類似的夢做了很多次,每次從夢魘中醒來時,睡衣都被冷汗浸溼。
夢的開始是他站在家門口的樓梯上,妻子一隻手扶著房門笑著,像正在給他送別。他點點頭,轉身走了下去。樓道里光線昏暗,腳步聲清晰,繞著圈兒下了整整一層,看見這一層的房門也虛掩著,裡面透出溫暖的光線。這一戶應該屬於正樓下的鄰居。
經過那扇門的時候回頭望了一眼,頭皮立刻麻了起來——半開的門裡站著自己的妻子,她正一手扶著房門對自己微笑,似乎在給他送別。他搖搖頭,以為自己眼花了,繼續往下走。不出意外的,樓下一層也留著門開著燈。快速經過時大膽回頭望去,門裡正站著自己的妻子。
他開始真正地緊張起來,加快腳步,幾乎是一路小跑地往樓下衝去,但是每繞一層,都一定能看見那扇半開的門,和站在門裡的妻子。
隱隱約約間,他感到這不是死迴圈那麼簡單。妻子的表情在慢慢變化。從一開始的笑臉逐漸變得面無表情。到這幾層,似乎已經開始猙獰起來。
他想:她變成了什麼鬼東西,為什麼要把我困在這裡,為什麼要用那張臉看我。
又經過一扇門時,妻子的臉色蒼白,五官扭曲成很奇怪的樣子。
他心裡更加疑惑。與其說妻子長出了一張鬼臉,倒更像是她忽然看見了什麼鬼東西。
想到這裡,他瞬間愣住,心跳幾乎停止了。他慢慢地伸出手,摸向自己的臉。
皮膚光滑冰涼,手指從眼洞中伸了進去,就像摸著一個腐爛多年的頭骨。他獨自從夢中驚醒,感到異常煩躁,心情難以平靜。
既因為夢中的恐懼,也因為在夢裡出現的前妻。還因為生活裡處處的不如意。
他感到自己在被人捉弄,自己一團糟的生活,正在被幕後黑手當作一場笑話。
他深深地覺得,這個夢境就說明,自己已經快要被這個人逼瘋了。
這種被玩弄的感覺最早出現在他的童年時期,之後的數十年裡,漸漸根深蒂固。
那天他因為考出優異的成績,被獎勵了一輛覬覦多時的玩具汽車。
優質鐵殼製造,噴漆勻稱精美,還有活動感極為舒適的四個輪子。他實在太喜歡了,夜裡乾脆抱著它躺上床鋪,進入睡眠。
在半夢半醒之間,他感到有一隻手伸進了被子,溫柔地把小轎車取了出來。
「媽媽,昨天睡覺的時候是你拿了我的小轎車嗎?」醒來後他問母親。
「爸爸,昨天睡覺的時候是你拿了我的小轎車嗎?」後來又去問了父親。
他們都搖了搖頭。
父母當然不會相信家裡來了小偷,卻只拿走了一輛玩具汽車。但小轎車就這樣永遠留在了記憶裡,再也沒有被收拾出來。
類似的情況,在他之後的生活裡開始頻繁地出現。
第一支英雄牌鋼筆,最中意的三段變形機器人,生日時大伯送的山地車,畫滿皮卡丘和小火龍的手繪本。每一樣都在某一個不知名的瞬間徹底消失,不留一點兒痕跡,就像從沒有出現過一樣。
有人在玩弄自己,他想。
把自己的推斷告訴父母后,得到了他們的嘲笑:「丟東西是正常的,你要什麼,我們再給你買。」
夥伴則提出了其他觀點:「這些都被偷東西的小人拿走了。他們藏在你家的地板下面,靠偷你們的東西生活。推走你的山地車,可能出動了他們一支部隊呢。」
父母和朋友都安慰不了自己。丟東西這件事上至關重要的一點,無論是用「隨機事件」,還是用「可惡的小人」,都解釋不通。
每一次丟的,都是他最為心愛的東西。
隨機事件不可能如此巧合,小人們也完全沒必要如此惡毒。只可能是有人在故意玩弄他,要讓他永遠生活在失去的恐慌之中。
父親,母親,鄰居,夥伴。每一個親近的人都是最可疑的物件。每一天,都是和全世界的暗戰。不停懷疑的生活讓他不堪所負,得到去外地發展的機會時,他毅然離開了熟悉的一切,帶著簡單的行李開始了新生活。
在離鄉的火車上認識了叫燕子的女孩兒。她親切地坐在他的下鋪,長長的頭髮拂在被子上。她說:「哎,你也是平度人?哎,你也去南京?哎,你也讀南京大學?」
當時的他不擅長和別人說話,只是輕輕地點了點頭。
燕子飛上了中鋪,製造了一陣稀里嘩啦的聲響,然後又輕身蕩了下來,手裡拿著一隻德州扒雞。這是他最喜歡吃的小吃,他心裡一笑。
她卻在坐定後擦擦手,把扒雞撕下半隻,遞給他說:「吃吧,以後吃不到了。」
他敏感地皺起眉頭,並不客氣地問:「什麼叫吃不到了?」
她一伸手把扒雞塞到他手裡,說:「廢話。南京人不吃雞。他們吃鴨子。」
來到外地,有了燕子之後,生活曾經一度好轉起來。
創業初期雖然很艱難,但一步一個腳印都是自己走出來的,再也沒有人可以拿走他的什麼東西。在自己最揭不開鍋的時候,燕子嫁給了他,給了他無比堅定的信心和力量。數年之後,公司終於良性運轉,他也終於和燕子一把椅子、一張沙發地湊齊了自己的家。
再之後的幾年,公司業績高歌猛進,他的事業蒸蒸日上,每一天都活在難能可貴的滿足裡。他沒有想到,自己會在這個時候再次丟掉最心愛的東西。
燕子決絕地提出了分手,原因是幾年來自己對她的冷漠。怎麼解釋也沒有用,她提著自己小小的箱子邁出了家門,什麼也不曾多說。
「就是你,對不對?」他冷冷地坐在客廳,感到自己抓住了世間的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