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是恆久忍耐,又有恩慈。愛是不嫉妒,不求自己的益處。
愛以慈悲、包容、饒恕為身體,以理解、安慰、承納為面孔。愛裡只有真理,沒有不義。
愛是成全,不是捆綁。付出,但不求回報。喜歡,但不求佔有。
有多少人能夠參透愛的真諦並且身體力行?
1.
李昂躺在病床上的第三個月,發生了一件大事:他父親因涉嫌一起重大貪腐案件被停職調查。對於從小在官宦家庭長大的李昂來說,這樣的事情並不陌生。而後,因其父親失勢,他在工作中亦開始受到排擠,更有甚者急於同他撇清關係,唯恐避之不及。這也都在他意料之中。只是,對於一個剛剛經歷了生死劫難的人而言,什麼都不重要了。那些功名利祿的事情在他眼中忽然就變得那麼淡、那麼遠了。
出院那天,蘇揚陪李昂一起回家。開啟門,李昂站在門廳處,怔了一怔,一時不敢邁步。這個房子承載了太多記憶。離家時日長久,如今回來,蘇揚又陪在身邊,他只覺得恍惚。
進了客廳,他環顧四周,然後徑直走向那臺鋼琴,坐下,開啟琴蓋。他抬起雙手懸在琴鍵上,靜了一靜,才按下手指,奏出一串旋律。
那是什麼旋律啊,幾乎都不能算音樂。調子不和諧,節奏亂成一片。
原來他這樣急切地坐到鋼琴前,就是想驗證一下,自己的左手還行不行。現在他看到了,他的左手已經不能彈奏了,他再也不能完整地演奏任何一首曲子了。那一刻,蘇揚差點哭出來。她一直站在李昂身後,望著他的背影,那背影寫滿了傷感。蘇揚一動都不敢動,一點聲音都不敢發出。她只見李昂抬起自己的左手,看看手心,又看看手背,看看每一根手指。沒錯,還是這隻手,怎麼就彈不了鋼琴了呢?
李昂就那樣靜坐著,看著黑白琴鍵,沉默良久。蘇揚望著他的背影,生怕他轉過來。她怕看到他哭。他會哭嗎?蘇揚只覺喉嚨一陣哽咽,幾步走上前去,從後面抱住了他。
李昂抬起頭來看她。出乎她意料,李昂的表情異常平靜,絲毫沒有悲傷。他只對她淡淡一笑,說:「看來,以後輔導孩子彈鋼琴的任務只能交給你了。」他說著輕輕拉起她的手。
蘇揚覺得,這一天,這一句話,可以被視作她與李昂共同生活的正式開端。
2.
不顧李昂的反對,蘇揚在北京謀了一份職。李昂的本意是,他能夠掙到足夠的錢,蘇揚不必辛苦奔波。但蘇揚確實想要一份自己的生活,況且她也看到李昂的工作前途坎坷,既在一起生活了,自有義務分擔重負。她在工作上投入了很大精力,這樣也就沒了時間胡思亂想。
現實生活的確是牽扯精力的。與李昂一起支撐一個小家,照料米多、工作、做家務……生活忙碌而瑣碎,讓人沉溺其中,昏昏然地就過了一天又一天。日子這樣過下去是不壞的,兩個人這麼多年了,假的也成了真的。平淡的溫暖確實容易得到。
然而,每到夜深人靜時,蘇揚就會感受到生命的另一層面,她既眷戀又害怕的那一層面。那是屬於她內心世界的秘密,寂靜、哀婉、無限懷念,難以忘卻。
搬到北京後,蘇揚去銀行開了保管箱,存放一些不想讓李昂看見,也不想扔掉的物件:祉明的信、字條、那本詩集、那隻黑色拉布拉多,以及所有細微的留念。
她知道,這些東西會在時光中淡去、損毀,最終的命運是消失。但此刻,她需要這些物證,以此來回憶。它們供她在餘生默默地回憶,默默地想念。她將有如此漫長的時間把那些記憶慢慢拆解,慢慢品味。曾經的年少時代、曾經的魯莽與爭執、曾經的纏綿與愉悅、每一個眼神、每一句話,她都沒有忘記。
許多個夜晚,她閉上眼睛,看到荒蕪的夢境。曾經,她所有的衝動與熱情,化作一個個奮不顧身的小兵,向著她愛的人衝鋒。現在她的小兵都陣亡了,只剩她這個理性而寂寞的將軍,在這蕭索殘暴的世界,孤軍奮戰。
奮戰什麼呢?保衛什麼呢?或許是那尚在垂死掙扎的愛情。
是的,愛情。崎嶇的現實如一把巨斧,無情地砍斫著她的愛情之樹。年復一年,終於得逞。如今那棵樹瀕死了。她無能為力,所以她不再抗爭,只想超脫,平靜度日,不憂不懼。
她有時也想,或許當年真的愛錯人了。祉明,他信仰自由多過信仰愛情。他需要自由,也願意給別人自由。愛情,在他那裡是大自在、大寫意的,並且大量地留白,就像一幅潑墨山水畫,更多的感情在畫外。
她知道自己已經妥協。現實世界沒有童話,沒有大團圓的結局。她愛的人再次遠走他鄉。也許在精神上,她與他可以延續這份感情,但這是多麼渺茫而不可知的事情。
在一定程度上,李昂是個現實主義者,遵循社會主流價值標準,積極建設生活;而祉明是個浪漫主義者,只想做天際的飛鳥,無拘無束。
她只能屈從於現實,因自己是那樣無力而渺小,放不下心頭的責任與牽掛,更承擔不起過於強盛的激越與反叛。如今,她做好準備,甘願做個俘虜,生活的、工作的、孩子的、丈夫的,唯獨不是愛情的。
她已服輸。她從未得到過愛情的完整,卻付出整個生活作為贖罪的代價。
3.
生活卻是漸漸進入一種和諧美滿的狀態。
米多將滿四歲,李昂給她請了很好的老師,教授鋼琴。小女孩初到北京並不習慣,普通話也說得不好,李昂耐心地教她。四歲生日,李昂買回成套益智玩具作為禮物,卻要米多先感謝媽媽,才可收禮物。他對女孩說:「生日並不僅僅是為自己慶祝,更應該在這一天感謝媽媽,賜予生命。生日,即是母難日。母親受了許多苦楚與患難,才將你帶到這世界。」小女孩一知半解,蘇揚在旁聽著卻是感動。李昂教育孩子方法獨到。周全,卻不寵慣。凡事曉之以理,從不敷衍。這一切蘇揚真心感恩。她又回想起四年前的這一天,李昂從百忙中抽身趕到上海,在她孤苦無依時陪伴她生下孩子,攜她渡過難關。他真是用情很深,只是自己辜負了他太多年。
平日的生活簡簡單單,與普通三口之家大同小異。真正生活到一起,一切都變得平淡樸實,往年戀愛時去的豪華餐廳與高檔冰激凌店很少再光顧,平常去得最多的還是超市、菜場,或者家常的小飯店。他們都算不上浪漫的人,但也注重保持生活中的審美。李昂時常帶花回家,一束白色的梔子花,或是大捧的百合與玫瑰,插在灌了清水的玻璃瓶中,放在餐桌上,蘇揚甚是喜愛。週末去影院,陪米多一起看卡通片,三人捧著爆米花,享受簡單的快樂。
有時他們也為瑣事爭執,但彼此多有體諒,簡短爭吵後很快相互道歉,從未大吵大鬧,或者冷戰。畢竟曾經共同經歷過大是非、大麴折,如今再無任何偏激的端由。有的只是溫和、平淡、彼此的習慣與適應。這是最好的生活狀態。
也談到過結婚,他們一致同意暫不辦婚禮。此時兩人的心境及生活狀況並不適合大張旗鼓地宴請親友。先去登記一下倒是可以的。可關於登記,蘇揚總是口上說:「好啊,等忙過這陣就去。好啊,下月挑個好日子就去。」卻一直沒有真正行動。李昂知道,蘇揚或許仍未徹底放下過去,但他理解她。他懂得,沉澱一切,需要時間,她也正在努力。
日子一天天過,他們就這樣彼此依靠,盡己所能,建立生活。
也正是在這樣日復一日的磨合中,蘇揚漸漸看清了自我心靈的另一個層面。第一次,她開始沉下心來,好好地認識並善待身邊這個愛她的男人。也是第一次,她開始發自內心地,嘗試重新去愛他。
4.
生活眼看著穩定下來,風波卻驟然而起。
李昂母親得到訊息,李昂父親接受調查四個月後,案情將大有突破——他已準備檢舉揭發一切他所知的涉案官員。這在中國幾千年的官場中都是冒天下之大不韙!被揭發的涉案人員必會施壓於揭發者,甚至對他的家庭不擇手段。
為安全考慮,李昂父親設法通知了妻子,讓李昂一週內務必離開中國,能去多遠就去多遠。李昂母親一聽便知事情嚴重,說不要一週了,三天後就走。李昂本是不願走的,卻見母親哭起來。他是第一次見到母親哭。從小到大,母親給他的印象始終是自信、篤定、運籌帷幄。父母都是成功人士,自己也甚少經歷挫折,他在這時看到母親哭,心中震撼,又見母親態度堅決,便不再拂逆,答應立刻出國。
李昂知道,此事非同小可,這一走不知何時才能回來。於是他堅持蘇揚和米多必須隨他一起走。儘管還未來得及登記結婚,但他們儼然已是一家人。母親說,都無妨,只要快走便好,美國那邊已安排人接應。
當李昂把這一切告訴蘇揚的時候,蘇揚驚呆了。事情發生得太突然,她全無心理準備。去美國?三天之內必須要走?
不,蘇揚的第一反應是,她不能走。米多那麼小,到了美國如何適應?更可況,祉明在中國啊。這一去美國要何時才能再見?一想到祉明,蘇揚心頭便湧起一股哀愁與愧疚。不該再想的啊。她抬起頭,看到李昂真誠的、懇求的目光。她陷入了迷茫。自從決定在北京留下,她就已決心徹底忘記祉明,放下過去,全身心地投入新生活。新生活是什麼?就是跟隨、陪伴、照顧這個愛她的男人。如今他的家庭遭難,他被迫逃亡海外,或許不能說是逃亡,但畢竟形勢不妙,一切都是不得已。她又怎能在此時拋開他,讓他獨自一人背井離鄉?
她看著他。兩人眼中都有了一些淚光。是的,她當然只能跟隨他,必須跟隨他。她握住他的手,輕輕地點了點頭。
5.
行李很快就收拾好了。他們只帶了少量貴重物品和隨身衣物,大量帶不走的東西只能留在房子裡。房子很快要賣掉變現,很多東西需要寄走或者搬走。來不及處理的,只能賣的賣,扔的扔。李昂母親前來幫忙整理,叮囑了又叮囑,末了抱著李昂又哭起來,一副生離死別的樣子。蘇揚心裡難受,轉身想要回避,李昂母親卻叫住她。大腕製片人失去了往日的高傲優雅,此時淚水漣漣,拉著蘇揚的手,說:「到了那邊,你們彼此照顧好對方,辛苦你了。」蘇揚點了點頭,沒有說話,目光裡已是鄭重的允諾。當年初相識時,李昂母親未必喜歡蘇揚,可如今家庭遭受災難,還有這樣誠心的女子願意相陪,也是不易。她心中對蘇揚是感激的,但仍剋制著,並不完全放下多年來養成的驕傲。
到了這天下午,所有行裝都已準備好。房子似乎一下空了。本就大的房間忽然顯得尤為冷清。李昂母親有諸多事務纏身,又要為丈夫的案子奔忙,只能匆匆與他們告別。米多在臥室午睡,李昂與蘇揚終於有了片刻獨處的時間。他牽著蘇揚的手,來到陽臺。
碰到這樣的事,又要拋開多年來的環境與居所,傷感是在所難免的。看著空空的房子,或覺得難過,倒不如在陽臺上透透氣,散散心。陽臺很大,一側擺著一隻玻璃圓幾和兩張藤椅。李昂和蘇揚在藤椅上坐下。這裡風景倒是很好,正是春末夏初,午後微風陣陣。從十九樓望出去,藍天白雲,視野遼闊。兩人望著遠處,只覺得心情舒爽,一時竟無人開口說話。
片刻,蘇揚將目光轉到李昂臉上,見他還望著遠方,眼神是平靜中帶有一絲憂鬱,看他的嘴角,卻似有一抹微笑。李昂感覺到蘇揚在看她,便轉過來迎上她的目光。兩人對視了一會兒,蘇揚問道:「你……會害怕嗎?」
「害怕什麼?」李昂微微一笑。
蘇揚沒有說話,她想他知道她在問什麼。所有的事情:放棄理想,遠赴陌生國度,失去一切資源和人際關係,重新建立生活,成為異鄉人,不問歸期和父母的安危,等等。她什麼都沒說,只是忽然後悔這麼問。誰都無法預知未來,自然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憂慮又有何用?
沉默片刻,李昂卻問道:「你是否願意聽我說一件事情?」
蘇揚看著李昂,她從他臉上看到了一種坦白的意願。他們還有什麼歷史問題沒有解決?
李昂轉開頭,望著遠處,輕嘆一聲,又問道:「你愛我嗎,蘇揚?」
蘇揚怔了怔,答道:「我愛你。」
李昂又轉過頭來看她,握住她的手,說:「你問我會不會害怕。我只害怕一件事,就是你不愛我,有一天你會再次離開我。除此之外,沒有我害怕的事情。」
蘇揚無聲地嘆了一口氣。
李昂又說:「但儘管如此,我仍要向你坦白這件事。明天我們就要離開這裡,或許是永遠的離開。我們一起拋開過往,去新的地方開始新的生活,我不想我們之間留有陰影或是汙點。等我說完這件事,我在你面前就是透徹坦蕩的了。我希望以這樣一個自己,陪你出發,度過餘生。」
蘇揚無言,只是看著李昂,等著他的話。李昂緩緩說道:「蘇揚,那一年競選,我的確用了一些灰色手段。不,說灰色手段太客氣了。事實上,我早早就買通了所有的相關人員。我做了一切該做的和不該做的事情來確保自己當選,我沒有給其他人留下任何機會。」
蘇揚呆呆地看著李昂,沒有說話。她的表情像是驚訝,卻又很平靜。
李昂又說:「我騙了你,蘇揚。在海南的時候,你問過我這件事。我害怕你知道真相會受不了。我害怕失去你。所以,我騙了你。請你原諒我。」
蘇揚看著李昂,依然沒有說話。她的表情流露出一絲心痛和哀傷。她似乎在問:為什麼?為什麼你要這樣做?或許憑實力去競爭,你也未必輸給鄭祉明。為何要把事情做絕?
李昂無言,只是輕輕地嘆息。眼前這個女子,內心純淨自若,黑白分明,卻過於天真。她或許永遠理解不了男人之間的戰爭,理解不了他做事的方式。他不會去打一場勝算為百分之五十的仗,他必須在開戰前就確保百分之百的成功。大部分人沒有這樣的魄力或先天條件,他既然有,自然要充分利用,把事情做到極致,確保萬無一失。這就是他的方式。他只在一件事情上沒有遵循這一原則,那就是爭取蘇揚。哪怕最後只剩百分之一的可能,他也沒有放棄爭取她。
當然,此時他沒有去解釋這些,也沒有去解釋他的另一些苦衷,解釋這件事的另一個層面。與鄭祉明一樣,他也是名校優等生,也是熱血青年,他同樣懷有崇高的理想。他努力想在仕途上有所斬獲,並非全是為了野心與利益。他見多了官場文化的種種,真心希望從自己身上有所改變,不像父輩那樣不堪。他想成為有用之才,為民造福。然而想要立足,必須先在已有規則內付出代價。想要崇高,卻要先無恥。這是沒辦法的事情。
他抬起頭來看著蘇揚,卻見她沒有憤怒,也沒有怨恨。她只是淺淺地笑了一下,說道:「都過去那麼久了,又何必再提。」她的語氣裡全是雲淡風輕。
曾經以為重要的、非要追問究竟的事情,隨著時間的推移,會變得不再重要。又或許,在內心深處,她早已洞明事情的真相。在海南那一問,不過是她在猶豫間隨手拉出的擋箭牌,是一個毫無意義的問題。或許她當時寧願受那個騙,或許她在那一刻只是要一個好的表象,只要李昂對她說「我沒有」,她就相信,然後說服自己去做一個其實早就作好的決定。但那時候所有的是非對錯,早已煙消雲散。誰騙了誰都無所謂,一切不過是夢一場。
如今,生活格局已然形成。她對往事也已看淡,決心拋開過往一切,放下曾經的愛恨糾葛,與李昂一起好好生活。至於那件事,早已隱入歲月深處,真相不再重要。
她抬起頭來,再次對他微笑。
他握住她的手,說:「你原諒我了,是嗎?」
她說:「是的,我原諒你了。」
他將她的手捏緊了些,目光充滿感動與釋然。他說:「蘇揚,我答應你,在我們未來的生活裡,將不再有任何欺瞞。」
她微笑著,輕輕地點頭。
「我愛你。」他說。
她微笑著回應。
他俯過身來,想要吻她,卻在此時,兩人中間的玻璃圓幾忽然發出幾下咯咯的抖動聲。他們停下來,只見圓几上的玻璃杯輕微地抖動著,裡面的水晃了晃,泛起陣陣漣漪。
他們抬頭看向彼此,都在驚疑,地震?
6.
蘇揚立刻起身回房去看米多,米多睡得很香甜。
李昂走過來,擁住蘇揚,「沒事,別怕。」他在她耳邊小聲安慰。兩人相擁而立,都感到一陣輕微的頭暈。看來是地震,但不嚴重。一切很快平靜下來,彷彿無事發生。
片刻後,他們鬆開彼此,相視一笑,都鬆了口氣。
回到陽臺,他們坐回到藤椅裡。李昂拿出手機來看。蘇揚手捧杯子,喝著水,望著遠方,心神不寧起來。明明已無事,卻為何有種不好的感覺從她心底慢慢升上來?她說不清那是什麼,但就是感覺到了。這時她聽到李昂說:「有意思,就在剛才,全國都地震了。」
「全國地震?」她投去疑惑目光。李昂正在看手機。
「是啊,網上在討論。北京、上海、武漢、西安,甚至廣州,都有網民在說,剛才感覺到地震了。」李昂說。
「全國同時地震?」蘇揚微微一怔,這意味著什麼?
她又去看李昂,他看起來還算平靜。兩人都不覺得有什麼嚴重的事情發生,只覺得有點奇怪,全國各地同時地震。好在沒有危險,只是輕微的地震,若非在高樓,恐怕都難以察覺。
李昂放下手機,拿起杯子來喝水。蘇揚重新將目光投入遙遠的雲端。兩人看似都鬆弛下來。
過了一會兒,蘇揚聽到李昂在說話。他在說明日幾時出發、飛機要航行多少小時、如何在芝加哥轉機、到達納什維爾的時間、田納西州的氣候,等等。他似乎還在說未來生活的安排,說他想繼續學業,說到範德堡大學與天文臺。不知為什麼,蘇揚始終無法集中注意力,一團疑慮不安的東西在她心裡亂竄。她聽到李昂在問:「你怎麼了?」
「啊?」她回過神來,看著他。
「我說,範德堡大學在城郊有一座天文臺,我們可以帶米多去。你不是一直喜歡天文嗎?」
「嗯……」蘇揚還是恍惚。
李昂意識到什麼,停下來,看著她,等著她把心事說出來。
蘇揚看著李昂,猶疑地說:「我突然在想……剛才的地震,範圍那麼廣,那……震中在哪裡呢?」蘇揚一邊問,一邊感到脊背陣陣發冷。她在提問的同時就已開始害怕聽到答案。
李昂的面色即刻嚴峻起來。這一瞬間,兩人沉默對望,同時意識到一個大問題:全國諸多地區均有震感,並不是有那麼多地方同時地震,而是有一個地方發生了大地震啊。那個地方在哪裡?
蘇揚放下玻璃杯,起身回房。杯底觸到桌面的時候,玻璃發出咯咯打顫的聲音。
7.
電視機被開啟。李昂手握遙控器,切換頻道,尋找新聞。
蘇揚等不及他找到什麼,已先開始撥打祉明的手機號碼。無法接通,對方不在服務區。蘇揚的手心變得冰涼,電話在她手裡打滑起來,猶如一條正在死去的魚。她握不住它。
幾乎同時,電視畫面被鎖定到新聞臺。一個低沉的聲音在播報:「今天下午……時……分,四川……縣發生地震,震級達到7級以上,震中位於……全國大部分地區有震感……」
蘇揚忽然什麼都聽不到了,只有眼淚迅速地湧出。她從地上拾起掉落的電話,再次撥打那個號碼。不在服務區……不在服務區……
「我必須去找他!必須去找他!」蘇揚哭著,同時已把腳踏進鞋子,就好像她準備就這樣空著雙手徑直走出去,一直走到四川去找祉明。李昂扯住她,大聲對她說:「冷靜!你先冷靜!」兩人一時都有些失去理智,一個哭著,一個拉扯著。一個不停地說:「我要去找他。」另一個不停地說:「冷靜!冷靜!」米多被吵醒了,在臥室裡哭起來。他們這才一起靜下來。
電視裡並沒有進一步的訊息,只知災情很嚴重,大部分地區通訊都中斷了。山區交通不便,震後更是與世隔絕,具體情況一時傳不出來。
蘇揚坐在沙發上,摟著米多,一邊不停地哭,一邊說:「我只是要確認他安全,我沒有別的意思,我只想知道他有沒有事。你讓我去吧……」她幾乎在哀求。
李昂面色沉鬱,在房間裡踱步,同時拿著手機撥打電話。打了幾個號碼,不是無人接聽就是不在服務區,看來情況的確嚴重。
蘇揚放下米多,站起來走到李昂面前,拉起他的手,說:「求你了,讓我去吧。你先去美國,我很快就來。只要確認他安全,我立刻就來美國找你。你相信我,我只是要確認他安全。他是米多的爸爸啊,米多不能沒有爸爸啊……」蘇揚幾乎泣不成聲,站都站不穩了。
「蘇揚你冷靜點,看把孩子嚇得。」李昂穩住她,「現在只是通訊中斷,我打了幾個人的電話,都是接不通的。沒事的,蘇揚。他一定沒事的。你先冷靜,好嗎?」
蘇揚抽泣著點了點頭,又說:「好的,我冷靜。我現在很冷靜。電話不通沒關係,我可以直接去那邊,找到他。你就讓我去吧,只要看到他沒事,我立刻就走,立刻去美國找你。好不好?」
李昂搖頭,「蘇揚,你怎麼找他?你有他的地址嗎?你知道他在哪裡嗎?」
「他在成都,他妻子家是成都的。」
「你知道成都有多大嗎?你怎麼找他?蘇揚,你理智一點好不好?你連他在哪裡都不知道。說不定他現在根本就不在中國,很安全,對不對?」
「我知道,他在的。他就在那裡,我知道。我就是知道。」
李昂還是搖頭,「不行!蘇揚,我不能讓你去!相信我,得知他訊息最有效的途徑是通電話。等通訊恢復,我們就能設法得到訊息。你這樣貿然前去,是大海撈針。你理智一點,想一想,是不是這樣?」
蘇揚怔怔的,不出聲,沉默片刻,嗚地哭了起來。
李昂抱住她,「蘇揚,我知道你著急,我也著急。你想確認他安全,而我要確保你和米多安全。米多這麼小,你能帶她去災區嗎?那裡交通癱瘓,食品短缺,災情還會引發瘟疫,這些你想過沒有?你前去找人,只會增添麻煩,幫不上一點忙,反將自己置於險境。」
蘇揚咬著嘴唇,怔怔地想著什麼。片刻後,她喃喃道:「或許,也沒那麼糟,對嗎?或許他現在好好的呢,就像你說的,他可能都不在國內呢,他正好出國去了,跟他妻子一起又去了非洲什麼地方呢,對不對?」
李昂看著蘇揚,只想先穩住她的情緒,便順著她的話說:「是啊,他很可能不在那裡。何必過於擔心呢?」
蘇揚點了點頭,拭去臉上的淚。李昂抱緊她,一邊撫摸她的脊背,一邊在她耳邊輕聲說:「別擔心了。不會有事的,不會有事的。」
已是黃昏了,蘇揚和李昂看著窗外暗下來的天空,心情都是沉重而複雜的。
8.
到了晚上,電視裡的新聞已經很令人震驚了。無數樓房倒塌,傷亡人數不斷上升,這還都是大城市的訊息,更多的山區因通訊中斷,情況無法估計。蘇揚望著電視螢幕,臉上沒有表情。手機打得快沒電了,祉明的號碼卻始終不在服務區。她終於放棄撥打。
李昂默默擺好餐桌,叫蘇揚和米多去吃晚飯。蘇揚輕嘆一聲,關掉電視,起身走到餐桌前,卻見桌上不是料想中的外賣食物,而是李昂自己做的米飯、青菜和火腿煎蛋。這是蘇揚第一次看到李昂做飯,內心生起一股溫暖的感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