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星期後,傑塔一邊用手使勁抹了抹流下雙頰的淚水,一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她才剛繼承這個房子不久,房子算不上漂亮,但祖母包容的愛在一定程度上掩蓋了有關這個房子那些不好的細節,讓房子看起來沒有那麼不堪入目。
房子現在是她的了,用祖父的鏟子撬起廚房裡的舊地板只是她一系列計劃任務中的第一件事。
手上新起了水泡,她只看了一眼,沒在意,便著手收拾起一片很大的油氈,把它們拖到走廊上放著,再把一抱垃圾扔在了小路邊的土堆上。她深深地吸了幾口夏日新鮮的空氣,然後才退回到充滿灰塵的廚房繼續幹活。
「有人在嗎?」過了一會兒,敞開的門那邊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
傑塔正想要去看清那是誰時,不經意在廚房門後面的小鏡子裡看到了自己的模樣。在祖父的那頂古老油畫帽下,那張臉很髒,淚痕斑斑,還沒有化妝。她看起來大約十六歲,而且真的不需要訪客。
「有人在嗎?」那個人的聲音聽起來更溫柔,而且更近了。
她站在那裡猶豫徘徊著,心跳加速,抓著鐵鍬柄,緊緊地抓住它。這裡只有他和她。萬一有意外,沒有人會救她。
「你到底在搞什麼鬼?」他問道。
她定在那裡,渾身發抖,她給這個男人起了一個綽號「保時捷先生」,他長得非常好看,臉上帶著很明顯地愜意,眼睛一直盯著她。她以前從未如此近距離地看過他。從來沒有想到他的眼睛會如此憂鬱,或者他的馬球衫敞開的脖子處露出些許的黑色毛髮。「這是我的房子,我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她努力平靜地回答。
「這是我們的房子,我要拆掉它,」他回答,「我是安東,」接著,他伸出一隻大手。「安東•哈維蘭德。你一定是傑塔•裡弗斯。」
傑塔已經沒有後退的餘地,她摔落在了一把二十世紀五十年代的鉻和人造革椅上,心裡很怕他那粗暴想法是真的。要拆了她的房子嗎?絕對不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她不想和他握手。
也不願碰他。
*
「你不知道嗎?」他俯下身子半蹲著,這無意中使她更加緊張。她比他想象的還要年輕,看起來比哈維爾·溫特說的還要年輕,甚至完全不是哈維爾·溫特所說的樣子。
「知道什麼?」她問道,語氣裡帶著一絲痛苦。她死死地握著舊鐵鍬柄,關節發白。
安東聳聳肩。「當時我還在,一切都還是老樣子的時候。那個房子就留給了我們倆,各一半,你知道嗎?」
「這房子是留給我的,」她大聲說道。「祖母反覆地告訴過我,她走了以後,這房子就會是我的。」
「你的祖母,」他小心翼翼地用著這個詞,「在她去世前的一段時間,我猜她得了痴呆症,她不知道後來發生的事情。」
女孩滿是灰塵的臉上,掠過一絲複雜的表情。有懷疑,有憤怒,也有對祖母身體狀況的認可,但唯獨沒有對這棟舊木房子的所有權的否定。
「祖母的確擔心過很多有趣的事情,」她明顯不情願承認這個事實。「但她去世的前幾個月,我覺得她的身體狀況還不是那麼糟糕。」
安東說:「你的祖父,哈維爾•溫特,早就安排好了律師,定好了遺產分配,在他死之前,他想照顧好她,不想給你們添麻煩。」
「你說的是五年前?」她憤怒的眼睛彷彿在指責安東怎麼能做這樣的事呢。「那麼,這名律師為什麼沒有多給祖母一點錢呢?她的衣服破爛成了那樣。有一次我經過她的衣櫃時,看到都震驚了。」
安東又聳聳肩,想要站起來。「她本應該過得還不錯,她的退休金可以負擔得起食物和衣服。哈維爾已經把所有的家庭賬單都直接從銀行賬戶中扣除了。我知道的就這麼多。」
她眯起眼睛,懷疑地問道。「你是怎麼知道的?她才是我的祖母!」
他嘆了口氣。他並不想讓這個素未謀面的女孩來審查盤問他,他對那位老太太也只知道一些最基本的細節。
「你和霍爾沒有保持聯絡嗎?」他極力忍住心中的憤怒。
「我從沒聽說過他,祖母去世後,我以為我會收到一封確定屬於我的遺產細節的信。」她繼續說道。「我準備將我的房子改造一番再住。」
「是我們的遺產,」安東糾正道,他極力剋制自己,希望語氣聽起來不是那麼咄咄逼人。「露西老人家在這個房子裡度過了她的一生,現在它是我們共同的家了。」
「什麼!就憑你?你是誰?」
他調整了一下姿勢,使身體保持平衡,蹲坐在腳後跟上的姿勢讓他覺得很不舒服。「如果你想知道我的全名,我叫安東•皮爾斯•斯科特•哈維蘭德,至於我們的關係,我可能是你的遠房親戚?不過聽起來好像你從沒聽說過我。」
她驚呆了,張著嘴,睜大眼睛,完全不敢相信。她的另一隻手在空氣裡緊握著,好像在極力保持理智。
她從那張舊椅子裡斜起身子,用充滿恐懼的眼神俯視著他。「我沒有任何表親戚,」她堅持道。「我的母親瑪格麗特是獨女,她沒有兄弟姐妹,所以我沒有表親戚。我的爸爸有個弟弟,但他已經離開紐西蘭了,現在長居在加拿大。因為..」
她又開始顫抖起來,安東站起身來,看到她小巧的流蘇銀耳環在晃動,閃閃發光。她準備要和他打一架嗎?而他究竟要幹什麼?「你聽起來不像是加拿大人。」說完,她對著已經半裸露的地板狠狠地踢了一腳。
他猜這姑娘肯定不是震驚,而是心生厭煩想踢他的腦袋。這樣想著,心情放鬆下來。「我當然不是加拿大人,」他肯定回應著。「我是土生土長的紐西蘭人,在奧克蘭出生,在惠靈頓長大,至於我的家庭成員就不細說了,兩個遠房表親,差兩個輩分,諸如此類。」
「那你怎麼認為我倆有關係呢?」
「我也不知道。我的媽媽是伊莎貝爾•斯科特。你知道這個名字和你的關係嗎?我的父親..從不提起她。」
她的表情有些放鬆下來。
「你的祖父是大衛.哈維蘭德?」他問道。
她點點頭,黑色的瞳孔裡仍然充滿緊張。
「我能知道他不尋常的家族姓氏,這一點難道不能充分證明我是這個家族的一部分嗎?」
「你可以通過單方契據改變姓氏。」
安東慢慢地撥出一口氣,試圖避免讓這個犀利的回答激怒自己。「我沒有,我根本就不需要這樣做。我的出生證明上就是這個名字。」他試著緩和對話的語氣。「這似乎對你來說完全是一個驚喜,我們可以一起去看霍爾。」
她繼續盯著他,目光炯炯,接著又坐回到了椅子上,似乎是想要和他保持一些距離。他不怪她。這場突如其來的變故,讓她失去了半個房子,多了一個像叔叔又或像是表哥一樣的親戚,誰也不知道他和她到底什麼關係。
「星期一我會聯絡溫特斯和沃特森,給他們說清楚這些事。」他補充道。「雖然他們的手機可能還是關機狀態,因為他們正在休暑假。他們很傳統,但是霍爾現在可以聯絡上。」
「肯定是哪裡弄錯了,」女孩有些懷疑,但這一次語氣遲疑了一些。「你在暗示我們有些親戚關係。但我就是不相信。」
「他會給你想要的證明的。」安東回答,試著用很肯定的語氣。他所有的努力和計劃都可能處於危險之中。這足以使他精神錯亂。努力和冒險已經讓他處於精疲力竭的邊緣。他不敢想象自己失去眼前的一切的樣子,他可是費了很大努力才走到這最後一步的。
她放鬆下肩膀,深吸了一口氣。他的眼睛不自覺地關注起她身上穿的那件滿是灰塵的奶油色t恤來。
他移開自己的目光,開始在破舊的地板上踱步起來,試圖轉移自己的注意力,別去想她的胸部。當他回頭看時,發現她的大眼睛仍盯著他,眼裡充滿指責,還有些悲憤。她坐在椅子上旋轉起來,將鐵鍬靠牆放著,那件藍色粗布短褲高高飄起,大腿露出更多了。
你有麻煩了,夥計..你不應該對她有這種想法。你得到的已經足夠。
*
傑塔咬著嘴唇,極力剋制自己的憤怒。她不知道哪種情況會更壞,是按照別人期望的去和別人共享她的房子,或者是去了解她鄰居的真實身份。
或者還有其他可能。
他可能和格雷厄姆叔叔有關係嗎?她心中那股恐懼的壓力愈來愈大。她應該把鐵鍬再拿起來嗎?格雷厄姆叔叔長得很高大,皮膚黝黑,但想那些又有什麼用呢?她九歲的時候,覺得任何男人看起來都很高。祖父也是一幅身材高大,皮膚黝黑的樣子,上了年紀後,頭髮就變成了銀白色。但在家族裡,他從來沒有說過任何關於安東的事情,也並不是所有的家族都會做這種談論別人的事。
「我決不答應你拆除我的房子,」她厭煩地說道,聲音有些顫抖。「我都計劃好了,這裡有三個房間,我準備將其中的兩間房租給我的朋友。然後我去紐約全日制學習,獲取設計資格證。我要做一名室內設計師。」
「你現在就要這麼做嗎?」他有些生氣,停下來一會兒,在原地踱步走著,看她的眼神有些兇惡。
所以,他也激動了嗎?也許他沒有預料到她居然會這麼做?他超級冷酷的外在形象肯定已經不存在了。
「你想聽聽我的決定嗎?」他決定坦白。「我們一起擁有這棟房子,不管你喜不喜歡,我失去的比你失去的更多。」
她不相信他說的,一直都懷疑。「怎麼可能?我們各自擁有這個房子一半的權力,當初我還以為自己能獨佔這個房子,」她在喃喃自語,語氣有些厭煩。
這位不速之客卻呼吸急促起來,並且很用力的樣子。難道是他的鼻孔起火了嗎?她幾乎確定是這樣的。
「我買下了隔壁的十七號,」他的語氣依然出奇的平靜。
「我早就知道你祖母的身體狀況一日不如一日。」
傑塔閉上眼睛,但讓他繼續說。
「所以我一直等著有機會要買下十三號或十七號,重要的不是哪個,因為我肯定會擁有其中一個。這裡的地理位置很好,安靜,位於中央,而且巴倫坦公園的風景看起來也很漂亮。」
「這就是我想住在這裡的原因。」
他沒有理她,因為她的想法根本就不重要。「我通過當地的房地產經紀人,把那些試探打聽房子的人都攔下來,結果終於被我買下了十七號,」他繼續說道。「原來房子裡住的人已經在幾個月前搬走了,一些朋友幫助他們共攤的費用。」
「嗯,我聽到過音樂,看見過那些女孩。也在去看望祖母時,透過籬笆看到過你。但我沒太注意你,」她這樣說著,想要激怒他。他無疑是非常引人注意的,他最吸引人的特點是身高,還有傲慢的舉止。更確切點說,他對她來說是實際上是可以吃的。她想聞一聞他身上的味道,輕輕地咬一咬他的嘴唇,舔一舔他的皮膚,來確定一下他是不是正如看上去那樣好吃。儘管他是一個偷竊的混蛋。
「澳大利亞,」他突然說道,打破了她的幻想。「我才到悉尼辦公室不久,月底就聽說發生了這樣的事情。聖誕節之前我回家了一段時間,那段時間收穫很大。」
她聳了聳肩,看起來毫無反應。「你做了什麼?」
「你想要知道什麼?有人擁有不起眼卻地理位置很有優勢的房子嗎?我是一個建築師,很快將會變成房地產開發商,今天過來看看環境和房子。」
傑塔還沒來得及集中注意力思考清楚,此時,保時捷先生,或目前為止她所認識的安東,已經走上前來,一把抓住她,硬生生拖拽著向前走著。
「放開我!」她堅定著說,心臟加速跳動著彷彿失去了控制。
他只是咧嘴笑了笑,拖著她穿過長長的走廊。「住手。我是認真的。」
*
她驚慌失措的語氣一定是起了作用。他鬆開了手,她趕忙將手抽出來。
他走出前門,衝她點了點頭。
傑塔站在那裡盯著他,他畢竟鬆了手,她感覺好了些。望著他大步流星沿著小路走開的背影,慌亂與好奇間,她急忙喊道:「等一下,我得鎖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