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轉過身來，撇了撇嘴：「難道還有人能偷那房子裡的東西不成？」
「那是我的東西。」她生氣地說，「祖母生病受照顧期間，我搬回了舊臥室，算是佔地方吧，我想。」
「房子守衛者？」他嘲笑道，抬了抬眉毛，藍色的眼睛在強烈的陽光下顯得更加熠熠發光。「就憑你自己嗎，還是小了點。」
憤怒令她的血液又沸騰起來，現在輪到她鼓著鼻子生氣了。
「我可不總是你看到的樣子，」她反駁道，轉過身子，手裡抓住掛在前門後的鑰匙環。「我夠大了，可以照顧自己了。」她隨手把叮叮噹噹的鑰匙塞進了舊短褲的口袋裡，看著他投來了懷疑的目光，便補充道：「我可是二十六歲了，好嗎？」
他抬了抬濃密的眉毛，又一次大步走開了。她幾乎得跑著才能跟上。
「等一等，」她氣喘吁吁地說，但他的大長腿卻絲毫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他低頭衝她笑了笑，好像發現了什麼有意思的東西。「昨天我拿到了最終的同意書。你將是見證所有計劃簽字同意的第一個人。本和保羅已經搬出去了，媽媽和她姐妹住一起，我正想給某人看看。」
「什麼同意書？」
「巴倫坦公園樓宇。一個是你的，一個是我的，其餘六個賣掉。」
傑塔搖了搖頭。「賣掉六個什麼？」
「六棟公寓。有車庫，一樓是書房、二樓是起居室、頂樓是臥室。」
他的目光越過閃閃發光的老款保時捷掃了她一眼，便進了十七號門。
「公寓，在這裡？」
一邊說著，她一邊用審視的目光四處張望。所有的內牆都漆成了白色。漂亮的地毯被掀起，露出可愛的舊木地板。兩株尖葉絲蘭僵硬地立在兩盆黑色釉光陶瓷罐裡。這地方雖瀰漫著荒涼、陽剛的氛圍，並不是沒有一點吸引力，讓人想不到是二十世紀二十年代的房子。起居區有一個大電視和一個小的、昂貴的立體聲。
傑塔被地板上中央雜亂堆著一大堆黑色地毯絆倒了，就在快倒地之前，安東抓住了她的手臂。一股清新的檸檬古龍香水味飄進她的鼻孔。再一次，她克服自己如此熟悉、令人窒息的驚慌反應，緊緊地閉上眼睛，試圖擺脫他。
雖然事情已過去了一段時間，格雷厄姆叔叔躡手躡腳溜進她陰暗潮溼的臥室的情景仍歷歷在目，好像昨天才發生過一樣。她「被照顧」的那些夜晚裡叔叔那可怕的、鬼鬼祟祟的影子仍不時地折磨著她。
安東鬆了鬆抓她的手，她感到一陣放鬆。「我的房間，」他說，下巴朝右邊擺了擺，指了指路。
她站在門口停住了，向裡面看去。他終於放開她的手臂，在他的氣場下，反胃的感覺有了一絲緩解。「他的」房間有她所見過最大的、最低的床，一大摞精美印刷的雜誌整潔地碼放在一起，閃白光面桌子上有一臺筆記型電腦和一個巨大的繪圖板。他示意她過來。
「你看，」說著，他快速翻了翻桌上的平面設計圖和插圖。
「糟透了！」傑塔一邊看著三層公寓長長的柵欄一邊叫道，想象著它們就這樣立在郊外安靜的街道邊。「沒有草坪，沒有樹……？」
「馬路對面有幾英畝綠地，後面是私家庭院，」安東堅持道。「人們現在希望這樣生活——不用成為大花園的奴隸，外部易於打理，材料維護成本低，等我弄完，他們就會以最快的速度賣掉它。」
「不，」她厲聲說。「我不想住在這樣的地方。我想住在祖母家裡，」她把一隻手伸進口袋，開始激動地擺弄鑰匙，弄得叮噹作響。「我都計劃好了，浴室翻新，新窗簾，拋光木地板..你有沒有看到毯子下面的木地板有多漂亮呢？」她低頭看了看他的地板。「是的，當然你的也不錯，但你不能把它砸了。我只想要一個花園。我想要隔壁的花園。」
「地板不會被砸爛的，」安東說。「所有這些都將被回收再利用。那木材值很多錢。」
「回收給需要的人。」
「但你不會真的想住在那個爛房子裡吧？」他憂鬱的眼睛裡充滿了懷疑。「太舊了，我可以給你一個可以從內部出入的雙車庫，這樣你就不必在下雨天邊往車庫走邊費勁地警惕搶劫犯了——」
「我沒有車。」
「這是一份建造計劃，」他沒理他，用手指戳著計劃，繼續說到。「電腦和電視線路已經布好了，萬一你要用這個與庭院相連的房間做你的另一個臥室，我還準備了個挺體面的衣櫃，這裡配有全套裝置的房間和洗衣房。」他再次用手指敲了敲計劃。
傑塔嘆了口氣。她真的很喜歡自己「有特色」的家，雖然舊點，但房子有金屬嵌花玻璃、別緻的造型、複雜的石膏天花板。現代建築令她感到冷冰冰的。
「陽光明媚的生活區」，他繼續說道。「地板延伸到天花板的門通向可以俯瞰公園的露臺，特棒的廚房，兩個大的閣樓臥室，中間是豪華浴室，屋頂也可以用來做額外儲物空間。給你的朋友每個人分配一間臥室都綽綽有餘。」
「糟透了，那不是我喜歡的地方。」她說。
「你可以選擇賣掉。這樣你會得到比隔壁那個破房子多一半的錢。用我幫你賺的錢，你可以買真正想要的東西。但千萬別毀了我的計劃。我已經在上面投入了太多的時間和金錢。」
「那幢房子是我在世界上的唯一庇護所，」她厲聲說。「我得養活自己，因為別人不能。」
「那麼就像我說的，接受我的公寓再賣掉。你會過得更好。」
他的眼睛停止了舞動，堅毅的目光使得眼睛不再湛藍，他的下唇慍怒地向上翹起來。她站得太近了，稍微探身便能咬到它。她發現自己想要的，太多。
她突然向後退了退。「我想這是一個選擇，」她退讓了，臉開始紅了起來。
嘴唇算是什麼事？他在試著逼迫我，我想躲過他嗎？太不嚴肅了，但..
「我們應該開一瓶氣泡酒慶祝此次見面，並取得進展。」
「現在還不到十一點，」她邊看了看錶，一邊反駁道。「城市規劃部門可能會批准你的計劃，卻不能——也不會同意。」
他忽略了第二句話，「那喝點咖啡，另找時間喝酒。這些計劃你看完了的時候，就過來。」
說完，他便把她一個人扔在臥室，一同留下的，還有他身上溫暖的檸檬香水味。
上帝！這一天已經夠糟了，醒來後想起祖母已經死了。現在感覺更糟糕一百倍。破皮的手還不算是最壞的。打破的計劃、破碎的夢以及被觸動的過去把她壓得喘不過氣來。
她使勁地掃視著這富有藝術感的專案書，忍不住翻看起剩下的頁面，想象著建完的樣子。
該死的，我甚至不應該感興趣。
她承認這片地挺完美的——寬度比縱深大。安東肯定要在上面建很多公寓。她彎下腰，考慮起顏色搭配。如果他把建築表面塗上稍微和鄰居不同的顏色，便會讓房子正面顯得更有特點。象牙白，軟黏土黃，麥片棕..也許是淺綠色和淡淡的金色..
「安東，」她叫。「你選擇顏色了嗎？」
「椰奶白和緬甸青銅色，」在廚房大聲喊道。
「為這個公寓？」
「是啊。怎麼？」
她聽到快速的腳步聲，他又回來了。新鮮咖啡豆的香味隨著他飄進臥室。
「典型的男人，」她嗤之以鼻。「那是一個簡單的解決方案，嗯，可——我還是對這個一點也不感興趣。」
「嗯....？」他問道，靠近她，給了她一個和他金髮碧眼女朋友同樣的火熱的、讓人融化的笑容。傑塔既不高，也不是金髮美女。她曾經透過茉莉花牆盯著他們時，令人討厭的嫉妒念頭曾從她漆黑的頭髮頂到亮銀色的腳趾甲一閃而過。
這地獄般的微笑離她這麼近，儘管她無法保持全然淡定，還是有些東西讓她繼續待在那裡。
「你需要使它們變得個性一點，」她說，壓抑著已經被他吸引的波濤洶湧的內心。「讓每個建築都同其他的有一些顏色變化。現在的樣子一點也不好，在街道上顯得太唐突了。」
「規劃者們似乎並不擔心。」
「他們不必住在裡面。天知道其餘的鄰居會有什麼感覺。你應該使用一些視覺欺騙來改變他們看起來的大小和形狀。這能讓你那煩人的公寓更容易叫人忍受。雖然只是一點點。」
他把手臂放在她前面，指著計劃，他的手臂那麼溫暖，肌肉緊實，曬得黑黑的。他好像並沒有注意到這點，可傑塔卻注意到了。她想不顧一切地離開他，卻也想靠得更近。她把目光從他眼睛上移開，專注地看著他的手臂。
他戴著一塊厚實的銀色手錶，手背上散佈著黑色汗毛，前臂上部的汗毛更柔軟。她的腹部開始變熱——她被他所吸引，並開始嚮往——但她知道，一旦安東的手滑過她的肌膚，她的大腦會即刻封閉，身體也會冷靜下來，大腦成了勝利者。
她緊緊地握著自己的手，直到指甲深深嵌入手掌。為什麼她感到一陣刺痛？
這痛正穿過她的身體。
她不安地晃動身體，把大腿並壓在一起，試圖把這種感覺趕出去，可心卻偏偏使勁跳起來。
太糟了。簡直是糟糕透了。
她又松叉開腿，但這真的沒有幫助。她開始想象可能會發生的事情。關於安東而不是格雷厄姆叔叔的事。
「我不想讓它看起來像幼稚可笑，」他想了幾秒鐘反駁道。
她試圖把自己的大腦拉回到手頭的任務上，因為他與她的身體接觸實在是太令人不安了，但不知何故，她不願意走開。「什麼？」
「不同的顏色。」
「哦，那個，我說的不是紅綠黃色，要運用你的常識，微妙的色彩。柔和的泥土色調只是為了使它們看起來更具有個性。」
他明亮的藍的眼睛盯了她一會兒，像是在尋找什麼。「好。這會多花點錢，但就這麼辦。」
「這樣就答應了？」
「我有時還是蠻靈活的。」壞笑浮現在他臉上。「所以你將賣掉房子而不是住在那裡，公寓現在已經開始動工了。」
這句話更像是一個宣告，而不是一個問題。
「不行！」她叫道。「我還沒有同意什麼。沒門兒。我只能和你一起喝杯咖啡，看看你現在做的，不過我得回我的廚房去了。」
「我們的廚房。我會幫你的。」
「我的廚房。我不想幫助，謝謝。我很樂意自己弄。」
他沒有反應，只是轉過身來，把她帶到一個淺灰色絨面革沙發上。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呼吸著濃郁的咖啡香味，他回到廚房，她則享受著那條破舊的牛仔褲他緊緊地貼在臀部和長長的大腿上的感覺。隨後她聽到瓷器放在桌面上叮噹作響的聲音。
「事情是這樣的，」他在門口喊到，「週二就開始拆了。所以我和你最遲要在星期一晚上搬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