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新娘子的意思。」肖峰說著揚起一邊的嘴角笑笑,笑出一個態度。他小聲告訴蘇揚:「其實祉明這邊也就是他母親的家庭,還有我們這些同學。只不過新娘子特別會做人,又講究傳統形式,一定要把酒席擺在上海,讓人覺得她事事以丈夫為重。」
是啊,若非識大體且心有城府的姑娘,怎能將那樣的男人收服,蘇揚想。
賓客陸續到齊。劉圓圓上臺,宣佈婚禮開始。燈光暗下來,音樂奏響,一束追光打到了門廳。蘇揚坐在角落的位置,望著這一切。
一場典型的世俗婚禮。他如何會要一個這樣的婚姻?有一瞬間,蘇揚覺得自己是在做夢。不,他絕無可能是這樣一場婚禮的男主角。
這時,門開啟了,她就那樣望見了他。
正是記憶中的那張臉。那姿態、那身形,幾乎沒有任何變化。他身著黑色禮服,挽著新娘,慢慢走入大廳。
整整四年零兩個月。這漫長的等待像一根脆弱的皮筋,延伸到極限,此刻嘭的一聲斷裂。
蘇揚被皮筋的反彈擊中,渾身都痛。她忍著痛,遠遠地望著他,剋制著不讓淚水湧出。她凝望他,試圖辨認他。漫長的四年零兩個月,他們沒有相見,沒有聯絡。這些年他是如何度過的?時間在他身上施了什麼魔法,變出這樣一個他來——一場世俗婚禮中的新郎?
不,停留在她腦海中的,還是曾經那個英俊瀟灑、桀驁不馴的男人,追尋夢想與自由,不與世俗為伍。還有記憶中最後一次相見,機場離別的畫面,那張年輕明朗的臉龐,那雙憂鬱的心事重重的眼睛。可現在,他的眼睛如此安然、知足、平靜、篤定。他在微笑,帶著神聖和莊嚴。他挽著他的新娘從人群中走過,走上前方的舞臺。
「我要你做我的妻子。」十八歲那年的夏天,他對她說過這句話。為了這句話,她等待、煎熬、盼望,到現在,她絕望了。舞臺上的新娘,不是她。她帶著他們的孩子,坐在這個黑暗的無人注意的角落。她的心在滴血。
劉圓圓在臺上說了什麼,然後,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上臺了。
「王先生是證婚人。」肖峰看出蘇揚走神,向她解釋道,「動物保護學會的主席。」
「嗯。」蘇揚有口無心地應了一聲。她聽到臺上那位王先生在介紹祉明與安欣的戀愛史。句子斷斷續續地進入她的耳朵,只有一小部分詞語到達她的意識:「非洲」、「野生動物」、「了不起的年輕人」、「地球」、「人類」、「生命」、「頑強」、「意志」、「愛情」、「天意」、「祝福」等等。她的注意力始終在祉明身上。她望著他站在舞臺上的身影,隱隱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勁,但又看不分明。那張臉沒有太多變化,只是眼神更為成熟滄桑。他的身姿還是那麼挺拔,肩膀、胸膛、腿和胳膊的線條也和從前一樣,是她認識的那個他。但是的確又有什麼不對,有什麼地方不對勁了。
幾分鐘後,證婚人說完了證婚詞。
劉圓圓為活躍氣氛,笑問來賓中有沒有人反對這兩個人結婚?場內有人鬨笑,有人尖叫,有年輕男子吹口哨,嬉皮笑臉地喊反對。
蘇揚沉默地望著面帶幸福微笑的新人,不停地鼓勵自己又剋制自己。她有那麼多的話要說,惡毒的、挑釁的、煽情的、催人淚下的。她會成為一個讓人憎惡又讓人可憐的悲情角色,婚禮上殺出來的情敵、棄婦。但此時,她漸漸喪失勇氣。因為祉明臉上的微笑,是幸福的、滿足的、坦然的。蘇揚被這笑容擊潰了,再也沒有力量站起來,更沒有力量走上去,告訴所有人,她反對他們結婚,因為,她身邊的小女孩正是新郎的孩子。
新郎新娘在眾人的起鬨下接吻了。鮮花和綵帶漫天飛舞。蘇揚望著臺上相擁而吻的兩個人,腦海中一片寂靜,心被一陣陣涼風吹得空空的。
周圍的喧鬧如一塊厚重的毯子,從四面八方包圍著她,令她窒息。
舞臺上,新郎新娘開始交換戒指,喝交杯酒。臺下,賓客們持續地起鬨、歡呼。驀地,蘇揚隔著這片喧鬧的人群,看清了祉明的異常是怎麼回事。
右臂,他的右前臂,是一條假肢!
4.
蘇揚過於驚訝,以致一時間竟茫然無措,淚水幾欲湧上眼眶。但此刻她只能控制自己。她得支撐下去,女兒就在身旁,她是一個母親。不可以軟弱,不可以在眾人面前失態。
可她還是疑惑,祉明的手呢?他怎麼少了一隻手?是什麼奪走了他的手臂?
她不能讓別人看出她在哭,只能在心裡悄悄地哭。可她的心在碎裂,疼痛的感覺比她得知他要結婚時更為劇烈。他怎麼能少了一隻手啊?少了一隻手他要如何生活?如何去做那些他熱愛的事情?
這時蘇揚再也顧不得想什麼婚姻、愛情、背叛之類的事了。心頭那股悲傷和絕望全都集中到了祉明的手上。少了一隻手他該多麼痛,多麼難過。
他怎麼還能那樣平和篤定地微笑?
新郎新娘開始一桌桌敬酒。蘇揚的目光始終跟隨著祉明。他那略顯生硬的假肢輕輕攬著新娘的後腰。他用左手舉著酒杯,與人招呼、碰杯、談笑,臉上始終是那個溫和淡定又很得體的微笑。所有人都對那假肢視而不見,絲毫不覺異樣。似乎他們都提前知道了這一切,或者是不約而同地剋制自己的驚訝。
蘇揚就那樣渾渾噩噩地坐著,什麼都不吃,也不笑,只望著滿堂的熱鬧發呆,連米多喚她她都無知無覺。
不知過去了多久,新郎新娘終於走到這一桌,出現在她面前。她站起來,看到祉明在對新娘介紹,「這是我的高中同學,蘇揚。」而後他對她微微一笑,說:「謝謝你能來!」他飲盡了杯中酒。新娘臉頰緋紅,朝蘇揚舉舉酒杯,說:「幸會!」
蘇揚剋制著,不去看那條假臂。她努力扯出一個微笑,竭力控制嗓音,說:「祝你們幸福。」而後一仰頭,也將杯中酒飲盡。
此時的場面,猶如所有的世俗婚禮,觥籌交錯,賓主甚歡。人人皆處於半失控的亢奮狀態,因而無人發覺蘇揚的反常。這時即便她默默哭泣,周圍人也會照常吃喝說笑。
然而,當人們正要簇擁著新人去下一桌敬酒時,新娘卻突然俯身對米多講話:「真是個漂亮的小姑娘,你叫什麼名字呀?」米多抬頭望著新娘,並不答話,只是害怕,幾乎要哭。新娘討了沒趣,轉而問蘇揚:「這是你的孩子呀?很可愛,長得好像你。」蘇揚看出新娘眼中有一絲疑惑,卻只是笑笑,並不接話。新娘彷彿並不記得多年前司馬臺上的一面之緣,又說:「看你好年輕,孩子都這麼大了,讓人羨慕。」蘇揚仍是無話。旁邊即刻有人起鬨解圍,「你和祉明也早點生啊,多生幾個,多子多福,哈哈哈……」人們笑起來。
蘇揚的注意力一直在祉明身上。她沒有正視他,卻用餘光看到,他也在看著米多。他微微笑著,目光中有歡喜之情。是的,對這樣一個可愛漂亮的孩子,人人都會產生歡喜之心。可是,他沒有懷疑嗎?他一點都沒有想到嗎?米多和他是有些相像的,他沒有察覺嗎?米多胸前那朵花是如此顯眼,緞帶上的密語一眼即可破譯。他沒有看到?他視而不見?還是他根本已經忘了這個年少時的遊戲?
是的,他沒有任何反應。沒有驚訝,沒有好奇。他對她的暗語熟視無睹。
蘇揚的氣性突然上來。她抱起女兒,說:「米多,叫人呀。怎麼沒禮貌?」小女孩的表情卻顯得艱澀陰鬱,像是受了委屈,又像憋了滿腹的話,就是開不了口。
祉明始終淡淡地笑著。米多卻一直怯怯的,嘴抿得緊緊的。誰都看得出來,小女孩正進行著激烈的心理活動。一些不屬於她年齡的焦慮與疑惑正在她內心洶湧翻滾著。
「叫人都不會了嗎?沒禮貌!」蘇揚斥責女兒。
米多終於哇的一聲哭了起來,人們紛紛側目。劉圓圓抓了一把糖塞到米多手裡,「喲,小美人,不哭不哭。」又對蘇揚說,「哎呀,小孩子嘛,你發什麼火啊。」她拉起米多的小手搖晃著,一邊哄她,「不叫人就不叫人,人家怕羞嘛,對不?不哭哦,圓圓阿姨喜歡米多!」
祉明和新娘往下一桌敬酒去了。在眾人的歡聲笑語中,蘇揚看清了自己有多孤獨。
她悄悄摘下了米多胸前的花朵,連同那根縫著密語的緞帶一起投進了垃圾桶。那串符號的意思極為簡單,只有三個字:
嗨,爸爸!
5.
她告訴自己,這只是一場夢。
婚禮還在進行,蘇揚帶著米多先行離開,未同任何人告別。
出了酒店大門,一陣眩暈突然襲來。她停下,扶住路邊的一棵樹,另一隻手緊緊握住米多的手。三歲半的孩子,抬頭無助地望著她。
往事在她心中燃燒,要將她消耗殆盡。她閉上眼睛,試圖清空回憶,幾乎是徒勞。她對自己說,冷靜,冷靜,一切都過去了,一切都會好的。只要熬過今晚,一切就都過去了。
她就在那條昏暗寥落的小街上站著,痛徹心扉,無法自控,僅憑一絲虛弱的意志和為人母親的責任感在維持力量。
黑暗中,她聽到背後傳來一個聲音——「蘇揚。」
她回過頭去,看到那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這是不是夢?
她牽著米多站在那裡,看著祉明朝她們走來。淚水模糊了視線。
他如何知道她離開了?他竟然丟下新娘來找她?婚禮尚未結束而新郎離席,什麼樣的理由才能說得過去?她來不及去想。
這幽暗昏黃的小路,這十多米的距離,漫長得像是一輩子。
他走到她面前的時候,她做的第一件事竟是揮手朝他胸口打去。多少委屈和憤怒,她自己也驚訝。
他一下子抱住她,緊緊地,把她抱在胸前。她啞著嗓子嗚咽起來。
這時米多哇的一聲哭了。
他鬆開她,彎下腰去看孩子。小女孩哭著往媽媽身後躲。蘇揚把米多拉到身前,輕聲說:「米多不哭,米多看,這是誰?這是爸爸,這是爸爸呀。你不是一直說要爸爸來陪你玩嗎?」說到這裡,她已經哽咽得不成樣子。
祉明的眼眶溼潤了。他看著面前這個怯怯的小女孩,猶豫著伸出一隻手,撫摸她的頭頂。米多由於驚恐而停止了哭泣,凝神屏氣地看著祉明。
藉著昏暗的光,蘇揚也看著他,看著他的臉、他的眼睛、鼻子、嘴唇、下巴……她熟悉以及陌生的一切,還有他的手。他的手!為什麼?他的手竟是好好的。
「你的手……」她伸出手去碰觸他。他的右手,他的手臂,都是他自己的。一切都是完好的。難道先前是幻覺?
他摟住她,在她耳邊說:「沒事了,沒事了。」
「你的手沒事?」她還是很困惑。
「我的手沒事。」他抬起手來向她展示。的確,手是完好的。她一下子哭起來。
他就那樣擁抱著她,讓她在懷中哭泣。過了一會兒,他說:「蘇揚,對不起。我不知道我們有個孩子。」他的嗓子突然啞了。他鬆開她,看著她的臉,問:「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為什麼不告訴你?為什麼不告訴你?我找不到你,如何能有機會告訴你……蘇揚想著,心中只有悲哀。
祉明望著蘇揚悲苦的樣子,還有小女孩膽怯的眼神,終於剋制不住,流下眼淚。他抬手拭去淚水,他不願在孩子面前表現出自己的軟弱。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響了起來。他拿出來看了一眼,不接。
「新娘子和客人們還在等你。」她說。
他的左手無名指上戴著戒指,也許就是它讓她剋制,而她的剋制使他剋制。
可她的淚水還是不停地湧出。她突然握住他的手,說:「跟我們走吧,不要回去了。」
祉明看著她,沒有說話。
這一刻,她從他眼睛裡讀到一種東西。這和她曾經認識的他完全是兩回事。曾經那些激烈的、勇敢的、瘋狂的東西全都不見了。現在他的眼睛裡只有理智與平靜,還有一絲疲憊。這些年他到底經歷了什麼,讓他完全變了個人?就是在這一瞬間,絕望從她心底生起,她知道祉明不會跟她走的。
可她還是徒勞地說:「現在就走,帶上我和米多,我們再也不要分開。」
他看著她,欲言又止。
他的手機響響就停了,一會兒又重新響起來。他再次拿出來,把鈴聲關掉。
他的新娘在喚他回去。今天是他們的婚禮。他在婚禮上丟下妻子來與她相會。可是,今天之後,還有那麼長的餘生,他要躺在別人的枕邊。
祉明看著她。她也看著他。透過他的眼睛,她看到他內心的焦灼和痛苦。
他們再次無言。然後她一下子抱住他。她仰起頭,伸手攬住他的後頸。嘴唇與嘴唇碰觸的這一刻,他們註定已是罪人。然而,在這世間,誰不是罪人?
他們同時聽到遠處有人喊:「祉明。」
他們鬆開彼此,轉頭看向路口亮著燈的地方。
路燈下,一襲潔白的婚紗。
他的新娘望著他們。
這一刻,所有人的心裡,都有某種東西轟然倒塌。
蘇揚感到自己在一場噩夢中,怎麼也醒不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