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晚上她睡得很沉,顧不上擔心任何事,可怕的一天已經讓她精疲力竭,還有內心的悲傷、憂慮和不安。她沒有聽到安東回來的動靜。但第二天一早,她確定自己聽到了拆遷隊已經到達十七號的聲音。
嘈雜的卡車,離得很近的大嗓門男人,金屬哐當碰撞的聲音驚擾了她平靜的睡眠,等不及鬧鐘響起,她已經醒了。她從床上一躍而起,拉開窗簾,怒視著那一群人。
安東說過,十七號星期二那天會有需要處理業務的人來家裡,但當她回家時發現,一整塊的柵欄不見了,築在她臥室旁邊的舊木籬笆不見了,安裝在祖母老舊房間外牆邊的一扇極其簡陋的門也不見了,那是一間備用臥室辦公室兩用的房間。
「我知道你不想看見其他人在房子裡走來走去,」安東說,好像他做了什麼好事似的。
就她個人而言,其實心裡還是同意安東的想法的。如果有外人需要進入辦公室,她不想看到他們,也不想看到他們沾滿泥土的鞋子,但她不打算因為他的體貼而表現出感激的樣子。
截止到星期三,十七號房舊陶瓦屋頂上的瓦片已經消失不見。她猜木質地板可能會被保留下來,曾經那麼漂亮的窗戶肯定已經不見了。她一直都清楚這些事實,不想太生動地想象出十五號房的最終命運。如果它最後的結局是那樣的,她當然不願意面對。
星期四早上,一輛卡車載著令人討厭的黃色挖掘機,鏟斗擱置在地上。十七號房子的人沒有和他們起一點爭執,那天她下班回到家時,看到一片光禿禿的土地,還有一條明亮的橙色防護網,上面寫著「保護施工現場」的通知,豎在馬路的前方。
經過這些天的相處,她幾乎已經習慣了他的存在。每次她醒來的時候,他已經起床並穿戴好了,所以這樣的早晨會讓對方都覺得很尷尬多少會抵消一些早晨的尷尬。如果他要去市中心的話,會穿一套華麗的西裝,如果他打算在隔壁辦公的話,會搭配一身休閒的衣服。
他晚上的活動對她來說是個謎——他從沒提過克萊爾,卻會坐在廚房的桌子旁,花上幾個小時的時間在他的筆記型電腦裡敲打著什麼。如果她回家看到那樣的場景,覺得很有吸引力,也會讓她很快放下戒備。週四晚上十點,她正躺在床上翻看一本新雜誌,另外一隻眼睛盯著電視機。她已經小心翼翼地扣上了門閂。
她和一個男人一起生活了整整四天..
午夜後的某個時間點,半夢半醒之間,她聽到了一陣刺耳的聲音,一種怪異的噼裡啪啦的聲音,那個聲音離自己很近。
等她意識足夠清醒的時候猜測到,對映在她窗簾上的閃爍著的橘色光點,肯定是火焰。空氣中傳來的煙霧燒焦味立馬證實了這個推測。
十七號房子著火了!
而她迷迷糊糊的大腦花了更長的時間才想到十七號房子早就已經不存在了。就在那一瞬間,玻璃窗裂開了,因為受熱過度爆炸了,兇猛的火焰掠過窗簾直達天花板。
快走,快走啊,離開這裡!
她從床上狼狽地爬起來,跌跌撞撞地穿過房間,瀰漫開來的煙霧讓她根本看不清方向。她在黑暗中摸索著,扶著那張還不習慣的床尾,整個人幾乎快要倒在地上。不知怎麼的,她一直保持著僵硬、緊握的姿勢,那瘋狂的手指在可怕的光線中摸索著,她想抓住短腳衣櫥的邊緣辨別方向。她的喉嚨因極度恐懼而發不出任何聲音。全身血脈噴張,讓她喘不過氣來。她的心跳快得像開水壺,淚水突然灌滿了眼睛,刺鼻的空氣刺激著咽喉。天哪,門在哪裡?
最後,她終於擰動了門閂,把它放下來,但門還是打不開,緊緊卡著,拉不動,這道門是她通往自由卻令人厭惡的一道屏障。
找門閂,門閂在哪裡。
她摸索著,找到了它,扳動它。但她的雙手已經被從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懼中湧出的汗水溼透了,無法抓緊螺栓。她絕望的手指無法把它拉到一邊去。
恐慌淹沒了她的每一條神經。「安東!安東!著火了!」
上帝,求求你讓他聽見吧。
她尖叫著,拍打著,又在溼滑的螺栓上拉了一下。時間在一分一秒的流逝。
「安東!救救我!」
她不停地咳嗽,捂著嘴巴,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她煙霧瀰漫的腦海中忽然想起了老式學校的教條,「彎腰呼吸,」她想起了這句話。
她貼在地面上,大口喘著氣,真的快要窒息了,至少下面的空氣稍微好一點,微涼,氣味沒那麼刺鼻。她趴下來,雙膝跪在地上,像一個兩歲的孩子一樣,心中只剩絕望。
「安東!」她一遍又一遍地尖叫。「救救我!」
他是否有大聲叫喊回應,她沒有聽見他的任何聲音,但突然間,抵著她腳後跟的門震動了,她意識到安東在用自己的身體撞門。熊熊燃燒的烈火中不停傳來噼裡啪啦的聲音。
傑塔爬到一邊,雙手抱著頭,心中祈禱他能成功破門,祈禱他能救她。門又震動了幾次,最後終於被撞開倒在她的腿上。
他長長的胳膊一把抓起伏在地上的她,攙著她來到走廊,像扔一袋垃圾一樣,把她扔在了硬木地板上。接著又看見他巨大的背影走遠,砰的一聲關上門,他想把火勢控制在一個房間裡。
「謝謝你,謝謝你,」他緊緊地擁抱著她的時候,她抽泣著說著。緊緊被他抱著的感覺很好,但很快,他就把她帶到了辦公室,猛得一把拽過門把手下的椅子,迅速拆下已裝好的門,扔向窗外,也把傑塔扔到了房間外。
「如果你能做到的話,把花園的軟水管拿來,」他喊道。「我先去找電話。」門砰的一聲又關上了,只留下她的喘息聲和不知所措。
*
「故意破壞的嗎?」安東問道。「有人縱火?」
「或者是有人隨意扔了一個菸頭,沒注意它落在了哪裡,」一位消防員說。「火滅了也可能還會繼續悶燒幾個小時,把木材堆放在房子旁邊可不是件好事情。」
安東低下頭,有些懊悔。他說過讓年輕的傑克把它清理掉,但結果它還是留在那裡。因為還有太多別的事要處理,以至於他沒有堅持搬走這些木材。
消防隊員和鄰居們陸續離開後,黑暗中,安東和傑塔站在一起,看著那已經被燒燬潮溼的房間。在腎上腺素的刺激下,她劇烈地哆嗦著,腎上腺素的刺激已經穩定下來。
「我很狼狽,」她呻吟著,低頭盯著她那件曾是白色的刺繡睡衣。衣服緊貼在她的胸上,她雙臂緊抱著自己,想抵擋住一絲絲寒冷。
「沒人會介意的,」他揶揄道。
她勉強地笑了笑。「希望他們忙得顧不及我。不過你看起來不太好看。」
他知道自己現在的這副模樣。深藍色的睡衣緊貼在大腿上,赤裸的胸膛還有手臂上沾滿了煤渣和泥土。肩膀上擦傷的地方有血滲出,應該是反覆撞擊門後,擦傷紅腫了。
「寶貝,睡覺去吧——今天受驚了,彆著涼了。」
「我睡沙發。」
「你肯定是在開玩笑——我覺得我們倆今晚誰也睡不著,」他說著,一把將她抱起,不顧肩膀的疼痛。
「放我下來,安東!」她尖聲叫道,他把她抱在胸前,臉半掩在他懷裡。
他大步沿著大廳向自己的房間走去。
「好好待在我想要你待著的地方,」他調戲著,調整了一下懷抱的姿勢,不讓她掙脫掉。
「放我下來,」她尖叫道。
「想都別想。你需要一張舒適的床,還有一個溫暖的男人守護在你身邊。」
「不!」她號啕大哭。「放我下來,安東,拜託放我下來。」
此刻,她顫抖得更加厲害了——不停顫抖的身體,掛滿淚水的臉,充滿恐懼的大眼睛,她明顯受到了震驚。而他無法想象,被困在那樣一個房間裡,給她造成了多麼深刻的恐懼。
「不!」她哽咽著,在他的懷裡掙扎。
他的雙臂緊緊地摟住她。「你需要取暖,」他在堅持。
「我要下去,」她堅持道。
「讓我給你暖身。你顫抖得太厲害。」
他轉過身,用屁股撞開臥室的門,抱她進去,癱倒在了床上,一把拉她靠近自己,不知怎的,他倆一起蓋在了羽絨被下。
「求求你!」她懇求著,然後開始尖叫,好像有地獄的獵狗在追趕她似的。
「噓,」他催促著,試圖讓她停止叫喊,讓她安靜下來,而她卻像一隻瘋狂的動物一樣咬著他的手。
她依然蜷縮著,咒罵著,他用自己的腿夾著她的腿,不讓她動彈。
「噓..安靜點,別動。」他呻吟咕噥著,一隻胳膊摟著她的腰,讓她靠近自己胸口溫暖的地方,另一隻手穿過她的胳膊摟著她的頭。「有我在,傑塔,不用擔心,冷靜點。」
幾分鐘後,她才徹底安靜下來,停止掙扎,對於他受傷的肩膀來說,這幾分鐘是漫長而又痛苦的煎熬。她仍在顫抖。他應該叫救護車來,讓她好好接受一下檢查嗎?
「好些了嗎?」他低聲說道,在她脖子後面溫柔地吻了一下。從他看見她的那一刻起,他就想要吻那溫柔的曲線,不管她是煩躁不安,還是滿面塵土,甚至還有她滿腦子奇怪的想法。
「不要,格雷厄姆叔叔,」她懇求道。「別逼我。」
她在說什麼?聽到這聲音,她自己都震驚不已,不知所措。「格雷厄姆叔叔是誰?」他問道。
「別逼我這麼做。」
「逼你做什麼?」
「放我走。我不想這麼做。」
「你不需要做任何事情。你不想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