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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何,奈何(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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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現在已經感覺不到我的腿了,它們被什麼東西壓住了。這樣也好,終於讓我擺脫了那要命的疼痛。

手機僅剩一格電,現在我比任何時候都希望能擁有一雙完整的手,也許我可以試著挖開這些水泥,也許我還能再次見到你,再次擁抱你,聽到你的笑聲,感覺到你的心跳。

命運奪去了我身體的很多部分,但沒關係,我最珍愛的那部分還在。現在我還能看到你的樣子,一切都在我的腦海中,從未模糊,只有死亡才能將這些抹去。

1.

夢中,她聽見嬰兒的哭聲。

睜開眼睛,卻見米多在哭。小女孩先前叫不醒媽媽,此時見她醒來,方才破涕為笑。

一場夢?竟是一場夢?她努力起身,從床上坐起。窗外是剛剛透出天光的黎明。

她想起了一切。昨晚的婚禮,她帶著米多提前離席。回到家安頓米多睡下,她自己卻難以入眠。吃了一片安眠藥,半夜又吃了一片,終於淺淺入睡。渾渾噩噩間,竟做了那個夢。

是的,不過是場夢。祉明沒有丟下新娘來找她。他怎麼可能來找她?他已經結婚了,他已經是別人的丈夫了。

蘇揚情緒渙散,疲累不支。可她是個母親,再是孤立無援,也要擔起一切,讓女兒依靠,別無選擇。她匆匆給米多洗漱、餵飯,送她去幼兒園。

路上,她感到陣陣發冷。她知道自己精神已近崩潰,身體狀況也堪憂。可她無能為力,只能茫然前行。

心裡還是有不甘的,可又能怎樣?她還有什麼選擇?她是一個母親,米多是她唯一的親人。穩妥的生活、完整的家,是孩子最需要的。作為母親,有什麼不能犧牲?還有什麼放不下?李昂在等著她。北京的生活她可以想象,壞不到哪兒去。

是的,應該選擇對米多最好的生活。什麼都不要再想,打起精神,做該做的事情,收拾行李,預定機票,準備離開。

生活就是這樣,無論你受了何等委屈,覺得這一天如何過不下去,生活還是要繼續。哪怕你不願往前走,命運還是會拖著你走。除了忍受、順服,你別無選擇。

蘇揚知道自己一定是發燒了。從幼兒園回家的路不過十分鐘,她卻走得極為吃力。在大樓外的臺階前,她忽然感到一陣眩暈,隨即摔倒了。

由於膝蓋疼痛,她伏在地上一時無法站起。恍惚間,她只想就這樣跪在地上大哭一場。這時她聽到身後有人走近她,那人從背後將她扶起。她感覺到的是一個男人的手臂,堅實有力。她正要說「謝謝」,卻忽覺他扶著她的動作有種熟悉的溫暖。他的胸膛緊貼著她的後背,這是陌生人之間不該有的親密。她心下驚疑,轉過頭去。

這一瞬間,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只覺得心被某種東西猛地一擊,好像要停止跳動。

她怔怔地望著他。祉明,是你嗎?你怎麼在這裡?在我倒下的時候將我扶起,在我虛弱的時候將我抱緊,在我已經絕望的時候回到我的身邊?

這也是夢嗎?

可抱著她的,分明就是他。他穿著白襯衫和牛仔褲,彷彿還是多年前的樣子。

這一定是夢。他已經結婚了,他怎麼可能再回來?婚禮上他穿著禮服,擁著他的新娘,一杯杯地喝酒,與眾人談笑。他對她熟視無睹,他客套的微笑將她推至千里之外。他甚至不再認得他們的密語,也不認米多。他已經是另外一個人了,他已經是別人的丈夫了。

夢境欺騙過她。這一次,她要儘快地醒來。可是,可是……她觸到了他的右手,那樣冰冷堅硬。他的右手分明是假的,就像她在婚禮上看到的那樣。她不忍再去看。

這時她聽到他說:「蘇揚,是我,是我,我們先上樓去。」

不是夢,這一次不是夢。她在他的懷中,感受到一切都是真實的,他真的回來了。

2.

他告訴她,婚禮之後,他跟劉圓圓要了她的住址。她輕輕地點頭,領著他往樓上走。此刻她忽然清醒過來,只覺得疲倦,沒有任何激動與喜悅的感覺。事後她想起自己在這一刻的冷靜,是什麼澆滅了她的衝動與熱情?

是他,一定是他。她看到的他,不再是婚禮上那個平和篤定的男子。他神情疲憊,顯然一夜未眠。他對她微笑,可她看得出那笑有多苦、有多無奈。

她看到自己對他所做的事情是多麼殘忍,悄悄懷孕,生下孩子,多年後帶著孩子襲擊了他的婚禮。她為自己的所作所為感到愧疚。

而他所看到的,卻是他自己的殘忍。多年來他杳無音訊,讓她獨自承受了這麼多。再次見面,竟帶回一個新娘。

悲哀與愧疚沖走了重逢的喜悅,殘酷的現實橫在他們中間。他們就那樣,沉默地懺悔著自己的過錯,只是都沒有力量再開口說什麼。

房間在舊公寓樓的頂層。她用鑰匙開啟門,他跟著她走進了屋子。

他看到了房間的樣子,朝東的一居室,房間狹小,桌上地上堆著大量書籍。為了節省空間,她睡的是一張簡易的單人床,用的還是四年前那張墨綠色的床單,摺疊後鋪在狹小的床鋪上,給人一種落寞之感。床單的顏色質地並無改變,平整潔淨,一如四年前他們歡好的時分,彷彿一切不過發生在昨日,彷彿歲月沒有留下任何痕跡,於物、於人,皆是。

他伸手撫摸床單,心中微微疼痛。這便是他離開後,她的日子。而後他抬眼看到房間裡的兒童床、幼兒桌凳、零散丟在各處的玩具,沒有電視機。

門廊處的電燈壞了,室內光線昏暗,餐桌窄小,一旁的廢紙簍內有泡麵和速凍水餃的包裝,冰箱上用磁鐵吸著超市的打折券。生活的窘迫不言而喻。

儘管這樣,細微之處卻仍可看見她對生活的用心。

窗臺上有玻璃缸,用清水養著綠色植物。臥室的木地板一塵不染,圓形的仿羊毛地墊柔軟潔白。牆上掛有兩排木質相框,鑲嵌的大多是米多的照片、成長記錄、點滴細節,還有米多的蠟筆畫,透著童真和對世界的熱愛。

這是一個單身母親與孩子的家。日子艱難,卻處處流露出細小溫馨的美好盼望。他默默地看著一切,眼眶溼潤。

蘇揚給祉明倒了水,問他吃過早餐沒有。他擺擺手,讓她不要忙了。

兩人都疲倦而傷感,卻相對無言。她見他一直望著牆上的相框,便從抽屜裡取出一本影集遞給他,裡面都是米多的成長照片。他一頁頁翻看,眼淚終於掉下來。

他的手指撫摸照片中小女孩的臉。他說:「要是我能早知道……」

她從身後輕輕抱住他,她的動作讓他的話停住了。她動作輕柔,因擔心自己猶在夢中,害怕稍一用力夢便醒來。如此漫長的等待,換來這一刻的真實,她幾乎不敢相信。她就那樣輕柔地抱了他一會兒,才敢漸漸用力,釋放所有的壓抑與剋制,將臉緊緊貼在他的脊背上。氣息浮動,淚如泉湧。

他反身抱住她。四年前的一切都回來了。她的臉埋在他的胸前,他身上的氣味還是她記憶中的,或許還多了別的,屬於非洲草原和叢林的氣味,屬於婚禮上新郎的酒味、煙味。但她不想去分辨了。她能夠辨認的,依然是四年前那個早晨離別時的氣味。

不是沒有情慾,可世事變幻,如今他們都不再自由,即便偷得這一刻,此後漫長的離別又要如何面對?

她輕輕碰觸他右邊的假肢,抬眼望他,幽幽說道:「告訴我。」

她的提問如此簡潔,她只感到自己虛弱無力。他卻輕輕搖頭,似是什麼都不想再說,抑或不知從何說起。他只是看著她,眼神流露出心痛。為什麼?蘇揚,為什麼要付出這麼多?

她仰臉望著他,沒有說話,只是淡淡一笑。為什麼?你說呢?

他們在良久的無言中,已經讀懂了彼此的心意。

她從未結婚,騙了所有人,不過想生下他的孩子。可是他,一向如此驕傲,連一句追問都沒有。他不需要她的解釋,她有權利選擇自己的生活,他不想打擾她。

彼此都愛對方至深,寧可自己承受痛苦,也要去成全對方。他們始終互相牽掛,卻誤會至今。

3.

四年前,鄭祉明結束在中美洲的工作,被公司派往南非。

公司老闆買下鑽石礦,需要信得過的人駐守看礦。如此危險並責任重大的專案,如此艱苦的工作環境,鮮有人願意前往,祉明卻接過了重擔。

礦區位於無主之地,各種武裝力量盤踞在此,用ak-47和炮彈劃清地界。祉明的工作是管理礦上的幾十名僱傭軍,並負責協調、聯絡、監督。僱傭軍來自不同的國家和地區,有著不同的膚色和文化,當然也有著共同的信仰——金錢。

祉明一到當地即感震驚。城鎮中心荒蕪一片,到處是彈坑和燒垮的屋子。人們躲在角落裡瞪著驚恐的眼睛向外張望。除了礦區的軍人和老闆,當地貧民幾乎連衣服都沒有,也沒有食物,許多孩子淪為奴隸。

礦區間常有宴請,祉明在被邀請的宴席上目睹了礦主的囂張跋扈,更有甚者隨手一槍擊斃身邊不能讓自己滿意的舞女或是一個侍奉酒水的精瘦小孩;常有賭局,賭注無非鑽石、女人;僱傭軍頭目多是火爆脾氣,往往一言不合便起爭端,後果自是傷及無辜平民或礦工。

當地貧民的生存環境、礦工的非人遭遇、人的殘忍與貪婪,還有弱肉強食、貧富差距、冷酷的拜金主義,對所有這一切,他並非沒有思想準備,只是他親眼所見的,遠比他想象的殘酷百倍。

他看到世界的失控,看到拜金主義者如何血腥斂財、迅速暴富。

可他無能為力,他需要工作,需要賺錢。

如果沒有折中的途徑,失敗的好人與成功的壞人,應該如何選擇?

心裡再是矛盾重重,祉明幹活是漂亮的。在他的協調下,所管的礦區沒有出過大事。源源不斷的產出也讓公司老闆發了橫財。他很快成為老闆的得力助手兼心腹。在礦區工作的過程中他掌握了公司的重要機密。不久,他被派往肯亞負責新的專案。作為報酬及封口費,亦是應他的要求,老闆給了他一顆價值三百萬美元的鑽石。

他把一條項鍊放到她手上,項鍊的墜子是一顆閃著粉紅色光芒的奇異鑽石。

他說:「這顆鑽石,是給你的,一如我十年前的承諾。」

十年前的承諾?那個一千萬的承諾?她陡然感到心酸。她要這稀有的寶石究竟有何用?她滿心淒涼,又感疑惑,問道:「你在非洲到底幹了什麼,才能掙到這個?」

「除了殺人放火,什麼都幹。」他淡淡地苦笑,輕輕搖頭,像在嘲弄自己。

她看著他,他的臉部輪廓一如十年前那般俊朗,只是眼睛……這雙褐色的眼睛裡多了那麼多的滄桑與無奈。她悽苦一笑,說:「你該把它給你的妻子。」

她又說:「還記得我們分別的時候嗎?我把我的項鍊送給你,對你說,下次見面的時候,還給我。我說,下次見面的時候,就是我們的婚禮。可是沒想到……」

他說:「對不起,我把你的項鍊弄丟了。我在非洲這幾年,一直在野外……」

她微笑著搖頭,說:「你不用自責。丟了就丟了,沒有關係。我丟失過更重要的東西。我只是不需要這麼貴重的鑽石項鍊來做替代。這不是你當初給我的允諾,也不是我的所求。」

「這是我欠你的,還有米多。」他的眼神飽含著痛苦與不安。

她看著他,卻感到徹骨的悲哀。他們之間還有什麼欠與不欠?他們的生命早就糅為一體,血脈相連。他無須把財富留給她和孩子,來代他自己償還什麼,愛也好,生活也好。她擁有他的孩子,這已足夠。她與他是有血脈的,這已足夠。

她將鑽石項鍊交還到他手中,她的眼神清澈堅決。

4.

世上沒有免費的午餐。一顆稀有的粉紅鑽石,需要怎樣艱苦而危險的付出才能換得?

近年來,亞洲,尤其中國的中產階級,正在壯大,對奢侈品的需求激增。自從早些年象牙製品在亞洲市場上火爆,祉明所在的公司就一直在跟非洲的一些偷獵組織聯絡,下大批訂單購買象牙。

祉明被派往肯亞,就是去替老闆走私象牙。

他再次被拉上罪惡的前線,與那些偷獵者共事、談判、分贓。他的能力是出眾的,但他的靈魂在抗議。他一邊得心應手地做事,一邊不停地懺悔。

當地非洲象的生存狀態慘不忍睹。象牙體積龐大,牙齦寬長,偷獵者為了得到完整的象牙,會連著牙齦一起切掉。他們要得到象牙中的極品,時常在大象活著的時候將牙齒連上顎一起砍下來。大象的半個頭部都是牙齦,這等於把活生生的大象砍去半個頭。

他眼見那些被砍去頭顱的大象血淋淋地躺倒在地,眼見那些失去母親的小象哀嚎悲鳴。那些小象成年後對人類極度憎恨,象群攻擊人類的事件日漸增多,當地居民深受困擾,生態亦遭到破壞。他知道自己是在犯罪,那段時間,他天天都在懺悔,一夜夜地失眠。

終於,他無法繼續忍受這樣的工作。為了贖罪,他以情報換取信任,加入了當地的一個反偷獵組織。因為他的倒戈,偷獵組織與公司損失慘重,所有人都在找他。他想過要離開,但他的護照還押在他們手裡,因而一直無法回國。

蘇揚想起,曾在北京地鐵裡看到過一則公益廣告——人類寶寶長牙,對於媽媽來說是多麼幸福的事情。可是對於象群來說,卻成了極大的危險。人類毫無必要的裝飾需要,已經奪去幾百萬頭大象的生命。就為了擺設和裝飾,就為了兩根牙,人們把大象活活弄死。

看到這類公益宣傳的時候,蘇揚心中也是震撼,卻再無多想。和大部分人一樣,她覺得這類高尚的事情總會有人去操心,去處理,去解決的。而這個「會有人」是誰,沒有人關心。只有祉明,只有他,會去真正參與其中,變成那些人們看不到卻至關重要的存在。

祉明與當地的反偷獵組織在野外共事了兩年多,他的手臂亦是在那時斷的。

一次他獨自外出,被偷獵者襲擊,抓為人質,要求他說出反偷獵組織的情況。他什麼都不說,在地牢中度過整整六個月,歷經折磨,忍辱生存。後來終於逃出,騎一匹野馬穿越草原,幾乎餓死,並險些喪身野獸之口。

當這一天,他終於到達保護區邊界的時候,還是遇到了兩個荷槍實彈的偷獵者。起先他以為他們是在追捕他,但很快發現他們正在追殺的是一頭成年公象。他躲在草叢中,猶豫了片刻,還是慢慢靠近,嘗試將那頭象引入保護區內的安全地帶。他知道一個民間反偷獵組織的駐地就在附近。然而就在他剛剛靠近那頭大象的時候,兩個偷獵者開槍了。被子彈擊中的大象陷入了瘋狂,開始橫衝直撞地跑起來。祉明還在近旁,他發現子彈並沒有擊中大象的致命部位,便試圖繼續引導大象往安全地帶逃離。發了狂的公象毫不理會他的幫助,反而開始攻擊他。一片混亂中,他一邊躲避大象的攻擊,一邊仍不放棄援救。然而受傷的大象越來越狂躁,只將他當做仇敵來追擊。他險些就要被這頭象踩死。在千鈞一髮之際,偷獵者又連開數槍,擊中了大象的頭部。龐然大物慘嚎一聲,轟然倒地。祉明連忙翻滾,但來不及了,他的右手連同前臂被壓在了大象的身下。

成年非洲公象體重近十噸,祉明的手臂瞬間就被壓斷。他痛得無法忍耐,悶聲叫喊起來。偷獵者很快趕到。他們絲毫不理會祉明的苦苦哀求,只顧用斧子砍掉大象的上顎,把長在頭骨裡的象牙抽出,兩枚血淋淋的象牙很快被裝上了車。

接著,偷獵者中的一人走向祉明,用槍抵住他的頭部。祉明還未來得及開口說什麼,對方已經扣動了扳機。可事有湊巧,槍裡的子彈恰好剛剛用完。偷獵者的同伴走過來,持槍者問他索要幾顆子彈,非要就地將這多管閒事的亞洲人解決掉。祉明知道自己肯定是活不成了,他滿臉滿身都是大象的血,斷臂的劇痛讓他幾乎失去意識。渾渾噩噩間,他只聽那兩個偷獵者在爭論著什麼,是用一種他完全聽不懂的語言。或許是一個在勸另一個,快走吧,見好就收,別再浪費子彈了,這人反正也活不成了。祉明聽到他們在簡短的爭執後,迅速離去。

天黑下來。天又亮起。很多的蟲子。他醒來又昏迷了多次。被壓住的手臂漸漸失去了痛感,也失去了知覺。當意識逐漸恢復,他抬起膝蓋,用左手一點一點去夠他的靴子。他的靴子裡藏著一柄短刀。他拿出刀,試圖割開大象的皮膚,但幾乎不可能。死去的大象皮膚又厚又硬,刀鋒難以進入。他又試著挖開地下的土,但因整條前臂被死死壓住,刀刃勉強插進去一點,卻根本沒有掘動的支點。土很硬,刀又太小。絕望一點點蔓延開。他咬緊牙關做最後的嘗試,用盡力氣來拔這條手臂,卻完全是徒勞。他筋疲力盡,唯有仰躺在地上,扯開嗓子呼救,回應他的只有劃過天空的幾隻黑鳥。

天再次暗下來。壓住他的巨獸在晚霞中成了一座黑色的山,堅硬、寂靜,緩緩散發著死亡的氣味。他又餓又渴,虛弱無比,意識開始漸漸模糊。半夢半醒間,他有了放棄的念頭,在黑暗中又躺了一夜,等待死亡降臨。夜黑得這樣徹底,甚至連一絲月光都沒有。他什麼都看不見,他知道自己一定已經死了。

可是,當黎明的曙光再次照耀在他臉上,他悠悠轉醒,看到微亮的天空。他發現生命竟是如此頑強,自己竟又活過了一夜。慢慢地,他轉過臉,看到草叢間露出的那枚火紅的太陽。他靜靜地望著它,想起曾幾何時,他在一封投往遠方的信中寫過:抬頭看看太陽。無論在地球的哪個角落,它都是同一個太陽。你我同在它的普照之下。那是他寫給所愛之人的話。難道此刻他甘願在這同一枚暖日中放棄自己的生命,放棄感情,放棄不知多遠的未來可能的相見?眼淚流淌出來,他心中充滿了感動與思念。他知道自己不該這樣懦弱。

他用左手重新拿起那把刀,側轉過來,開始一點一點切斷自己的右臂。

蘇揚眼淚再也止不住了。她一邊垂淚,一邊撫摸著那早已結疤的傷口,問他:「痛不痛?」

如何會不痛?他至死都忘不了那令人絕望的痛。他要捨棄的是他身體的一部分,至為重要的一部分。但為了活命,他必須做這樣的捨棄。先用力掰斷骨頭,再用刀切開皮膚和肌肉,最後挑斷手筋和韌帶。切斷神經的時候,痛得幾近休克,甚至在一段時間內完全失去意識。他眼看著自己的手臂一點一點從身體割裂出去。那痛是如此劇烈、鑽心。他多次停下來無法繼續。最後是憑著頑強的求生意志與極大的忍受力,才得以做完這件殘酷到極致的事情。

脫身後,他撕開衣服包紮傷口,繼續逃亡,終於在天黑前找到那個反偷獵組織的駐地。他倒在地上被人救起的時候,已經陷入高燒引起的昏迷。

而此時,他不想對蘇揚詳述那些痛苦的細節。這所有的苦楚都已過去,他寧願忘記。他只是輕描淡寫地回答她:「當時是有些痛的,不過現在已經好了,一點都不痛了。」

蘇揚看著祉明的殘臂,傷心不已。她只覺得寧可自己斷掉一條手臂,換得上蒼將祉明的手臂還給他。他曾經那麼熱愛運動。他會踢足球、打籃球、打網球、打冰球。他會彈吉他。他還能寫一手漂亮的鋼筆字。他渾身充滿了激情與活力。可這一切美好的事情他再也不能做了。他沒有了右手,那麼多事情他都不能再做了。曾經那麼多女孩喜歡他,愛他,愛他漂亮的字,愛他在運動場上英姿颯爽的樣子。可現在,這一切都不存在了。

他看著她垂淚的樣子,輕輕撫摸她的肩膀,想要安慰她,可是他的眼眶也溼潤了。他悲傷的樣子讓他還原成一個男孩。是的,一個男孩。在他心底深處的某個角落,他還是個男孩,有著英雄主義和浪漫主義理想,內心有股野火,熱愛闖蕩,以為自己無所不能。四年了,他在非洲挖鑽石,和那些亦正亦邪的僱傭軍混在一起,和那些殘忍的偷獵者玩捉迷藏。他驕傲地做著那一切,滿腔熱情地為野生動物而戰,自以為在抗擊人類貪婪掠奪的野蠻狂潮,滿腦子「光榮」、「夢想」、「犧牲」、「奉獻」、「地球母親」這樣的字眼,把挽救非洲象當成自己的使命和幸福,卻不知在地球的另一端還有他的女人和孩子無依無靠。直至他為了非洲象和「地球母親」失去了一條手臂,仍無絲毫悔意。

「你看看你,你再也不能打球,不能彈吉他,也不能寫字了。你那樣做到底是為了什麼?值得嗎?」她一邊流淚一邊說,幾乎泣不成聲。

他說:「原諒我。那時我以為,世俗世界已經不再有我留戀的人和事。我只有通過其他的途徑去燃燒生命,去證明自己的意義。我付出了代價,但我也得到了很多。身體的殘缺是沒辦法的事情,我只能接受。但我會積極調節,至少我還有左手,我還可以做很多事情。」

她看著他,無言以對,卻有一點懂得了他。

一次追求財富的冒險旅程最終變成了一場淨化心靈的自省。當他發現他豁出命去換回的巨大財富也無法挽回他失去的愛情,他決然選擇了另一次狂野而危險的自我放逐,並試圖從中尋找到存在的意義,試圖重新釋放滿腔的熱愛。無論環境怎樣變遷,境遇如何不同,他身上總有一股用不完的青春激情,並且樂觀、勇敢,這也正是他最初感動她的地方。

「公司的人對外宣稱我已經離職。他們一直找不到我,也開始懷疑我是否已死。半年前,我通過當地的動物保護組織聯絡到一個動物保護分會在中國的負責人,就是在婚禮上講話的王先生。也是在那時,我遇見了安欣,她當時正在非洲拍攝野生動物照片。如果不是因為他們的幫助,或許我會一輩子留在非洲。」

「安欣,就是當年在司馬臺遇見的那個女孩。」她說。

他點頭,說:「的確很巧。我們都沒有想到會在非洲重逢。當年她立志考北大生命科學院,後來失敗。但她依然成了動物學者,併為一本雜誌做攝影。」

安欣是個執著而勇敢的女子,蘇揚想。任何事情,她都是說到做到。她夢想成為野生動物攝影師,她做到了。她還說要嫁給祉明,大家都當玩笑,結果她也做到了。

誰能說命運只是偶然?分別多年,安欣對祉明的仰慕沒有減少。而祉明感情失落,在野外掙扎求生多年。他們恰好在對的時間重逢,彼此都需要一個伴侶。在工作及所熱愛的事物上又有共通,她正要回國開始新的專案,他亦鳥倦知返。攜手歸來,締結婚姻,建立生活,正是水到渠成,毫無勉強。彼此都甘願。

婚姻神聖而不可侵犯。蘇揚知道,緣深緣淺都已落定。再是相愛,也終究無法推翻由法律、道德及良心構築的堡壘。她亦知道,自己給不了祉明所向往的生活。

5.

「你們的婚禮,很美。」蘇揚微笑著對祉明說。

祉明目含愧意,嘆息一聲,道:「安欣想舉行儀式,昭告親友,我不能讓她難堪。」

蘇揚輕輕握住祉明的手,說:「我懂。」她柔聲輕語,沒有絲毫怨氣,只是問祉明,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祉明看著她,沒有說話。他不知該如何對她說。

昨夜,婚禮結束後,他與安欣有了一次長談。彼此都是成熟敏銳的人,婚禮上的蘇揚和米多,他們都在第一時間就已注意到。內心已是翻江倒海,臉上卻都不露聲色。直到婚禮結束,送走所有賓客,安欣才抑制不住地落淚。然而只消片刻,她便振作,保持冷靜,尋求解決。她並不責難祉明,只是請求知道他過去所有的歷史。他便如實相告,沒有隱瞞。

對於祉明的心痛與為難,安欣能理解;對於歷史留下的無奈,她亦接受。她愛祉明,因此不逼迫他立刻做出選擇。她讓他好好地想一想,給他足夠的時間。她只是不忍放棄這剛剛建立的婚姻。愛的情愫裡總有私心,她不忍主動放棄他。

安欣與祉明早已約定,婚後一同去西部遊歷。她要去一些自然保護區做調研,並拍攝照片,祉明願意隨她前往。這是他們對婚後生活的安排。

昨夜,當祉明說完他與蘇揚的故事,安欣作出決定,獨自先行離開,把時間與空間留給祉明。她乘坐一早的航班飛往成都,動身前留下一句話:我會在那裡等你,一直等下去。

她給他時間,無論那是多久。如果他需要一天,她就等他一天。如果他需要一個月,她就等他一個月。如果他需要一年,她就等他一年。如果他需要一輩子,她就等他一輩子。

安欣說這一切的時候,平靜且坦然。她沒有做錯任何事情,無辜地面對這樣的局面。她將選擇的包袱丟給了祉明。這未嘗不是一種自私與逼迫。但他又怎能抱怨?

蘇揚看著祉明的痛苦與剋制,微笑起來,說:「你不用告訴我什麼。我已替我們做了打算。」

她說:「你既然已同安欣結為夫妻,就應待在她身邊,好好待她。」無論怎樣貪戀不捨,口是心非,她的微笑是無破綻的。

「安欣或許給你自由,讓你選擇,但你是不自由的,你知道的。」她說。

祉明沉默地看著蘇揚。他的眼神既像深淵又像大海。誰說人生而自由?枷鎖無處不在。天理和人慾的鬥爭從古至今沒有一個結果。

他的眼中充滿了不捨、留戀、珍愛,還有深深的惘然、不能回頭的遺憾、不可放縱的悲哀,所有這些全都化為眼中默默燃燒、默默熄滅的靜火,慢慢地成為灰燼。

他說:「蘇揚,對不起。」

她內心悽楚,卻仍微笑,說:「沒有對不起。我們只能服輸,我們沒有辦法。」

她又說:「你與她結婚已成事實,這是不可改變的。這個世界的規則就是這樣,我們無法逃避。」她笑著說出這些,內心的反叛卻在奔騰。無法逃避,那就跳出這世界的規則。沙漠、叢林、小島,任何一個可以擺脫這世俗枷鎖的地方,都可以容納他們的團聚。這是她一直以來夢想的一次逃亡,帶著她愛的人。只要能活下來,他們不需要身份,甚至不需要現金和證件,只要能和他在一起,天涯海角都是家。

這一刻,她真心實意,願意拋下一切,跟隨他,去遠方。哪怕山高水長,前路渺茫。只求餘生有他。但是她說:「我們都是不自由的,你知道的。」

她說:「這世俗的契約值得尊重,婚姻不應被侵犯。去找安欣吧,你會是一個好丈夫。」

6.

日頭偏西,他們一同去幼兒園接米多。

還未到放學時間,不少家長等在幼兒園的大鐵門外,大多是六十來歲的老人,也有做家庭主婦的媽媽,卻鮮有他們這樣一對年輕父母一起來接孩子的。

但他們看起來只是平實自然,在外人眼裡是一對幸福的夫妻,來接放學回家的幼兒。

秋風微起,枯黃的梧桐葉零星飄落,似乎不願離開它們曾經棲息的枝頭,搖搖擺擺地飄向地面,落在蘇揚與祉明的腳邊,隨風翻卷,充滿留戀。

在這秋風落葉中,他們並肩而立,很長一段時間裡,沒身體接觸,也沒有說話。

祉明望著幼兒園草坪內的兒童滑梯和七彩玩具,想象著米多玩耍的樣子。這的確是他生活以外的東西,離他無限遙遠的事情,但米多卻是他親生骨肉。他因此而感動,並且愧疚。

等他回過神來,看向蘇揚,發現她也正在看他。四目相對,彼此都是欲言又止。他讓她先說。她猶豫了一下,說道:「一直想告訴你,我與李昂已經訂婚。」

他愣了一下,隨即點頭,說:「很好,這很好。祝福你們。」他試圖微笑。

她也隨意地一笑,說:「就是上週的事情。我也不知為什麼會這麼巧,為什麼總是這樣……」她突然哽咽,難以繼續。

「蘇揚,這未嘗不是一件好事。這麼多年了,他還有這份心。我相信他會……」他說到這裡停住,似乎找不到合適的措辭,但很快又說:「我希望你能夠幸福,蘇揚。你需要得到好一些的生活,你應該快樂一些。」

她抬起頭看他,說:「他並不知道我來參加你的婚禮。當時我答應他,三天後去北京。事實上,今天是第三天。若要信守承諾,我現在應該在機場。」

「對不起,蘇揚。對不起……」

「要是你能夠早些回來,要是你還沒有結婚……或許……」她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她一直忍著沒有哭,卻在此刻突然崩潰,淚如泉湧。

他將她擁入懷中,輕撫她的脊背。她將臉埋在他胸前,肩膀不住地顫抖。

過了一會兒,她停止了哭泣。她抬起頭看他,輕輕拭去眼淚。她試圖微笑,說:「或許……也不會有什麼不同,對嗎?」她苦澀地笑著,並不需要他的回答。

放學鈴響了,孩子們跑出教室。家長們紛紛舉目尋找自己的孩子。

米多遠遠看見蘇揚,喊著媽媽就跑了過來。但她突然看見了祉明,停下了腳步,愣在原地。蘇揚輕輕喚她,她才慢慢走過來,似不情願,又似害羞,往蘇揚身後躲。

祉明並沒有試圖讓米多與他親近,也沒有伸手去抱她。

他們一起去超市購物,選了新鮮的水果、蔬菜、魚和牛肉。蘇揚說:「晚上要做一個羅宋湯,煎一條魚,再拌一盤沙拉。」

祉明說:「喝點什麼,蘋果汁?」

蘇揚說:「可以開一瓶紅酒。」

他們就這樣討論著晚餐,推著購物車慢慢閒逛,像一個普通而幸福的家庭。他們誰都沒有刻意,刻意地親近或者疏遠,刻意地挽留或者告別。在重逢的那一刻,他們就已達成默契。相聚的時日已經不多。這一天,他們要好好地過,將他們今生失落的都彌補上。

米多漸漸與祉明熟悉,也願意讓祉明抱一抱她。在蘇揚的引導下,她開口叫了一聲「爸爸」。祉明內心湧起無法言明的感動,幾乎讓他經受不住。見米多在兒童區流連,他便陪她一起挑選玩具。米多在兩款芭比娃娃之間猶豫,祉明將兩個娃娃都放進購物車。蘇揚幾欲對祉明說,不能這樣寵孩子。但一想,他不過做一天的父親,定是恨不得將所有能給的都給孩子。想到這裡,蘇揚內心酸楚,並且感傷。

晚上,蘇揚做飯,祉明陪米多玩耍。這時米多與祉明已經完全熟悉,祉明抱著她轉圈時,她咯咯直笑。蘇揚隔著廚房的玻璃門,望著這一對父女。她久久凝望,要將這一幕永存心底。

開飯前,祉明說他出去抽一根菸。回來的時候,他帶回了一個新的燈泡。他搬來椅子,換下門廊處壞掉的燈泡,屋子裡一下子變得明亮而溫暖。

她心中默默感動。他不過在這個家停留一天,也要做好一個父親與丈夫該做的事情。而她,很快要帶著米多遠赴京城,這裡將不再是家。

此種情況下,這個屋子是否還需要更換一個新的燈泡?

他沒有問她的意思,直接去買了燈泡,做了這件事情。雖然只有一天,也要好好地過。她懂得他的心思,他們彼此心照不宣。

晚餐很豐盛。羅宋湯是用牛肉、土豆、番茄與捲心菜熬成的,酸酸甜甜的湯汁,稠而不膩。千島醬拌蔬菜沙拉,龍利魚上配著檸檬。這是他第一次吃到她親手做的飯。她會是一個溫柔賢惠的妻子,只是他錯過了這份情緣。然而,有這一刻,他已知足。

開了一瓶silvermaple。蘇揚舉杯說:「慶祝我們一家三口團聚。」米多也舉起杯中的果汁,有模有樣地說:「乾杯!」祉明微微笑著,與蘇揚碰杯,心裡卻難過。蘇揚一直微笑,飲盡杯中酒,然後給祉明與米多盛湯,夾菜。過了一會兒她又去廚房,製作甜品,將調好的奶蛋布丁放到爐子上蒸。祉明看著她忙碌並快樂的樣子,知道她不過是在逃避。而他自己又何嘗不是?他們在逃避那個最後的問題,偷得一刻是一刻。他們也都清楚,彼此心裡都有了決定。現在這場戲,不過是自己演給自己看。只是他們都太入戲,忘記了現實。

米多吃飽了,離了飯桌,取了蠟筆和紙在一旁畫圖玩。

蘇揚不勝酒力,喝下小半瓶紅酒已然微醺,臉頰潮紅,話語漸多。她說:「祉明你知道我什麼時候愛上你的嗎?記得高一軍訓嗎?記得我打翻的那盆湯嗎?那盆湯真燙啊,滾開的油。幸虧你及時救了我,拿冰敷上。你看看我的腿,一點疤痕也沒留下。」她說著笑起來,「你知道我好好地端著湯盆,怎麼會打翻的嗎?我記得清清楚楚,那天我們一同值日。我們一起去打飯,你就走在我後面。天知道,我是多麼緊張。你知道我們怎麼會一同值日的?班主任讓我排值日表,我有意把你和我排在一起。相信嗎,我是故意的,我是有預謀的。我早就愛上你了,祉明,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愛上你了。」

她又說:「你知道嗎,大一那年,我是為了氣你,才與李昂在一起的。可是你一點兒也不氣啊。當初是我太軟弱。祉明,是我沒有理解你,是我太自私。」

她輕輕發笑,抬手擋住眼睛,淚水依然湧出。她就這樣笑著,哭著,時而沉默,時而表達,卻知道一切的表達都是徒然。

米多天真活潑,還未懂得成人處境的無奈與殘酷。她只是很高興,丟下筆,舉起畫作給蘇揚和祉明看。簡單的蠟筆畫,勾勒出一男一女,都咧開嘴笑著。畫面線條簡單,色彩明快,充滿純真稚氣,卻是一種最真摯的表達。米多笑著說:「這是爸爸和媽媽。」

蘇揚拭去淚,接過畫作,靜靜端詳。而後她再次忍不住流淚,於是匆忙起身,走進衛生間,關上門。輕聲的抽泣隔著門傳出來,很快被水龍頭傳出的嘩嘩水聲所覆蓋。

門廊處的櫃子上,蘇揚的手機震動起來。祉明沒有去拿。

米多爬上椅子,拿起手機,按了接聽鍵。

「喂,你好。蘇揚現在不方便聽電話,我是米多。」小女孩模仿大人的語氣,一本正經地對著電話說。

對方不知說了什麼,米多答道:「媽媽在衛生間,她好像哭了。」

「米多畫了一張畫,媽媽就哭了。」

「米多現在和爸爸在一起,爸爸沒有哭。」

蘇揚這時從衛生間出來,從米多手中拿過手機,卻不小心按到了結束通話鍵。手機螢幕上,李昂的名字呈現灰色。

「是他?」祉明問。蘇揚點頭。

「對不起,我應該阻止米多接電話的。」祉明說。

蘇揚苦澀一笑,說:「沒關係。」

「你給他撥回去吧。」祉明說。

蘇揚盯著手機呆了一刻,而後輕嘆一聲,搖了搖頭,將手機放回櫃子上。

手機再沒有響起。

7.

晚上,蘇揚捧著童話書給米多講睡前故事。這天講的是《海的女兒》。善良的美人魚愛上了陸地上英俊的王子,為了追求愛情,她不惜忍受巨大的痛苦,脫去魚尾,換來雙腿。但最後王子卻和人間的女子結了婚。巫婆告訴美人魚,只要殺死王子,並使王子的血流到自己腿上,就可變回人魚,回到大海,重獲自由幸福的生活。可她卻為了王子的幸福,自己投入海中,化為泡沫。

如往常一樣,故事還未讀完,米多就已睡著。可是這天,蘇揚卻捧著讀本一直讀下去。讀著讀著,她的聲音越來越小。當她讀到最後,人魚姑娘在王子的新婚之夜投入大海,化作泡沫時,她的聲音突然哽咽,淚水靜靜地流淌下來。她已然不是在為女兒朗讀,而是為她自己。

祉明一直安靜地坐在不遠處的凳子上,聽著蘇揚朗讀,看著米多入睡。這時他站起身,走過來,輕輕將書本從蘇揚手中抽出,然後擁她入懷。她在他懷中,悄無聲息地流淚。

這天夜裡,他們一起躺在窄小的單人床上,僅是相擁而眠。

她不願做不應做的事,他亦是。而僅僅是和衣躺著,兩人都覺得滿足。他們這樣平和、自然,彷彿就這樣在一起生活了一輩子。

窗簾微啟,一束月光照進來,屋內陳設顯現隱隱輪廓。一切都那麼靜。時近中秋,皓月清涼,帶著微小的缺口,照耀這一刻的團聚。

一切當說的都已說盡,一切能給的都已付出。聚散已有定數。這一刻,他們只是牽著彼此的手,細細地回憶過往。

許久的靜默之後,她在他耳畔輕聲說:「明天一早去買機票吧,你該去找安欣了。」

他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卻輕聲問道:「想不想去人民廣場?我已有近十年沒有去過那裡。我們應該帶米多去一次,去看和平鴿。」

她說:「人民廣場已經沒有和平鴿了。」

他說:「那我們就帶米多去看音樂噴泉。」

她輕輕地嗯了一聲。

他說:「記憶中,人民廣場是這座城市最美好、最溫暖的地方。」

她說:「可是,任何美好的事物,最終都會消失,留戀或者遺憾都沒有用。」

他輕嘆一聲,攬住她的肩,停了一停,又說:「你登上過東方明珠嗎?」

她笑,說:「沒有。你呢?」

他說:「我也沒有。」

兩人同時笑起來。兩個土生土長的上海人,卻都沒有去過這標誌性的景點。

他說:「我們該帶米多去一次。」

她又輕輕地嗯了一聲。

他又說:「我們還應該帶她去我們的中學看看,那是我們認識的地方。」

她說:「是,還有學校對面的奧加咖啡館,你在那裡向我求婚了。」

他們又一同笑起來,隨後又一同安靜下來。他們有那麼多事情想要一起做,有那麼多地方想要帶女兒去。一輩子要做的事情,放在一天裡,又怎麼能夠做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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