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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何,奈何(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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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揚困極入睡,又在警覺中醒來。她一時不知身在何處,亦不知時光流轉了多久。伸手去尋身邊的人,在黑暗中摸到他的臉,觸到滾熱的淚水。

她驚訝。他竟在黑暗中獨自醒著。他在做什麼?那麼靜。他在聽著她的心跳,感受著她的呼吸,想象著她的夢境?想象著他們就這樣度過一生?是的,他不願閉上眼睛入睡,不願睜開眼睛的時候,現實如洪水湧來,吞沒他們。一整夜,他就在黑暗中無聲流淚,灼熱洶湧的淚水在他臉上奔流,流得那麼湍急,又那麼安靜。

她將手掌覆在他的臉頰上,用拇指拭去他的淚水。他握住她的手,輕輕發出一聲長嘆,胸膛深深地起伏。她將臉貼近他的身體,沒有說話。

他們就這樣沉默地醒著,直至黎明的微光讓房間裡的黑暗漸漸褪去。

8.

這是入秋後最為舒爽的一天。風微涼,日微暖,氣溫適宜。

蘇揚給米多穿上最漂亮的紅裙子與黑皮鞋,她和祉明要帶她去人民廣場。

雖只是普通的出遊,卻是他們的大日子。他們都知道,這一天,將會在記憶中永恆。

人們總在追求永恆,而永恆不過在瞬間。

就如這天中午,他們坐在噴泉旁的石階上,等候著。當第一波水柱從地面噴出,米多揮舞起小手,歡快地尖叫。他沒有帶相機,但他會永遠記得這個畫面,記得晶瑩透亮的水柱騰空而起的樣子,記得女兒無憂無慮的甜美笑臉,記得蘇揚臉上淡淡的喜悅與哀愁,記得廣場上的音樂,空中飛舞的落葉,博物館前排隊的學生,嬉鬧的小朋友,長椅上一對一對的情侶,市政大樓前來來往往的車輛,還有空氣中陽光與青草的味道。

這一天的溫度、色彩、聲音、氣味,以及一切的質感,會經得住歲月一再地洗刷,始終印刻在他們的腦海中,甚至死亡也無法奪走靈魂對珍貴記憶的收藏。

下午,他們坐輪渡去浦東,帶米多登上東方明珠電視塔。雖不是節假日,電視塔內卻也很擁擠,匯聚中外遊客。而他們看上去不過是普通的三口之家,平凡而幸福。

米多很快樂,祉明抱著她,俯瞰整座城市。蘇揚看著他們,夕陽將他們的臉映成了金色。她想,最好的生活也就是這樣吧,簡簡單單的幸福,一個溫暖的小窩。但她也清楚地知道,這樣一個小窩的生活,與祉明的夢想差得太遠,與他嚮往的大生活也差得太遠。她不該剝奪他渴望的,她也不該將她渴望的強加在他身上。他們都是自由的,所以他們也都是不自由的。

一顆心在愛著,它便是不自由的。一顆心的自由,無人可以奪走,也無人可以給予,它全在你自己。而自己和自己交戰,永遠沒有結果。

所以,只要記住這一刻,就夠了,她想。時間本就是相對的。相對於漫長的一生,一天是短暫的。可對於記憶,一天亦可以是永恆的。她只希望記憶中有這樣的一天,讓她與他還有他們的孩子有過一天這樣的家庭生活,便不再有遺憾。

太陽終於漸漸落下去。

回去的渡輪上,她說:「明天去買機票吧。」不該繼續拖拉下去,祉明應該儘快回到他妻子身邊,他們才剛剛結婚。

他輕嘆一聲,說:「你該給李昂打個電話,解釋一下。」

她笑笑,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說:「明天一起去機場。」

天光漸漸散去。黃浦江的光澤黯淡下來,倒映出城市星星點點的霓虹。天邊最後一抹金紅色的雲慢慢被夜染成灰色。這一刻如此之美,這是他們在一起看的最後的晚霞。

天全黑了。終於還是沒有時間再去其他地方。

他們帶米多在批薩店吃晚飯。第二天,他們就要各自奔赴不同的生活。

在這短暫的最後的相聚中,她忽然提出,十年後的這一天,十月九日,在中學對面的奧加咖啡館見面。他愣了一愣,然後微微一笑,表示同意。

「米多也會來。」她說,「十年後,我們的家庭會再度相聚。」

聽到「家庭」二字,他微微一怔,眼中隱現一抹淚光。但他仍微笑著,說:「到時候米多十四歲,青春期,正是叛逆少女,一定不肯參加。」

她說:「也是的,想想我們十四歲的時候。」

兩人同時笑起來,笑容都是苦澀而惆悵的,而後他們又一起靜下來。然後蘇揚轉開臉,看著窗外。她不想讓祉明和米多看到她眼眶中忽然湧現的淚水。

祉明伸手過去,用手掌包裹住她的手。他說:「別難過,這不是再見,我們一定會再度相聚。」

9.

離別前的夜晚,一起收拾行裝。

蘇揚是要去北京結婚的,照理該帶上幾件像樣的衣服,可她卻全無心思。她開啟衣櫃,手指掠過一排排衣服,思維是一片空白。這裡的所有都將屬於回憶,它們在將來的生活中只會刺痛她。既要告別過去重新開始,還是什麼都不帶的好,也免得再傷心。她合上了衣櫃的門。

她去看祉明,卻見他立於鞋櫃前,盯著最上層的一排小鞋子出神。蘇揚走過去,一一指著告訴他:「這是米多的第一雙鞋子,七個月的時候買的,那時她剛剛會站;這是第二雙鞋子,十個月時穿的,正在學步;這雙再大一點,是一週歲時穿的,那時她已學會自己走,她穿這雙鞋可摔過不少跤。」她說著笑了一下,「這雙,十八個月時穿的,那時已經會跑了;這雙,兩週歲的時候穿的;這雙,三週歲時的生日禮物……」她說著說著,兀自傷感起來。停了一停,又說:「她從小到現在,所有的鞋子,我都沒有丟掉。那時你杳無音訊,我曾想,若有一天再見到你,我會把這些鞋子的故事一一告訴你。當時我想,只要能有這麼一天,你能來看看我們,知道米多是怎樣長大的,我便知足了。」她又笑起來,一邊笑一邊流下眼淚,「可誰知,真的有了這樣一天,我還是不知足。」

他見她垂淚,也是難過,輕輕擁抱她。他們就那樣沉默著,一同消化這份帶著美好的傷感。她見他目光仍在小鞋子間流連,想說「給你拿走一雙作紀念吧」,又忽覺這樣的話太不吉利,好似他與米多將來不會再見一樣,當即收起念頭。

時近午夜,她只是簡單收拾了一個箱子,所帶的東西其實也都可有可無。對蘇揚來說,一切都成了敷衍。對未來的生活,對日常的瑣事,都是敷衍。炙熱的感情已快將她消耗殆盡。

再次並肩躺到這張床上,他們都對這額外的一夜相聚心懷感恩。依然沒有做愛。他內心對婚姻有所尊重,她亦不想犯罪。何況,從今往後,漫長餘生,他們都將躺在別人的枕邊,她不願在這樣的悲傷中偷歡,想必他也是。她只想擁抱他,用力記住他,他的皮膚,他的溫度,他的肢體,他的目光,他的聲音,他的氣息。

天亮之後,屬於他們的時光就結束了。

但她記得他說過:這不是再見,我們一定會再度相聚。

10.

同一座機場,同樣的離別,彷彿又回到了四年前的那天。

他們一起去買機票,祉明飛成都,蘇揚帶米多飛北京。祉明堅持送她們先走,買了晚兩小時的機票。蘇揚變了主意,又去改簽,改到祉明的航班後面。這一次,她想讓他先走。

在潛意識裡,在內心深處,蘇揚仍然懷有那隱秘的希望,希望在最後一分鐘,祉明會改變主意,留下來做一個父親和丈夫。她的意識並不承認這種渴望,但她不願做先走的那個。她期待他的選擇。離開她們,或者留下來。只要是他的選擇,她便從此甘心。

但同時,她又清楚地知道,即便他選擇留下來,她也不會同意。她太愛他,勝過愛她自己。他已經有了法律上的妻子,有了自己的生活,有了事業上的目標和方向,她怎能拖累了他,讓他留在自己身邊,平平庸庸地過日子?她如何忍心看他為難,看他痛苦?又如何忍心讓他推翻已經建立的家庭,揹負罪人的罵名?

不,不,這不是他最好的選擇。他應該屬於他的妻子,歸屬他熱愛的生活與天地。

而她所向往的日子,他們已經擁有過——那記憶中永恆的一天。這還不夠嗎?她問自己。

收起你所有的貪戀與不甘,收起你的愁容與淚水。愛是奉獻,不計較得失。愛是顧念對方的需要。愛是忍耐,愛是恩慈,愛是不嫉妒,不求自己的益處。

你所向往的日子他已經給過你,你可用餘生回味珍藏。這還不夠嗎?

她無聲地糾結,彷徨,並傷感,承受著巨大的無望。

在祉明的航班登機口,他們無言地坐著,等待著。這樣的沉默,飽含著壓抑。

祉明的內心也在掙扎,一邊是他的妻子與現實生活,另一邊是他少年時的朦朧渴望;一邊是他與之結盟的生活伴侶,另一邊是他摯愛的女人與孩子。

今天,此刻,就要選擇。一旦選擇,就是一生。

離開,還是留下?這是個沉痛的問題,也是一個已無迴旋餘地的問題。

他抬頭看她,她的眼中沒有淚水。他卻看到了比淚水更悲傷的東西。那雙眼睛,流露出無限的眷戀和極深的痛苦,那痛苦中飽含至愛。

他分明看到她的眼睛在說:留下來。我如此愛你。除了和你在一起,我別無他求。

可她的唇角卻微微上揚,維持著一個淡而苦澀的微笑。昨日,她也是這樣微笑著,對他說:「你去吧。既已作出選擇,就好好對待安欣。我們都已有各自的生活,這是命運給我們的安排。順服吧,接受吧。這人世間的契約與規則值得尊重。我們都已長大,不能再任性。」

飛機已經到達。廣播開始通知乘客登機。

他們站起來。他再次擁抱她,親吻她的臉頰,「保重,照顧好自己和孩子。」他對她說,試圖保持鎮靜並裝作若無其事。這些蒼白無力的話,他不得不說。

「要聽媽媽的話,做個好孩子。」他彎下腰,撫摸米多頭頂柔軟的髮絲。女孩仰起臉望著他,漆黑的大眼睛無辜而可憐。他感到自己快要支撐不住。此時,女孩若撲進他懷中哭著喊「爸爸不要走」,他一定即刻崩潰。但米多隻是抿緊嘴唇,怯怯地點頭。

他心中失落傷感,眷戀不捨,但依然轉身離去。

她目送他進入甬道,望著他堅定的步伐,慢慢微笑。昨夜,他以為她沒有發現,他偷偷將鑽石項鍊放進了米多的玩具盒,又將玩具盒放進了她的行李箱。而就在剛才,在他擁抱她、親吻她的時候,她又已將項鍊悄悄放回了他外套的口袋裡。

她不需要一顆鑽石來替代他的愛。

他已經穿過了整條甬道,卻在登機前一刻,停下腳步,回頭望她。他的目光在猶豫。

她凝望著他,臉上的微笑依然不變。隔著甬道的玻璃牆,她無聲地告訴他:「去吧,去吧,別再留戀。屬於我們的時間已經結束,這是命運給我們的結局,順從吧。」

他定定地望著她,無法言語。他內心震顫,卻無法表達。乘客們陸續上了飛機,僅剩他一人。乘務員催促他進入機艙就坐。這一刻,她看到他眼中淚光一現,但那只是一瞬間。

再一次,他鄭重地看向她們,很深很深地看了一眼,然後無聲地說了再見,轉身走進機艙。

他的背影消失在艙門後面。她閉上眼睛,淚水終於流下。

11.

艙門閉合,機身與連線登機口的甬道慢慢脫開。這決然的脫離猶如她內心某種碎裂,無聲卻殘酷。

她在候機廳的金屬椅子上坐下,望著飛機開始緩慢移動。

機場是一個熱鬧嘈雜的場所。各色人等,來來往往,帶著世間最為瑣碎的感情與生活。年輕的父母帶著小孩外出旅遊;異地戀的情侶依依不捨地親吻道別;外出讀書的學子揹著巨大的書包回家;商務人士西裝革履,攜帶公文包,行色匆匆;老年遊客戴著一模一樣的鴨舌帽,在旅行社的組織下成群出遊,如同小學生一般整齊、快活。這是人世間最繁華忙碌的生活大雜燴,庸俗、溫情、聒噪、不可或缺,如陽光與空氣一樣的存在。

而她,被遺棄在一座孤島。只有他在的時候,這裡才是一片完整的天地,他們可以自給自足,天長地遠。如今他離去,帶走一切。這裡除了貧瘠,便是荒涼;除了寂寞,便是死亡。

她要如何忍受體內如烈焰灼燒般的疼痛?她要如何存活下去?

飛機已經駛向跑道,將要起飛。她抬手抹去眼角的淚,再次試圖微笑。為什麼還要微笑?她不知道。他已經走了,她不需要再偽裝。這裡來來往往的每一個人,都是與她沒有關聯的人。她無須笑給他們看,也無須騙他們。她只覺得自己被那巨大的無望掏空,只想要大哭,可她不能。

米多在她身旁。她是一個母親,肩負責任。她已經長大,不可以任性。所以她不能哭泣,更不能喊叫,只能這樣無聲地默默煎熬。可她要如何承受這巨大的悲哀?她要如何往前走?

她低下頭。在她手中,是兩張登機牌,她和米多的。上面顯示的航班,是從上海飛往北京,一小時後開始登機。這是她手中僅剩的東西,它們將帶她和米多離開孤島,去往喧譁熱鬧並繁瑣溫馨的人世。這兩張登機牌,將帶她們通往那安全的陸地,讓她們成為這來來往往的人群中的一分子。

不,不。登機牌可以帶她們離開,可以承載她們,卻無法承載那沉重的傷痛與絕望。她內心的悲哀陡然洶湧,繼而轉為憤怒。她的剋制在瞬間瓦解。她快要被這嘈雜的人群窒息,卻又不能叫喊,不能哭泣。體內某種強大的力量像要衝破她的胸膛,讓她無法存活。

於是,她將手中的登機牌撕成碎片。

那股力量終於得以宣洩。

像是突然獲得了輕鬆,她再次微笑了,鬆開手,碎片散落在地。

不去北京了。她拒絕向命運低頭。她不需要另一個男人來代替祉明。米多也不需要另一個男人來做父親。

從現在起,她就帶著米多留在上海。無論他在哪裡,無論他知不知道,她就在這裡,守著他們共同的記憶,守著他們已被埋葬的愛情。

遠處,轟鳴聲起,飛機離開跑道,衝向天空。

12.

回到家,蘇揚安頓米多休息,然後將行李箱開啟,把已經打包的衣物一件件拆出。不去北京了,不和李昂結婚了,她的決定就是這麼突然,或許這決定早已潛伏在她心裡。無論他怎樣殷勤,怎樣願意擔當,她的心仍是不願意。

經過與祉明的重逢,以及他再一次的離去,她已經明白自己的心。她不需要替代品,那並不能減輕痛苦,只會增加痛苦,那樣對李昂也不公平。

她不要他再付出,她不要欠得更多。沒有祉明,她寧願獨自生活,就是這樣。

傍晚,蘇揚感到自己又開始低燒。連日來的焦慮、忙碌、亢奮,還有傷感,讓她消耗極大。如今祉明離開,她又已作好決定不去北京,人似乎一下子垮下來,失去支撐。

蘇揚知道自己該去躺下休息。她疲倦,缺乏睡眠,情緒低落,但她知道自己不能歇下來。她知道一旦躺下,可能就再沒有力量起來,這一躺可能就病了,而她還需要照顧米多,她需要堅強。於是她強打精神,開始做家務,清掃、洗衣、烹煮食物。她要用忙碌以及假裝的快樂來把日子一天天捱下去。她需要積極。

有沒有他,一樣要把日子過好。

天將黑的時候,有人按響了門鈴。蘇揚正在廚房煮雞蛋,聽到鈴聲,握著雞蛋的手停在半空。會是誰?祉明?他沒有走?他回來了?這是蘇揚此刻的第一反應。可她又很害怕,擔心那不是真的。

門鈴又響了兩下,蘇揚仍是沒有動。

米多一蹦一跳地跑過去,用稚嫩的嗓音隔著門問:「誰呀?」

蘇揚轉頭望著門口。這是短短的一瞬,這短短的一瞬,承載了怎樣卑微而沉重的希望。她的思維、她的動作、她的呼吸,全都停在這一瞬間。她是用盡了全力,端著那希望。

門外的人輕聲說了一句什麼,蘇揚離得較遠聽不真切。而米多似是聽到了熟悉的聲音,按下把手,開啟門迎接來者。

看見進來的男子,蘇揚全然無法動彈。

黑色風衣,清朗五官,沉著眼神,李昂儼然還是多年前初識的摸樣,讓人捉摸不透,心生畏懼。蘇揚手中的雞蛋碎裂在地上。

她還未來得及迎上去說什麼,甚至還未來得及抹去驚訝的表情,李昂先微笑起來,又低頭對米多說:「米多,這幾天乖不乖啊?有沒有聽媽媽的話?」他撫摸著女孩的頭髮,將手中提著的蛋糕遞給她。

米多接過蛋糕,靦腆一笑,說:「謝謝李叔叔。」

小女孩似乎從兩位成人的情緒中感知到什麼,對李昂只是乖巧有禮,並未展露熱情。

李昂走上前去擁抱蘇揚,同時把地上的碎雞蛋以及一屋子井然有序的生活盡收眼底。這裡哪有一絲準備出發的痕跡?他沒有表達不滿或者疑惑,只是說:「搬家不是小工程,想你三天時間也收拾不好,還要照顧小孩子,所以我過來幫你。」

李昂又說:「我開車來的,昨晚出發,這會兒剛到。」他如此溫柔平靜,甚至沒有提到那天晚上的電話,也沒有問及祉明。

蘇揚的心神都落在了黑暗谷底,一時無法言語,只輕輕掙脫李昂的懷抱,抬頭看他。他看起來極其疲勞,明顯消瘦,下巴上冒出的胡茬沒有及時剃掉,讓他看上去滄桑,並略微邋遢。他一向是會把自己收拾得乾淨妥帖的男人,是什麼讓他幹出這樣瘋狂的事情?驅車一千多公里,連夜從北京趕到上海?

他的面容還是沉著的,可這一貫的面具後面,是怎樣一顆焦灼不安的心?

「先坐吧。」蘇揚說著,轉身取來水壺,為李昂泡了一杯熱茶。此時她內心正進行著激烈的鬥爭,該如何開口,何時開口,告訴李昂,她已決定再次背棄與他的約定。

「你看起來很累。」李昂說,「其實也不急的。我請了幾天假,我們可以一起慢慢收拾。」

「嗯。其實也沒有什麼需要收拾的。」蘇揚有口無心地敷衍著,心思卻全在別處。再次開口拒絕,這是多麼困難的事情。李昂為什麼不坐飛機?為什麼要開車?開車過來就是要押解她,押解她去北京。在這樣的時刻,她該怎樣開口?

「你不用帶很多衣服,到北京再買,孩子的東西我也都有準備……」李昂還在說著。

「嗯,謝謝,的確不用帶什麼……」蘇揚說著說著,終於還是無法繼續,眼眶溼潤起來。「對不起……對不起……我想……我不能去北京了。」她坦白道。

李昂看著她,像是早有預料她會這樣說,絲毫沒有驚訝,只是沉默。

蘇揚取出那隻錦盒,放在李昂面前。她抬手拭去眼角的淚,再沒有一句解釋。

而後她聽到李昂說:「我答應過你母親……」

「不,不。」她搖頭,「與鄭祉明沒有關係。他已經結婚,去了四川。我和他早已結束,不會有未來,也不會再見面。這是我自己的決定,我想留在上海,獨自撫養米多,請你原諒。」

李昂聽完她的解釋,沒有說話。他低下頭,開啟錦盒,看到戒指旁邊有一張字條,展開字條,上面只有幾個字——李昂,對不起。

他看著那行字,沉默了片刻,而後輕嘆一聲,蓋上了盒子,把它放進風衣口袋。

蘇揚看著他,略有驚訝。他竟然什麼都不再說,就接受了這結果。她見他坐下來,端起那杯茶,一口一口慢慢喝著,眼睛看著前方某處的虛無。他看上去只是平靜,但蘇揚感到不安。

李昂這麼一聲不響是不妙的。他一向理性而剋制,不易被激怒,可一旦被激怒就是這個樣子,暗自思忖,冷峻而不動聲色。

一旦他有了計謀,她不是對手。

可是,在經歷了這麼多、這麼多之後,她還有多少光華,值得他為之付出,為之計謀,為之消耗時間?她忽然不確定,他還會怎樣。

李昂不緊不慢地喝完茶,放下杯子,朝蘇揚微微一笑。

蘇揚有困惑,也有感動。他又朝她笑笑,彷彿長輩寬恕闖了禍的孩子,彷彿是在安慰她——別擔心,這沒什麼,我全能理解。

李昂站起來,像是打算告辭,想了想又說:「不如……一起吃頓飯?然後我就回去。」

蘇揚猶豫著。

他又說:「從北京到上海,長途跋涉,總不能連頓飯都不吃就回去吧?」他說著自嘲地一笑,像是自己在可憐自己,「就當是——最後的晚餐?」

蘇揚心裡頓時酸澀起來。李昂這時看上去非常孤獨,非常可憐,於是她點了點頭。

13.

李昂說他知道附近有家西餐館不錯,要開車帶她們去。蘇揚本想說就在家樓下簡單吃點,但李昂已經拉開了車門,「開車幾分鐘就到了。」

蘇揚抱著米多上車,她發現李昂並沒有開原先那輛a8,而是開了一輛黑色的suv。上車之後,她又看到後座上已安置了一個兒童安全座椅,米多坐進去非常舒適安全。蘇揚心裡又湧起一陣愧疚,李昂已做好準備將她和米多納入自己的生活,她卻還是不甘願。

西餐館是一家情調小店,風格復古,佈置精巧。此時還未到吃飯時間,一個顧客都沒有。也沒有服務員,只有吧檯後面一個十八九歲的小夥計招呼他們。

坐下後,李昂很快點了食物,海鮮飯、牛排和義大利粉,又問蘇揚要喝點什麼。蘇揚說不喝了。李昂卻自作主張地為她要了一杯抹茶牛奶,自己則點了一杯黑濃咖啡。

「你愛抹茶味道的東西,我不會忘記的。」李昂合上了餐牌,朝蘇揚笑了一笑。

小夥計在吧檯後忙碌。旁邊,一臺舊式唱機正放著一張黑膠唱片,慢悠悠的外國爵士樂。

蘇揚和李昂面對面坐著,一時相對無言。一週前,他們在博鰲海灘定下婚約。可現在,一切都變了。經歷了與祉明的重逢,蘇揚心緒大變。儘管祉明已經再次離開,蘇揚卻再不想要任何替代者抑或療傷者。她寧願獨自消化過去的一切。

兩人靜默片刻。李昂輕嘆一聲,說:「蘇揚,或者,你再考慮一下。我請求你,用十分鐘,好好地考慮一下去北京的可能性。」

蘇揚欲說什麼,李昂卻道:「別急著回答。用足十分鐘,好好想。如果你考慮之後依然決定留在上海,我不會勉強。」

十分鐘?她連一分鐘都不需要。心中的決定早已有了。她轉開臉看向別處,等待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老唱片夾雜著輕微的噪音,緩緩唱著一首情歌。蘇揚望著黑色的唱片徐徐旋轉,思緒飄蕩開去。

唱機,是她的童年記憶之一。四歲那年,母親領她與繼父見面,她怯怯地不敢抬頭。後來繼父用唱機放音樂。她從未見過這種東西,便好奇地探身去看。繼父教她,按下開關,讓唱片轉起來,把那個小針頭輕輕放下去,就有音樂,將它抬起,音樂就停下。她感覺十分新奇,動手試了一下,再抬頭去看繼父,他的臉是慈祥的。原來一個陌生人突然變成父親也不是那麼可怕。

家裡一直有許多國外的老唱片,都是繼父從香港帶來。後來儘管有了磁帶、cd、mp3,蘇揚依然喜歡聽黑膠唱片。有些唱片年代久遠,轉著轉著,唱機的針頭上便沾裹了灰塵。蘇揚七八歲的時候,常常趴在唱機旁邊觀察這一過程,待針頭上的灰塵實在太多以至旋律開始走音時,她便提起針頭,摘下那一團灰塵,再放下針頭繼續播放。她樂此不疲,重複這一過程。一張唱片放完,磁軌里的灰塵也被清理乾淨了。其他東西總是越用越舊,反倒是這些唱片,似乎每播放一次便新一點,乾淨一點了。

那些事物都已成為記憶。繼父兒子離開的時候,帶走了老唱機和所有的唱片。「你們年輕人誰還聽這個?不如我拿走做個留念。」他說的時候故意輕描淡寫。或許這樣的古董現在頗值些錢。蘇揚當然沒去提,繼父曾說過,揚揚這麼喜歡,唱機和唱片以後就給她做陪嫁了。

說到底,她與繼父是沒有血緣關係的。她有什麼道理去佔有別人的東西?

這一點上,蘇揚是早熟的。她依然記得自己的十歲生日,記得繼父贈與的《聖經》,記得母親對此的抱怨。蘇揚並不贊同母親的看法,但母親的話卻點醒了她:這不是一個由愛和血緣組成的家庭,它主要建立在各司其職、各取所需的基礎上,因而是分「你」、「我」的。你的錢並不是我的錢。所以母親才會在意生日禮物花費了多少錢。

在這樣的家庭中,繼父是施與者,不是真正的父親。她可以得到物質,得到體面的生活,甚至得到《聖經》這樣神聖而高貴的禮物。但這些遠不是父愛。父愛與母愛是相互作用才得以成立的。失去了一方,另一方也不再完整,或易走向狹隘與偏執。沒有真正的父親,母親便會對孩子過度保護、過度期望。同樣,沒有母親的信任與理解,來自繼父的愛總是拘束的、有所保留的,甚至被誤讀的。

蘇揚在十歲那年就明白了:繼父再是慈愛,自己也不能無度索取,因為他只是一個施與者。

這世上,承諾、物質、人與人的關係,一切讓人痴迷貪戀的東西,最終不過雲煙。有什麼東西能夠留下來?有什麼東西不會隨著時間變糟、變壞,最終消失?

沒有人知道,蘇揚曾經喜歡那些唱片,只是因為它們猶如一種象徵,並不是所有的事物都在越變越糟。它們還像一條紐帶,連線她與一個陌生的頭髮花白的中年男人,讓她覺得,一個陌生人也可以是一個好父親;讓她相信,自己並不比同齡孩子缺少什麼,她有的甚至比他們更多;最終讓她堅信,她的生活完全正常,她的生命沒有任何缺憾。

但她逐漸看清,那些只是表象,沒有什麼能夠改變事情的本質。

猶如現在,這個男人坐在她的對面,邀請她帶著孩子進入他的生活。他說他愛她,甚至不惜屈尊忍受她一次次的反悔,讓她一次次地重新考慮共同生活的可能性。這是一個充滿愛的話題,但本質上,依然是一次征服欲和利益權衡的較量。沒有什麼美好的。

當然,他會是個好父親。他會給米多豐富的物質、體貼的關愛,甚至比繼父給她的更多。可那不改變事情的本質。米多或許會有一段幸福快樂的時光,但那之後,她會有更多的迷茫和困惑,會經歷與她母親一模一樣的痛苦。

又或許,二十多年前的蘇揚若沒有經歷家庭的變故,會一直是個貧窮的女孩。但貧窮的女孩也許能毫無顧忌、毫無阻力地跟隨祉明孤帆遠航,走遍天涯海角,一起窮,一起苦,一起救贖這世界的各種罪,看這世界的各種美,然後一起死……

她的思緒嘎然而止。

隨著一聲輕響,音樂停了,燈光滅了。米多發出一聲尖叫。

一片黑暗中,吧檯那邊傳出玻璃器皿打翻的聲音,還有小夥計顫抖的嗓音,「停電,停電。沒事,沒事。」

蘇揚摟著米多,李昂坐在對面小聲安慰,只是普通的跳閘停電。

一分鐘後,店堂內的燈重新亮起。一個經理模樣的人從後堂走來,對他們致歉。

「沒有關係,可以理解。」李昂給出一個善解人意的笑。

經理離開了。蘇揚卻發現李昂臉色蒼白。

這店裡有什麼古怪?蘇揚去看吧檯後面的夥計,他正忙著收拾先前在黑暗中打翻的杯盞,手指慌亂得六神無主。

「米多沒嚇著吧?」李昂摸摸米多的頭頂。

米多抿抿嘴,李昂笑了笑,但蘇揚卻看出李昂在為什麼事情不安。

14.

他們一直沉默著,似乎停電把一切都攪亂了。每個人都心神不寧,一時也都恍惚了:怎麼會一起坐在這裡,坐在這裡又是要商量什麼?直到廚房把食物送來,各色香味開始瀰漫,氣氛才漸漸恢復正常。

李昂看著蘇揚,續上先前的話題,問道:「現在,你考慮好了嗎?」

考慮好了嗎?考慮什麼?蘇揚怔了一怔,旋即回過神來。她對著李昂微微一笑,點了一下頭,未及開口,又聽李昂道:「鄭祉明,他是你的夢想,也許是從少女時代就開始的夢想,放下是不容易的。但你想過嗎,這個夢想折磨你太久,已成夢魘。你渴望得到完美與堅貞的愛情,但這愛情或許只是幻象,它已成為你的重負。」

他又說:「你應該放下他。放下他,不僅僅是放他走。徹底的放下,就是讓自己開始新的生活。你不能把自己的人生當作祭物一樣獻給你所謂的愛情。」

蘇揚看著他。他說的這些難道她不明白?這些有什麼難懂?她只是拗不過自己的心啊。

李昂又說:「他到底有什麼過人之處,你要這樣死心眼?你想去非洲,去南極嗎?還是大洋洲的小島?我都可以帶你去。或者像他如今那樣,去什麼西部小鎮隱居?去保護什麼野生動物?你覺得那樣很了不起?與眾不同,超凡脫俗?沒問題,你想做這些事,我也可以奉陪。他能給你的我都能給你,我還能給你他給不了的。」

蘇揚看著李昂,心裡微微驚詫。他以為她愛祉明只是愛他的閱歷。去非洲,去南極?去做什麼?旅遊嗎?你沒有一顆他那樣的心,你沒有他那樣的靈魂,你可以跑遍地球,但你還是你,離不開房子、車、手錶、公務員編制、名牌風衣……至於他給不了的,比如婚姻?家庭?一頓西餐?一個兒童安全座椅?這些是天平上的砝碼嗎?你想用這些來贏過他?

或許,你的確贏了。

李昂其實也沒有錯,蘇揚想,在他的世界裡、他的觀念裡,他的確沒有錯。在大部分女人面前,他的邏輯都絕對成立。可惜蘇揚不是大部分女人。

他對她,永遠只能理解到這個層面。他對她的好,也永遠只能到達這個程度。她不是沒有感恩,只是這一切過於沉重,既不公平,也扯不清。她無心無力,只想脫身。

她還是那樣看著他,沒有說話。答案已經寫在她的臉上。

他們就那樣無言相望了片刻。李昂像是終於灰了心,深深地嘆了一口氣,道:「我想說的都已說完。現在,吃飯吧。」他拿起刀叉,對著蘇揚笑了笑。

他們沉默地吃著食物。店堂裡很安靜,只有叉勺碰觸碗盤的聲音,連音樂都沒有了。電力恢復之後,那個夥計忘記重新開啟唱機。

蘇揚的目光在唱機上落了幾次。李昂問道:「你喜歡這種唱機嗎?」

蘇揚說:「以前家裡有過一個。」

李昂說:「我們家也有一個,是老古董了。」

蘇揚隨意地笑笑,沒有說話。

又是一陣沉默。李昂對著小夥計抬一抬手,催他上飲料。

「馬上來,馬上來!」小夥計慌里慌張地應著,他在吧檯後面忙得一塌糊塗。

蘇揚看著那夥計,總覺得他有點怪。

「還想聽音樂嗎?」李昂問道,未等蘇揚回答,他已起身,走到吧檯邊的唱機前,重新按下了播放鍵。

似乎是換了一首曲子,旋律變得若隱若現,很悠揚很婉轉。這樣的音樂能夠安撫人心。於是這一刻,一切又恢復成溫暖平和的樣子,好像時光開始倒流。

然而這是他們最後的晚餐,一切終將要結束。蘇揚放下刀叉,轉頭望著窗外的路燈與霓虹,心中既是輕鬆,又是悵惘。

「我希望你和米多生活得幸福!」李昂拿起杯子,碰了碰蘇揚的杯子。

蘇揚轉過頭,看到李昂的笑臉。

「謝謝你!」她說著,拿起杯子。

他們一同舉杯盡飲。

從餐館出來後,李昂提出送蘇揚母女回家。蘇揚猶豫,怕還有糾纏。李昂說:「我不上樓,送你們到樓下我便走。」

車徐徐行駛在下班高峰時段的上海夜色中。蘇揚望著窗外的城市,此時它顯得既明亮又黑暗。那一個個昏黃曖昧的視窗裡,有多少愛恨正在上演,有多少選擇正在發生?那一排排閃亮的名店裡,多少奢靡的物慾正在勾引滿城躁動的心靈?而這一切正在離她遠去。

蘇揚在這片昏昏然的夜色中感到眩暈。車裡的音響反覆播放著小紅莓天籟般的吟唱:

doyourememberthethingsweusedtosay?

ifeelsonervouswhenithinkofyesterday.

howcouldiletthingsgettomesobad?

howdidiletthingsgettome?

likedyinginthesu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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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kedyinginthesun.

likedying...

likedyinginthesun.

likedyinginthesun.

likedyinginthesu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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