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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殤(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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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看著他,還是那樣淺淺地笑著。在這片刻的四目相對中,她的笑容漸漸苦起來,她的眼淚慢慢湧出來,可她的嘴角還是微微地揚著。她在無聲地告訴他:是的,我決定了。我已經死過一次,所以之前的決定都已是前世的,不作數了。活過來,於我是一次新生。我不願再蹉跎我們的歲月。我將跟隨你,無論是刀山還是火海,無論是海角還是天涯。我和你在一起,這是我的決定,是我將要做的事情。我今生今世都不會再後悔。

房間裡太靜了。他們看著彼此臉上的淚,聽著彼此無言的訴說,體會著彼此無望而深厚的感情,知道這一生他們都沒有辦法再分開。

房間的角落傳來異常的聲響。他們同時轉過頭,看到米多的背影。小女孩獨自對著牆角,那個小小的背影在一下一下顫動。蘇揚走過去,將女兒一把拉轉過來,女孩臉上滿是淚水。見到不滿四歲的女兒這樣偷偷地悶聲不響地流淚,蘇揚的心都要碎了。她一下抱緊女兒,終於不再忍耐,任憑眼淚瘋狂地湧出。女孩哇的一聲哭出來,「爸爸又要走了!我知道!爸爸又要走了!我又沒有爸爸了!我又沒有爸爸了……」這呼喊如此童真,又如此悲壯,讓蘇揚和祉明都難以忍受。他們都無法剋制地哭起來。蘇揚抱著米多,祉明又抱著她們母女倆,所有人哭成一團。蘇揚一邊哭,一邊不住地安慰女兒,「爸爸不會離開我們了,我們再也不分開,再也不分開了……」

他們誰都沒有注意到,剛要推門進來的李昂突然停在了門口。他就那樣站著,隔著半開的門,望著屋裡的三個人擁在一起抱頭痛哭,發誓他們再也不會離開彼此。

8.

辦完出院手續,蘇揚約李昂到醫院的花園走走。祉明已經收拾好東西,帶著米多在住院部大廳的休息區等著。

北京的十月已經有些冷。天是多雲的,秋風蕭瑟,地上的枯葉輕輕打轉,花壇裡的幾棵冬青樹倒還是翠綠的。蘇揚和李昂一起走在花壇邊。兩人穿得都少,李昂身上只有一件襯衫,蘇揚從上海一路昏睡而來,也沒有合適的秋裝,此時披了件祉明脫給她的夾克。蘇揚本就身形單薄,這時穿著男裝外套,更顯得瘦弱。兩人慢慢踱步,都沒有說話。空氣裡已有不幸的味道。

蘇揚慢了李昂半步,隔著半米的距離,稍稍拖在後面。他們走走便在花壇前停了下來。這短短數十天,發生了太多事。現在,蘇揚知道自己必須要給李昂一個交代。

本以為會很難開口,真的說了,卻也不是那麼難。其實也沒有什麼新的觀點。當說的話,那晚在上海的小餐館裡已經說盡。如今她依然是那個決定。只是,當她告訴李昂,她決定跟隨祉明去往四川的時候,她沒有料到李昂會如此平靜。

她甚至都已經為李昂想好了詞:蘇揚,你瘋了嗎?跟他去四川?他已經結婚了,他是去和他妻子團聚。你這樣跟著算什麼?你還有沒有尊嚴?有沒有廉恥?就算你愛他愛得發瘋了,你不為女兒想想?你們將來的生活怎麼辦?就這樣一輩子不明不白地跟著他?還有他!他竟然同意你這麼做!真的愛你,叫他離婚!虧你們想得出來啊,三妻四妾。蘇揚,我真是看錯你了。沒想到你如此低賤,如此不自愛,連起碼的自尊都不要了,虧你還是個母親。

她把對答的話也想好了:李昂,我承認我是愛他愛瘋了。今生今世,我只能屬於他。我的靈魂、我的身體,都只能屬於他。沒有他,我太孤獨了。我孤獨了那麼多年,終於等到他回來。當我得知那些年,他在非洲過的是怎樣的日子,多少顆子彈擦著他的頭顱飛過,多少次從猛獸腳下脫險,騎著野馬穿越草原,吃泥土,飲地表的積水,最後被一頭死去的大象壓住,自己忍痛切斷手臂;當我得知他是經歷了多少磨難才活下來後,我一點都不怪他了。我只有感恩,感謝上蒼讓他活著回來。我不介意他有了妻子。我感謝那位妻子。他們是在非洲相遇的。或許正是因為她,他才會回到中國。若不然,只怕我與他今生都不得再見了。婚姻,我早已不在乎。一切只怪姻緣錯落,我們緣分未到。但那又如何呢?我們得到的已經足夠多。沒錯,曾經我們做了決定,我們也分開了。但或許正是上蒼的憐憫,讓我們這麼快又再度相聚。我死過一次了,我要珍惜這重獲的生命,再也不違背自己的心。是的,我愛他愛得發瘋了。但我不會低賤,也不會沒有自尊。我們都會尊重世俗的道德與法律。我會帶著米多在那裡生活,和他在同一座城市。我只想離他近一些,讓米多能經常見到爸爸。若他的生活裡沒有我的位置,那我的生活裡會給他留一個位置。我們不會對不起任何人。相信我,我與他之間,早已超越了世俗男女間的情慾糾纏。

但是,出乎她的意料,李昂是那麼平靜地接受了她的決定。她準備好的這些話都沒有說的必要了。李昂太過平靜了,甚至連一絲心痛的眼神都沒有。她忽然就想起那年在英國,當她告訴李昂,她懷孕了,李昂還有那樣悲哀而深情的眼神,對她說,蘇揚,你太傻了。可如今,他什麼都不再流露。他不看她,只看著遠處,輕輕地說:「好,你願意就好。」

蘇揚看著李昂淡漠的神情,心裡鈍鈍地痛了一下,然後說:「謝謝你的理解。」

李昂這時轉過來,看著蘇揚。他嘴角微微一動,像是要微笑,又沒有微笑。或者說,那是一個極短的、帶有嘲弄的笑,甚至只是一抹譏諷的笑意。這個細微的表情被蘇揚捕捉到了,它的意思是:不,誰說我理解了?我永遠理解不了你。你多麼瘋狂,多麼有能耐,指望我理解你?我只是無力再管你了。我承認我失敗了,我接受我的失敗。你去吧,我們緣盡於此。

蘇揚這樣想著,卻見李昂把這個笑容完成了。譏諷和冷漠不見了,他的表情變成了她所熟悉的,那種帶有寬容和憐憫的笑。他壓抑住痛苦,剋制了可能脫口而出的醜話。他維持住一貫的體面和教養,給出這個無懈可擊的笑容。這笑容裡甚至還有了一點驕傲。沒錯,他是什麼人呢,北大高材生、名門之後、青年才俊,那麼多光環。一場愛情的失敗算得了什麼?所以他理應是寬容的、大度的、無所謂的。接下來的臺詞和動作不難想象,他會微笑著,擁抱她,對她說:我放手了,我成全你們,你好好地去吧,照顧好自己,照顧好孩子。

蘇揚這麼想象著,就迎著那個笑,等著那些規定的動作和臺詞。她等著李昂擁抱她。她什麼都願意給他,一個緊緊的擁抱,甚至一個吻。現在她有了堅定的目標和方向,有了對未來的安排與憧憬。無論如何,她未來的生活裡有祉明,她好快樂,她心滿意足。心滿意足的人是願意理解、包容、施捨、付出的。她願意和李昂好好地告別,溫暖地告別。所有的規定動作和規定臺詞她都願意去做、去說,只要他需要,只要他能得到安慰。

可李昂卻沒有這樣做。他沒有走過來,沒有伸出手,沒有擁抱她。他就那樣笑了笑,甚至連那個笑都漸漸陌生起來,僵硬起來。有什麼東西讓他快要堅持不住了,有什麼東西讓他快要崩潰了。於是他轉開了臉,給了她一個背影。

蘇揚看著他的背影,聽到他的聲音,「那麼,就這樣了。你們走吧,恕我不送了。」她聽到他的聲音裡出現了一絲顫抖。但她不確定,她畢竟沒有看到他的表情。

蘇揚在原地又站了一會兒,見李昂一動不動,也不再說話,她突然害怕起來。她想上前看一看他,問一問他。她剛一邁步,又聽到他說:「你走吧,我沒事。」

蘇揚定在那裡。李昂的整個背影都在表達一個意思:不要靠近,不要碰我,也別再讓我看到你。要走就快走,趁我情緒還沒有失控。

蘇揚突然害怕起來,又盯著那個背影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離去。正是中午,住院部的主樓前人來人往。蘇揚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一眼李昂。他還是那樣,一動不動地立在花壇前。他一身黑衣,整個背影在秋風中顯得很高、很瘦、很孤獨。那一刻,蘇揚忽地感到眼眶溼潤。只有一瞬的猶豫,她轉回來,繼續往前走。住院部的大廳就在前方,祉明和米多在裡面等她。他們就要一同出發,一同去往無論怎樣的未來,她告訴自己不要再回頭。

她不知道,幾乎就在她剛剛轉回來的時候,李昂也轉過身來看她。但他看到的,已是她的背影。或許李昂的心裡也閃過一絲念頭,若是他回過頭來的時候,恰好她也在看他,他就拋開一切顧慮,追上來,抱住她,再也不讓她走了。可他看到的只是她的背影,他從那背影上看到的只有決絕,她終於還是沒有給他任何機會。

蘇揚走進大廳,祉明帶著米多迎上來,她輕輕地擁抱了他們。

而後,當他們一起走出醫院大門的時候,蘇揚又下意識地再次轉過頭去。她看到李昂在停車場,上了那輛黑色suv。片刻後,車開出來,疾馳著經過他們身旁。那一瞬間,她看到車窗裡他的臉,冷若冰霜。他沒有再看他們一眼。

9.

當李昂開著車在路上慢慢行駛的時候,他腦子裡是一片空白。或者說,是他強迫自己讓腦子一片空白。他不能去想這八年來的任何事情。這一本翻不完的舊賬,若要點點滴滴地細查,他會發瘋。他是什麼人,怎麼可以瘋?像那對著了魔的男女一樣,瘋得不像話?他絕不可以這樣墮落。他的世界多麼精彩輝煌,何至於為一個女人做出有失體面的舉動?

這麼想的時候,他對自己微微笑了一下。笑的同時,他發現有什麼東西熱熱地滑過臉頰,一滑直到下巴,然後滴落到襯衣的前襟上。他的意識還來不及辨別那是什麼,又一波淚水已洶湧而出。他的視線完全被模糊,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開車的,他整個人處於麻木機械的狀態。有那麼一瞬間,他忽然覺得生死是那麼輕、那麼輕的東西。

車上的廣播開著,音樂臺。他不記得自己是何時開啟了廣播,自他給了蘇揚那最後的微笑,然後轉開臉不再看她,他就什麼都不記得了。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樣走到停車場,開啟車門,上了車,駕車離開醫院,駛上主路,竟然還想得起開啟車上的廣播的,他又給了自己一個譏諷的微笑。

音樂臺放的是克萊德曼的鋼琴曲。他想著,千萬不要放《夢中的婚禮》。可越是想要拋開記憶,記憶越是像個魔鬼一樣往心裡鑽,怎麼甩都甩不掉。曲子一首一首播下去,的確沒有放《夢中的婚禮》。但沒有用的,那段旋律已兀自在他耳邊響起來,昔日的畫面浮上腦海。那是他第一次和她在一起過夜。他記得那天早晨,他撒了謊,他說他在沙發上一夜醒了好多次。只有天知道,他根本就沒有睡過。整整一夜,他在沙發上醒著,壓抑著自己的衝動,不要自己起身走進臥室。她是他愛的人,愛她就尊重她的觀念。天亮的時候,他覺得自己已經渡到了忍耐的另一端,忍耐的另一端是坦然無慾。他起身走到鋼琴邊,開啟琴蓋,開始演奏他最想讓她聽到的曲子——《夢中的婚禮》。他要用這輕輕的美妙的音樂喚醒她。那個早晨,多麼美好。

是的,他太愛她,所以他願意尊重她、憐惜她。她不情願的事情,他剋制著不做。整整兩年,他伴著她,守著那份痛苦的隱忍。那時他不知道,她執著的堅守,全然是為了另一個男人。

直到那一天,那個夜晚,他們的第一次,她終於能夠接受他。他看到她臉上的淚,看著她充滿疼痛與無助的奉獻,心頭湧起的是憐愛與感動。他暗暗發誓,此生定要好好待她。無論未來怎樣,他都要在她身旁,保她安好,護她周全。那時他不知道,她臉上的淚,是為另一個男人而流。

再後來,競選的前夜,她那樣主動,那樣溫柔。那是怎樣美妙的一夜啊,幾乎是他們最好的時光。那時他也不知道,她所有的放縱與沉醉,不過是為了讓他飲下安眠藥,錯過第二天的選舉。她付出的一切,依然還是為了另一個男人。

回憶開了頭就無法停下,他受不了這撲面而來的那麼多回憶。他將油門踩下去,車在路上咆哮著飛奔起來。他從沒把車開得這麼快過,像後面有什麼東西在追他。或許真有什麼東西在追他,或許那東西叫記憶,或許那東西叫魔鬼。它無形無影又無蹤,但逼得他要發瘋。超過一輛車,又超過一輛車,一路上的電子警察不停地閃。超速、搶道、違章,他從沒做過的瘋狂事這天一併做了。

他跑得還是不夠快,記憶又追上他了,魔鬼也追上他了。它在他耳邊不停地追問,記不記得,記不記得,那年夏天,上門求婚,為她戴上鑽戒,她卻偷偷跑掉,消失了整整六天?他一直以為她是在生氣,為那次失控的暴行生氣。但事實上,她沒有。她連生氣這樣的事情都不願用到他身上。她懶得同他講理,懶得與他清算。她不在乎他做錯或做對,她不需要他的道歉與懺悔。她只想擺脫他,不願分一點點時間給他。那整整六天七夜,她在哪裡度過?定是與那個人在一起了。算算懷孕的日子,自然是錯不了。她愛得發瘋,而他嫉妒得發瘋。此時此刻,他什麼都看不到,眼前只有她冷漠的面孔。她告訴他:我懷孕了,不是你的。他已經不知道自己是怎樣在開車。綠燈變為黃燈,黃燈變為紅燈,幾乎就是一瞬間的事。車速太快了,在紅燈亮起的一剎那,他猛地踩住剎車。車輪剛好壓住了停車線。淚水還是不停地流。生死已經是那麼輕、那麼輕的事情。

八年了,他一直在忍耐,在剋制。他是男人,所以他必須寬容。寬容是強大的表現,強大是他對自己的要求。他對自己的要求很高、很嚴苛。他太重教養,太好面子,所以他只能壓抑自己,壓抑了整整八年。他對自己說,寬恕是美德,真愛高於一切。所以,當那個人再次拋下她的時候,當她失去母親、孤苦無依的時候,當她躺在產房裡痛不欲生的時候,他還是願意來到她身旁,鼓勵她,安慰她,給她幫助,給她力量,哪怕他雙手迎接的是他敵人的孩子。

還要怎樣?他做得還不夠?竟還不能感動她?她寧可獨自帶著孩子過苦日子,也不願意接受他的愛。或許她認為那是一種施捨。不愛,便不願相欠。是不是這樣?即便到了現在,那個人已經結婚了,她還是要選擇他,寧可要那無名無份的偶爾相伴,也不要他為她提供的堅實堡壘。她究竟怎麼了?他真是不懂她。八年了,他竟然還是一點都不懂她。

一直以來,他的生活都沒有遇到過什麼挫折。他從沒像現在這樣絕望過。即便那時她提出分手,即便那晚見到她和那人在酒吧喝酒,甚至是在她逃婚、懷上別人的孩子的時候,他都沒有像現在這樣絕望過。事情的性質徹底變了,她不再是痴痴地等待一個負心漢了。她做的事情是:完完全全、毫無怨言地接受了那個負心漢。她竟然要跟著他去四川。他與妻子團聚,她就在近旁守候。這算什麼事?他完全看不出這裡面的邏輯與詩意。當他聽到她那樣平靜自如卻又堅定無比地訴說時,他徹底驚呆了。但他什麼表示都沒有。一如既往地,他剋制著、忍耐著,心裡再是亂,臉上什麼都不表現出來。他這樣隱忍了八年,再多忍幾分鐘也不算什麼。

他承認自己徹底敗了。或許更早的時候,當他站在病房門外,看到他們一家三口抱在一起痛哭的時候,他就知道自己敗了。他們才是一家人啊,血緣關係是比任何事物都堅韌的紐帶。金錢、權力、鑽戒、房子、車,甚至是一顆痴戀的真心,都及不上一個孩子帶來的血緣。他終於知道什麼才是女人對男人真正的愛,他終於知道為什麼她當年要一意孤行地生下那人的孩子,他終於知道為什麼她一直抗拒他,不能真正地接受他,是因為她不願為他懷孕生子,是因為她對他沒有發自內心的愛啊。

他知道自己該忘了她。從此刻開始,忘記這世上有個叫蘇揚的女人。他的世界多精彩,他要找什麼樣的女人沒有?大把女人排著隊想要嫁給他。可是這樣想著的時候,心為何還是痛呢?淚為何還止不住呢?他的眼前怎麼還是過往的一幕幕畫面呢?八年前的夏天,在上海,他第一次看到坐在鋼琴前的她。他記得那天她彈的是《卡農》。她能夠彈得很好,他看得出。但她表現得是那樣隨意,那樣鬆弛,絲毫沒有取悅的意思。她的渾然天成的優雅,她的自由的靈魂,她的溫雅賢淑中的無拘無束,她的乖巧恬靜中的熱烈激昂,這一切都讓他著迷。就是在那一天,他暗暗發誓,此生定要娶她為妻。

還有那個一直以來都藏在心底的秘密,他從來沒告訴過她。八年前,北大校園,理科教學樓裡,他們的初次見面,在教室門口。教室裡在放《北極圈戀人》,她被影協的工作人員攔在門外。他過來打了招呼,放了她進去。他們就這樣認識了,很不經意、很自然。她或許已經忘了。她從未仔細想過,門口那人為什麼會那樣堅決、強硬地阻攔她?校園社團活動本就是半公益的,十塊錢的會費也只是個形式,多少學生糊里糊塗地玩鬧,這裡混一場電影,那裡混一場講座。她也從未問過,為什麼他會如此適時地出現,為什麼他一去打招呼,那人便立刻放行了。她當然沒有留意到,就在那天早晨,當她在三角地的海報區徜徉,當她的目光落在電影海報上久久不離去,當她記下影片播放的時間與地點,正從她身旁走過的他不知不覺就停下了腳步。那時他們還真的很年輕,眼裡只有自己最愛的人與事,此外什麼都看不到。他第一次知道了一見鍾情的含義。

他聽到遙遠的地方傳來了鳴笛聲,聲音變得此起彼伏,一聲比一聲尖銳、急躁。他回過神來,發現交通燈早已變成了綠色,等在後面的汽車都已是火氣很大的樣子。似乎是第一次,他發現這世界是這樣不友好。生活糟透了,亂透了。也似乎是第一次,他再也沒了力挽狂瀾的激情與能耐。第一次,他對一件事情毫無辦法,並且他清楚地知道,局面無可挽回。從今直到永遠,那個女人不會再屬於他了。

車子慢慢開動起來。他抬起一隻手擦掉臉上的淚,他不知道自己竟然流了那麼多淚,可能已經把這輩子該流的淚都流完了。他輕輕踩下油門,車駛到了十字路口的中央。那一瞬間,多少念頭閃過他的腦海。走吧,快走,離她遠遠的,越遠越好。回去吧,再看她一眼,再抓住她,問一問,為什麼。天使和魔鬼在交戰,他正在失去理智。八年了,他忍到現在,再多忍一會兒,就徹底解脫了。八年了,他忍夠了,為何總要這樣壓抑自己。他不是聖人,也不是什麼天使。在這一瞬間,出乎他自己的意料,車猛地剎住了。幾乎同時,他的手也擅作主張,突然向左打滿了方向盤。在路的中央,在眾目睽睽之下,汽車就那樣停住,而後迅速左轉,完成一個u形拐彎,進入了對面的車道。十多輛車在這突發情況下剎車、避讓、擦碰。路口瞬時亂作一團。而他駕駛的這輛黑色suv卻是這樣輕盈飄逸,迅捷又毫髮無損地融入了反向的車流,又疾馳而去。彷彿沒有一個人在駕駛它,彷彿它自己在某種神秘力量的驅使下突然擁有了生命。

這一抹沉鬱肅殺的黑色,就這樣衝著來時的方向,飛一般地折返回去。

10.

蘇揚覺得自己從沒像現在這樣快樂過,就這樣慢慢走在北京的秋天裡,身邊是她深愛的男人與他們的孩子。她和他一邊一個地牽著女兒的手。小女孩走幾步便拉緊父母的手,雙腳離地蕩一下,而後仰起臉咯咯地笑。這是蘇揚無數次幻想過的畫面。

她覺得此刻的自己像在一個童話裡,這樣輕鬆,這樣自由。她身邊什麼都沒有,沒有錢,沒有行李,沒有迫不得已的目的地,也沒有等著她去履行的承諾,只有兩個她最愛的人。此刻也不像在上海,那時他們心情沉重,揹負著太多顧慮、剋制與忍耐,自己斬斷自己的慾望。而現在,經過這一次的生死重逢,他們忽然到了另一個層面,彷彿得到了一種更為超然的自由。這樣坦然無懼、心地純澈,彷彿整個宇宙都變得和諧而統一。

她又想,能像現在這樣和他在一起,就算即刻死了也沒有遺憾。但她知道自己不會死,生活還長著呢。她知道往後的日子裡,他會離自己很近很近。即便他在另一個家庭裡,她仍然會守候他。米多的生活裡會有父親,真正的父親,想到這裡她就滿心安然篤定。

他們在十字路口停下來,他們要到街對面去打車。這個街口的車開得有些亂,直行與轉彎的車輛在同一次訊號燈下行駛。他們正要過馬路的時候,連著幾輛轉彎車擋住了他們的去路。此處沒有交警,訊號燈的時間間隔又短,秩序混亂。蘇揚下意識地將米多抱起。這時訊號燈又換回去了。他們只能停下,退回路邊,等待下一次綠燈。

祉明伸手過來接女兒,說:「我來抱她吧。」

蘇揚微笑,說:「沒事,我來。」她心裡想著的是祉明的斷臂。他只有一隻手,畢竟還是處處不便,連抱孩子這樣的事情或許都有些費力。這樣想著,蘇揚只覺得心又隱隱痛起來。片刻,她抬頭去看祉明的臉。他卻沒有什麼難過,總是那樣坦然篤定地微笑。他也正看著她,四目相對的一刻,一股溫柔的情愫縈繞開來,將他們籠罩。就是這一剎那,他們忽然又迷惑了,慾望又回來了。這樣柔情、專注,忽略周遭整個世界的對視,這樣悄然、無言,又默契到無任何人可以介入的親密,這強烈的排他性,他們還對將要做出的安排坦然無愧麼?這樣柔情蜜意的目光,這樣百感交集的臉龐,讓他們彼此都陷在一個謎中。

沒有人說話,訊號燈又變回來,他們開始往街對面走去。這個路口行人稀少,來往的車輛都有些肆無忌憚。他們剛行至路中,卻再次因轉彎車輛而往後退了幾步,想要等這一批的轉彎車走完,找到空隙過馬路。當然,他們也可以緊跑幾步,直接跑過去。但因懷抱著孩子,便求穩妥,立在原地,等車子走淨。

不知為何,當他們站在那裡等待,當街對面的綠色訊號燈再次開始閃動的時候,蘇揚忽感到一陣異常的心驚。一個女人的第六感,一個母親對危險的無法解釋的直覺。她轉過頭去,看到了不遠處那輛正在快速駛來的貨櫃車。它顯然是要往這邊轉彎的。顯然是個心浮氣躁的司機想要搶著這次綠燈。此時若往後退,應該能避開,但就一定過不去這一次的綠燈了;若快速往前跑,或許也能通過,但憑常識判斷,貨櫃車的轉彎半徑大,硬要衝過去會相當危險。那一刻,她有些慌。立在一旁的祉明也察覺了險情,他下意識地伸手去攬蘇揚,但由於他站在了蘇揚的左側,當他用右臂去攬她的時候,一下子沒有用上力,沒有拉住她。蘇揚抱著米多站在原地沒有動。一剎那的猶豫,緊接著是恐慌。有一瞬間,蘇揚覺得整個世界突然靜了。就在這樣緊要的、容不得一絲猶豫的時刻,她突然聽到米多在耳畔大聲喊道:「媽媽看,那是不是李叔叔?」

蘇揚順著米多小手指著的方向看去,李昂駕駛的那輛黑色suv正從對面那條路疾馳而來,正衝著她們的方向。那一抹黑色來得那樣快,那樣決然,似乎挾裹著一股洶湧而暴烈的力量,要將她們擄掠而去,一同消失在這世界。

陷入驚慌的蘇揚徹底失去了判斷。她過於恐懼,卻只是立在原地不能動彈,雙手緊緊地抱住米多。

11.

當李昂從那個十字路口突然返回來的時候,他自己都不明白自己在想什麼,不明白再見她一眼會有什麼意義。當汽車在路上飛馳,無數的念頭在他腦海中賽跑。找到他們,就在這大庭廣眾之下,抓住她,將她從那人的懷裡拉出來,抱緊她,深深地吻她。什麼都不用顧忌了,就那樣吻她,哪怕是最後一次。甚至於,將她拖過來,直接拉著她上車,然後飛馳而去,一直跑一直跑,直到天涯海角。是的,就這樣把她搶走,有何不可?眼淚又在他臉上奔流,他被自己感動了。他從不知道自己會這樣浪漫。然而下一刻,一股歹毒又冒出來。搶走她又有什麼用?她不愛你,不愛你啊。得不到的,就一起毀掉吧。八年的恩恩怨怨也該落幕了。就這樣,一瞬間的事,沒有一點痛苦。淚水還是流個不停。他握著方向盤的手在微微顫抖。究竟想怎樣?李昂,你究竟想怎樣?他痛苦地問自己。沒有答案。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幹得出什麼樣的事。

有那麼一刻,他害怕向前,害怕再次看到他們,害怕看到她。但車在往前疾馳,不理會他的害怕。這一刻,他知道事情已經失控了,他停不下來了。他就快找到他們了。可他一點都無法預料自己會做出多可怕的事情。這一刻,他徹底向心裡的魔鬼投降了。八年了,不再忍耐了,狠狠地放縱自己,唯一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當車子駛到這個交叉路口的時候,有那麼一瞬間,李昂和蘇揚產生了同一種感覺——這世界突然靜了。他看到路的對面,蘇揚,這個他愛了八年的女人,抱著她的小女孩。小女孩用手指著什麼,大聲喊著什麼。她們正看向這裡。他不確定她們是不是在看他。距離還是有一點遠。但幾乎只是一剎那,她們就這樣近了。他這時才意識到自己把車開得有多快。他這時才看清她們臉上的表情。這是怎樣的表情啊。他見過她笑,見過她哭,見過她悲傷絕望的樣子,但他從未見過她這樣驚恐的模樣。她緊緊地抱住自己的女兒,站在那裡一動都不敢動。她睜大眼睛看著這輛黑色的車。它那麼黑,那麼快,像一隻兇猛的獸。他從不知道一雙眼睛可以盛得下那麼多的恐懼。

這真是靜得出奇的一個瞬間。他似乎聽到她尖叫,似乎看到米多哭喊,但他為何聽不見她們的聲音?是因為他的注意力太過集中,還是太過渙散?又或許,是他的恐懼矇蔽了一切感官?是的,他也在恐懼。他在做一件什麼樣的事情呢?僅僅十天前,他與這母女倆在海南的沙灘上過著那麼溫暖和諧的日子。她答應嫁給他,一生一世陪伴他。是什麼把這份美好毀掉了?是他,還是她?

這一瞬間真是漫長。無數的疑慮掠過他的腦海。她怎麼不動?不躲閃?她怎麼不跑?她僵立在那裡做什麼呢?她被嚇呆了?他知道自己再不踩剎車就太遲了。或許已經太遲了。

然後他突然發現了她為什麼不動,他看到了那輛由遠及近的貨櫃車,看到了車的方向及速度,也看清了女人進退兩難的境地。

下一瞬間,他看到了她作為母親的偉大犧牲。她在那千鈞一髮的時刻,將女兒緊緊護在懷中,側轉身,用自己的後背對著那輛貨櫃車,用自己的軀體來承擔那瞬間就要降臨的災難。這真是一種本能的反應。是不是每一個母親都甘願用自己的生命換孩子的生命?

再下一刻,他看到了他,那個八年來他最恨的人。他就那樣一步上前,抱緊那母女倆,用自己的身體擋在她們前面。

短短的一剎那,所有人都是本能地反應,本能地去保護自己最愛的人。沒有人去想後果,去想自己的生命。他知道自己一定也沒有去想,去想他愛過誰,恨過誰,去想他自己的家庭、榮譽、前途、生命,想他在世為人所擁有過和失去過的一切。在他的理智作出判斷之前,他的本能已經替他決斷。他沒有踩下剎車,而是踩下了油門,用力踩到底,同時將方向盤微微轉動了一個角度。

這個路口所有正停著、正開著的車裡,都探出了驚奇的目光。所有人都看著這輛黑色的車,像是一抹魅影,帶著決然的瘋狂,直穿過交叉路口的中央,撞向那輛巨大的貨櫃車。

12.

在後來的日子裡,蘇揚每每回想這一天、這一刻的場面,最讓她心痛難忘的,就是李昂的臉。在那輛黑色suv急速駛來的時候,蘇揚抱緊米多,在萬分驚恐下循著那聲音驀然回首。隔著玻璃,她看到他的臉,就在這性命攸關的一瞬間,就在這生離死別的一剎那,她第一次那麼真實地看清了他的表達。

她曾見過他溫暖地笑,見過他傷心地哭,見過他因嫉妒而生的暴怒,但她從沒見過他這樣的神情:如此莊重、嚴肅,如此深情、絕望。他沒有在看她,他正專注於什麼事情。專注於什麼事情呢?他的表情猶如他正在計算一道複雜的物理題。他駕著車過來,來得那麼快,他究竟要做什麼呢?

當她意識到他在做什麼的時候,她尖叫出來。

他就是這樣在表達愛。他在最後的時刻,沒有看她,沒有對她微笑,沒有任何言語,沒有親吻,沒有擁抱。他最後那深沉、堅定的目光,嘴角堅毅的弧度,都在表達,他愛她。但那是他一個人的事情。

在這愛的末端,在這生命的終章,他用他自己的方式,奏響了愛的輓歌。

隨著一聲巨響,黑色suv撞上了貨櫃車的車頭。碰撞的力量使得兩輛車的行駛方向瞬間發生改變。貨櫃車的速度一下子減慢,車頭在離蘇揚與祉明不到兩米的時候偏斜出去。剎停後,車頭的一角幾乎擦著他們的後背。suv右前方受到撞擊,車體凹陷變形,減速後又因慣性而顛翻出去,打了幾個轉後翻倒在地。

那一刻,蘇揚覺得自己靈魂都出竅了。呆了一瞬後,她聽到自己大聲哭喊起來,但她不知道自己在喊什麼。她只是緊緊抱著米多,望著那輛翻倒的車,發出或哭或喊的聲音。

祉明拉起蘇揚和米多,攬著她們快速跑到人行道上的安全地帶,然後他跑向那輛翻倒的車旁。

車身已經開始燃燒,隨時可能爆炸。祉明看到了被困在車內的李昂。他表情痛苦,渾身是血,身體陷在車內,無法動彈。祉明跪下身,嘗試開啟車門,但不行。門框已經變形,車門被卡住,無法開啟。火勢漸漸大起來,車體很燙。祉明用手掰掉車窗上的碎玻璃,試圖將李昂從車窗裡拖出來,但根本拖不動。安全帶的卡槽被什麼東西壓住了,李昂被安全帶綁著,脫不了身,也動不了。祉明又使勁扯了幾下安全帶,扯不開。

「刀,有沒有刀?車裡有沒有刀?」祉明著急,連著問了幾聲。李昂沒什麼反應,僅是睜開眼睛,無力地笑了一下。他眼裡毫無求生的渴望,只有放棄的意願。他的眼神在無言地訴說:就這樣吧,這樣的結局不錯。你知道的,我愛她,勝過愛自己的生命。我無憾了。

李昂這樣的態度讓祉明難過起來,但他不願放棄。他使勁掰下損毀的車窗上最鋒利的一塊碎玻璃,開始用玻璃切割安全帶。祉明的手被玻璃劃得滿是鮮血。他咬緊牙關,抓緊每一秒鐘做營救的努力。李昂的眼中有了一絲感動。這個昔日的對手與情敵,冒著生命危險在救他,是為什麼呢?此刻他來不及去想,也沒有力量去想。他太痛了,太痛了。他倒寧可現在就死了,少些痛楚。就算活下去又能怎樣?心已死,身體又何必苟活?他就那樣看著,看著沾滿鮮血的玻璃來回滑動著,看著尼龍安全帶一點一點被撕開,看著他的敵人一身的血與汗,在救他。他又那樣笑了笑,好像在說:別麻煩了,我這樣很好。快去陪她吧,她需要你。

李昂在快要失去意識前,一定是聽到了蘇揚的聲音。她就在近旁,離他們不足十米的地方。她抱著米多,跪在地上,充滿恐懼地看著祉明在奮力營救李昂。她在哭,在喊,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麼,喊什麼,不知道自己最擔心的是誰的安危。她只是害怕極了,從沒有這樣害怕過。

安全帶終於被割斷。祉明探身進入車廂,試圖將李昂拖出來。但他只有一隻手,要完成這件事非常困難。他將右臂墊入李昂的頸後,保護他的頸椎,左手抱起李昂的身體,設法移動他。已經快要昏迷的李昂發出痛苦的悶哼。他全身都骨折了,一動都動不得,稍一挪動就劇烈地痛。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他似乎要對祉明說:放下我吧,別管我了,這裡多危險。我們兩個不能都死了。我反正是活不成了,別再折騰我了,我快痛死了。就讓我靜一會兒吧。

祉明看出了李昂的痛苦。但別無辦法,要活命就必須立刻從車裡出來。車身越來越燙,火勢已經蔓延到車廂尾部。他下定了決心,對李昂說:「你忍一忍,我現在要把你抱出來了。會有一點痛的,不過很快……」不等說完,他就抱起他,奮力向外一拉。李昂臉色煞白,額頭上滿是汗。他已經痛得發不出聲音。車窗太窄,祉明用不上力,只將李昂的身體拖出來一半。他一邊用盡全力繼續拖他,一邊對他喊:「堅持一下,再堅持一下,不要放棄!」在他的喊聲中,李昂還是閉上了眼睛。碎玻璃劃得他們身上鮮血淋漓。

當祉明最終把李昂拖出車廂的時候,整部車子已經在熊熊燃燒。祉明將李昂抱到足夠安全的距離,然後放下。蘇揚帶著米多跑過來,圍到李昂身邊。他看上去已經沒有了呼吸。

在熊熊火光中,蘇揚伏在李昂身上,哭得聲嘶力竭。可無論她怎樣哭,怎樣喊,他都沒了反應。

遠處,警笛呼嘯,人群漸漸聚集。

13.

李昂被送到醫院時已處於失血性休克狀態,經搶救脫離危險,在重症監護室又觀察了一週,而後轉到普通病房。期間進行了多次手術,他全身十餘處開放性骨折,傷得最嚴重的是左臂,尺骨粉碎性骨折,尺神經斷裂,小骨片切斷了部分肌腱;左手部分掌骨粉碎性骨折,部分伸指肌腱斷裂。做了神經和肌腱的吻合手術,但效果不好。左手功能沒有完全恢復,一些精細動作將無法再做了。

這天早晨,他悠悠醒來,望見旁邊有一個身影。那身影是熟悉的,又有些陌生。她正在絞毛巾,然後將熱毛巾拿來,給他擦臉。她動作熟練,充滿溫柔。他一句話都沒有,也不動,乖得像個孩子。擦洗完,她對他微笑一下,也沒有話。而後她端來一碗熱粥,坐在他身邊,舀起一勺放在嘴邊吹,一點點喂他。他就那樣躺著,一口一口吃著她餵過來的粥,忽然弄不清她是誰,他們是什麼關係。他記不清自己在病床上躺了多久了,甚至記不清在此之前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他只覺得眼前這個女人這麼好看,這麼安靜,這麼溫柔。他們是這樣的親,這樣的熟悉,像一對夫妻,那種在一起生活了很久,關係已變得很平淡、很溫和的夫妻。彼此沒什麼話,有的只是默契,還有淡淡的、無處不在的關愛。

往後的日子都是這樣。她一直陪在他身旁,無微不至地照顧他,夜裡就在病房裡的另一張床上睡。他一天天好起來,他們開始有一些對話:

「還痛嗎?」

「有一點兒。」

「晚上想吃什麼?」

「你休息會兒吧。」

「想聽新聞麼?我買了報紙。」

「我想喝可樂。」

「你現在不能喝。」

「出院了我要買一箱可樂。」

就是這類簡短、平常的對話。

他們有時會相視一笑,然後同時安靜。無聲對視片刻,又同時轉開目光,而後怔怔地沉默。這便是他們各自消化歷史的時候。但他們從沒討論過歷史。

他們從沒討論過,不久前的那場災難是誰造成的,最後是誰救了誰,誰又救了誰。也沒討論過,現在是誰欠著誰,誰愛著誰,誰在妥協,誰在付出,誰做了犧牲。一切都在不言中了。他們在這件事情上的默契,與其他一切瑣事中的默契是一樣的。

他沒有問:他走了嗎?去四川了?他何時走的?

他也沒有問:你呢?你不是要跟他去的嗎?你何時會離開我?

他更沒有說:謝謝你能留下來陪我。我愛你,別走了。

她沒有說:謝謝你救了我和米多。你傷成這樣,現在讓我來照顧你。

她也沒有說:我已經改變主意。我會留下來,陪著你,一直陪下去。

她更沒有說:他已經走了。他有他的生活。我和他最終還是決定分開。

日子一天天過去,他們早已在一種無言的默契中,給了彼此無言的承諾。

所有激烈的、帶有傷害性的感情成分都已蒸發殆盡,餘下的只有平淡溫和。但那正是長久而堅韌的東西。李昂知道自己永遠不會去問那些問題:你們是如何說通的?你們如何捨得分開?你們還會不會來往?他知道,那個人會永遠佔據著她心房的一角。他問,或者不問,都不會影響那個人在她心中的位置,同樣也不會影響他與她在餘生的日子溫柔相伴、和平相處。

他曾試著想象她與那個人最後分別的場面,想象他們會說些什麼,做些什麼,有無擁抱、親吻,甚至做愛。想象他們痛苦的眼神,那四目相對的無言悽楚,目光與目光的碰觸、粘連、拉扯,以及最後的斷裂,那種生生剝離的疼痛。他很快制止了自己的想象。

他知道,一定有那一幕。那是她,蘇揚,這個將會成為他妻子的女人,心中永遠的秘密。他願意讓她保留那個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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