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災難(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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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從沒有親自在這個廚房做過飯,想著明天就要離開這裡了,所以……」他突然說不下去了,只是苦笑一下,「第一次做飯,湊合吃吃看。」

一向頗有城府的李昂,此刻端著盤子,似有些手足無措。這等樣子在蘇揚看來,略顯反常。蘇揚自然瞭解李昂的心思。現時四川地震,慌了兩人的心。倘若又惹得她不顧一切去走回頭路,李昂恐怕無法承受。李昂這頓燒的不是飯,看得出來,他燒的是心,燒的是情。想到這裡,蘇揚低下頭,為李昂流下了眼淚。

但她什麼都沒說,只是坐下來,拾起筷子悶聲不響地吃飯。米多這天也特別乖,吃得認認真真,一聲不吭。

「做得不好吃吧?」李昂看著蘇揚。

「不會,很好吃。」蘇揚答著,微笑了一下。

「比起你的手藝,差遠了。」李昂說。

蘇揚怔了怔,不知為何,她忽然就想起了自己第一次來此處做飯的情形,想起了那支錄音筆。這個房子承載了她的許多重要記憶,許多的第一次:第一次背叛、第一次傷害、第一次被傷害……今晚之後,一切都將被打上封印,拋在身後。或許出國真是命運的安排,讓她能好好地告別過去,無論是與祉明的過去,還是與李昂的過去。從明天起,她就是另一個人了,在一塊新的土地上,成為一個好妻子和好母親。沒有罪孽,沒有歷史,沒有情慾糾葛,沒有內心的陰暗與悲傷。

這本是很好的,她也早已接受。可是,為何在地震發生的那一刻,一切又全然變了?歷史再度羈絆,那顆放下的心又被揪起。祉明下落不明,她真要不聞不問,只管出國嗎?可她又怎能丟開李昂?災情撲朔迷離,愛人生死未卜。她該何去何從?

她感覺到李昂停下了筷子,靜靜地看著她。

「很好吃,真的很好吃。」她一邊控制著自己的心緒,一邊微笑著對李昂說。

李昂放下筷子,站起來走到餐桌這邊,輕輕抱住蘇揚。蘇揚坐著,李昂站著,他們手握著手。兩人都沒有說話,各自默默消化內心的傷感、恐懼和擔憂。

片刻後,蘇揚斂住情緒,輕輕地捏了捏李昂的手,抬頭對他一笑,示意他坐回去吃飯。李昂鬆開她的手,摸了摸她的臉頰。兩人相視一笑。而後蘇揚拾起筷子,李昂卻沒有坐回餐椅,而是走到了鋼琴前。他在琴凳上坐下,開啟琴蓋。靜了一會兒,他抬起右手,開始單手演奏《夢中的婚禮》。

這是出院後,李昂第二次彈鋼琴。缺少左手的和絃,旋律聽上去極為單薄簡陋,只能勉強聽出調子,但這已是他能彈出的最好的音律了。

這孤單的背影和旋律讓蘇揚的動作定住了。她怔怔地望著那背影,忽然看到李昂心中那麼多的傷感與不捨。是啊,明天就走了,鋼琴不會帶走。他失去了左手的功能,緊接著又要失去從小陪伴他長大的鋼琴。雖然他擁有世俗生活的諸多精彩內容,他本也不可能去當個鋼琴家,但那畢竟是他自幼的愛好。如今這一切都被生生地剝奪。此刻他想要再次為她演奏,卻只能奏出這樣淒涼的調子。

蘇揚放下手中的碗筷,起身走到鋼琴邊,在琴凳的一側坐下,然後抬起左手,配合上去,只幾拍便跟上了節奏,旋律立刻溫暖豐厚起來。

就這樣,兩個人,一人一隻手,合奏出《夢中的婚禮》。旋律悅耳,氣氛和諧。從下午開始蔓延開的憂慮與傷感情緒忽然就消散了。此時,他們專心彈奏,彼此心裡都有溫暖,即便他們從未曾擁有一個真正的婚禮。然而,在一場悲劇的洗禮下,在生活的一次次波折中,那又有什麼重要?如今能夠彼此相伴,已是上蒼最大的恩賜。

曲子臨近尾聲,李昂卻突然住手不彈了,旋律戛然而止。蘇揚抬起手,看著李昂。為何不奏完?李昂沒有說話,只是微笑,然後轉過來擁抱她。或許在這美好的一刻,李昂隱隱有了不好的預感。又或許是一種迷信,他不願這樣美好的演奏有一個最終的音符。

曲終人散,曲終人散。曲不終,人不散。

明日,他們還要一同出發。

9.

李昂從睡夢中醒來,下意識地伸出手去抱蘇揚,摸到旁邊的枕頭,卻是空空的。他睜開眼睛,看到身邊沒有人。窗外,天已經亮了。他想起今天是出發的日子。

如此明媚的一個白晝,是個好兆頭。可此時,他卻感到一股強烈的不安。

開啟臥室的門,他看到空空蕩蕩的客廳。沙發一角,米多獨自坐著,在小聲地哭。

「怎麼了?媽媽呢?」李昂緊步走過去。

小女孩只是哭,一邊哭一邊搖頭,「媽媽不讓我叫醒叔叔,我答應了媽媽,不能說。」

「媽媽去哪兒了?」李昂心急如焚,環顧房間,蘇揚顯然已經離去。

女孩還是哭,又指了指鋼琴。

李昂順著女孩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見鋼琴上留有一張紙,四四方方地疊著,一看便是一封信。只一瞬間,李昂就明白了信裡會寫些什麼,蘇揚去了哪裡。他只覺得一陣哽咽,幾乎想立刻衝出門去追她。但他還是先拿起那封信,展開。

李昂:

原諒我不告而別。請你先帶米多去美國,我會盡快來找你們。我想了一夜,仍覺得自己必須去一趟四川。這並不是因為我沒有放下過去,恰是因為我太想放下。請相信,我已全心全意做好準備,放下他,忘記他。我願用餘生陪伴你、愛你。我說過,我只需要再見他一面,確認他安全。見到他安全,我立刻返回。

你說得對,災區危險,會有餘震,所以我沒有帶上米多。李昂,這麼多年了,我一直在跟你說對不起。你是這樣寬容,我受之有愧。而現在,我仍在說對不起。李昂,這些年來,我從沒有求過你什麼事。現在我請求你,代我照顧好米多。你知道她對我有多重要。

李昂,請答應我,帶上米多,按原計劃去美國。千萬千萬不要來四川找我,更不要帶米多來。若是我遭遇任何不測,請照顧米多長大成人,將她當作你自己的女兒。這是我的不情之請。若能活著回來,我定在第一時間來美國與你們團聚。等我們下一次見面之後,我將再也不離開你。

李昂,感謝你這麼多年來的付出。我做錯過許多事,現在我不想再說對不起。我願意將過去統統忘記。無論結果怎樣,這次我去四川,將是一次與過去的徹底告別。誠如你所說,願我們將來的日子裡不再有欺瞞,不再有傷害,也不再有遺憾。若我能做什麼抹去曾經的錯誤,我願意。但我不能。我們都不能從頭再活一遍。這是人生最大的悲哀。我們每個人都在做一張無法修正錯誤的試卷。這近乎一場賭博……

李昂讀到這裡便讀不下去了,淚水湧上眼眶。他最害怕的事情終於還是發生了。他們就要一起離開,出發去往新的生活。她卻仍要臨陣脫逃,去尋找那羈絆她十多年的夢魘,去找那個人。她知道那是大海撈針,她也要去。她一邊在說對不起,一邊仍在做糊塗事。看看她多麼愛他,一顆心全在他身上,連孩子都丟下不管了。若那人沒事,她看一眼便回來,那倒算了。可萬一他有事,她會怎樣?他簡直不敢想下去。

漫說抹去曾經的錯誤,漫說從頭再活一遍,就在眼下,明知是錯的事情她還是要去做。讓他帶著米多先去美國?她會盡快趕來?儘快是多久?是一天,還是一輩子?

不,不能讓她這樣錯下去。現在立刻去機場,把她找回來。

應該還來得及。

10.

就在李昂帶著米多匆匆趕往機場的時候,蘇揚所乘坐的飛往成都的航班已經在跑道上加速。隔著厚厚一層淚,蘇揚望著舷窗外飛速後退的風景。一切越來越模糊。

她閉上眼睛,想讓自己安靜下來,眼前卻出現那些墨跡,是她留給李昂的那封信,在清晨匆忙寫就的字句。她在信的最後說:人生猶如一張單程票。選擇了一次航行,就只有全然交託。無論發生什麼,都是自己的選擇。我不會後悔。

真的不會後悔嗎?她不知道。離開米多,她多麼不捨。與李昂不告而別,她多麼愧疚。可她知道自己必須走這一趟。內心有個聲音在召喚她,她不得不去。

飛機發出隆隆巨響,不斷加速。這會不會是一張單程票?她也不知道。

她曾為自己作過許多重要的選擇,那些選擇全都和祉明有關。如今冒險前往災區,將是她最後一次為他而做的選擇。這最後的一次,她無論如何不要再有遺憾。

她知道自己若能活下來,終會去往美國,和李昂在一起。她只是需要再見一見祉明。這或許就是最後一面了,很可能是最後一面了。無論如何,她要找到他。只有找到他、看到他,她才能真正地放下他。是的,這是一次為了徹底放下而進行的旅途。踏上這旅途,是為了得到解脫,獲得自由。她記得她寫過:當你選擇了放下,你就選擇了自由。這是她對李昂說的,也是她對自己說的。

飛機離開跑道,騰空而起。一瞬間的失重。

蘇揚的淚水滾落下來。

當你選擇了放下,你就選擇了自由。

李昂站在首都機場龐大喧譁的候機樓前,腦海中迴響的就是蘇揚信中的這句話。或許人們無法得到真正的自由,恰是因為手中握了太多的東西。可放下真的容易嗎?

李昂低頭看著手中的電話。他一直在給蘇揚打電話,她關機了。飛機應該已經起飛。她向來執拗如此,要做的事情,必定要做。想要找回她,只有一個辦法,就是跟著去成都。可她明明白白地在信中請求:千萬千萬不要來找我,更不要帶米多來。李昂抬頭看看大螢幕上的航班資訊,又低頭看看米多,內心在激戰。

放下,放下,她口口聲聲在說放下,卻仍要這最後一次的瘋狂。她給自己這最後一次的縱情,他又為何不可讓自己再放縱一次?李昂再次抬頭望著航班資訊,內心痛苦地糾結。他知道去美國是正確的選擇,對他和米多都是最安全的,也是他允諾了她的。可他為什麼還是放不下呢?

在他身旁,米多無助地望著他,眼中汪著淚水。他輕嘆一聲,在女孩身邊蹲下,柔聲問道:「米多,我們現在有兩個選擇。一,我們先去美國,等媽媽來找我們。二,我們主動去找媽媽。你說我們該怎麼選擇?」

米多嗚嗚的哭起來,說:「米多要去找媽媽。媽媽說那裡很危險,小朋友不能去。媽媽讓米多跟叔叔在一起,讓我們不要去找她。但我還是想去找她。我要去找媽媽!叔叔,帶米多去找媽媽吧……」

李昂看著米多,聽著她的哭喊,心如刀絞。他再次抬頭看著航班資訊,沉思片刻,終於作出決定。他牽起米多的手,往值機櫃臺走去。

11.

飛機降落在成都。蘇揚立刻感受到了空氣中的異常氣息。成都是大城市,又非重災區,但因是交通樞紐,氣氛嚴峻。裝載貨品的救援車、醫療隊、周邊地區送來救治的傷員、趕來尋親的、匆匆逃離的,都在此匯聚。

蘇揚打車去往城區,一路上看見不少市民在街上搭帳篷,或是睡在車裡。到處人心惶惶。經過一條街,路被封了一段,地上有一攤黑黑的血。聽人在議論:一個老阿姨在地震的時候慌不擇路地跳樓,摔死了。

整座城市都在恐慌中。蘇揚旅途勞頓,又人生地不熟,心裡害怕起來,便加快步子,只想找個地方先落腳。遇到第一個便捷旅店,她走進去。進了房間,看到牆上已經有裂縫。她叫來服務員,又看了兩間房,牆上都有裂縫。服務員只是笑笑,說:「莫得事,垮不倒。我們屋頭的牆比這個裂得兇得多,不照樣住啊?」

蘇揚只能將就安頓下來。她給手機充上電,然後繼續打祉明的電話,還是不在服務區。她心裡的希望一點點暗淡下去。成都的通訊從昨天半夜就已恢復,祉明卻還是無法聯絡。看來他真的不在這裡。據說川北大片山區受災嚴重,交通、電訊都不暢通。莫非他真在最危險的地方?這麼想著,蘇揚灰心起來,一時不知如何是好,捂著臉哭起來。

到了這天傍晚,蘇揚還是毫無頭緒。她未吃未喝,也未出門,只在旅館房間呆坐。聯絡不上祉明,也沒有他妻子的電話,憑空去找更不是辦法。先前情急之下什麼都顧不上,只覺得先過來就對了,但真到了這裡,她也的確不知道如何找到他。李昂是對的,這樣找是大海撈針。此時,蘇揚只慶幸未帶米多前來。念及女兒,她又試著撥打李昂的電話。他關機了。是啊,當然關機了,他應該已按原計劃帶米多登上了飛往美國的航班。

此刻,一架飛機在雲端航行。李昂坐在舷窗邊,也正想著蘇揚。他想著昨夜晚餐後,她坐在他身邊,兩人一起彈奏《夢中的婚禮》。他想著她安靜的微笑、靈動的手指、明亮的似有淚光的眼睛。他想著昨夜是他們在北京共度的最後一夜。他想著那些擁抱、親吻、輕輕的喘息,還有她的一腔溫柔。他想到那些時刻,她那樣平靜、溫婉、自若,聽從他的安排,凡事順他的意,心中卻早已定下了主意,要離他而去。他想著她美好的臉龐,想著她眼中的盈盈秋水。他心頭掠過一絲溫暖,緊接著又是一陣寒冷。這麼多年了,她一點都沒有變。她內心的那股原始能量,讓人痴迷,也讓人畏懼。她的心意總是那樣堅決。她決定的事情,沒有人可以改變。他當然知道,她對他是有感情的,她是愛他的。但她的沉默與恭順背後,是她無法改變的執拗與他的無可奈何啊。

然而再一次地,他選擇了諒解她。

他說服自己,愛她就理解她、信任她,並尊重她的意願。他是男人,他必須保持清醒理智,有所擔當,不可放任己心。他必須做出正確的選擇。他答應米多,要帶她去找媽媽,他幾乎就要衝動地這樣做了。但在最後一刻,理智還是佔了上風。

他帶著米多登上了飛往芝加哥的航班。

此時,飛機已從北極圈上飛過,越過阿拉斯加,進入加拿大上空。從舷窗望出去,一片白茫茫的雪山,蔚為壯觀。李昂轉過頭,看到身邊熟睡的女孩,心中湧起感動。若干年前,他無論如何想不到會有這樣一天。他帶著一個四歲的女孩踏上十四小時的漫漫航程,去往一塊陌生的陸地。這個女孩是他愛的女人和另一個男人的秘密果實。他們默默地、執著地、無望地相愛了那麼多年,是誰最終拆散了他們?是他嗎?他不知道。或許只是宿命。她的簡單樸素的人生理想與那人天性中的狂放不羈無法匹配。她需要成為妻子、母親,得到平淡穩妥的生活;而那人,即便深情,也不過是個浪子游俠,給不了她安穩。而那所有的因緣巧合、是非曲折,已然不再重要,也與他無關,他無力再介於其中。如今,他只能擔起屬於自己的擔子,為身邊這個女孩負起責任,直到她的母親歸來。

她會來的是嗎?她終會與自我達成和解,告別過去,開始新生的,是嗎?李昂這樣問自己,同時閉上了眼睛。

經過這些年的風雨,他已明白,任何形式的憤怒、悲傷、發洩、攻擊、拷問、逼迫,都無法解開糾葛,達成最終的平衡。唯有真正的理解與寬恕,才是一種埋葬過去的清算。

要卸下身上糾葛的重負,只有靠自己,沒有他人可以助力。每一個人,都是如此。

現時,屬於她與那個人的歷史、創傷、關聯與情結,只有靠她自己去消化、治癒、斬斷並割捨。他幫不了她。他唯一能做的,便是接過她的囑託,在新生活裡等著她、等著她、等著她……

但願上蒼慈悲,讓祉明平安。但願她能放下,獲得重生。

他記得她說過:人生猶如一張單程票。選擇了一次航行,就只有全然交託。無論發生什麼,都是自己的選擇,我不會後悔。

他選擇相信她的選擇。

但願這一次,她真的不會後悔。

12.

暮色瀰漫開來。蘇揚外出尋找吃飯的地方,一路都沒有見到開門的餐館,只好就近去超市買泡麵和水。超市裡擠滿人,貨架上的物品已所剩無幾,收銀處排著長隊。居民都在瘋狂搶購瓶裝飲用水,因為據說死了很多人,或有疫情爆發,水源被汙染。蘇揚排了半小時的隊,買到幾瓶水、兩個過期麵包。物流都中斷了,超市把過期麵包也拿出來賣。

之後她回到旅店,服務員給了她幾個空的塑膠瓶子,讓她支起來放在視窗。「要是有餘震喃,可以當警報用。晚上莫睡那麼死。」服務員說這些話的時候,口氣卻是輕輕鬆鬆的。

蘇揚幾乎醒著躺了一夜。心裡有太多事、太多擔憂,合上眼也睡不著,她又不敢吃安眠藥。餘震頻繁,支起的塑膠瓶子一夜倒塌了好幾次,到後來她索性也不起來將它們重新支好了。隱約間只聽得外頭熱熱鬧鬧,年輕人成群結隊在街上露宿、喧譁。小余震多了,人都麻木了,反當趣事來玩鬧。

就這樣恍恍惚惚地混到天亮。手機響了起來,是李昂打來電話。蘇揚孤身一人在這陌生環境,沒有祉明的下落,也無任何人可以依靠,女兒又已在萬里之外,內心早已酸楚,此時忽然聽到熟悉的聲音,心裡一暖,差點哭出來。但她剋制著,穩住情緒,只平靜地說,自己在成都,一切都好。李昂說他已帶米多抵達芝加哥,當天就會轉機去納什維爾。母親的朋友已安排好住宿。他讓蘇揚放心。

蘇揚心寬不少,連連感謝。李昂說,他會全權負責米多的安全,這方面無須掛慮。他只要蘇揚為自己操心,現在最令人擔憂的是她的安危,畢竟她隻身一人在災區,人地兩生,舉目無親,還有餘震及各種難以預料的危險與困難。他問她:接下來如何安排?

蘇揚說:「會先在成都先找找看。」

李昂馬上追問:「如何找?」

蘇揚答不上來,李昂也沒說話,但蘇揚知道,李昂沒有說出來的話,是勸她放棄這無用功,先去美國。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李昂又問:「打他手機還是不在服務區嗎?」

蘇揚說:「是。」

李昂沉吟片刻,只是說:「總之,照顧好自己。我要你平安地回來。」蘇揚聽出他話語間稍縱即逝的哽咽。她想回應什麼,但話筒已交給了米多。

聽到女兒的聲音,蘇揚幾乎要落淚。但她忍著,裝出開心的樣子,向女兒保證:「媽媽很快來找你們。」可究竟要何時才能相見?未來還有怎樣的危險?她一點都無法預料。她心裡記掛著祉明的安危,還要忍住心頭的悲傷與恐懼,笑著與女孩應答,說些家常的話,她心如針扎,可她的聲音在電話裡聽起來愉快而平常。

直到掛了電話,蘇揚才失去控制,掩面哭出聲來。

13.

到達成都的第二天下午,蘇揚搭上了一輛志願者的車,出發去往都江堰。既然祉明不在成都,她就一座座城鎮去找找看,問問看。都江堰受災較重,一些志願者自發開車前往,送去食品、藥品、衣物,還有大批桶裝水。和蘇揚一車的有七八個人,都是川大學生。大家一起坐在一輛小卡車後面,一路談談說說,人和物品都擠在一起,每個人臉上都有了些豪情壯志。他們問蘇揚去都江堰做什麼?蘇揚說找人,接著又問他們,有沒有見過一個斷了右臂的年輕男子。有人笑起來,說到處都是斷胳膊少腿的傷員,你要找的是哪個?這玩笑開得不是時候,蘇揚眼眶一紅。所有人都沉默了。說笑者一臉愧疚,連忙道歉。

蘇揚知道,這樣找下去是很渺茫的。一路上,她已不知問過多少人,有沒有見過一個斷了右臂的年輕男子。她無數次形容祉明的形貌、身材、各種特徵,得到的回答當然都叫她失望了。茫茫人海,她這樣尋一個人,定然是無望的。

可難道她自己不明白嗎?在內心,她是早已明白的了。可是她不甘心。

車一到都江堰,立刻換了個氣氛。這裡是一片真正的慘狀。成片房屋坍塌,路面斷裂。空氣中瀰漫著粉塵,以及各種嗆人的氣味。到處在搶險、救命。三五步就能看見哭天喊地的人。搶險隊四處搜尋被壓在廢墟下的人。一些地方用上了挖掘機、翻斗車和推土機等重型裝置,場面慘烈。

蘇揚一邊走一邊喊著「鄭祉明」,可她的聲音沒入周圍轟隆隆的世界,沒有一點回音。這是一場排山倒海的災難。在這樣的時刻、這樣的境地,所有人都在不停地哭,不停地喊,淒厲地、無助地、絕望地呼喊。但無論怎樣哭泣,怎樣叫喊,都止不住內心的恐懼與悲痛。

那麼多人死了,那麼多人失蹤了,那麼多美好被摧毀了,人間近乎地獄。

一所曾經的小學,圍滿了人。整座教學樓的一樓和二樓都化作廢墟,裡面還在不停傳出孩子的呼叫聲:「救救我!我還活著。」剛從廢墟中挖出一個孩子的特警哭著對拖住他的人喊:「裡面還有活的,讓我再去救一個!我還能再救一個!」現場所有人都在哭,卻都無計可施,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廢墟第二次坍塌。裡面的呼救聲微弱下去,直至消失。

蘇揚看著這一切,完全被震住了。她不知道自己流了多少淚。在這樣的情形下,她再也無法去抓住任何一個人,問有沒有看到一個斷了右臂的人。她心裡的情愛、執念,忽然都成了那麼輕的東西。成千上萬人喪生,更多的人失去親人,失去家園。在這集體的災難中,她的失去蹤跡的愛人或許只是一個冰冷而龐大的數字中最普通而微不足道的一分子。

夜色降臨。蘇揚和那幾個趕來當志願者的學生一起搭了帳篷過夜。

如此境遇,所有人的生活標準都降至最低,只求存活。帳篷少,人多,認識的不認識的全擠在一處。蘇揚與兩個川大女生睡一個帳篷。她裹了毯子,蜷縮在帳篷的角落。地上的小石子咯得她渾身疼痛。她一動不動,悄然流淚,難以入眠。夜深了,帳篷外仍有人走動、小聲地談話、輕輕地哭泣。遙遠的四面八方隱隱傳來挖掘機的響動,還有人們的哭喊與尖叫。

這是一場生與死的較量。活著的人揹負更多重軛,靠意志堅持,不放棄,身體和心靈飽受摧殘。

次日天亮時分,李昂打來電話,告知蘇揚,他已帶米多抵達納什維爾,一切都安全妥當。蘇揚很寬慰。

李昂聽到蘇揚這邊背景嘈雜,焦急地詢問情況如何。蘇揚如實說,自己已到了都江堰。她聽到李昂在電話裡深深嘆氣。

蘇揚在電話這端嗚地哭了起來。她說:「他的電話仍不在服務區,他可能被困在什麼地方,但一定還活著,我要去找他。」

李昂說:「蘇揚,你別哭,別哭。冷靜點,你回答我,去哪裡找?啊?去哪裡找?」

蘇揚只是哭,一邊哭一邊搖頭。她說:「你沒有看到這裡,你不知道,多麼可怕,死了多少人。那麼多房子都塌了,每個人都在哭。我受不了了,李昂,我從沒像現在這樣怕過。我想找到他,我又怕找到他,我怕他也在某一攤廢墟下。我真的好怕好怕。我怕他有事,我怕再也見不到他了,我得抓緊時間去找他,他一定還活著,一定還活著……」蘇揚情緒失控,語無倫次起來。

電話那端,李昂動容。他完全能夠想象她經歷了什麼,卻不知該如何勸慰她,也不知該如何保護她。他只是聽她哭訴,而後道:「蘇揚,你聽我說,我只要你答應我一件事——照顧好自己,危險的地方不要去,好嗎?答應我!危險的地方千萬不要去!」

蘇揚像是根本沒有聽到李昂在說什麼,只顧說她自己的:「我會往北去找。據說北面山區都沒有恢復通訊。他肯定在北面。我總能找到他的,他一定還活著。」

李昂在電話那端嘆氣,而後便沉默了。

蘇揚在電話這端說個不停,哭個不停,李昂一直沒有說話。過了很久,蘇揚停頓下來,李昂才慢慢說道:「蘇揚,沒有用的,別再往北去了。我本不想告訴你。我和兩個在川北的朋友都聯絡上了,那裡大部分地區通訊早已恢復了。他的手機若還是打不通,只有一個可能……」

就在這時,蘇揚突然結束通話了電話,她不要聽下去。

14.

與李昂通話之後,蘇揚的心開始陷入一種深深的絕望。北面山區的通訊恢復了,所有地方的通訊都恢復了。可是祉明的手機仍舊不在服務區。他的手機在哪裡?他又在哪裡?蘇揚不敢想下去,也不敢停止前行的腳步。她要珍惜分分秒秒,繼續尋找。

只要一想到祉明可能遇到的絕境,她就心痛得無法呼吸。她受不住那樣的想象。她時常覺得他就在近旁,需要她的幫助。她覺得自己必須快一點,再快一點,否則就太遲了。

她已經多日沒有洗過澡,沒有換過衣服,很久都沒有吃到熱的食物,腿上還有傷。她先後跟隨兩支志願者隊伍和一支民間救災隊,斷斷續續地搭車、步行,從都江堰一路北上。一直有餘震,部分地區有強降雨,伴隨地質災害。大部分是山區,很多地段地陷和塌方。一些縣城整個淪為廢墟,不剩一座完整的房屋,也沒有一條安全的道路。一路都是山上散落的石塊,還有山體滑坡的痕跡。到處都是臨時搭建的帳篷和帆布棚子。由於餘震頻繁,很多人都在空地上晃盪。山民們揹著籮筐在物資分發點等待補給。每個人的眼中都充滿驚恐不安。餘震和其他次生災害隨時都在威脅人的生命。

時間一天天過去。蘇揚由起先的堅定執著,漸漸變得筋疲力盡。飢餓、疲勞、傷痛、恐懼、悲哀、情緒渙散,無不在折磨她的身心。

她一路見了太多悲劇。一所中學的教學樓坍塌了,一位老師張開雙臂護著兩個學生,兩個學生都獲救了,老師的後腦勺被水泥板砸穿,他的妻子在救援現場哭得暈了過去。一個年輕母親,被救援人員找到的時候已經死了。她被垮塌下來的房頂壓住的時候雙膝跪著,上身向前匍匐著,雙手扶地支撐身體,身體被壓得變形了。可當救援人員把擋著她的廢墟清理開,竟在她身體下面發現一個孩子。孩子還在襁褓中,因母親身體庇護著,毫髮未傷,抱出來的時候,還在安睡。現場無人不落淚。

在一些小鄉鎮,更多的人被困在廢墟下,得不到救助。由於公路斷裂,重型裝置和切割機無法及時到達。救援人員手上只有鐵鍬和鋼釺,也不敢亂撬樓板,擔心石板垮塌下來。人們對那些被壓在廢墟中求救的孩子束手無策,只能無力地安慰他們。孩子的父母在一旁呼天喊地,一雙雙手早已挖得皮開肉綻,血肉模糊。

蘇揚看了太多生離死別,流了太多淚,跨過了太多具屍體,到後來她的意志臨近崩潰。她眼見那些人被從廢墟下挖出來,卻還是死去,眼見那些靈魂在渴望的瞳仁中熄滅。她真的害怕,害怕祉明也在其中,在某個看不見的角落,害怕祉明在等著她,而她又錯過了他。

李昂的電話還在不停打來。蘇揚的手機並不總是有電。往往幾天才找到一個能夠充電的地方。李昂萬分焦急,卻又無可奈何。蘇揚不肯放棄尋找,每次總在電話裡不停地重複一句話:「他一定還活著,他在等著我,他一定還活著。」她沒有告訴李昂,祉明的電話在震後第七天變為關機狀態,然後再也沒有開過。她知道那意味著什麼。她忍住心中的絕望,不言放棄。她懷有信念——他一定還在等著他。他一定還在某個地方等著她。在親眼見到他之前,她決不放棄。

直到地震後第十九天,蘇揚的手機上出現了一個陌生來電。接起來,似乎是個陌生女人,又似乎不是。對方的聲音飽含著痛苦,「是蘇揚嗎?我是安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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