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我想象著你的世界。陽光在頭頂,清風在耳畔。青草的氣味,草莓的香甜。金色的麥田在風中猶如波浪。你仍然擁有這一切,多麼美妙的饋贈。從前的黑暗我都不記得了,難過的時候我也忘記了。我絲毫不懂,曾經是什麼讓我們那樣苦苦追索鬥爭。如今,它們全然不值一提。
現在,當我慢慢與世界告別,我所能想到的,只有那些質樸的美好。
1.
一片白茫茫的混沌中,依然只有小紅莓的歌聲:
你還記得我們曾經說的那些事嗎?
當我想起昨天,我感覺那樣不安。
我怎能讓事情就那樣糟糕地發生?
我怎樣讓事情就那樣發生?
就像在陽光下死去。
就像在陽光下死去。
就像在陽光下死去。
死去……
你緊緊擁抱我,我感到無法抗拒。
你緊緊擁抱我,我們將銘記終生。
你知道我想做到完美,我想做到完美。
就像在陽光下死去。
就像在陽光下死去。
就像在陽光下死去。
死去……
這歌聲如此熟悉,似乎在哪裡聽過。又或許,它始終未曾走遠,一直縈繞,在她的前世與今生反覆輪迴。在這靈動詭譎的歌聲中,她已經死去又復活了多次。一個新的天地又在前方等著她了。
蘇揚慢慢睜開眼睛,只看到一片白色。
這是哪裡?天堂,還是地獄?為何沒有一絲聲音,只有這無盡的白色?
她試著動了一下,卻感覺不到自己的身體。而後她感到一隻手觸上了她的臉頰。她所有的知覺,都集中到了臉頰上的這隻手上。是男性的手,這手是如此熟悉、溫暖,彷彿一直在她身邊,從前世,到今生,從未離去。然後,她看到了他的臉,幾生幾世前,就深深烙刻在她心裡的,這張臉。
「祉明……」她叫他的名字。她嘴張開,聲音卻空空的。她的嗓子是啞的。她又掙扎了一下,身體的感覺漸漸回來,卻依然輕飄飄的。這一切是如此奇異。這究竟是夢境,還是她已經死去?頭腦這樣沉重,軀體卻如此輕盈,甚至快要感覺不到了。她明明看到了他,卻不能發聲,不能動彈。然後,她看到了他眼中的淚水。她憶起那些相聚、那些離別、那些撫慰、那些傷害,都已是前世了。此刻,他們終於又在一起。他們沒有分開,他們團聚了。她感覺自己哭了起來,卻沒有眼淚流出。是不是真的已經在天堂了,再也不會分開了?她忽感周身一陣輕鬆,意識又離她而去。
2.
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蘇揚慢慢辨別出這是一間完全陌生的房間。白茫茫的牆壁、刺眼的日光燈、刺鼻的藥水和酒精味。醫院?
「米多!」她忽地失聲尖叫起來。
「蘇揚,蘇揚。」一個熟悉的聲音在喚她,那聲音很快到了她身邊,到了她面前。然後她看到了他。真的是他,祉明。不是夢,也不是天堂。他們都活生生的,在一起。
「米多……」蘇揚試著起身,嗓音還是沙啞。
「米多沒事。沒事了,蘇揚,你先躺下。」祉明扶住她,「米多很好,就在外面,你放心。」
「怎麼回事?祉明。我們沒有分開嗎?你沒有去四川嗎?是我在做夢?還是我已經死了?我們怎麼會在醫院裡?」她問了那麼多問題,卻是等不及他回答,只管撲在他懷中,靠著他,哭泣起來。
這時,病房的門被推開。米多跑進來,興奮地叫著:「媽媽,媽媽,你醒了……」小女孩一蹦一跳地撲到蘇揚床邊。
這一刻,蘇揚太幸福了。這世上她最愛的兩個人都在她身邊,圍著她,伴著她。他們一家三口終於又團圓了。蘇揚摟著米多,又是哭又是笑,一時也顧不上問究竟。
這時門口又走進來一個人。蘇揚抬起頭,看到了李昂。
蘇揚臉上的笑容和淚水都停住了,斷裂的記憶開始慢慢清晰起來。她想起了那天晚上,她帶著米多,與李昂吃了最後的晚餐。然後李昂開車送她們回家,那之後的事情她就不記得了。也許發生了一起車禍,她被送到了醫院。可為什麼她絲毫不記得有那回事,不記得撞擊與疼痛?她努力地回憶,什麼都沒有。回憶的盡頭是上海濃稠的夜色,車在繁華的街道上徐徐而行,車內迴圈播放著小紅莓的《dyinginthesun》。
究竟發生了什麼?祉明為何回來?蘇揚詢問的目光投在李昂臉上。李昂神情嚴峻,表情中沒有任何回答。蘇揚找不到答案,目光又投回到祉明臉上。祉明的目光裡只有關切與安慰,似乎在說:別擔心,彆著急,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究竟怎麼了?自己到底昏迷了多久?蘇揚來不及問出口。從外面進來一個醫生和一個護士,醫生大聲責怪怎麼讓病人坐起來了,又吩咐家屬先把孩子帶出去。醫生讓蘇揚躺倒,又檢視連線到她身上的儀器。蘇揚驚恐地望著那個醫生。他一口北京話,白大褂前襟上赫然有一排紅色小字,北京市某某醫院。北京!她何時到了北京?祉明、米多、李昂,所有人,怎麼突然都到了北京?
蘇揚感到自身在時間與空間的陷落裡失重。
她剛要問什麼,卻突然一下子聽不到聲音,也開不了口。眼前的景象又模糊了,她再度陷入昏睡。
3.
蘇揚再次醒來的時候,臉上的氧氣罩沒有了,手背上的管子也拔掉了。她轉過頭,看到李昂坐在一旁,一手撐著頭,睡著了。
她看了看四周。沒錯,還是這間房間。可祉明在哪裡?還有米多?這裡真的是北京嗎?之前的所見究竟是夢境還是現實,抑或是她的幻想?她覺得自己已經醒來又睡去多次,已經分不清什麼是真的,什麼是假的。她感到口渴難耐,嗓子疼痛,輕輕地咳了一聲。
李昂睜開眼睛,看到蘇揚醒了,伸手來握她的手,又摸摸她的額頭,「你燒退了。」他說,「要不要喝水?」他的聲音特別溫柔。
蘇揚點了點頭。李昂起身去拿水壺,蘇揚忽又拉住他,啞著嗓子問:「他們呢?」
李昂愣了一下,隨即說:「他帶米多去吃飯了,一會兒就回來。」
蘇揚渾身一鬆,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一切都是真實的。祉明真的回來了,回到她的身邊。那美好的相聚的一刻不是夢,是真的。她的嘴角慢慢揚起一個微小的弧度。
李昂倒了一杯溫開水,扶蘇揚坐起來喝。蘇揚喝了幾口,覺得不渴了便停下,看著李昂,問道:「發生什麼事了?為什麼我們會在北京?他……又怎麼會來的?」
李昂沉吟了一下,說:「蘇揚,你先別問了。現在你需要休息。」他說著便要扶蘇揚躺下。
「不!你告訴我。」蘇揚抓住李昂的手,聲音很虛弱。
李昂看著蘇揚,有一種複雜的東西在他的眼睛裡。他頓了頓,放下手中的杯子,轉開了頭。
怎麼了?她驚疑地盯著他。她聽到他的呼吸慌亂起來,像在和什麼東西鬥爭著。然後他轉過來,看著她的眼睛,鄭重地說:「蘇揚,對不起。」
對不起?蘇揚恐懼地看著他,感到自己正在一點點接近那個謎團。
李昂在她身旁坐下,深呼吸一下,又靜了一會兒,然後開始講述事情的經過。漸漸地,漸漸地,蘇揚就聽不到他在說什麼了。她只是睜著一雙驚恐的眼睛瞪著他,耳邊嗡嗡作響。她從李昂口中得知點點滴滴的事件碎片。那些碎片與她自己的回憶、猜測、臆想逐漸拼接起來。她昏迷了三天三夜。這七十多個小時裡發生的事情,經由李昂的坦白和她自己的想象,一點一點填補了她記憶版圖中的空白。當一切終於呈現出來的時候,她看到的是一個駭人聽聞的故事。
4.
蘇揚被送到醫院的時候,已經重度昏迷。醫生在她的血液中檢測出足以致命的安定劑量。他們都以為她吞服過量安眠藥自殺。
西餐廳裡的小夥子!蘇揚想起了他躲閃的眼神、顫抖的聲音、慌亂的手指。一切都有了解釋。李昂買通了他。早在他走進她家門之前,他就已做了這手準備。而後的一切,不過是順水推舟,是蘇揚自投羅網。
錢沒有用嗎?小夥子需要做的只是往奶茶里加點藥粉,就這麼簡單。如此輕易的一個動作,抵得上他三五年的埋頭苦幹。為什麼不?
蘇揚在車上昏睡過去。李昂靠著濃咖啡支撐著體力與精神,驅車一千多公里穿過漫漫長夜,把她從上海帶到了北京。
他以為自己在做一件崇高的事、正義的事,他以為他是她的拯救者。他施與恩慈、寬容與憐憫。他要保護她。他答應過她的母親,保護她,遠離那個人的傷害,保護她,這一生都不要再落入那個人所帶來的毀滅性的力量中去。他依然無法理解她,但那不重要,她身上自有獨特的魅力與光芒。他愛她,他忠於自己曾經的選擇。因而,捨棄她就等於否定他自己,就等於承認自己的失敗。他相信真誠付出必然帶來回報。於是,這一切是可行的。
然而他未曾料到,十幾個小時過去了,她依然沒有醒來。
他帶她去小餐館的時候,並不知道她正在發燒。還有,誰料到會停電?心虛的小夥子在黑暗中打翻了玻璃杯,弄錯了劑量。時間緊迫,他慌不擇路,來不及糾正了。
將到北京的時候,蘇揚的呼吸已經十分微弱。李昂直接把車開到了醫院。
醫生下了病危通知。
與此同時,蘇揚的手機響個不停。李昂拿起手機,來電顯示為鄭祉明。
祉明打來電話,只是想問候平安,看她是否帶米多安全到達北京。他在登上飛機前,隔著玻璃甬道望見她的臉。她在與他告別。他從她的表情中讀到了一種讓他不安的東西。
所以他打來電話。他需要確認,確認她和米多都安全,無論是身還是心。可電話卻始終無人接聽。一天一夜過去了,他開始擔心。
第二天,電話終於接通,聽到的卻是李昂痛苦的聲音,「你來北京吧,越快越好,興許還能見她一面。」
祉明即刻乘飛機趕到北京。
蘇揚還在重度昏迷中。祉明望著躺在病床上的蘇揚,聽著李昂斷斷續續地講述事情的經過。李昂痛苦並自責。他沒有撒謊,也不為自己開脫,只是真心悔恨。
祉明一言不發,目光落在蘇揚身上,久久都不移開。李昂說完事情,抬起頭來看著祉明。他的樣子和幾年前有了一些變化,反偷獵與逃亡生涯練就了他強健的體格,在非洲的流浪讓他身上多了一股原始的血性。李昂看著這個昔日的對手、情敵,這個充滿野性與力量的男人,他的樣子猶如一頭從遠古走來的獸。他顯然是憤怒的,他心愛的女人與孩子被置於這樣的險境。李昂相信他完全有理由憤怒到動手殺人。他看著他走過來,牆邊就有一隻半人高的氧氣瓶,他若就手抄起,猛地砸過來,瞬間就可以為他愛的女人報仇。儘管他只剩一條手臂,但這樣的攻擊對他來說並不困難,他相信他做得出。
李昂沒有想到躲閃。他站在原地,看著祉明走過來,目光是鎮定的,甚至帶有放棄的消極。就這樣吧,想要洩憤就來吧。我不畏懼死亡,至少我努力爭取過我想要的一切,至少我沒有丟下我愛的女人,一去三四年。誰比誰殘忍?是誰把她害成這樣的?
祉明並沒有拿起什麼氧氣瓶。他就那樣走過來,甚至都沒有看李昂一眼。他的目光完全定在蘇揚的身上。她躺在病床上,一動不動,臉白得像紙。她在儀器與膠管密佈的網路中維持著微弱的呼吸。他走到她身邊,輕輕握住她的手。他就那樣看著她,目光溫柔,像看著自己心愛的孩子。他輕輕喚她的名字:蘇揚,蘇揚。她沒有任何反應,呼吸還是那樣的弱。他不放棄,持續地一聲一聲地喚她:蘇揚,蘇揚……
這一刻,除了蘇揚,他什麼都看不到,什麼都聽不到。或許他根本就沒有在聽李昂說了什麼,如何心痛,如何不甘,如何失去理智,又如何懺悔。他要聽那些廢話做什麼?這一刻,他的眼裡只有她,他摯愛的女人。他根本沒有在想這件事是誰的錯,誰該為此負責,誰該償命,誰該去死。他純粹地,只想喚醒她,讓她活過來,讓她好起來,讓她睜開眼睛再看一看這世界,讓她再聽一聽他的聲音,讓她再抱一抱他們的孩子。他的心願就這麼單純。他要做的事情就這麼簡單:拉住她的手,叫她的名字,讓她醒來。可她對他的呼喚毫無反應。淚水漸漸充盈了他的眼眶。
這一刻,李昂終於知道,眼前的這兩個人有多麼深愛彼此。
5.
第二天,醫生宣佈,若病人持續昏迷,或有變植物人的危險。李昂四處求醫問藥,尋求辦法。祉明一直守在蘇揚的床邊,不吃不睡,也不放開她的手。他就那樣一聲一聲地喚她,他怕他一旦停止,她就真的離去。
或許正是這不言放棄的心感動了上蒼,第三天,蘇揚醒來了。
在蘇揚昏迷的這段時間,鄭祉明和李昂,這兩個曾經的對手,在病房裡度過了自他們相識以來最為奇特的三天。在這三天裡,他們似乎盡釋前嫌,對彼此都很溫和客氣。即便沒什麼話,兩人之間卻有一種默契,只是為了共同的目標,讓蘇揚儘快醒過來,脫離危險。但這樣的和諧與友好,畢竟還是表面功夫,並且短暫。他們都是出色的男人,又愛著同一個女人,無論現實與境遇如何變換,只要彼此的生活有了交集,他們便不可能停止暗中的較量,或者放棄自己的立場與驕傲。
短暫的和平,或將隨著蘇揚的醒來而告終。祉明是否要再次離開,去往四川?蘇揚是不是要堅持與李昂分手,可分手了她又能去哪裡?帶著米多回上海,繼續做單身母親?李昂在經歷了這一切之後,是否還有心力繼續挽留?愛情,真是個拆不清、解不開的謎團。渴望它的人必被它折磨,它是真正讓人失去自由的東西。
就像此刻,當蘇揚聽李昂說完這所有的事情,她心中的迷茫再次生起。又回來了,一切又要重新來過了。她該怎麼辦?他們都該何去何從?
隱隱地,她覺得自己有了一個答案。一個決定正從她心底最深的角落慢慢地、慢慢地爬上來。她這時才意識到,它其實早就在那裡,始終在那裡,只是她一直躲避著它、壓抑著它。只有到了此刻,當她剛剛脫離死的幽谷,爬上生的懸崖,她才敢直面這個驚人的決定。
她聽到李昂又在對她說著什麼,她的目光一直在李昂身上,只是神思跑遠了。她感到李昂拉起了她的手,她調整了目光的焦距,讓他在眼前清晰起來。她聽到李昂在說:「蘇揚,對不起。」
對不起?對不起什麼?蘇揚空白的表情流露了這個意思。這方面她和祉明是一樣的,事情過去了便不願糾纏。她覺得李昂這樣的道歉很多餘。又或許,還要感謝李昂。若不是出現這樣的險情,她如何能這麼快就再次見到祉明?她又想到,祉明剛剛才從上海飛到成都,就又因她而飛到了北京,這是多麼甜蜜的愛的證明。此刻,蘇揚心裡想著的,就是這些,她微笑起來。
她又聽到李昂在說:「對不起,蘇揚,原諒我,是我昏了頭。你知道我有多愛你,我想照顧你,還有米多。我想著,或許你真的隨我到了北京,生活安定下來,你會快樂的,米多也會快樂的。我已經為她聯絡好了幼兒園,全市最好的雙語幼兒園……」
「我們扯平了。」蘇揚忽然打斷了他。
「什麼?」
「我們扯平了。」蘇揚輕輕地重複了一遍,臉上的微笑很淺、很緩慢、很純淨。
李昂突然就明白了她在說什麼。那一年,她用安眠藥讓他錯過了競選。她犯下罪行,傷害了他。這一次,他用同樣的辦法,差一點害死了她。她現在釋然了,感到從未有過的輕鬆。這三天三夜的昏迷讓她可以安心地把新賬舊賬一起從心頭抹去。從今以後,他們誰都不欠誰的了。她可以心安理得地作任何決定了。李昂已經從她的臉上看到了她的決定。
這一瞬間,無數種感覺掠過李昂的心頭,嫉妒、懊悔、憤怒、悲哀、失望、恐懼、傷心……但他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他就那樣一動不動,一言不發,看著蘇揚,看著這個讓他愛到無可奈和的女人,看著她臉上那抹淺淺的、帶著一絲甜蜜的微笑。這絲甜蜜是與他無關的。這絲甜蜜是在慶祝另一個男人的歸來,是在慶祝她重獲自由。
「我們扯平了。」這句話在空氣中暗暗迴響。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是那樣平和、溫柔、滿足。她可曾對他真情實意地流露過此刻這樣的柔情,這樣化蝶飛仙般的快樂?如今她要離開他了,徹底地永遠地離開他了,她竟是這樣愉悅、安詳。她已經死過一回了,所以她再不是誰的未婚妻。她自由了。她愛另一個男人,勝過愛她自己的生命。
李昂的臉白得像雪前的天空。
6.
就在他們這樣沉默對望的時候,門開了。祉明抱著米多回來了。祉明走進來的一瞬間,明顯地感受到了空氣中的異常氣氛。他知道蘇揚與李昂一定正在說什麼,他們正在為什麼事情對峙、權衡。這種緊張感因他和米多的到來而鬆垮下來。
米多從祉明懷裡掙脫開來,一下跑到蘇揚面前要媽媽抱。蘇揚笑著摸摸米多的頭,又俯身親親她的臉。祉明走過來,蹲在米多身旁,小聲哄著:「媽媽剛剛醒來,抱不動米多,還是讓爸爸抱好嗎?」說著他又把女兒抱起來。米多勾著祉明的脖子,照樣笑得很開心。祉明又對蘇揚說:「你再躺會兒吧,醫生說還是要注意休息。」蘇揚微笑著,點一點頭,望著父女二人,臉上都是幸福與安寧。
就在她身旁,李昂沉默地看著她,這個他愛了八年、付出了八年,卻依然無法得到的女人。她何時在他面前流露過這樣溫存、安詳,甚至帶有一絲羞怯的眼神?此時他站在這一家三口旁邊,看著他們這樣和諧、淡然,卻彼此專注、親密、相愛到無人可以介入。他感到自己整個人已經僵硬、麻木,唯一的感覺來自那顆心,那顆心在滴血。
祉明在這時朝李昂投來目光,他像是很隨意地問道:「你要不要去吃飯?」他的表情是淡淡的、溫和的、客氣的。但若是敏感些,便能看出他神色間隱隱的憐憫,像是在可憐李昂,在同情他,要幫助他快些從這樣尷尬的、多餘的位置脫身。
李昂瞬間就恢復了正常。他朝祉明微微一笑,說:「好的,我這就去。」他的語氣也是淡淡的。他又朝蘇揚點一點頭,那表情的意思是讓她好好休息。然後他又摸了摸米多的頭,朝她笑了笑。在做完這所有的場面動作後,他走向門口,出門前又停頓了一下,對祉明說:「這裡辛苦你了。」祉明微笑,抬一下手,意思是:沒事,有我在,你可以安心離開。
兩個男人,心裡再是波瀾起伏,表面上都沒有破綻。十九歲的時候,成熟敏銳如他們都已能夠不動聲色地防禦、進攻,何況八年後的現在。
李昂輕輕地為他們帶上了門。
7.
祉明回過頭來看蘇揚,她臉上還是那甜蜜溫柔的微笑。她的目光沒有離開過他,她對剛才那一場簡練而無形的暗戰毫無知覺,她所有的知覺都在祉明身上。她不管每個人表面上在說什麼,心裡在想什麼,那些和她全無干系。她只覺得祉明如今在她身邊,她便是踏在雲端,幸福得無邊。除此之外的一切,她都不關心、不在乎。
祉明放下米多,在她耳邊輕聲說:「米多自己去那邊玩好不好?爸爸跟媽媽要說幾句話。」他指指牆邊的沙發床,那裡放著幾樣玩具。米多抬頭看一眼祉明,又看一眼蘇揚,見媽媽也預設,便聽了話,不聲不響地去了沙發那邊自己玩耍。
祉明的目光跟隨著女兒,在她身上又停留了片刻,而後轉過來,看著蘇揚。他輕輕嘆了一聲,拉起蘇揚的手,低下頭,看著她的手,問道:「你感覺怎麼樣?」
「我很好。」蘇揚看著祉明的臉,微笑著答。
「你……」祉明想問蘇揚:「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但他沒說下去。頓了片刻,他又想說:「我得走了。」可猶豫了一下,也沒有說出口。無論哪句話在此時說出來都太殘忍。面前的這個蘇揚,是這樣的溫柔、順從、安詳。她笑得這麼美,幾乎是她一生中最美的樣子。自她從深度昏迷中醒來後,她就一直是這樣的狀態:安安靜靜,目光如秋水般純澈透亮,微笑如天使般溫和甜美,為著什麼事情感到心滿意足的樣子。在這樣的她面前,他如何開得了口去問:「你有什麼打算?」還能有什麼打算?留在北京,嫁給李昂;或者回到上海,繼續做單身母親。難道還有別的選擇?他更開不了口去說:「我要走了,我要去四川了,我的新婚妻子在等著我。」當然,他也可以說些廢話:「好好照顧自己,好好照顧米多。」或者拿女兒做道具,演完該演的戲:「聽媽媽的話,做個乖孩子,爸爸過陣子再來看你們。」
他覺得自己無路可走了,太難了。曾經在上海,他們已憑藉意志與忍耐生生割斷了與彼此相連的部分,用純粹的理性作了該作的抉擇。可經過這一次的生死離別和這樣的重逢,他們的意志再次被摧垮。他們被命運拖回原地,被逼迫再次選擇,重新選擇。可他們都明明知道,沒有別的選擇了。他們唯一的選擇,就是再一次告別,再一次割斷與彼此的關聯,再一次忍受那切膚之痛。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眼淚就這樣流下來。他抬起手蓋住自己的臉。
蘇揚無聲地將他攬入懷中。她抱著他,讓他的頭埋在自己的胸前,讓他在自己懷裡哭。他由她抱著,像個男孩躲在母親的懷抱中,無法自制地悶聲哭泣起來。
「沒事了,沒事了。」她輕輕撫摸他的頭髮,柔聲細語地勸慰,「沒事了,祉明,一切都會好的。」這時她像一個真正的母親:寬容、強大;耐心,又有憐憫;溫柔,又有力量。
一切真的都會好的嗎?他剋制住情緒,抬起頭來看她。她的目光中有一種他沒見過的東西,是一股力量和意志,又是平靜和篤定。她似乎變了一個人,她不再是那個脆弱的小姑娘了。這一刻,他突然意識到了什麼。他對自己的猜測感到驚訝。他震驚地看著她。她已經作好決定了嗎?她真的是這樣決定的嗎?他不敢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