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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必再相見(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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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以為自己是不怕死的。而現在,此刻,我清晰地體會到死亡的恐懼。曾經我也害怕失去自由,害怕虛弱,但我從未親歷過如此的恐懼,這所有的恐怖一齊朝我撲來。在這狹窄的空間裡,我在這困境中,在這黑暗中,虛弱地,疼痛地等待死亡。

我承認,現在我是害怕的。

寫下這一切,並非要你難過,而是希望你堅強。最糟的我已經經歷過了,等這一切過去,世間再無任何事情可以叫我畏懼。

現在,我還活著。我想著你,閉上眼睛,我就能看到你,蘇揚。

1.

蘇揚的生活徹底失去了平衡與秩序。她知道沒有回頭路,也沒有人可以依靠,索性放下一切,獨自一人,帶著女兒,撐起生活,建立新的平衡。

在英國的學業是無法繼續了。女兒滿月後,她就開始找工作,很快在一家外資企業得到一個職位,並不是她的專業,學著也漸漸上手。她處事低調,只是埋頭工作,從不與人說起自己的生活。同事們都以為她是大學剛畢業的小姑娘,無人知道她是單身母親。

二十四歲生日,與五個月大的米多一起度過,也僅僅是買回一塊蛋糕,坐在女兒面前,獨自吃掉。第一個沒有禮物沒有鮮花的生日,她對著女兒微笑,不讓眼淚落下。

二十四歲,同齡人幾乎還是孩子,大學畢業,參加工作,或者還在讀研,與男友手牽手逛街,看電影,吃冰激凌,泡咖啡館、圖書館,回家吃父母做的飯,上網,看美劇。

而她,已為人母,獨自面對生活的重負。上班,掙錢,應付各種日常開銷,支付保姆工資,給孩子買奶粉、尿片、衣物、玩具。撫養孩子花費巨大,她從不在孩子身上省錢。只是拼命工作,休息時間兼職做翻譯、寫稿,掙些微薄的額外收入。日漸消瘦,沒有時間健身、美容,或享受休閒娛樂,從不看電視。每天工作到午夜才得以上床休息。多年來養成的睡前閱讀習慣都無法保持,每晚一倒在床上就連報紙都看不動了。

有時女兒半夜哭鬧,或尿溼床鋪,她不得不起來更換床單,喂女兒吃奶,哄女兒入睡,時常折騰至天明,小睡片刻又得強撐著起床,等保姆來家中看孩子,然後出門上班。長期缺少睡眠,疲累不堪,但從不抱怨,也不再落淚。

祉明還是杳無音訊。她並沒有放棄尋找,每隔一段時間,會再次撥打那個號碼,對方始終是關機。然後終於有一天,成了空號。沒有人知道他的訊息。

當人們紛紛開始為祉明擔憂、焦急,甚至做出各種猜測的時候,她反而不急了。

她相信他的消失對任何人都是平等的,而非針對她。她相信若有機會再見到他,一切都將得到償還。她知道自己還愛著他,她從來沒有停止過愛他,就好像她從來沒有被傷害過。

她只能這樣,堅持信念。在渺茫的希望中等待,在瑣碎的忙碌中前行。

公司同事中也有年齡相仿的男士追求她。二十五六歲的白領男士,陽光開朗,機智風趣,讚美她的外表與個性,邀請她吃飯、看電影。她只是禮貌地客套,冷淡地迴避,不給對方曖昧的餘地。知道終無可能,便不想誤人浪費時間精力。

亦有上司暗示喜歡她,說了解她生活艱辛,若有可能,希望幫她,升職加薪都是一句話的事,代價當然不用說明。當一個成功人士的情人並不丟臉,也是許多年輕女孩的選擇,但她在心中默默拒絕,表面卻是迂迴,不敢流露心跡。她不能得罪人,她需要這份工作。

生活就這樣繼續,辛苦,忍耐,堅持。面對新的感情,她無心無力;面對捷徑誘惑,她清醒並保持距離。她不需要憐憫,亦不需要任何無關的人來為她之前的選擇買單。

年末公司同事聚會,難得盡興,她也融入其中。時至深夜,一半人酒醉,紛紛搭伴開車回家。上司提出送她,她謝絕,寧可站在寒風中等計程車。

四十歲的男上司陡然光火,藉著酒勁抱住她,責問她不過一個北大本科生,又非傾國傾城,有什麼資本這麼狂。她不作聲,只是抗爭。午夜空曠的街道,零星路人經過,只當是一對相戀男女糾纏。男人有恃無恐,強行把她往車裡拖。她悲憤難擋,用盡力氣掙脫,劈手甩去一個耳光。

逃一樣地躲進一輛計程車,待車上路,她才雙手捂臉哭泣起來。一個耳光將她數月的隱忍盡毀,也將她長久以來的壓抑釋放。原來她不是不委屈,不是不傷心,不是不寂寞,不是已原諒,原來她心中的積怨如此深厚。

她一直假裝自己不需要,不需要家庭,不需要丈夫,她可以獨自養大女兒,除了上帝恩賜的這個小人兒,她誰都不需要。可現在她清楚了,她是需要他的。他的離開對她造成了巨大的傷害。她沒有丈夫,她的孩子沒有父親,所以她才這般艱難,這般任人欺凌。

工作難以繼續。她重新寫履歷,四處奔波面試,換了一家公司上班。新工作一切都要重頭開始,原本的辛勞上又添一層緊迫。然而到哪裡不是一樣?依然要面對各色人等,壓抑、受氣、小心謹慎,如此才可繼續生存。

2.

蘇揚漸漸恢復與過去同學的聯絡,最為親密的夥伴是棒子媳婦。她訊息最靈通,時常與蘇揚通電話,說起熟人八卦總是津津樂道。

萍萍在一家國企握著金飯碗,老公是同事。萍萍是班裡最早結婚的女生,還生了一對雙胞胎,在人看來可算相當幸福。棒子媳婦說,真想不到,萍萍在大學裡一門心思讀書,從未談過戀愛,一畢業卻閃電結婚。蘇揚說,這很像她,高效、務實,什麼時候做什麼事情,按部就班,腳踏實地。而那些執著追求所念的,表面上轟轟烈烈,精彩紛呈,暗地裡千辛萬苦,筋疲力竭,箇中滋味只有自己知道。

棒子媳婦神突然秘兮兮地說:「知道麼,萍萍她老公大她十多歲,據說是離過婚的。」蘇揚啞然。棒子媳婦又說:「但人家有錢,房子好幾套,孩子送貴族託兒所。」

蘇揚不再評論。世上沒有絕對的幸福或者不幸,有的只是境遇的比較。俗世人心往往這樣:不認識的人,再幸福得無邊,也不覺得他們礙事。而那些熟識的人,即便只是擁有了普通幸福,也非得在他們身上找出一點不幸,似乎只有這樣才是合理的。

棒子媳婦也要結婚了,她發婚紗照給蘇揚看。陽光、沙灘、薰衣草花田、童話般的白紗裙……照片唯美到極致。蘇揚笑著,心下羨慕,祝其早生貴子。棒子媳婦說,她婆婆已經自告奮勇要給他們帶孩子了,不過她可不想讓婆婆帶,怕孩子讓資本主義給洗腦了。她們在電話兩端笑得瘋瘋癲癲。

笑完了,棒子媳婦告訴蘇揚,那天她在國貿看到李哥哥和一個女妖精在一起吃飯。那個女妖精打扮得花枝招展,臉上的粉沒有半斤也有三兩,對李哥哥左一個媚眼,右一個媚眼,一副嬌滴滴的樣子,還翹著蘭花指幫他剝蝦,路人看著都覺得肉麻。棒子媳婦又說,李哥哥一貫在她心目中品味不俗,怎麼離開了蘇揚後格調降得這麼低。

電話這端,蘇揚沉默著。李昂,他終於還是放下了,這未嘗不是好事。蘇揚心中釋然,亦有絲絲傷感。

棒子媳婦形容任何事情都是繪聲繪色,又說起葉子青,說她的樂隊已經很有名氣。蘇揚也曾在一本文化週刊上看到相關的介紹與採訪。照片上,葉子青化著很濃的煙燻妝,穿著黑色皮衣和牛仔迷你裙,踩著色彩豔麗的高跟鞋。背景裡還有幾個男生,其中就有那個梳辮子的阿峰,每個人都是一副憎恨全世界的表情。

蘇揚想起大一的時候,葉子青還是個開朗熱情的單純女孩,會挽著蘇揚的手臂,發誓要把鄭祉明追到手,還會執著地吃麥當勞兒童餐收集玩具。現在,她稱自己的音樂為「黑色搖滾」,爆烈而絕美。

世事沉浮,所有人都在時間中變化,或許唯一沒變的,只有蘇揚自己。

命運逼迫她在一夜間迅速成長,即使疼痛,即使艱難,她也要靠意志力維持生存,負起生活的重軛。即使世界全變了,她的生活被顛覆了,她的心依然沒變,她還在原地等著他。

此時,她與祉明失去聯絡已經整整兩年。他帶著夢想遠走他鄉,留下一生的愛恨與等待讓她獨自承受。她在時間和命運的捉弄中艱難度日,卻不屈服。

蘇揚對世俗榮耀沒有野心,也不貪圖物質享樂。她只忠於自己的感情,渴望與所愛之人建立長久關係,只求一份安穩相守的生活,卻始終無法得到。她有時不知如何面對女兒,曾以為留下她即是留下愛的證明與希望。如今她明白,這只是她一廂情願。

米多一歲半,有時會無意識地喊出「爸爸」。小女孩稚嫩的聲音和童真的眼神讓蘇揚心碎。她拿出祉明的照片給女兒看,告訴她,這是爸爸。米多看著照片笑起來,一張照片被她的小手捏得又皺又潮,轉眼她又把它丟到一邊,像是完全忘了這回事。

蘇揚心裡鈍痛,卻無人訴說,唯有把照片拾起、揉平,放進抽屜的最底層。

從原來的房子搬出來時,匆匆忙忙,而後又一直忙碌,照料米多,應付工作。時隔一年才逐漸完成整理,安頓下來。

那日,她開啟最後一個未整理的紙箱,裡面皆是大學之前的筆記、日記、信件,不過是些零星散亂的本子與紙張,本已無心細看,卻突然看到一個大信封,正反面皆空白無字,卻被仔細地封好。她望著信封呆了一瞬,然後突然想起那裡面裝的是什麼。一顆心抑制不住地戰慄,面對這樣一個已經被遺忘的信封。

她小心地拆開信封,動作很慢,甚至懷著一絲膽怯,像是害怕裡面的東西。

信封被開啟,從裡面倒出來的是曾經最甜蜜的回憶:一張張被折成各種形狀的紙。慢慢展開,祉明俊秀而大氣的鋼筆字躍然眼前,全都是高二那年,他從課桌下面傳給她的字條。有詩,有對話,有莫爾斯碼,還有塗了滿紙的五子棋和成語接龍。

她受不住迎面襲來的這麼多回憶,轉開臉,卻仍抑制不住淚水盈眶。

這少年時代的信物被她偷偷珍藏了這麼多年,這是美好的。可如今,這美好只能由她獨自面對、獨自追憶、獨自感傷,近乎一種悲劇。

終是沒有勇氣將所有的紙片讀完,她將它們一張張收好,裝回信封,與他的照片一起,放到抽屜的最底層。

與高中好友也時有相聚,劉圓圓和肖峰亦沒有祉明的訊息。大家提起他,都是困惑,並且傷感,但也只有為他祈禱,願他平安,無論他在哪裡。

劉圓圓直言羨慕蘇揚。米多兩歲,聰慧可人,已會背幾首兒歌。圓圓與肖峰一直想要孩子,卻始終沒有,不知道為什麼,該做的檢查也都做了。蘇揚勸她,孩子的事情,也要看緣分的,急不得。說完她又暗自想起那年,她與祉明,只短短幾天的相聚,便遂了心願。或許她真是愛他愛到極致,整個身心都在為他燃燒,為他消耗,渾身每一個器官每一顆細胞都被她的意志調動起來,要與他擁有共同的後代。

蘇揚對劉圓圓也表達了同等的羨慕。能與年少時的愛人結為夫婦,日日相伴,不離不棄,這是多大的幸福。畢竟,日子是一天天在過。生命有限,相聚的日子過一天便少一天。與其不停展望未來,倒是用心享受每一天更為實在。自己兩年來形單影隻,無望守候,多少個夜晚以淚洗面,辛酸只有自己知道。

被問及那個英國丈夫,蘇揚只說已經離婚。劉圓圓是熱心腸,竟張羅著要給蘇揚介紹物件。蘇揚起先婉拒,後來拗不過劉圓圓的堅持,還是赴了飯局。一見面,對方竟是高中時窮追蘇揚的男生錢小開。錢小開如今成了個胖子,也不叫錢小開了,叫錢總。錢總一副好派頭,渾身名牌,笑起來仰脖腆肚,看著比實際年齡大十歲。豪爽起來的錢總貌似全然不記得兒時那樁尷尬事,對蘇揚還是殷勤有加。蘇揚則窘壞了,飯局一結束就告訴劉圓圓以後再別為她操心了。

劉圓圓只道蘇揚要求高,嫌錢總不達標,繼續為她張羅相親,把各種海歸博士、公司高管、私企老闆塞給蘇揚過目。蘇揚推脫不掉,又勉強應付了兩次。她對那些男士沒有太多印象,只記得他們都喜歡談錢,談車,談房子,都喜歡宣告自己的房產是沒有貸款的。

原來婚姻可以變成買賣,無非是你圖我什麼,我圖你什麼。多少女人大學一畢業就給自己定了價格。相親是在相什麼?誰真的在乎對方的靈魂:看什麼書、聽什麼音樂、世界觀、理想?既是買賣,就直截了當。多大的房?什麼車?月薪?年收入?靈魂普通沒關係,年齡大也無所謂。一個有錢,一個有青春,各取所需。愛情在多數人心裡是個模糊的概念。它不那麼激烈,不那麼重要,不是犧牲、奉獻,不是一見鍾情、矢志不渝,更不是天翻地覆、海枯石爛。它是一張房產證、一輛車、一枚鑽戒,甚至只是一場電影、一頓西餐、一臺他媽的大電視。生活太累了,愛情太麻煩了。還是就著自定的價格找買家來得省事。即便是搭幫過日子,兩個人在一起多少可以建立感情、依賴、習慣和信任,哪怕日久時長,互相厭倦、抱怨、爭執,也好過獨自在這世間失望、沉淪、疲於奔命,最終寂寞而死。

可蘇揚依然無法說服自己。她做不到僅為了安穩去和一個沒有感情基礎的男人一起生活。愛情在她的生命中太重要了,並且在經歷過滄海桑田之後,她眼中哪裡還有別的男人?

3.

每年清明,蘇揚都會去掃墓。她不懂相關風俗,也不看重那些繁文縟節,每年的祭拜,也不過是帶些母親生前愛吃的點心,放在墓碑前,和米多一起,對著墓碑鞠躬、焚香,對母親說一些心裡的話。

第三年春天,蘇揚照例帶米多去掃墓,卻意外地發現墓碑前已有一束鮮花。白色馬蹄蓮與黃色康乃馨,襯著草綠植物。花束十分新鮮,花瓣上還留有水珠。

獻花者會是誰呢?多年不見的父親?素未謀面的姨媽?似乎不可能。蘇揚想來想去,想不到這樣一個人。

清明節後的第二天,蘇揚加班晚歸。待她趕到幼兒園接米多,天已全黑,只有一間教室亮著燈光,依稀傳出說笑聲。

蘇揚走進去,瞬時就愣住了。一個男人正抱著米多逗她玩,一邊同老師談笑。從他的背影蘇揚已經認出他是誰了。可當他轉過身來時,蘇揚還是驚詫於命運的離奇,站在那兒不知所措。

李昂,他是如何找到她們的?

蘇揚快步走過去,將米多抱過來。

「米多媽媽,這位李先生說是你的朋友,你認識他嗎?」老師笑著,像是例行公事地提問。不用想,李昂一定已經通過交談樹立了可靠形象。

「他……是我的大學同學,不過已經很久沒見了。」蘇揚表情淡淡的。

「好,認識就好,快帶孩子去吃飯吧,我也好下班了。」老師笑盈盈地送他們出門。

走出幼兒園,他們站在夜色中,一時無話。

米多興奮地舉著手中的玩具,說:「媽媽你看,叔叔送給我的!變形金剛!」

蘇揚沒有笑,對女兒說:「媽媽同你講過,不可隨便拿別人東西,快還給叔叔。」

米多不情願地垂下頭。李昂微笑著說:「蘇揚,一個玩具而已。」

「你想怎樣?」蘇揚抬起頭,目光中有疑惑。這些年來獨自帶著孩子生活,讓她變得堅強而警惕。

李昂看著蘇揚。三年了,她幾乎沒有變化。眼眸純澈,神情淡然,面龐因辛勞而略顯清瘦。沒有化妝,沒有戴首飾,穿黑色棉t恤,牛仔褲很舊,洗得發白。眼前這個單身母親依然還是他記憶中的年輕女孩,簡單、樸素、安靜,對人有戒備。

他說:「我想和你談談。」

4.

他們去附近的餐廳吃晚飯。李昂點了豐盛的食物。米多甚為歡喜。蘇揚卻心事重重,吃得很少,也不說話。米多吃飽了便跑去餐廳裡的兒童遊樂區玩耍。

李昂遠遠望著米多,輕聲嘆道:「她長得真像她爸爸。」

蘇揚剋制著,淚水卻在兀自洶湧起來。李昂遞過來手帕。蘇揚沒有接,直接拿起面前的餐巾紙匆匆擦了幾下,很快把眼淚忍回去。

李昂問:「你們一直都沒有聯絡?」

蘇揚輕輕搖頭,沒有作答,只是望著米多玩耍。

沉默片刻,李昂說道:「我從美國回來之後,找不到你。然後我看到了你在網站上留的話。你寫的每一個字都將我殺死一遍。蘇揚,你為何這麼殘忍?我有多麼不好,讓你這麼恨我?」

「我並不恨你。」

「那你為何一再地不告而別,不肯見我?」

蘇揚沉默著,無以對答。

李昂輕嘆一聲,又說:「有段時間我意志消沉,想要忘記你,試著和別人交往,但發現那全是徒勞。每次我和別人在一起,事後只會加倍地厭惡自己,加倍地消沉。那根本不是出路,無法減輕痛苦。我愛你,蘇揚,我只愛你。不管你愛誰,反正我愛你。」

蘇揚驚訝地看著李昂。他連續說出那麼多的「愛」。他的話語似乎豪情壯志,但語氣只是平和內斂。他的臉是這樣誠摯、認真,甚或嚴肅。蘇揚突然失去了判斷。

餐廳裡,歌聲悠悠揚揚。famousblueraincoat,《著名的藍雨衣》,蘇揚一直喜歡的歌。不知為何,在此時聽到,近乎一種映照,只感到無法抑制的悲傷。

萊昂納·科恩滄桑沙啞的嗓音緩緩唱著三個人的故事:凌晨四點,十二月的末尾,一封信寫給兄弟也是情敵的信。雨夜的紐約,克林頓大街上瀰漫著音樂。荒漠深處的小房子。藍色的雨衣在肩膀撕裂,仿若損傷的情感無法修補。日漸蒼老的臉龐,一個人的火車站。男人嘴裡銜著玫瑰,等候他的情人。她回家的時候,不是誰的妻子。見你橫刀奪愛,我很高興。假若你來做客,你的敵人正在酣睡,他的女人唾手可得。她帶著你的一束頭髮,她說是你送她的,在你決定遠行並拋開一切的夜晚。你仍是我的摯友。

不,並不是一切都如詩歌所唱。

因為渴求愛,而去愛,是愛的暴政。會將彼此都拖入感情的煉獄。並非所有好的目的都會帶來好的結果,更不用說人的虛榮、貪婪與自我欺騙。

蘇揚輕輕地搖頭,低聲說:「有些事情一旦破碎,就無法彌補。我們不再有可能的。」

「不,是可能的,只要我們能夠放下過去,坦誠相待。」

放下過去?如何放下?她還是搖頭,淚水簌簌而落。

李昂又說:「我知道你放棄了英國的學位,也知道你這幾年過得不好。我答應你母親照顧你。我沒有做到。」

「你不必為了我母親……」

「不值得的。」他打斷她,「鄭祉明不值得你為他這樣。任何一個男人都不值得。」

「你始終無法理解我,對嗎?」她抬起頭看著他。

李昂微笑著搖頭,說:「這不重要。」他從桌上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溫暖乾燥、充滿力量,他握得很緊。

他說:「蘇揚,如果你願意,我想和你一起撫養米多。」

她詫異地望著他。他說什麼?一起撫養米多?祉明的孩子?為什麼?

「我愛你。」他說,「我什麼都不介意。我願意接納你和米多,走進我的家庭。」

蘇揚怔怔地呆了一刻,隨即輕嘆一聲,仍是搖頭。她說:「我感激你的心意。但你知道,這是不可能的。」

李昂認真地看著她,說:「我相信愛的力量。」

蘇揚有些哽咽:「並非我不相信。只是,這麼多年了,發生了這麼多事。我知道,你對我的感情是複雜的。你如何能夠確定,這種複雜的感情就是愛?」

她又說:「你對我,或許有寬容,有憐憫,甚至還有責任。你如何確定,由這些所組成的感情是真正的愛情,而不是你強加給自己的信念?」

他看著她,沉默片刻,說:「真正的愛情,包含你所說的那一切,又遠遠高於那一切。我相信真正的愛能夠超越並突破世俗的侷限。我愛你,蘇揚。我希望你在我身邊,讓我照顧你。我也非常喜歡米多,我會善待她。」

蘇揚內心充滿感動,卻無言對答,只是流淚。

她聽到他說:「嫁給我吧,蘇揚。」他的聲音並無衝動與激越,只是平實、自然、內斂、持重。的確是一個被壓制、碾磨,並熬煉了許久,才最終成形的決定。

沒有哀怨,只有深情。愛與恨,情與仇,過去與現在,傷害與原諒,堅持與無奈,彷彿一切都不再重要。鋼琴伴奏下,嗓音低沉的異國男子在娓娓訴說那個故事。

「你把我的女人,jane,看作生命中的一片花瓣。她回來的時候,誰的妻子也不是。我可以想象,你銜著玫瑰的樣子。偷心的浪子。」

5.

這麼多年了,她對李昂並非沒有感情,只是這感情摻雜了太多複雜的東西,難以徹底理清說清。曾經,她利用過他,蔑視過他,恨過他,或許也愛過他,並感激過他。然而,在那些事情發生之後,她心中所剩的對他的感情,是否足以讓她重新選擇他?

不,她還是愛著祉明的。她對祉明的愛是那種發自內心的原始衝動,一個女人對一個男人的真正的愛情,不帶任何社會性、功利性,是無條件的,甚至能夠犧牲自我的一種愛。即便回到原始社會,所有人都失去身份、職業、地位、財產,甚至姓名,所有人都變得一無所有,她還是會從人群中選擇他。她愛祉明,高於一切。

可她畢竟生活在現代社會,畢竟還有一個女兒需要撫養。她知道,在目前的環境下,李昂是最合適的選擇,但選擇李昂就意味著對生活的徹底妥協與投降。祉明還沒有回來,她是可以繼續等下去的。只是這等,是沒有允諾的。他的離開,在時間和空間的維度上,都是未知數。在這樣的殘局面前,她需要多麼強大,才足以與之抗衡?

此時,李昂成了一面鏡子,映出她內心深處隱秘的慾望。

她再次想起那年夏天,父親站在那昏暗狹小的房間裡手足無措的樣子。

她想象多年之後,米多因她的無力和匱乏,陷在一種令她無法忍受的生活中,抑或遭受同齡人的指點,甚至孤立。單親家庭勢必受到非議,她將沒有能力阻止女兒的生活朝著眾所周知的方向滑落。經濟基礎並非一切,但貧窮是一種潛在的毀滅性力量。它不會讓人活不下去,但會讓人自甘墮落地放棄生命中的光彩,放棄除了維持生存所需的生產性勞動以外的一切審美。

蘇揚又想起了母親,想起母親曾說,她再次嫁人全是為了女兒。母親說過:「如果我生的是男孩,我就隨他去了。男孩子嘛,要闖蕩世界讓他闖去,要吃苦要奮鬥也隨他去。可我生的是女孩啊,女孩是窮養不得的,窮養的女孩將來要吃虧的。」

蘇揚漸漸明白,自己為何在此刻如此軟弱,如此患得患失,為何當年那孤注一擲的勇氣全部化為烏有。

她不得不承認,一直以來,她的故作堅強,不過是一種無意識的自我欺瞞。它給了她對抗生活的強力意志,但它的堅硬的脆的質地,決定了它最終不堪一擊。

歸根結底,她是一個失敗者。一個人最大的勇氣,是承認並接受自己的失敗。

6.

人在年少的時候,總是不停地往前盼,以為所有的精彩都在前面。年歲漸長,才發現,一切精彩的都已過去。年輕時有許多夢想,總覺得前景富餘,人生尚有諸多可能。日子過去,就漸漸看清,那些精彩不過浮光掠影,更多的則是奢望,甚至幻覺。人的選擇,其實非常非常的有限。內心越是軟弱的人,能夠選擇的東西就越是少。

人的成長,就是一個不斷發現的過程,最終看到,生活不過如此。

蘇揚並未給出承諾,卻也不再抗拒李昂進入她的生活。兩人之間的電話和簡訊都頻繁起來,沒什麼肉麻的話,只是簡短的問候與關照。平平淡淡,卻細水長流。

李昂偶爾會趁週末飛到上海。他工作忙碌,常常是週五晚上飛過來,週日下午又飛走。大多數時間,他只是陪蘇揚和米多做些日常的事情:吃飯,看電影,在公園閒逛,帶米多去親子樂園學習繪畫。每次來,李昂都住酒店,甚至從未去蘇揚和米多的家中坐坐。蘇揚未提出邀請,他便也不提。

兩人言談不多,且都小心翼翼。話題常是些無關緊要的事情:天氣、物價、新聞、某個藝術展,彷彿又回到了大一那年兩人剛剛戀愛的時候。兜了一個很大的圈子,他們又回到了一開始。什麼都沒變,還是這樣拘謹、有隔膜、無法深入交流,也缺乏真正的興趣。但從表象上看,他們於彼此都不失為好的伴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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