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總是需要很多東西。可即便坐擁豐盛的物質,很多人仍不滿足。即便得到了財富、名譽、地位,甚或能夠呼風喚雨,人還是會時常覺得匱乏。
順著慾望尋求滿足,永遠不會滿足。只有告別慾望,方能得到滿足。
其實人所需要的東西很少,不過是陽光、空氣,還有水,就像我現在所需要的,簡單,卻寶貴。可是,若非處在絕境,誰又會珍惜這般恩賜?
1.
多年之後,蘇揚仍然記得那場婚禮,記得自己在前往婚禮的路途上,心跳如何劇烈,面容如何沉著,只有心懷詭計的人才會有那樣不尋常的平靜與沉著。她對那場婚禮充滿敵意。這很不好,她知道。可她沒辦法,新郎是她孩子的父親。
飛機破雲而出,金色的日光照耀著舷窗。蘇揚靠在座椅中,望著窗外藍天純澈,白雲無暇。此時此刻,她感到自己清醒並理智。沒有憤怒,也不再有悲傷。
日照刺目。她低下頭,輕輕轉動左手無名指上的戒指。鑽石發出璀璨的光芒,五彩的閃動映在她臉上。這麼多年了,這枚戒指來來去去,反覆多次,終於還是戴在她手上。這麼多年了,她沒有停止過愛他,可她終究還是戴上別人的戒指。
他總在一切已經遲了的時候回來。這究竟是上蒼的恩賜,還是咒詛?
前一天夜裡,當她渾身溼透地回到酒店的房間,在衛生間裡換下衣衫,往事瞬間就回到眼前。四年前的那一天,也是如此大雨磅礴,衣衫盡溼,她徒步穿越體育場外的浩瀚人群,前去見他。六天七夜,是唯一一段他們真正分享的時光。
當一顆心被傷到極致,傷到徹底,就不再痛了,而是迴歸一片死寂。
四年的空白終於不再是空白。如今她可以用許多想象來填充他消失的這四年,最終勾勒出一幅具象的圖景、一個充滿說服力的故事,與即將舉行的婚禮連成一線。一切都不言而喻了。
曾經的愛與諾言、期盼與等待,全都灰飛煙滅。
李昂在衛生間外輕輕敲門,她久久沒有應聲。他開啟門,見她坐在地上,背靠著浴池,臉埋在雙膝間,無聲無息地哭泣,肩膀輕輕抖動。
李昂蹲下身,擁抱她。她並無抗拒,靠在他懷中,淚水悄然流淌。那一刻,他們猶如兩個同病相憐的人,在一場大雨中相擁取暖。
黎明時分,窗外的大海歸於平靜。沉沉雲霧間,升起一輪火紅的太陽。
她記得他說過:抬頭看看太陽。這一枚暖日,照耀著你,也照耀著我,是同一枚太陽。還是同一枚太陽嗎?她不知道。真的不知道。現在她已經不知道自己還能相信什麼。
毫無猶豫地,她開始收拾行李。米多在一旁哭鬧,不願回家。蘇揚一言不發,只是快速地把衣服塞進箱子。她知道自己有些失控,可她沒有辦法,她實在是拗不過自己的心。
李昂抓住了她正在關上行李箱的手。她抬起頭看著他。他卻不看她,低頭撫弄著她蒼白無力的手指。她手指冰涼,微微顫抖。他不用看她的臉也猜得透她的心事。
「你還要去找他嗎?」他問。
她不作答,抽出手,一下把箱子的拉鏈拉到頭。
「蘇揚,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
她轉過身,沉默地穿上外套。
「看著我。」他把她扳過來。
「聽著,三天後,我會帶著米多去北京找你。」她字字透著冷靜。
「別去見他,那隻會讓你難過。還有米多,這對她沒好處。」
「給我三天時間。」
「為什麼?」
「別問了。」
「我說過,發生任何事,我都能為你分擔。」
「我會恪守承諾。你不要逼我了。」
李昂再無話說,只是看著她。他們之間,這場對峙,已經沒有勝負,彼此都是可憐人。
「三天後,我會來。」她說完就果斷地拖起行李箱,牽起米多,走出門去。
李昂追上來,再次抱住她。他將她緊緊抱在胸前,他的下巴抵著她的額頭。她聽到他哽咽的聲音,「你想知道,三年前,那天夜裡,你母親給我打電話,還說了什麼嗎?」
蘇揚的身體僵硬了一下,呼吸停住,等在那裡。
「她說她不求我能與你盡釋前嫌,不求我能照顧你一輩子,但她求我,保護你,讓你別再受那個人的苦。」
一瞬間,有震驚,有憤怒,有悲痛,有愧疚,但她沒有說話,只是慢慢掙脫他的懷抱。
「我答應了你母親,我必須做到。」
蘇揚唇齒顫抖,但她努力緊咬嘴唇,忍住眼淚,不願流露任何心跡。她牽起米多,拖起行李,轉身走去。
她聽到李昂的聲音從背後傳來,「蘇揚,你吃他的苦還沒有吃夠?」
她不作理會,也不回頭,一步一步地走著,淚水終於滾落。
原來母親是那麼不喜歡祉明,原來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母親依然沒有原諒或者理解她的選擇。蘇揚如此想著,內心生起無邊無際的悽楚與絕望。
飛機已經到達上海的天空。
米多還在蘇揚旁邊的座椅中安然睡著,臉上有酣甜的微笑。孩子畢竟是孩子,一覺醒來,便會全然放下先前所有的不快,歡歡喜喜地迎接下一刻的光陰。人若都能迴歸小孩的樣子,該多好,沒有執著牽掛,坦然無懼地拿起、放下。
成人世界,卻有何事值得如此拼命,如此不捨?
乘務員開始播報,飛機將於十分鐘後降落浦東機場。隨著飛機不斷迫近地面,蘇揚心中的疑慮和驚惶不斷增加。
此刻,這座城市是一個陰天。這裡已經沒有了他們熱烈的愛和純真的靈魂。那些熟悉的廣場和建築,他們並肩走過的街道和橋樑,不過是被時間蒸發後留下的殘跡。這麼多年過去了,她從未想過,和他再次相聚,會是這樣的場面。
為什麼要去?那是他的婚禮。新娘不是你。
一切都太遲了,為什麼還要去?
蘇揚,你吃他的苦還沒有吃夠?
2.
婚禮在九江路上一家低調卻不乏老上海氣息的酒店舉行,西式建築,有些年頭了,殖民時期的產物。酒店門面不大,入口窄小,也無醒目的標識。若非得到請柬或是通知,無人知道這幽雅靜謐的建築里正在舉行一場婚禮。
這正是祉明的風格。蘇揚在心中苦笑,曾經多次幻想過的婚禮,竟然只是來做客。
來的路上下起了迷濛的小雨,傍晚天色漸暗,空氣清冷潮溼。蘇揚身上穿的是四年前那件白色雪紡連衣裙,祉明送她的禮物。米白色的薄緞、帶濃密褶皺與薄紗的裙襬。那個夏天之後,她一直珍藏它於衣櫥內,再沒有穿過。裙子上依然留有四年前那個房間裡的氣味:煙、香水、百合花……
眼前,卻已物是人非。
出發前,蘇揚站在鏡前,久久端詳自己。她的身體經過懷孕、分娩,已不似從前那般纖瘦單薄。但這幾年生活辛苦,她人還是苗條的,這條裙子依然合身。
「媽媽好美。」米多站在一旁,仰起笑臉。
蘇揚輕輕撫摸女兒細軟的髮絲,低頭微笑,心中卻是傷感。她再次凝望鏡中的自己,竟有一瞬的恍惚。當年那個心懷陽光般愉悅的蘇揚不見了,眼前的這個女人,即便身形仍然亭亭玉立,神情中的滄桑疲倦卻是遮掩不住的。
「米多也要穿裙子!」小女孩拽著媽媽的裙襬嚷道。
蘇揚蹲下來,看著女兒,心裡已有打算。她說:「那麼米多答應媽媽一件事情好嗎?」
小女孩眨了眨眼睛,點點頭,一派純真無邪的樣子。
「米多見到人要有禮貌,要叫人,好嗎?」
「好!」
「那米多告訴媽媽,這是誰呢?」蘇揚拿出祉明的照片。
「爸爸。」女孩說著笑起來。
「乖孩子!記性真好!」蘇揚說著摟住女兒,親吻她的額頭。她內心微微刺痛,臉上仍是微笑。
這一刻,她清醒地意識到,自己的心還未死。
就這樣,帶著莊重、悲情與堅定,她牽著米多,一步步走入這棟建築,走入酒店大堂,走向他的婚禮。
米多身上,是一件同為米白色的紗質蓬蓬裙,胸前別一朵淺粉色布藝裝飾百合花,花朵下面垂著一縷緞帶。緞帶上,是一串絲線縫製的符號:…...-...--..
這串符號,他會看見,他會懂的。
對不起,祉明,我還是放不下。
3.
蘇揚領米多到的時候,主會堂裡賓客已坐得滿滿的。一眼望去,大廳前方的舞臺簾幕上懸掛著幾個大字:
鄭祉明安欣百年好合
蘇揚停住腳步,感到萬分驚訝。新娘的名字叫……安欣?隨著一陣茫然與不解,她轉身回望門廳處的巨幅照片,漸漸從照片中新娘的精緻妝容裡辨別出一張似曾相識的臉。
七年前,司馬臺長城上,那個開朗活潑的四川姑娘,正是今天的新娘。突然間,潛藏在記憶中的一切都浮現出來。那天的風、藍天、白雲、女孩的笑臉、嗓音和語驚四座的告白:學長,自從第一次見到你,我就發誓要嫁給你。
所有人都拿它當玩笑。女孩離開後又匆匆跑回,將一張寫著電話號碼的字條放在祉明手中,祉明將字條放飛在黃昏的山谷中。
一隻斷了線的風箏,一個絕無可能的愛情故事,一場毫無預兆的大團圓。
那個說要嫁給他的女孩,如今長大了。玩笑般的誓言,竟然成真了。
蘇揚沒有想到命運如此多舛,只覺身陷一場噩夢。
大廳熙熙攘攘,劉圓圓不知從哪裡突然冒出,一把拽過蘇揚,熱烈地擁抱她。
「蘇揚你可真漂亮,想搶新娘子風頭啊?」劉圓圓說笑著,又俯身去逗米多,「米多真像個小公主啊,越長越像媽媽了!米多叫我什麼呀?」
米多抬頭,很乖地叫:「圓圓阿姨。」
「真是個小可愛,來吃巧克力!」劉圓圓塞給米多兩塊喜糖,然後對身旁的肖峰說,「別愣著,快帶蘇揚去坐。」
劉圓圓咋咋呼呼,一轉眼又不見了。肖峰領蘇揚去坐,又向她解釋,二十桌客人大多是新娘的家人和朋友,從四川遠道而來。蘇揚說,既如此,為何要將酒席擺在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