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致
羅平
事情有點兒奇怪。焦急地捱了數日,終於又拿到女孩兒的回信。這一次,濃密的恐懼幾乎將他吞噬了。信上寫著:
平:
山上的梨花兒開了,門口的桃花兒開了。你真的想我嗎?真的想我,你怎麼不來?
此致
蘇眉
這是他媽的怎麼回事?通訊還有迴圈播放?他們倆什麼意思?
腦子裡「咚」的一聲,郵遞員忽然反應過來什麼,兩個人互通的信件一篇篇浮現。
有問題。
每一篇都言簡意賅,每一篇都模稜兩可。根本不像是異地的情侶應該寫出的洋洋灑灑的情書。
更重要的是,每一篇都不像好好說話。
去信與回信之間似乎沒有什麼邏輯關係。
與其說是互通的信件,似乎雙方都更像是一個孤單的鬼魂,不知所謂地發出得不到回應的囈語。
媽的。這一對收信人和寄信人,到底是什麼東西?
郵遞員想,局長有事情瞞著我。
他顫抖地放下那張無比邪乎的信紙,衣衫全部被汗打溼。他感到自己陷入了一個巨大的騙局。身邊都是無窮無盡的黑暗。
郵局下班後,郵遞員敲開了局長的門,和他說了最近遇見的怪事。
局長難以置信地望著他,問:「你竟然私拆郵件?」
郵遞員說:「老總,不私拆郵件,你瞞著我的事,我永遠都不會知道。今天你別想避重就輕,請老老實實地告訴我:死人,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郵遞員在一次工作中遭遇意外。送信的小鎮發生了強烈地震,他被倒下的瓦房掩埋,再也沒能出來。
因為在山裡,動盪劇烈,房屋質量也不佳,來得又突然,所以受災情況極其嚴重。小鎮上幾乎無人生還。
但郵遞員卻發現自己醒來了,醒來之後,仍坐在郵局裡。局長模樣的人正慈祥地看著他。
郵遞員問:「我……沒有死?」
局長說:「很不幸,死了。」
郵遞員又問:「那怎麼……」
局長哈哈笑著說:「這就是死亡的世界。你現在能看見的人,也都是死人。死人也要吃飯,要掙錢。更好的是,死人,也需要寄信。我給你一份同生前一樣的工作,待遇也不變,你幹不幹?」
就這樣又做了幾十年郵遞員。雖然相貌仍是去世時的小夥子狀,但體力似乎不如從前。他已經向局長申請了退休,想過幾年舒服日子。沒有想到工作的最後,被他發現了一個巨大的秘密。
這個陰間裡的生活,好像和他以為的不一樣。
他一字一頓地問局長:「死人,到底是什麼東西?」
局長嘆了口氣,先說:「你這樣是不對的。我們得開除你了。」
然後又說:「所以現在告訴你也無妨。死人,當然就是死人。你也說了,他們是死人,怎麼可能和活人一樣?」
郵遞員緊皺眉頭問:「那為什麼,他們看起來和生前……」
局長說:「那都是習慣。或者說是記憶。人的自由意識,一定會伴隨著死亡消逝。你看到的,都不過是些亡者留下的執念。一部分還未消散的靈魂,仍舊記得生前最常做的事情,一遍遍地機械重複而已。換句話說,他們現在做的事、說的話,一定是他們生前做過的事,說過的話。我們這些單位,就是要滿足這些殘破的靈魂的需求,漸漸化解這些執念,讓他們真正地享受死亡。」
郵遞員說:「但我……」
局長說:「你是我們的員工,當然要為你保留基本的思考能力。但一旦你失去工作,我們也必須讓你迴歸死亡了。你回家吧,我們會在三天內去找你。別跑,跑不掉的。」
郵遞員失魂落魄地站起身,慢慢向門口走去。忽然停住,回頭問道:「那四十年前死去的人,和剛剛死去的人之間,還能通訊嗎?」
局長緩緩地說:「理論上當然可以。不過你說的故事,我也是第一次聽說。一般來講,哪兒會有兩份執念,同時堅持四十年呢?」
房門敲響的時候,他似乎正伏在書桌上休息。
隱約感覺敲門的人很沒禮貌,剛為他開啟門就闖了進來。
對方好像穿著綠色的郵遞員裝,剛進門就大喊大叫。
理解了很久才聽出闖入者嚷嚷了些什麼。似乎是:「別他媽窩在樓上寫信了。你就是一個記憶。羅平的記憶。」
羅平?似乎是一個異常熟悉的名字。
闖入者把一張寫了字的紙扔在他身上,繼續喊道:「你知道蘇眉孤零地給你寫了多少年的信嗎?現在她終於能收到你的回信了,你還要來來回回拿這幾句話糊弄她嗎?」
蘇眉?蘇眉?蘇眉?蘇眉!
闖入者的聲音低沉下來,他放慢速度說:「你不是也寫了四十年的信,寄不出去嗎?」
信……
「你並不是那個叫羅平的老人。你只是他的記憶。」
闖入者拍拍他的肩,湊上他的耳朵,好像要告訴他一個什麼大秘密。
「你只是他的記憶,你懂這是什麼意思嗎?」
「你知道,你可以做什麼嗎?」
他忽然反應過來什麼,一把搶過闖入者身上的郵包,衝上樓去,把它塞得滿滿的。然後又飛速衝出房門,搶走了闖入者的單車。
小腿踩著踏板,臉龐迎著春風,眼前的景物變換不息。
好久沒有這種感覺了!他覺得他記得回鄉的路!
單車很快駛進熟悉的山林,他好像越發地暢快。
死屍也好,怪物也好。無論現在的自己是什麼東西,只要心裡仍舊只有蘇眉,他就知道要去做什麼。
要去見她!告訴她他也從未忘記。給她看四十年來寄不出的每一封信。
他感到雙腿越來越有力,呼吸越來越均勻。
他感到腰桿越來越直,眼前的景色越來越清晰。
他感到手臂上的皮膚一點一點收緊,變得光滑,肌肉的線條也逐漸重新迸發。
他覺得他記得年少的自己長什麼樣子,飛速行駛的單車在光影婆娑間彷彿穿越了時間,把那層老去的皮囊甩到了四十年之外。
要去見她!要一封信一封信向前,翻到那個年輕的年代。
石子路的顛簸,山風的吹拂,少年的身影一閃而過。還有驕陽像火一樣穿透茂密的樹影,在前方的路上投下一條明烈的引路之光。
要去見她!要回到她的身邊,要永遠和她在一起。
就像自己從未離開。