揚的肚子上,開始計算時間,「不能哭!不要再哭了!」助產士大聲喊著。
宮縮來得突然,一陣一陣越發緊密。蘇揚知道生孩子會很痛,只是沒料到會痛得這樣劇烈。她難以忍受,只有哭叫。助產士一邊喊著讓她不要哭,一邊掀開被子,檢查情況。床單上鮮血淋漓,她的下面毫無遮掩。李昂轉身欲迴避,助產士叫住他:「家屬不要走,快幫忙按住她!讓她不要哭,不要叫,這樣檢查不了!」助產士滿手鮮血,又大聲喊護工來幫忙。
此刻,蘇揚感到自己被徹底打敗了。疼痛已讓她難以忍受,意志幾近崩潰。而比這疼痛更要她命的,是尊嚴的盡失。她已無任何反抗的力氣,只能如此裸露自己,並屈服,在這個曾經恨過,或許依然在恨的男人面前,毫無遮掩。
孩子,是她的秘密果實。她與那個人,曾秘密地歡愛,愛到不知該怎樣才好,她便留下他的孩子。這本是屬於她自己的,神聖的、美好的、隱秘的儀式,如今卻化作這般血淋淋的痛苦和醜陋、掙扎和扭曲,裸露在另一個男人面前,充滿血汙和骯髒。這罪惡與背叛的公然展露,讓她沒有任何尊嚴。
儘管他始終在安慰她,幫助她,試圖給她力量。可他雙手迎接的,是他敵人的孩子。她本能地感到恥辱。
所有這些都足以折磨她至死。而此刻,失去母親的痛楚還在啃噬她的心。腹中孩子亦生死未卜。而她的愛人、她孩子的父親,又在哪裡?在哪裡?在哪裡?他知不知道這一刻她的痛?他知不知道這一刻她有多害怕?如果他能夠在這裡……如果他能夠在……
恐懼使得她每一下呼吸都變為戰慄,一陣陣的劇烈疼痛簡直要撕碎她,精神和肉體的雙重摺磨隨時會擊垮她。痛得最為劇烈的時刻,她只求一死。
為何這麼難?她犯下何等罪行,要忍受這一切非人的苦痛來償還?
8.
她持續大聲哭喊,扭動掙扎。助產士不停地指導、訓斥,讓她不要這樣哭。
疼痛已經持續了數小時,宮口卻始終無法開啟。「胎心不穩了。這樣下去要剖腹產了。」助產士說著跑去找醫生。
醫生趕來時,她已哭喊得幾乎斷氣。
「不行不行,宮縮極性亂了。這樣下去光是痛,宮口是不會開的。」醫生下了論斷。
助產士又說:「胎心降到100了。羊水快沒了。」
「快穩住她,讓她別哭了。這樣消耗力氣,會全身衰竭的。」另一名助產士吩咐李昂。
但此時,沒有人能夠控制蘇揚的情緒,她的精神和肉體都已在崩潰中。
「快給她推安定。」醫生果斷下令。
一針鎮靜劑推入,蘇揚瞬間就安靜了,陷入沉睡。
她以為自己已經死了,終於不再痛了,一切都靜了下來。白茫茫的天地間,她只看見他。她已經想不起他的名字,但她認得他。他是她愛的人,他是她孩子的父親。
她問他:「這一切是為什麼?為什麼要我受這般苦難?你為何眼看我受苦,棄我不顧?」
他看著她,沒有說話。他的眼神溫柔而安靜,嘴角掛著笑意,彷彿在說,你知道答案的,你知道為什麼。
她朝他走過去,伸出手,卻始終無法觸及他。她說:「你看到我們的孩子了嗎?他那麼小,那麼那麼小,我真擔心他活不了。我害怕……」她說著哭泣起來。
她感到一雙手捧住了她的臉頰,拭去了她的淚,卻不是他的手。他依然站在那個位置,遠遠的,一動不動。她困惑起來,問:「你到底在哪裡?回答我。快回答我。」
他消失了。
疼痛回到她身上。她害怕極了,低下頭,只見下面血如泉湧。
蘇揚在陣陣劇痛中轉醒。迷糊間,她只聽到身邊人來來去去。一名助產士在喊,沒有羊水了,非生不可了。醫生在吩咐,注射催產素。她感到針頭扎入皮膚,卻毫無痛感。腹部的疼痛把其他所有的痛都蓋過了。
很快,宮縮再次強烈起來,一陣比一陣緊密,間隔越來越短,強度越來越大。她徹底清醒過來,痛得只想死。她在疼痛中抓緊床單,幾乎要把床單撕裂。
李昂在一旁,握緊她的手。可即便在痛得快失去意識的時候,她也拒絕他的安慰。他在觀看她受刑,觀看她贖罪,觀看她為自己的執拗付出代價。因為有他的觀看,她的恥辱才得以證明。
或許恰是因為如此,她開始意識到自己該做什麼。哭泣是軟弱的,她不能在他面前流露自己的軟弱,不能在他面前服輸。
她不是妻子,也不再是女兒,她正在成為一個母親。她要在這短短的時間內,迅速練就一個母親所需要的強大。
於是她振作起來,開始積極配合助產士的指導,咬緊牙關,呼吸,用力,一步步跟隨疼痛的節奏,付出全部生命力量,讓孩子誕生。
9.
第二天傍晚,孩子終於平安落地,是個女孩,不足四斤,即刻被放入暖箱。
蘇揚大汗淋漓,滿臉淚水,人已完全虛脫,送入病房後,很快睡著。片刻之後,她又忽然驚醒,醒來時只有李昂在身邊。
「孩子……」她想說話,卻很艱難。她的嗓子已經完全啞了。
「孩子沒事,在暖箱,有醫生看著的。」李昂說。
她再次流淚,人在經歷了極度痛苦之後的釋放。
「孩子很漂亮,像你。」李昂試圖微笑,卻難以掩飾內心的沉痛感傷。
蘇揚看著李昂良久,問:「為什麼?」
他知道她在問什麼,卻無言以對。
「為什麼要來?」她再次問。
李昂深深嘆一口氣,搖了搖頭。他說:「你不會理解的。別問了。」
蘇揚來不及再說什麼,病房裡忽地熱鬧起來。護士進來,為蘇揚檢查傷口、消毒,測量血壓。接著醫生又來,告知孩子的情況。女孩在保溫箱,要等體溫穩定才能出來。醫生剛走,又一個護士進來,為蘇揚測量體溫,打消炎針,對李昂叮囑看護產婦的注意事項。此時,他們二人看起來就像一對平凡夫妻,剛剛收穫了愛情果實的小兩口。
沒有人知道這和平表象的背後,那些難以啟齒的苦楚。
晚餐過後,病房終於清靜下來。蘇揚喝過一些粥,精神好些了,卻仍無睡意。
李昂相伴在旁,見蘇揚情緒穩定,便告訴她,他必須走了。
前日他趕到上海,是因接到蘇揚母親的臨終電話,緊急趕來陪伴蘇揚,以防她情緒崩潰,實未料到她會早產誕下孩子。當時打她的電話,是保姆接的,才得知她已在醫院。他從機場直接趕來,兩天兩夜未曾休息。對於期間發生的諸多事情,他亦無思想準備。目前他手頭公務繁多,本來正準備去美國考察,是今天的機票,被迫推遲了幾天。現在需要儘快趕回北京,然後出國,大約三個月。他說他會留下一些錢,給她先用著。保姆那邊他已經打點過,會全力照顧她和孩子。另外,繼父兒子已和他有過溝通,兩位長輩的遺體已經運回國。繼父兒子正在處理後事,讓她不要操心。
念及母親,蘇揚再次無法抑制地流淚,只想快些出院,能再見母親一眼。李昂勸她,還是交由他人處理吧。如今她該安心休息,將身子養好。新生兒需要健康的媽媽。
蘇揚看著李昂,聽他冷靜而溫和地說著這些,萬般傷心。病房裡燈光幽暗,李昂面容憔悴,顯得極為疲憊。他工作繁忙,壓力沉重,卻丟下一切事務匆匆趕來上海。兩天兩夜,他沒睡過覺,沒好好吃過飯。這一切於他又何嘗不是折磨?何嘗不是尊嚴的踐踏?
去年夏天,他來求婚,為她戴上戒指,得到父母的肯定。她卻中途逃離,與別人幽會,懷上孩子。他早已清楚她另有所愛,甚至為了所愛之人不惜犯罪。那年競選,差一點他是有可能被她害死的。這所有的背叛與傷害,他都一筆勾銷了麼?
如今她失去親人,無依無靠,他在此時前來陪伴,難道僅是為了完成她母親的臨終囑託?若他心中對她仍有柔情,陪伴她生下孩子於他不更是折磨與羞辱?
哪個男人受得了這個?他這般忍辱負重,又是為什麼?
她端詳他良久,只是靜靜流淚,未能說出一句話。
他輕輕拭去她臉上的淚,對她說:「別哭了,過去的讓它過去。往前看,往前走。你要堅強,蘇揚。」
她的淚水越發洶湧。他拿出手帕遞給她,問她,在上海可還有其他親屬?
她沉默著,搖了搖頭。
最後一次見父親是在小學畢業的夏天。父親的家庭情況複雜,母親向來反對蘇揚與之聯絡,她已有十多年未見父親。
母親這邊呢?可有親人?
只有一個姨媽,與母親關係不睦,她從來沒見過,聽說早年就嫁到國外去了。
李昂隨即翻找手機通訊錄,說:「你在上海不能無人照顧。我有幾個熟人在這邊,有需要的時候你可以找他們,都是我的朋友,可以信任。」
蘇揚對李昂所說並不在意,她打斷他,問道:「媽媽最後到底說了些什麼?你細細告訴我,一個字也不要漏掉。」
李昂發出一聲無奈的嘆息,輕聲說道:「當時時間緊迫,她說她在國外,回不來了。你獨自在上海,懷孕無人照顧。她讓我看在以前的情分上,過來照顧你,直到孩子出生。她在電話裡哭,然後電話就斷了。」
蘇揚又哭起來,說:「媽媽走的時候,我還在和她冷戰。我都不記得與她說的最後一句話是什麼……」
是的,她不記得她與母親說的最後一句話。但她卻記得,她與母親最後一次碰觸,是母親打她的那個耳光。自幼,與她最親密的人就是母親。母親牽著她送她上學,抱著她帶她看病;更年幼的時候,她依偎在母親懷中,聽母親講故事;嬰兒時期,母親幫她洗澡,喂她吃飯,給她哺乳。二十多年來,母女感情的點點滴滴全都融在這無數的親密碰觸中。可誰能料到,在生離死別降臨的時候,她與母親最後的碰觸竟是一個耳光。母親在離開世界前,若也想到這裡,該多麼難過、多麼放不下。蘇揚悲不自勝,哭得渾身發抖。
李昂握住她的手,不住勸慰,「別難過了,你母親不會希望看到你這樣。」
「我再也見不到媽媽了,我沒有媽媽了……」蘇揚越發悲傷,泣不成聲,「媽媽再也沒機會見到她外孫女了,她甚至不知道孩子是誰的,我一直騙她……」
「你母親是知道的。」李昂突然說。
「什麼?」蘇揚抬起頭看著李昂。
「你母親知道孩子是誰的。」
蘇揚看著李昂,一時無法相信。這怎麼可能?母親竟會知道?原來母親一直都知道?原來那些日子母親悲傷憤懣,情緒低迷,就是因為她猜到了真相。而那真相恰是母親最害怕、最心痛的?
蘇揚傷心且疲勞至極,不願再深想,只長長地嘆出一口氣。
李昂在次日清晨搭乘飛機回北京。
10.
一週後,女兒出暖箱。蘇揚第一次把這親生骨肉抱在懷中,內心震顫,激動得無法自已。
這小小的嬰孩,比她想象的還要柔弱嬌小得多。皮膚紅紅的,手和腳都又細又瘦,眼睛又大又亮。蘇揚含淚看著女兒,從她稚嫩的臉上,依稀辨別出所愛之人的相貌特徵,心中感慨萬千。她終是完成這樁大事,在這世間獲得與他聯結的證明。她由此便與他有了血緣。這是比任何海誓山盟、鑽戒婚房,甚至法律文書都更具力量的愛的證明。
只是代價太大,太大了。
幸有保姆連日來悉心照顧,蘇揚身體恢復得很快,出院時已可自己下地走路。
家裡有繼父的兒子在打點。蘇揚一進門,望見母親和繼父的遺像,瞬間怔住。之前畢竟沒有眼見,潛意識內還殘存一絲僥倖。而此時,這陰陽相隔的慘狀赫然放在眼前,令她心底的絕望迅速蔓延開來,意志再度崩潰。她痛哭起來,沉浸在悲傷中難以自拔。
繼父兒子對蘇揚稍作撫慰,安頓她歇下,而後即端出一張公事公辦的臉。他表示希望儘快處理完這邊的事情,返回香港。後續安排並不複雜:繼父的骨灰他要帶回香港,與繼父的原配夫人合葬。至於蘇揚的母親,這是蘇揚的責任,由她來購置墓地和落葬。繼父的公司理應是他來接管,是賣掉還是繼續經營,他自會安排,與蘇揚無關。上海的這套房子,是兩個人的名字,當然要賣掉,他分走一半錢。存款和股票,繼承各自父母名下的。至於其他固定資產如傢俱電器,全當是照顧蘇揚,他不要了。
蘇揚看著這個依然是陌生人的兄弟,心中感慨人情涼薄。他這般冷靜,彷彿父母后事的全部內容不過是瓜分財產。蘇揚還沉浸在悲痛之中,全無心思考慮這些,他說什麼她都說可以。她唯提出一點,自己尚在月子中,孩子又小,暫時無法賣掉房子,另尋居處。繼父兒子說,那就付一半的錢,他拿錢走人,也是可以的。蘇揚清楚,這需要她立刻拿出近三百萬現款。她顯然拿不出這筆錢。
她從繼父兒子的眼中看不到一星憐憫。他絲毫不覺如此做法有何不妥或不公。或許一直以來,他都認為當初繼父和母親結婚,又撫養蘇揚長大,實在是給這對大陸母女撿了個便宜。
蘇揚只覺心力憔悴,不想爭了,答應將房子賣掉,只要求籤合同時,多給三個月的寬限期,等她身體恢復了,即會整理搬家。
11.
生活不允許蘇揚沉浸在悲傷之中。家中後續瑣事繁多,一切重擔如今都要靠她獨自扛起。
買下墓地,安葬母親;匆匆賣掉房子,付給繼父兒子一半的錢款;然後另尋住處,整理搬家。東西不算多,卻也是浩大的工程。大量的衣服、書籍、電器、傢俱、日用品,更不用說那臺十幾年未曾挪動過的鋼琴。
由於長久疏於照料,母親養的一缸熱帶魚都已死去,魚缸裡的水渾濁不堪。僅存一條奄奄一息的黑色神仙魚歪斜地停留在靠近水面的地方,掙扎著吞吐空氣。蘇揚將它小心撈起,放入清水,然後將一缸渾水倒掉,將腐臭的魚類屍體倒入垃圾桶。
生命原是這般渺小脆弱,死亡隨時隨地發生。喪失靈魂的肉體被隨意拋擲遺棄。
人豈不像這魚一般,日子短少,多有患難,飛去如影,不能留存?活著的時日,在這世間,除了肉身的一絲溫暖,又有什麼可以憑靠和保全?
蘇揚望著一碗清水中的黑色小魚,心中悲慼。你我又能相伴共存多久?
連續數月,她為各種瑣事奔忙。照顧孩子、安家,一切都要她獨自承擔。
每天夜裡躺到床上,她都在黑暗中哭泣,悄無聲息。想起過往種種,想起尋不到蹤跡的祉明,想起再也見不到的母親……每一件往事都讓她心碎。
唯有身邊酣睡的嬰孩讓她獲得些許慰籍。
女兒一天天大起來,蘇揚給她取名米多。
這是母親曾經開玩笑提過的名字,意為「錢多」。當時蘇揚笑斥母親財迷、拜金,心中不以為意。而如今,思來想去,這是她唯一可記起的母親的提議,即便覺得有些可笑,仍然採用,當作對母親的一絲緬懷。
李昂曾打來電話問好,蘇揚只說一切已安排妥當,讓他勿再掛心。
李昂說起自己在美國的考察工作,要延長時間,還需數月才可回國,一切皆聽從領導安排,他無法做主,話語中透著無奈。
蘇揚不做評論,只說讓他保重。
李昂又說,回國之後,想接蘇揚母女去北京。
蘇揚一怔,不知他所謂何意。
李昂說:「你獨自一人帶著嬰兒如何生活?你母親讓我照顧你,我答應了她,這便是我的責任。」
這不是你的責任。蘇揚不想與他在電話中討論,只好含糊其辭,說會考慮。
通話當晚,蘇揚換掉手機號碼。
她在網路日誌上留下一段話:
我們之間已經沒有愛,只剩憐憫。所以,讓我們停止觀看彼此的傷口和恥辱,讓我們彼此遺忘。謝謝你曾經愛我。
揹負不起更多的內疚與虧欠。她下定決心,從此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